云阳辞暮,秦风赴远
暮色浸满城郭,晚霞铺陈千里秦川。
云阳县城最后的白日烟火,正随西垂落日缓缓收落。街巷摊贩尽数收摊归户,百工匠人停了斧凿锻锤,荷锄农人踏着余晖从城外田亩归来,脚步声错落轻缓,落在夯实平整的黄土长街上,织就大秦小城日复一日、安稳朴素的暮景。
连日沉淀自省,让希娜的心性彻底落定尘埃。
初入秦时的惊惶、无根异世的孤冷、对古朝律法的偏见、对未知前路的惶恐,尽数在朝夕习字、市井观世、风波历练、良师传道中消融殆尽。如今的她,静坐可沉心治学,行路可敛形守礼,遇事可静定自持,一言一行,早已褪去二十一世纪的松弛肆意,养出乱世安生的恭谨与通透。
屋内灯烛未点,任由温柔暮色漫入窗棂,铺满案上整齐堆叠的木牍。满板小篆端正沉凝,横竖藏法度,曲折见风骨,是她日复一日、一笔一画磨出的根基。
荀况立在窗前,目送满城炊烟次第升起,眉眼沉静如水。
“既已无惧前路,便该懂得惜取当下。”他轻声开口,语声融于晚风,温润厚重,“云阳小邑,山河局促、风波浅淡,是你入秦以来唯一安稳栖地。数日静养扎根,是天意予你的缓冲,亦是乱世难得的温柔。”
希娜起身,静立师侧,垂首恭听。
她心底清楚,这份小城安稳,从不是常态。
天下初定六年,始皇君临四海,郡县新立、新法普行、旧势蛰伏,看似四海清平,实则新旧博弈从未停歇。云阳偏安一隅,风波不显,不过是大河支流的短暂静水,真正的时代洪流、山河博弈、天下大势,皆在千里帝都咸阳。
“弟子知晓。”她轻声应答,“小城是庇护,大道在远方。安而不惰,稳而不惧,方不负先生栽培。”
短短数月礼法浸润,她早已深谙进退分寸、知行合一。
荀况微微颔首,眸中赞许温和深沉:“你悟性心性,远超常人。寻常稚童处你这般境遇,或终日怯懦畏缩,或骄躁失度、自怨自艾,唯你知感恩、知敬畏、知自省、知精进。这般根骨,足以行乱世、踏长路。”
晚风穿巷,檐角微动,带来巷闾深处细碎的人声与归犬轻吠,安宁得近乎不真实。
希娜望着眼前温柔暮色,心底生出浅浅不舍。
她在这里褪去稚气、破除偏见、读懂大秦、扎根立心。
这片曾让她恐惧无措的古秦土地,这座无名于后世史书的云阳小城,已然成了她异世余生的第一片归处。
“先生,”她抬眸,目光澄澈柔和,“待他日遍历山河、悟道有成,弟子可否再归此地?”
荀况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山河不改,秦风长存。心若有归处,天涯皆是故地。”
一语落定,暮色更浓。
天光一寸寸暗下,深蓝夜幕缓缓笼罩秦川,城中按时亮起零星油灯,昏黄微光散落街巷,温柔抚平白日所有规整肃杀。夜禁如期而至,方才尚有烟火人声的街巷,瞬息归于死寂。
整座城池沉入静谧,唯余长风穿城,岁岁不息。
二人静坐屋内,并未点灯,任由沉沉夜色包裹方寸小屋。无需言语,自有师徒相知的静谧默契。
数日之后便要西行赴帝都,前路千里,前路浩荡,亦前路莫测。
云阳的安稳是避风港湾,咸阳的朝堂市井、权贵士子、游侠旧党、律法官制,才是真正淬炼人心、见证大势的修罗场。
希娜静静复盘自身所有所学所识。
她识基础小篆、懂秦之根本礼法、知乱世人心善恶、明大秦兴亡内核、守藏形敛迹的保命准则、持恭谨自省的立身心性。
可她依旧浅薄。
她不懂官制层级、不懂郡县实务、不懂朝堂博弈、不懂士族纷争、不懂帝国深层的利弊纠葛。
她的所学,只够在小城安生,不足以在帝都立身。
似是看穿她心底思虑,荀况缓缓开口,夜色中声音清晰沉稳,字字铺路,为她铺垫帝都大道。
“入咸阳,与居小邑,截然不同。”
“云阳百姓质朴、官吏守正、风波浅显,人人安分、事事依规。咸阳帝都,聚天下士子、列国遗民、朝堂权贵、四方游侠,人流庞杂、人心纷纭、利害交织、眼底风云。”
“小城守拙即可安身,帝都必要知势、知隐、知进退。”
希娜凝神细听,一字不落,牢牢记入心骨。
“帝都有三慎。”荀况缓声道来,皆是半生游历、看透朝堂市井的血泪真知。
