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婚礼敬酒到第三桌,伴郎团起哄让我和丈夫喝交杯酒。
坐在伴郎席上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干妹妹。
她说,嫂子你高跟鞋穿一天脚肯定疼,这杯我替你喝。
我丈夫笑着端起杯子,跟她手臂交缠。
我把捧花塞进她怀里,说那这个新郎直接送你,然后脱了鞋,光脚走出宴会厅。
那天所有人都以为我在闹脾气。
只有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
宴会厅顶上挂着水晶灯,暖光。
二十桌,红桌布,桌上摆喜糖和烟。
敬酒到第三桌,伴郎团开始起哄。
“交杯酒!交杯酒!”
我端着杯子笑。
杯子是汝窑的,天青色,一对。
为了凑这一对,我在景德镇蹲了三个月。等了两窑,才等到一样的开片。
婚礼前我跟顾宴说,以后老了,用这对杯子喝茶。
他说好。
伴郎席上坐着陈潇潇。
白衬衫,黑马甲,头发剪得很短。
她自己要当伴郎的。顾宴说她从小跟男孩一起长大,穿裙子不自在。
我说行。
那阵子我什么都行。
“嫂子。”陈潇潇端着杯子走过来,“商量个事。”
“你高跟鞋穿一天,脚肯定疼吧。”
她把杯子往我面前送了送。
“要不这杯交杯酒,我替你跟顾宴喝了。”
周围有人笑。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顾宴走过来,手落在她肩上,拇指在那儿按了两下。
“潇潇就这样,没大没小。”他转头看我,“你别跟她计较。”
然后他自己端起了杯子。
“就喝一杯,图个喜庆。”
两只手臂交缠。
杯沿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那是我蹲三个月凑出来的一对杯子。
周围一片叫好。有人拍手,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束捧花塞进陈潇潇怀里。
“替什么替。”我说,“既然交杯酒你也想替着喝,那这个新郎直接送你,我不要了。”
她愣住。
白玫瑰压在她胸口,蹭脏了黑马甲。
我把手上那只杯子放进包里。
然后弯腰,脱了婚鞋。
鞋跟在大理石上磕了两声。
我把它们摆整齐,鞋尖朝里。
光脚踩上去有点凉。
地毯只在走道中间铺了一条,暗红。
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过二十桌。
有人在让路,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把椅子往后拖。
有人叫我名字,后面有皮鞋声追上来,撞翻了一把椅子。
我听见我妈喊了一声,声音被音乐盖住一半。
我婆婆站在主桌旁边,脸白着,一只手还端着红酒杯。
她没喊我。
目光扫过来又移开,落在我光着的脚上。
我没回头。
旋转门转出来,风扑在脸上。
十一月的风,硬。
我拦了辆车,报了我婚前那间公寓的地址。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包里那只杯子,被我攥得发烫。
手机响了。
屏幕上“顾宴”两个字,亮了很久。
我接了。
“念念。”他声音很轻,“你光脚跑出去,脚不疼吗。”
“外面多凉啊,快回来。”
背景里有音乐,有碰杯,有陈潇潇的笑。
“潇潇就是小孩子心性。”他说,“别让长辈看笑话。二十桌人,你这样走,我爸妈脸上挂不住。”
“顾宴。”我说,“你刚才喝交杯酒,手抖了没有。”
他停了两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不回去。”
“我今天得先陪潇潇安抚宾客。”
他语气软下来,软里带一点委屈。
“她为了当伴郎,穿那身衣服鼓起多大勇气。”
“她身体不好,站一晚上腿都是抖的。”
我看着脚背上的红痕,没说话。
“明天我去接你,乖。”
我挂了。
公寓的锁有点涩,钥匙要转两下才开。
推开门,一股冷气。
半年没回来,屋里有纸箱和陈灰的味道。
鞋柜上挂着三个衣架,三件衬衫。
都是他的。
三年,他住我那套房子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他总说,等潇潇情绪稳定了就彻底搬过来。
我信了。
我把杯子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天青色,孤零零一只。
手机一直在响。
朋友圈的小红点一个接一个蹦。
陈潇潇发了一条。
照片里她站在顾宴身边,顾宴低着头给她理领结。
配文一行:“伴郎服太酷了,可惜嫂子开不起玩笑,顾宴哥哥为了哄我都累坏了。”
几十个赞。
共同好友在问:嫂子怎么了,嫂子脾气这么大。
一个我不太熟的姑娘留言:潇潇别委屈,有些人就是拎不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脸。
镜子里那张脸很平静。
我自己都意外。
二
三天后,回门宴。
我爸妈订的是老城区那家淮扬菜馆,包厢两桌。
红纸写的“回门”贴在墙上,边角翘起来。
陈潇潇来了。
大红色收腰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妆很淡。
她跟着顾宴进来的。
顾宴介绍得自然:“潇潇今天没地方吃饭,一起热闹热闹。”
我妈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她是顾宴的家人。”我爸把话接过去,“坐吧。”
陈潇潇坐在顾宴旁边。
菜上到第四道,她开始剥虾。
手指细,剥得干净,一只一只放顾宴面前的碟子里,摆成一排。
顾宴吃了。
吃得很自然。
然后他把那碟虾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推远。
“潇潇剥的虾处理得比较干净。”他说,“你胃不好,少吃点海鲜,听话。”
整张桌子安静。
三姑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见了。
“这姑娘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人家说是一家人。”
“一家人穿大红来吃回门酒?”
我妈的手在桌布底下动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她。
我听见三姑在后面吸气。
我看见我妈的手在桌布底下攥起来。
我把公筷拿起来,一只一只,把虾夹回他碗里。
夹得很慢。
“你说我胃不好。”我说,“那你多吃点。别浪费潇潇的心意。”
顾宴的筷子停在半空。
桌下他伸过手来握住我的,力气很大。
“乖。”他凑到我耳边,“今天给我点面子,别让爸妈难做。回去我给你买你看中很久的那个镯子,算我赔罪,好不好。”
他每次都这样。
哄完了,事还是照她的意思办。
陈潇潇端着汤站起来,说要给长辈盛一碗。
她走到我旁边,脚下一滑。
整碗热汤泼在我手背上。
疼。
从皮里往外炸,我眼前白了一下。
椅子倒地。
顾宴第一反应是站起来,一把把陈潇潇拉开。
他抓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
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裙摆。
“潇潇有没有烫到。”他声音在抖,“吓死我了,让我看看。”
确认她没事,他才抽了纸巾给我擦。
“潇潇不是故意的。”他一边擦一边说,“她自己也吓坏了。你别怪她。”
他低头看我的手背。
皮肤已经红肿,起了两个水泡。
“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我把手抽回来。
站起来,拿包,跟我爸妈说我去趟医院。
走廊很安静,只有排风口的嗡嗡声。
走到楼梯口我才停下,把烫伤的手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
没出声。
医院清创,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没有家属。”
包扎完,电话来了。
“念念,潇潇被刚才的事吓到了。”他语速很快,“一直在哭,说怕你讨厌她。你手没什么大碍吧,抹点药就行了。”
“我先哄哄她,晚点回去看你。”
我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
“顾宴,我打车来的。”
“啊?”