“一慎言。咸阳四方人声汇聚,流言滋生、是非缠绕、言语构陷最是寻常。时政、君上、新法、旧族,无一可私议,一字不慎,便是祸端。”
“二慎交。帝都之人,多有所图。士子求学求名、官吏求进求功、旧族求存求势、游侠求义求名。无故亲近必有所谋,无故示好必藏利害,不可轻交一人,不可轻信一言。”
“三慎显。帝都奇才云集、异人众多,可奇才可容,异兆难容。你身世离奇、眼界异于世人,纵然藏形,心性见闻亦与古人大异。遇事不可逞聪慧、不可露独到、不可显异识,泯于众人、愚钝守拙,方是长久保全之道。”
三条戒律,字字沉重,句句保命。
希娜心口微敛,郑重躬身行礼:“弟子谨记三慎,终身恪守,不敢有违。”
她终于彻底明白,云阳的安稳修行,只是入门。
咸阳的风云历练,才是真正入世立世的开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客舍外巡卒脚步声规整悠远,一下一下敲在空寂长街,是大秦长夜永不间断的守护,也是律法秩序最沉默的见证。
屋内黑暗安宁,无声无息,却有大道缓缓铺展,有心境层层升华。
“先生,”希娜沉默许久,轻声发问,声音轻融于晚风,“大秦新法利民、规整山河、终结乱世、安定万民,为何朝堂依旧暗流不止、人心难平?”
这是她心底久存的疑惑。
百姓安于新法、市井归于秩序、山河定于一统,可旧势不死、流言不息、反叛不止。明明是济世安民的盛世功业,却始终背负怨怼、暗藏危机。
荀况默然片刻,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出千古真相。
“利变,则心变。”
“旧列国存续千年,贵族世袭、士族分权、豪强占地、士子倚旧礼立身,层层利益盘根错节,扎根天下数百年。秦一朝变法、一朝改制、一朝废分封、一朝划郡县,打碎千年旧制,夺贵族世袭之权、削士族立身之基、破豪强垄断之利。”
“万民得安,旧贵失势。百姓念秦之恩,旧族恨秦之彻。”
“新法利万世、利万民,唯独不利旧朝腐朽。是以大秦越安定、越强盛、越规整,旧势力越忌惮、越疯狂、越隐忍伺机。”
一语通透,解开所有症结。
希娜心底轰然明朗。
原来秦之隐患,从不是民心背离、律法残暴。
是大一统的新生秩序,彻底打碎了腐朽千年的旧世界,故而被旧势全员记恨、全员诋毁、全员伺机倾覆。
后世史书所言暴政民怨,大半皆是旧族流言、亡国诋毁、后世儒者偏见叠加而成。
真正的大秦,是以一己决绝,背负天下骂名,打碎旧世界,开辟万世太平。
“弟子懂了。”希娜轻声叹息,心底酸涩又敬畏,“它做了最彻底的革新,便担了最沉重的非议。”
“正是。”
荀况眸色深远,字字厚重。
“世人喜温柔伪善的太平,惧铁血彻底的革新。温柔养惰性,铁血开山河。千古轮回,皆是如此。”
夜深人静,大道无声。
这一夜,无简墨临摹,无字句诵读。
只有师徒二人夜色论道,看透王朝根基,看穿时代暗流,看懂千古兴亡利弊。
希娜的眼界,彻底从小城市井民生,抬升至天下大势、王朝更迭、古今变革的高度。
她不再只是一个求生异世、谨小慎微的少女。
她开始读懂时代、读懂王朝、读懂历史、读懂眼前这片山河的悲壮与伟大。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一夜安睡,心神澄澈。
希娜晨起开窗,迎面便是秦川最清爽温柔的晨风,裹挟田野青苗气息、市井烟火淡味,扑面而来。城中一如往日,晨起有序、劳作安分、街巷规整、民生安然。
仿佛昨夜深沉论道的风云预判、暗流警示、前路凶险,从未存在。
太平永远掩藏风浪,安稳永远遮蔽危机。
晨起洗漱完毕,舍吏敲门而入,恭敬递来最新的郡县通行牒文,告知城中稽查彻底落幕,流人清查结案,城禁松弛,行路通关尽数恢复如常。
风波彻底平息。
亦是启程赴远的信号。
荀况接过牒文,细细核验官印制式、通行权限,确认无碍后,缓缓收好,转头看向身侧已然整装完毕的少女。
希娜一身粗布素衣,头巾严整,身姿端正,眉眼静定,无半分初次行路的忐忑怯懦。数日沉淀,让她无论行止心性,皆可从容踏路、安稳远行。