“我打车来的。”我说,“因为你的司机,跟着陈潇潇走了。”
三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亮。
保洁推着车过去,车轮有点响。
手背一跳一跳地疼。
这样的事三年里攒了很多,能记住的就剩这几件。
试婚纱那天,我试了一件很素的白纱,肩线是我喜欢的。
陈潇潇在旁边看了两秒,说这个款式显老。
顾宴二话没说,拉着我换了另一家。
选婚房,我们看中了城南一套带院子的老房子。
我甚至在心里画好了改造图纸。
陈潇潇抱怨了一句离她太远。
第二天顾宴退了定金。
换成她现在住的那栋楼旁边的小区,步行十分钟。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人说过。
顾氏那个老城改造项目,最初的设计方案是我做的。
我在那片待了半年,一栋一栋测绘,把每处砖雕的纹样都描下来。
后来方案换了。
因为陈潇潇要开一间艺术工作室,要临街的铺面。
我的名字从设计署名里删了。
我去问过。
顾宴抱着我说:“念念,别计较这些虚的。等项目成了,我给你留一间最好的位置。你自己设计。”
我当时还觉得,他至少记得我喜欢设计。
回到家,去洗手台洗手。
台面上摆着一把男士电动牙刷。
旁边另一把,同款,粉色。
我的那把不见了。
顾宴从浴室出来,看见我盯着牙刷,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潇潇最近病情反复,心情不好。”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我给她买的。顺便给我们也换了一套,算情侣款,省得你吃醋。”
他说得很自然。
晚上他把我抱在怀里给我上药。
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一句话不说。
“疼吗。”他吹了吹,“我看着都心疼。”
我没说话。
“念念。”他忽然开口,“你要是早点顺着她一点,不要总是绷着脸,今天就不会有这伤了。”
药棉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安宁。”
他抬头看我。
“你懂吗。”
我说懂。
他去洗澡,我看见他落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密码是我的生日,三年没换。
我拿起来,翻到备忘录。
里面记着陈潇潇的一切。
喜欢哪家的栗子蛋糕,生理期是每月十号前后,对栀子花过敏,吃什么药,几点吃。
我往下滑,滑到最底下。
关于我的那一栏只有一行:
“记得让她多包容潇潇,不要闹脾气。”
我把手机放回去,去书房翻抽屉。
最底下的文件袋里有三份保单。
公公的重疾险,婆婆的重疾险,顾宴的意外险。
都是我买的,保费从我卡里扣。
我一份一份翻。
受益人那一栏原本写的是顾宴。
现在被笔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
陈潇潇。
笔迹是他的。
我把保单放回去,坐在地上。
地板凉。
夜里十一点,他手机响了。陈潇潇。
他接起来,眉头皱了一下,看我。
“念念,潇潇说她一个人在家怕黑。”他站起来拿外套,“她病情不能受刺激。我过去哄她睡,今晚不回来了。”
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明天给你带早餐。”
门关上,玄关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
我的手机在同一时间震了。
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正文,一个附件。
两张聊天记录截图。
时间,婚礼前一天晚上。
陈潇潇:“明天的交杯酒只能我跟你喝,她不配。”
顾宴:“好,听你的,乖妹妹。只要你高兴。”
四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宴回来了。
提着一袋糕点,进门系围裙,热了牛奶端到我面前。
“念念,趁热吃。”他说,“潇潇说想吃城东那家的,我特意排队买的。你也尝尝。”
没道歉。
昨晚的事一句没提。
我把那沓纸扔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白了。
几秒钟就恢复了。
走过来想抱我。
“老婆,这是断章取义。”
他声音低下来。
“你明知道潇潇性格偏激。我只是不想让她在婚礼前闹情绪,把婚礼搞砸。”
“我是为了顾全大局。你得理解我的苦衷。”
“顾全大局。”我重复了一遍。
“对。”
“那这个局里,有没有我。”
他的手停在我背上。
手机响。陈潇潇的语音,在哭。
“嫂子是不是生气了。顾宴哥哥,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嫂子,我去跟她解释……”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别怕。”他声音一下子软了,“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你乖乖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过来看我。
“念念,你总是这么敏感。”他说,“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
“潇潇从小缺爱,她把我当唯一的亲人。”
“我把她当女儿看。”
“你为什么非要往男女关系上扯。”
他往前一步。
“是不是我看你太紧,让你有压力了。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算我求你。”
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离婚协议书。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
“胡闹。”他语气冷了,还端着那副深情,“我顾宴的老婆只能是你。这份协议我不签,也不可能签。”
他把协议折起来,塞进口袋。
“今天你不许出门。在房里好好反省,等你想通了我们再谈。”
卧室门反锁。
防盗门落锁,一下,两下。
我站在门后,听他的脚步在楼道里远去。
这一次,我没有说服自己。
五
我走到窗边。
二楼。窗户外面是外墙的排水管,铁的,锈了一层。
我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三天前收拾好的,一直放在那儿。
回想起来,收拾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带那只杯子。
后来用毛巾裹了两层,塞进了行李箱侧袋。
推开窗,风灌进来。
手背上的烫伤碰到铁管,疼得眼前发黑。
我咬着牙往下挪。
最后一段没踩稳,从一米多高摔下去,膝盖磕在花坛的水泥沿上。
裤子破了,血很快渗出来。
躺在地上喘了几秒,爬起来,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
出租车里暖气很足。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问去哪。
“机场。”
起飞前我给顾宴发了一条:
“顾宴,你把她当妹妹,她把你当男人。而你,把我的爱当垃圾。”
“游戏结束了。”
发完,调飞行模式。
然后打开备忘录。里面躺着三封写好的邮件。
收件人:顾家家族群,顾氏合伙人内部群,我爸妈。
定时发送,今天早上六点。
我想了想,把时间改成现在。
按了发送。
飞机滑行,窗外的跑道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三封邮件,六点零七分会到他们所有人的手机上。
我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说话。
六
这些事是我后来拼起来的。
从他助理嘴里,从家族群留下的截图,从法院的材料,从同事转给我的一段视频。
拼得很完整。完整到我能看见他六点零七分醒来的样子。
他睡在陈潇潇家的客房,枕头很软,房间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六点零七分。
一串未读消息还在往上滚。
家族群里,三姑发了一张截图。
“顾宴,你媳妇这是干什么。”
截图是转账记录,一笔一笔。
2019年3月,她转给他十二万,备注:项目周转。
2020年9月,八万,备注:爸的手术费。
2021年,替他还了三笔小额贷,十九万。
还有一张保单缴费记录,连续三年,每年两万七。
最后一张,是我那封放弃意大利进修的邮件截图。
落款日期,婚礼前四个月。
群里炸了。
“这些钱我们怎么不知道。”
“宴儿,你媳妇给你垫了这么多?”
“那潇潇那份保险是怎么回事。”
顾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滑。
合伙人老周的电话进来。
“顾宴。”老周声音很沉,“公司群里那封邮件,你看了没有。”
他没说话。
“苏念把项目原始方案的测绘记录、时间戳、还有你换方案那次的会议纪要,全发过来了。”
老周停了一下。
“甲方今早打电话来问,署名里为什么没有她的名字。”
顾宴坐在床边。
陈潇潇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站在门口。
“哥哥,怎么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把杯子往回收了收。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那间公寓。
路上他闯了一个红灯。
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发现自己停在路口中间。
门没锁。
玄关摆着三个纸箱,封得整齐。
每个箱子上贴着一张便签。
“你的衣服。”
“你的书。”
“你的杯子。”
最后一张贴门框上,字很轻,写得快。
“你的东西,一件不少。我的,一件没留。”
屋子很空,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他走进厨房。
餐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天青色的汝窑杯。
碎了。七八片,摆在一起,摆回一个杯子的形状。
那是另一只。
他和陈潇潇喝交杯酒用的那只。
陈潇潇早上说,杯子不小心掉了。
顾宴站在桌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碰其中一片,指尖划破,血珠落在釉面上。
他没擦。
七
第七天,电话还是关机。