“今日休整一日,明日破晓,西行入咸阳。”
最终定音,前路既定。
希娜心头微有激荡,却面色沉静,恭谨应声:“唯先生之命。”
这一日,是她在云阳小城最后的一日。
她没有闭门久坐,也没有刻意惜别,只是如常晨起习字、午后静坐自省、傍晚随师慢行街巷。
她静静看遍城中坊闾、井市、石桥、街巷、炊烟,看勤恳劳作的秦人百姓,看规整肃穆的城垣城楼,看穿城而过的清清河水,看日日守护长夜的巡街吏卒。
她将这座安宁古朴、收留她、治愈她、成全她的秦地小城,一一纳入心底,妥帖收藏。
这里是她千年坠落之后,第一个安稳人间。
是她剥离稚气、破除偏见、扎根立心的起点。
是她乱世浮沉里,第一片温柔安稳的故土。
日暮黄昏,最后一轮云阳落日,缓缓沉入远山。
师徒二人行至城门之下,静静伫立。
高大厚重的夯土城墙巍峨沉穆,玄鸟黑旗晚风轻展,城门戍甲肃立两侧,规整威严,一如初见。
初到此地,她惊惶、胆怯、无根、无依、步步惊心。
辞别此地,她静定、坚韧、知礼、知畏、前路有光。
短短数十日,恍若一世重生。
“走吧。”
荀况轻声一语,转身归返客舍。
希娜最后回望一眼云阳市井的暮色烟火,轻轻颔首,转身随行。
无悲戚离别,无不舍怅惘。
真正的归处,从不是一城一地,而是心有所安、身有所立、道有所行。
入夜之后,希娜静坐案前,提笔写下最后几行小篆,一字一句,端正安稳:知畏、知慎、知退、知稳、知心、知路。
这是她在云阳习得的全部,是她乱世立身的六字本心。
写完,她轻轻放下木笔,闭目静养,静待明日破晓、静待秦风赴远、静待帝都风云。
夜半无风,全城寂然。
无人知晓,这座无名秦地小城,曾收留一名跨越千年的异世孤女。
无人知晓,这里曾发生一场古今相遇的师徒传道。
无人知晓,一名来自未来的灵魂,曾在这里读懂大秦、和解命运、扎根新生。
次日,天未破晓,东方微露鱼肚白。
晨雾轻笼城郭,清露沾衣,天色微凉。
师徒二人收拾简册行囊,极简素净,无多余物件,一身清风、一身静定。辞别舍吏,步出客舍,踏清晨微光,行至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戍卒核验牒文,见是游学名士通行,恭敬放行,无半分刁难。
踏出城门的一刻,身后云阳小城的烟火安稳缓缓退后、渐渐远去。
身前是千里秦川、浩浩长风、辽阔前路,是大秦万里山河,是帝都风云棋局,是滚滚未定的时代洪流。
希娜驻足,回身最后一望。
城郭静立,晨雾温柔,故土安然,岁月静好。
她轻轻躬身,心底默语:别了,云阳。谢你予我安生,予我扎根,予我初心。
自此,她不再是小城避世的孩童。
她是踏秦风、赴帝阙、观天下、履大道的修行者。
荀况缓步前行,长风拂动儒衫,背影端方如山。
“行路。”
一声轻落,前路浩荡。
希娜敛尽心底最后一丝眷恋,抬步跟上,身姿挺拔、心性坚韧、目光澄澈,步步坚定,踏入浩浩秦风、千里晨光之中。
云阳辞暮,旧安落幕。
秦风赴远,新途启程。
千年落尘,自此踏遍大秦山河。
少年心性,自此直面乱世风云。
古道分襟,荀卿嘱别
西行的官道绵延向秦川深处,黄土被往来车马碾出深浅辙印,道旁的杨木疏疏立着,晨露还凝在枝叶。二人行了大半日,日头升至中天,便寻一处道旁的土亭暂歇。
亭舍简陋,仅四根木柱支起一顶茅棚,供行旅避日晒风雨,四下旷野辽阔,远处田畴连绵,不见城邑烟火。荀况放下肩头简囊,缓缓转身,神色不再是一路闲谈传道的从容,多了几分沉敛郑重。
希娜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忽生预感,垂手静立,屏息等候。
荀况抬眸望着旷野长风,良久才开口,语声平静,却藏着离别的重量:“至此,老夫不能再伴你同往咸阳了。”
希娜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眼底掠过错愕,却不曾失态惊呼,只低声问道:“先生,为何?”