他去了苏家。
门开一条缝,我父亲站在门后,手里一把扫帚。
“你去找你的好妹妹吧。”他说,“我女儿就当没结过这个婚。她死了。”
扫帚挥过来,顾宴没躲。
竹枝刮过他的脸,两道红痕。
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他后来跟人说,那东西叫失控。
他动用人脉去查。
结果一条比一条干净。
苏念辞了职,研究所的工位清空了。
那盆她养了四年的绿萝,送给了同事。
社交账号全注销。
手机号停用。
他去研究所一趟,站在楼下等。
下来一个跟她做过项目的男同事。
“苏工走了。”那人说,“走之前把交接文档发了三封。写得比我们谁都细。”
“她去哪了。”
“没留地址。”
那人走了两步又回来。
“顾总。”他说,“你们那个项目,她做了半年。我们都以为是给公司的。”
三个月,她把自己从这座城里删干净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潇潇在体检里查出了问题。
血液指标异常。
进一步检查,急性白血病。
顾家的父母当天到了医院。
“潇潇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顾母抓着儿子的手,“她现在只有你了。你配型成功了,这骨髓必须捐。”
顾宴站在病房门口。
床上那个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没法拒绝。
他从来没学会拒绝。
配型那几天,他一边陪床,一边给苏念发消息。
“老婆,你在哪。”
“潇潇病危,我快撑不住了。”
“你回来帮帮我。我需要你。”
每一条都发得出去。
每一条都没有回音。
他还是习惯性地觉得,苏念是他的底。
只要她回来,事就能解决。
某个下午,他在走廊看见一个穿米色大衣的背影。
他冲过去抓那个人的手臂。
不是她。
一个陌生女人,被吓得退了两步。
他站在走廊中间,手还举着。
回到病房,陈潇潇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
“哥哥。”她声音很虚,“有件事我一直不敢跟你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
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我的头像,对面是个男人的头像。
对话很亲密。
最后一句:“等我这边结束,我就过去找你。”
“嫂子早就不爱你了。”她眼睛红着,“她有别人了。你别等她了。她配不上你的深情。”
顾宴看着那张截图。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这张图,是谁给你的。”
八
他把截图发给一个做技术的朋友。
两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P的。”朋友说,“字体间距不对,气泡圆角是另一个版本的APP。”
他在车里抽了半包烟。
然后开车去了苏家。
没敲门,在楼下等。
等到我妈提着菜回来。
“阿姨。”他下车,“我想问一件事。苏念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
“你自己看。”
银行流水。
“这三年,苏念往你们顾家转的钱,四十七万。”
我妈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点。
“你爸的手术费,你创业欠的债,你公司发不出工资那两个月,还有你爸妈的保险。”
“你给她转了多少。”
“八万。”
“其中六万还是她生日那天你转的。她第二天又转回来了,说家里要用钱。”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顾宴。”我妈说,“我女儿嫁给你三年,没问你要过一件首饰。她连婚纱都是租的。”
“你现在来问她有没有别人。”
她把那沓纸塞回包里,提起菜篮子。
“她有没有别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没有对不起你。”
顾宴站在小区门口,站到天暗。
回医院,陈潇潇正在跟护士说笑。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截图是你做的。”
陈潇潇脸上的笑停住。
“哥哥,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打断。
“什么。”
“你的病。”顾宴声音很平,“半年前你就在查血。去年十一月,化验单上就有异常。”
他从口袋拿出几份病历复印件,是他在护士站要的。
“你一直没说。”他说,“你一点一点跟我说你胃疼、你头晕、你怕黑。等我习惯了照顾你,你才让我看这张单子。”
陈潇潇嘴唇动了两下。
“哥哥,我是怕你担心……”
“你不是怕我担心。”
“你是怕我不来。”
他往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你把我当什么。”
他声音开始抖。
“你把我当什么。”
陈潇潇哭了。
“我把你当全世界。”她说,“从我妈死了那天起,我就只有你。你答应过我爸,要照顾我一辈子。”
顾宴的手松了。
他退两步,撞在墙上。
“我会捐。”他说,声音很干。
“我答应过的事,我会做到。”
“但从今天起,你别再叫我哥哥。”
九
配型完全相合。
手术定在两周后。
手术前一夜,顾宴从医院溜了出去。
他拖着行李箱,坐了一夜火车,又换两个小时大巴。
到了西南边陲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
一条主街,两家杂货铺,街尽头一所小学。
小学很老。
木结构两层楼,屋檐的瓦缺了一角。
墙上刷着“知识改变命运”,白漆掉了一半。
他后来才知道,那栋楼是省里挂了号的百年校舍。
半年前有个修复师带着队伍在这住了四个月,一梁一柱修回来。
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校门口有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值日:杨小雨、陈小军”。
字歪歪扭扭。
黑板旁边拴着一头驴,驴在啃墙根的一丛草。
下午四点,下课铃响。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跑过操场。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教室的窗外。
窗玻璃很旧,一道裂痕。
教室里,一个女人站在黑板前,背对窗户。
短发。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她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脸。
瘦了。
笑起来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三年没见。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戴眼镜,把一支粉笔递给她。
她接了,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顾宴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他推门进去。
“念念。”
教室里的孩子都转过头。
她抬起头。
看见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波澜。
“顾先生。”她说。
三个字。
像在叫一个来办事的陌生人。
他走过去要抓她的手。
戴眼镜的男人先一步挡在她前面。
“这位先生。”男人说,“这里是教室。”
“我是她丈夫。”顾宴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是前夫。”她说。
她从男人身后走出来,站到他面前,很近。
近得能看见她眼角一点细纹。
“顾宴,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没签。”
“法院会判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老师。”她转过头,“麻烦你报个警。这里有人骚扰我。”
顾宴愣住。
“你为了这个男人要报警抓我。”他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以前最怕我生气,连重话都舍不得跟我说一句。你现在——”
“以前是以前。”她说。
警车来的时候,整个学校的孩子趴在窗户上看。
他被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操场。
没看他。
第二天他又来了。
在校门外空地搭了个帐篷。
第三天,他去找校长,说要捐二十万,建一间图书室。
校长姓杨,五十多岁,抽旱烟。
老人家听完,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顾老板。”他说,“钱我们不能收。”
“为什么。”
“苏老师说了。”
杨校长递给他一张纸。
“她说,顾先生的钱,我们学校不敢用。”
纸上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底下附着一张银行回执:二十万,原路退回。
十
那几天一直下雨。
山里的雨不像城里,是从云里整块砸下来的。
帐篷搭在离校门十几米的一棵老樟树下。
他没走。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劈柴。
柴房堆得满满的,他还是劈。
七点去镇上买菜,拎回来放食堂门口。
课桌椅腿松了,他蹲在走廊上,一颗一颗上螺丝。
他穿那件阿玛尼的西装外套,跪在泥地里,袖口全是黑泥。
有孩子跑过来问:“叔叔,你是苏老师的什么人。”
他想了很久。
“我是,做错事的人。”
第八天他发烧了。
移植的伤口还没长好,淋了雨,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八。
他躺在帐篷里,浑身发抖,意识一阵一阵飘。
恍惚里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是她的声音。
“他这样不是爱我。”
“他是受不了失去掌控。”
“他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连同他的愧疚,都是自私的。”
“那他怎么办。”另一个声音问,是那个姓林的。
“跟我没关系了。”她说。
脚步声。
帐篷拉链拉开一条缝。
一盒退烧药扔进来,落在他胸口的睡袋上。