“老夫本是游士,尚有旧友邀约,需转道赴齐,论学于稷下。”荀况缓缓解释,目光落在少女沉静的脸上,“原打算一路伴你入帝都,可方才接到沿途驿舍转递的简信,事不能推。咸阳风波远胜云阳,朝堂、宗室、士子、旧族盘根错节,老夫若同行,反倒容易引人瞩目,将你绑在我的名姓之下。你孤身入帝都,以一名随学孤童的身份隐于市井,反而更易藏迹。”
希娜默然,心底万般不舍翻涌上来,却牢记先生所教,克制心绪,不曾落泪。这段时日,荀况是她异世之中唯一依靠,传道护持,于她有再造之恩。
荀况见她强压心绪,微微放缓语气,抬手轻轻一点案上那卷木牍——那是希娜在云阳亲手抄录、反复温习的简册,上面记着律法要义、识人三慎、立身本心。
“这木牍你收好,莫离身。往日在云阳所教的一切,皆是你护身根基。”
“再嘱你数言,牢记在心。”
“其一,入咸阳之后,寻一处僻静客舍安身,不可急于拜谒名士,不可轻易显露异见。多听,少言;多看,少论。藏慧守拙,泯于众人。”
“其二,谨记‘三慎’。慎言,不议君上新法;慎交,远避无故殷勤之人;慎显,莫流露你独有的见闻。你身世乃是最大的险,一日不可忘藏。”
“其三,秦法护安分之人,亦罚妄为之徒。遇事先依律法权衡,莫凭一腔好恶决断。民畏法,方能安生;士知法,方能存身。”
“其四,若遇绝境,不必强撑。寻郡学之中治学儒士,报老夫之名,可暂得庇护。但这只是最后退路,万不可轻易动用。”
一字一句,重重托付,是荀况半生阅世,尽数凝于临别叮嘱。
希娜躬身深深一拜,脊背挺直,声音稳而清:“弟子谨记先生全部教诲,一刻不敢遗忘。先生传道护持之恩,希娜永世不忘。”
荀况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怜惜,亦有期许:“你悟性坚韧,心性早已不是初入秦地那个惶然孤女。云阳的修行,不是终点,只是开端。咸阳是熔炉,可炼人心,亦可焚身。守得住本心,方能历风波而不改。”
他顿了顿,望向遥遥西向的道路,那便是咸阳所在的方向。
“老夫不能陪你走余下的路。前路风雨,只能你独自行走。你来自千载之后,见惯后世兴衰,切不可居高临下看待此世之人。秦之是非,不在一言定论,你当以眼观、以心品,不可偏听流言。”
“待天下安定,若你我尚有缘分,或可再会。若无相逢之日,愿你平安立身,学有所成,不负此世,不负己心。”
希娜垂首,喉头微涩,恭谨回话:“弟子定守本心,谨守法度,藏形安身,不负先生期许。若有机缘,弟子盼能再与先生论道。”
荀况轻轻抬手,虚扶一把,免她久跪。
“起来吧。”
他自囊中取出一小块磨好的墨,还有一把打磨规整的木笔,递到希娜手中。
“简墨相伴,如老夫在侧。闲暇之时,继续习字自省,治学不可中断。学问是你随身铠甲,乱世之中,唯有学识与自持,旁人夺不走。”
希娜双手接过,紧紧握住,指尖触到微凉的木料,心底安稳了几分。
旷野长风掠过亭间,吹动荀况儒衫的衣摆。他游历列国,本就是天地间的过客,相逢是幸,别离亦是常事。
“时辰不早,老夫要转道东行了。”荀况最后看她一眼,“向西便是咸阳官道,沿路有驿舍,可补给食宿。行路多留意周遭,入夜不可独自在外游荡,严守夜禁。”
“弟子恭送先生。”希娜再次深深躬身。
荀况不再多言,背起简囊,转身走出茅亭,脚步从容,朝着与咸阳相反的东方古道而去,身影渐渐消融在辽阔秦川的日光里。