“吃完药滚回去。”她说,“别在这碍眼。”
他伸手想抓她的衣角。
她退开了。
门帘落下来,雨声把他重新盖住。
第二天中午,两辆黑车停在门口。
顾家的父母带着两个保镖冲下来。
“宴儿,跟我们回医院。”顾母一把抱住他,“潇潇术后严重感染,危在旦夕。她指名要见你。”
顾宴扒着门框不动。
“我不走。”他说,“我老婆还没原谅我。”
顾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还有没有良心。”老人的手在抖,“潇潇是为了不让你内疚才硬撑的。那个女人早就不要你了,你还在这犯贱。”
两个保镖把他架起来往车上拖。
手指在门框上划过去,指甲劈了一块。
“念念。”他冲着那扇关着的门喊,“等我。我解决完她就回来找你。一定回来。”
门没开。
回到医院,陈潇潇躺在监护室,浑身插着管子。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
“哥哥,对不起。”她声音很轻,“是我毁了你们的婚姻。”
“如果我能好起来,我一定走。我成全你们。”
顾宴站在床边,没说话。
他想起这三年。
她第一次说胃疼,他半夜开车去买粥,回来天都亮了。
她说怕黑,他把客厅的灯留了一整年。
她说没有他活不下去,他当时心里很受用。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照顾一个病人,谁也不能说他不对。
只是他照顾的时候,从来没问过别人要不要。
他从病房出来,靠在走廊墙上,把脸埋进手里。
手机响了。小镇小学的杨校长。
“顾老板,出事了。”老人家声音很急,“苏老师的项目被人举报了。”
“什么。”
“说是违规挂靠,还说她卷了前夫的钱跑路。”杨校长说。
“县里今天来人了,要停她的验收。”
“她连夜坐车回城里去了,说要自己去说清楚。”
顾宴的手凉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五点。走的夜路。”
窗外雨还在下。
那张“卷款跑路”的截图,是从他的合伙人群里流出去的。
他知道。
他什么都没做。
十一
那晚上的雨很大。
山路上没有路灯,车灯打出去只照得见前面五六米。
我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四个月的测绘记录、验收报告、每一笔材料款的发票。
上车前杨校长在电话里说,县里明天上午就要定结论。
我要是到不了,项目就黄了。
我说我今晚一定到。
那间教室的墙是我带着人一桶一桶刷的。
木梁换两根,斗拱补三个。
孩子们搬进去那天,把新桌椅摸了一遍又一遍。
车过一个弯道,对面来了辆大货车。
远光灯开得太亮,白花花一片。
司机骂了一句,往右猛打方向。
车轮在雨里蹭出去很长,车头撞上护栏。
一声很闷的响。
我的额头磕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嘴里一片血腥味。
车停住了。
那辆货车没停。
它擦着我们的车尾一路开下山去,尾灯在雨里晃了两下,没了。
司机两只手都在抖,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姑娘,对不住。”他说,“我送你到前面镇上,你换辆车。”
我没说话。
我坐在那辆撞歪的车里,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刮。
雨刮器上有一道划痕,每次刮过去都留一道水痕。
如果今天我就死在这条路上,明天县里那份结论会写着:
苏念,涉嫌违规挂靠、卷款潜逃,车祸身亡。
不会有人替我把话说清楚。
顾宴会在我葬礼上哭,会被人夸一句重情义。
陈潇潇会发一条“嫂子一路走好”,配一张蜡烛的图。
然后他们照旧过日子。
而我这辈子最后留下的名字,是一个卷款跑路的女人。
我把额头上的血擦掉,坐直。
“走吧。”我说,“去县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县文物局会议室。
长条桌铺一层绿绒布。
对面坐五个人,靠窗那个后来我知道是审计的。
我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十一本测绘手稿。
每根木梁的编号,每处砖雕的纹样,都有照片和拓片。
三份验收报告。二十几张材料发票。
最后一份银行流水。
“我没有卷任何人的钱。”我说,“我走的时候带走一只杯子,一件旧毛衣。”
我把那只摔碎的杯子拿出来,放桌上。
碎片摆在一起,还是杯子的形状。
会议室没有人说话。
“第二份材料。”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把那张“卷款跑路”的截图打印出来,放在杯子旁边。
“这张图是伪造的。字体间距不对,气泡圆角是另一个版本的APP。我请同学做了鉴定,报告在这。”
“这张图的第一个转发人,是顾氏的合伙人周某。”
我抬头。
“图里的那个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坐在中间的女干部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她抬起头。
“苏老师。”她说,“这个项目,我们不停了。”
一周后,县里撤销停工通知。
验收那天,我把最后一个榫头补在斗拱上。
杨校长在旁边抽旱烟,抽得满院子烟味。
同一个星期,顾氏收到甲方通知。
老城改造项目中标资格取消。
理由是设计方案未经备案变更、设计署名造假、存在转包嫌疑。
顾宴被董事会停职。
那天下午他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坐了三个小时。
手机推了一条本地新闻:
《某县百年校舍修复项目通过验收,修复设计:苏念》。
他点开,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趴到方向盘上。
后来家族群里有人转发了那份鉴定报告。
三姑回了一句:“原来是假的。”
下面没有人接话。
只有我婆婆发了一条语音,骂得很脏。
骂的是陈潇潇。
十二
一年后的三月,小镇的木棉开了。
顾宴是坐大巴来的。
镇上那家旅馆一晚六十块,房间里有股潮味。
他带了两样东西。
一只用布包着的杯子,一个红布缝的小包。
第一天,他在校门外的铁栏杆前站了一个下午。
操场上有孩子在跑。
教室的窗开着,念书声一句一句传出来,念得不齐。
四点半,下课铃响。
她带孩子们出来,站在台阶上一个一个整队。
头发还是短的。
人胖了一点,脸晒成很浅的麦色。
她笑着跟一个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跑开了。
台阶上摆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几支毛笔。
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画的是这栋楼,画得歪,斗拱倒是画对了。
他叫了一声:“念念。”
她转过头。
看见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恨。
她走过来,隔着铁栏杆站住。
“你来了。”她说。
语气很平。
“我……”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上举了举。
“杯子我修好了。”他说,“用金缮修的。修得不好,金线有点粗。”
她把布揭开看了一眼。
天青色,七道金线。
金线沿着裂纹走,把碎片连回成一个杯子。
“碎了的杯子,补好了也装不了水。”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
她把布盖回去。
“你留着吧。”
他握着杯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
“念念,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声音很低,“公司卖了,房子抵了。我妈现在住我姑家。”
“陈潇潇好了。手术成功。我把她送到南边一家疗养院,签了协议,这辈子不再见。”
“我知道这些换不回什么。”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红布缝的小包,边角磨得发白。
“这个还你。”她说。
他低头看,眼睛红了。
“这是你给我求的。”
“是我求的。”她说,“求了三年。每年都去一趟,一年比一年求得多。”
她把小包放进他手心里。
“以后你的平安,跟我没关系了。”
他把小包攥住,攥得指节发白。
“你就不能——”
“不能。”她说,“顾宴,你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你只是每一次都选了别人。选了三年。”
“这不是我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是我不想了。”
风把木棉的干花吹下来,落在铁栏杆上。
“孩子在等我。”她说。
她转身走回台阶上。
孩子们围过来,有人拉她衣角。
她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带他们进教室。
她没回头。
他在镇上住了三天。
每天下午都站在那道铁栏杆外面,站到天黑。
第四天早上,她带孩子们出来上课,校门口已经空了。
那所小学门口后来立了一块铜牌。
上面写着:百年校舍修复工程。修复设计:苏念。
孩子们每天从牌子底下跑进跑出。
没人在意那几个字。
只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年轻老师问:“苏老师,这个项目当年是不是挺难的。”
她想了想。
“难的不是修房子。”
“是有人想把这几个字删掉,我没让。”
后记
写这个的时候我在镇上,晚上九点,办公室的灯坏了一盏。
项目验收完,我考了当地的编制,留下来了。
林老师调去了县里,每个月来一次,带一箱书。他没再提过别的。
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我说再看看。
我不是不想,是不敢。这个我知道,但我不着急改。
顾宴后来去了哪里,我没打听。
有次同事刷手机刷到一条,说顾氏的老城项目换了家设计院,做得很难看。她问我认不认识。
我说不认识。
她信了。
我也信了。
镇上的雨一年下四个月。
我学会了自己修屋顶的瓦,也学会了在停电的晚上点蜡烛改图纸。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想起那只杯子。
两个一对,一个碎了,一个在我这儿,装不装水都一样。
想完我就睡了。
第二天六点,孩子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