没有挥手,没有长歌,没有缠绵的话别。先秦士子的别离,清淡而厚重,大道在前,各赴前路。
希娜静静立在茅亭之下,目送那道儒者背影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亭中风起,卷起道边黄土。前路向西,千里迢迢,咸阳城遥遥横亘在秦川尽头,朝堂暗流、士族纷争、旧族潜伏,一切风雨,都要她独自去面对。
她低头看着手中木笔与墨,又抚过怀中木牍,将离别的怅惘压下,沉淀心神。
先生的传道已经完成,庇护到此为止。
从这一刻起,她再无师长随身护佑,只能凭一身所学、一颗静定之心,独自踏入大秦帝都。
希娜收好物件,转身望向西方漫长官道。
日光铺在黄土路上,一望无际。
她深深吸了一口秦风,抬步,孤身西行。
古道茫茫,一人独行,前路风云,独自承当。
孤途西行,道遇行旅
茅亭的影子被日头拉短,希娜将墨块、木笔妥善收进粗布行囊,怀中紧紧贴着那卷云阳手书的木牍。方才与荀况别离的怅然,被她一点点敛入心底,不令心绪浮于面上。
古道向西,黄土漫漫,道旁间生丛丛野草,远处田畴之上,秦地农人依旧埋头耕作,不因过客往来分心。
她步履稳缓,不疾不徐,谨记荀况叮嘱:行路不可张扬,不抢不奔,不与路人轻易攀谈。行囊轻便,只装简牍笔墨与少量干粮水囊,一身素布短褐,头巾裹好发丝,远远看去,便是寻常依附游士的孤童,并无异样。
官道之上,时有行旅往来。有推着木轮牛车输送粟米的役夫,车轮碾过辙沟,隆隆作响;有结伴而行的商贾,赶着驮载布帛的牲口,低声商议市价;还有郡县传递文书的驿卒,腰悬木信,脚步匆匆,目不旁顾。大秦一统之后,驰道连通四方,虽旅途辛苦,却再无列国关卡阻隔、盗匪横行的乱象。
行至未时,日头灼人,口干舌燥。希娜望见前方路边一处泉井,旁侧有老桑遮阴,便缓步上前。已有两名乡农正俯身取水,见她孤身少年模样,只是淡淡一瞥,并未多问。
她取出水囊,安静汲水,不主动搭话。
“看你行路方向,是往西去?”一名年长农人,见她孤身,随口一问。
希娜垂首,语气恭谨简约:“随先生游学,先生转道东去,我独自赴咸阳。”只拣事前想好的说辞,不多添一字,绝不提及身世。
农人点点头,叹道:“咸阳城大,人杂。如今天下初定,城门口查验牒文极严,千万收好你的通行简,丢了寸步难行。”
“多谢老丈提点。”希娜微微躬身道谢,不再继续交谈,装好水囊便离开桑下,继续赶路。
她心中暗记:牒文乃是立身凭证,一刻不可离身。
再往前数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并非打斗之声,而是吏卒喝止的声响。
希娜立刻收住脚步,靠向道边树丛,敛身静立,远远观望。
是一队乡亭的亭卒,拦下三名佩剑男子。那三人衣着驳杂,并非秦人样式,口音听来像是三晋之地来的游侠。亭卒神色严肃,核验他们的通行文书。
“牒文残缺,来路不明。随我回亭署问话。”为首亭卒按剑开口。
三名游侠面色一变,低声争辩,言语间带着桀骜,却不敢公然拔刀对抗吏卒。秦法禁私斗,若是当众持刃抗官,便是重罪。一番争执,终究被亭卒带走,押向就近乡亭。
目睹全程,希娜心底一凛。
荀况临别再三警示,秦地乡间稽查从未松懈,即便离开云阳,驰道沿途乡亭,依旧在盘查异乡流人。方才那几名游侠,便是因为牒文不全,立时被拘。
她伸手隔着行囊摸了摸怀中通行牒简,确认完好无损,才继续上路,心神愈发警醒。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暑气稍退,旷野长风拂来,消解行路疲惫。
官道拐过一道土坡,前方出现一处驿舍,土墙围起,里面有数间茅屋,专供往来官吏、持牒行旅歇脚,可借灶炊食、安置牲口。天色将近黄昏,再往前数十里再无落脚之处,希娜便打算在此投宿一晚。
走到驿舍门前,守门驿吏抬眼打量她。
“何处来?去往何地?牒文拿出来核验。”声音平直,公事公办。
希娜双手取出木牒,恭谨奉上,垂首静立,不多言语。
驿吏仔细看过简上文字与官印,反复核对,确认牒文合规,才交还于她:“可入内。一间通铺,与其他行客同宿。入夜之后不得外出,遵守夜禁。”
“诺。”
踏入驿舍,屋内烟气淡淡,五六名行客散坐各处。有去往咸阳上交簿册的小吏,有贩卖麻布的行商,还有一名读书的士子,独自坐在角落,低头翻阅木简。
众人各自休憩,少有闲谈,符合秦地行旅的风气。
希娜寻了一处靠角落的空位坐下,取出干粮,小口进食,安静听旁人闲谈,绝不插话。
邻座两名商贾低声交谈,话语传入耳中。
“听说咸阳近来正在征调民力,营建宫室,各地输送徭役的队伍源源不断。”
“帝王有一统四海之志,只是连年征发,百姓劳苦。旧六国之人心中多有怨言,听说暗中常有流言散布。”
听到这里,希娜心头谨记先生叮嘱,垂眸不动声色,当做不曾听见,不接话、不评判。慎言,不可议论朝中公事。
不多时,那名独坐的士子抬眼看向她,温和开口:“少年独自西行?师从何人?”
希娜心中警觉,面上依旧恭顺:“师从荀卿,先生中途转道赴齐,令我独自前往咸阳求学。”只说出荀况名号,其余一概不提。
士子闻言眼中一亮:“原来是荀卿门下!久闻荀卿大名,精通治世之学。你此去咸阳,是打算入郡学?”
“弟子尚不知,先入城静观,再做打算。”希娜保持言语克制,不显露自身见解。
此人还想继续问话,驿舍的老仆前来添水,打断了对话。希娜趁机微微低头,作静心休憩之态,不再接话。
她明白,此人未必怀有恶意,但在这乱世,无故殷勤攀谈,便需心存戒备,恪守“慎交”之戒。
夜色慢慢笼罩旷野,驿舍点起油灯,昏黄光晕摇曳。屋外巡亭的卒士按时巡查,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缓缓远去。
同屋行客陆续安歇,呼吸渐匀。
希娜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之上,却毫无睡意。
她取出怀中那卷木牍,借着微弱灯火,默默重读荀况写下的叮嘱:慎言、慎交、慎显,知畏知退,藏慧守拙。
白日一路所见,乡亭稽查、驰道行旅、路人闲谈,桩桩件件,印证先生临行的告诫。哪怕离开云阳小城,这片土地律法无处不在,暗流从未断绝。
咸阳越来越近。那座天下之都,会比这驿舍、乡亭复杂百倍。
她轻轻摩挲手中木笔,想起荀况在茅亭里的嘱托。学问是随身铠甲,自持是保命根基。
窗外长风穿过土墙缝隙,呜呜掠过旷野。千里孤途,再无先生在身侧为她挡去风波,所有抉择,所有凶险,都要她一人分辨、承担。
希娜将木牍仔细收好,闭眼调息,沉淀心神。
待到明日破晓,便继续向西,一步步走向大秦帝都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