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发前三天,我的手机响了两声。
是公司后台的提醒。我给家里人开过一个内部优惠码,每用一次,系统就推给我一条。
第一条:雾溪—临岚湖—云岫山,七日蜜月定制,双人,已支付。
那是我们的单。程砚上周说他来订,让我别管。
第二条隔了四分钟。
同样的路线,同样的三家酒店,出发日期晚一天。入住人:许蔓。
我点进去,看了三遍。
订单备注栏写着一行字:此单请勿联系我太太,有任何问题打我电话。
下面是程砚的手机号。
付款账户尾号6612,是我和程砚的共同账户。婚后每个月我往里存一万二,他存三千。
我坐在办公室里,隔壁会议室在开周会,有人在笑。
这条路线是我设计的。
去年冬天,公司做高原湖区的新线,我跑了三趟踩点,最后把最好的那一版留给了自己。雾溪住临水的那家老宅子,临岚湖坐早上第一班船,云岫山订能看云海的那间房。我跟程砚说,等咱们蜜月就走这条。
他当时在打游戏,头都没抬:行,你定。
现在他把它复制了一份,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订单里有许蔓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那是客户信息,我不往外查。但这个名字我认得。程砚书柜最里层压着一张高中毕业照,第二排左数第四个,扎马尾的女生。照片背面写着她的名字,是程砚的字。
搬家那天我翻到过,还问了一句。他说,老同学,早没联系了。
陶葵敲了敲我的玻璃门。
"沈总,有张单的备注挺怪的,要我打电话确认一下吗?"
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就是那张单。
"不用,"我说,"这单我来跟。"
陶葵没走。她跟了我三年,从公司只有三张桌子的时候就在。
"那是程哥的手机号。"她说。
"嗯。"
"那这个许蔓……"
"你先出去吧,"我说,"把门带上。"
她看了我一会儿,出去了,门关得很轻。
周会散了,走廊里有人在商量团建去哪,有人说想吃烤鱼。
我把订单页面关掉,又打开,又关掉。我想给他打电话,号码按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打过去说什么?问他许蔓是谁,他会说老同学。问他为什么订两份,他会说帮人订的。我太清楚他会怎么答了,清楚到不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那天下午什么都没干成。四点的选品会,我坐在主位上听市场部讲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散会时有人问方案过不过,我说再看看。
这是我开公司三年,第一次在会上说再看看。
六点我提前下了班。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那张脸挺正常的,妆没花,头发也没乱。
原来一个人知道了这种事,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2
程砚比我晚到家半小时,手里拿着一束花。
"蜜月快到了,提前庆祝一下。"
他把花插进瓶子,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他做饭比我好,番茄炒蛋放糖,是我爱吃的口味。
吃到一半,他说起房子。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他说,"咱俩都结婚了,房本上还就你一个人的名字,亲戚问起来不好看。"
那套房是我婚前全款买的,两居室,离公司十分钟。
"夫妻之间,分什么你我呢。"他握住我的手,"加个名字,就是让我妈安心。"
这话他说第三回了。前两回我都说再想想。
这回我低头扒饭,说:"等蜜月回来再说吧。"
他笑了。他把这句话当成了答应。
"行,回来就办。"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蛋。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程砚睡得很快,呼吸一下一下很平。我侧过身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往下耷着,看上去很老实。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他第一次见我就问:导游啊?我说做旅行策划。他说挺好,女孩子做这个稳定。后来他再没问过。
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三十多个人,上过一回本地新闻。他刷到了,指着屏幕说,你们老板挺厉害啊,一个女的,你跟着好好干,争取混个主管。
我没解释。早几年我跟人说公司是我的,总有人接着问:那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后来我就只说自己是做策划的,省事。
结婚八个月,我们没办婚礼。他说省下来的钱不如出去玩一趟,我觉得有道理。
现在躺在黑暗里想,他想省掉的,大概是一个可能被人看见的场面。
三点多,我拿着手机去了客厅,把我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他问: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回:加班。
他问:周末去看电影?我回:在出差,下周吧。
他发来一张路边的猫:像不像你。我隔了六个小时才回:哈哈。
翻了二十分钟,满屏都是我在说"在忙""晚点说""你先睡"。
我开始想,是不是我先把他推远的。是不是我太忙了,忙到他觉得这个家有没有我都一样。一个人等久了,回头去找年轻时候没拿到的东西,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想到这儿,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这个念头就是压不下去。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他起床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睡这儿?"
"失眠。"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啊,转身进厨房给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蛋。
我端着那碗面想,他对我好的那些,也都是真的。
这才最难受。
3
到了公司,我把那张单又打开了。
一夜没睡,脑子反倒清楚了一点。我不想再猜了,我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安排这两份蜜月。
他把出发日期错开一天,前脚陪我,后脚接她。只要两个人不碰面,他就什么都不用说。
那我就让她们碰面。
我点开改签页面,光标停在"变更原因"那一栏。下拉框里有一个选项:超售调整。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两年前,有个员工为了冲业绩,私自挪了客人的出行日期,用的就是这个理由。客人到了酒店才发现,在网上发帖,我们差点丢了一个平台的合作。那之后我亲手写了一条规定,贴在客服部墙上:未经客户本人同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修改订单。
任何人,也包括我。
后台权限在我手里,点一下就改了,没人拦得住。可我真点下去,跟他拿我的码、我的钱、我的公司去骗人,又差在哪儿?
我把光标移开了。
我叫陶葵进来,跟她说,我想让许蔓和我们同一天出发。
她没马上答应。
"沈总,我说句不好听的。"她把门关上,"这单你是当事人。万一许女士以后知道了,告我们泄露信息、恶意改单,或者程哥反咬一口,说你拿公司整他,公司要担责任的。我们下个月还要过平台年审。"
"你说得对。"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会发火。
我们关着门商量了一个钟头,定了三条。客服正常给许蔓打电话,说同一条线早一天出发有空余的升级房,问她愿不愿意改,改不改她自己定。差价我个人出,走私人账户,不进公司的账。这张单的所有操作,我写邮件抄送公司的法务顾问,写明本单涉及本人家属,出了纠纷由我个人承担。
"她要是不改呢?"陶葵问。
"那就不改,"我说,"按他的安排走。"
邮件发出去,我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事情没那么顺。十一点陶葵回来说,机票已经出票,改期得走航司审核,系统退回了两次。我们出发那天,雾溪那家老宅子也只剩西边一间,原本留给我们员工踩点住的。
"房间让出来,"我说,"机票再试。"
下午三点,客服给许蔓打了电话。我坐在旁边听。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好听,问了两句,笑着说早一天晚一天都行,能升房当然好啊。客服顺带提了一句,临岚湖那晚有个新人联谊晚宴,散客也能报名。她说好啊,热闹。
她答应得那么痛快,我心里堵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四点二十,航司的审核过了。
晚上程砚回家,换鞋的时候跟我说:"这次蜜月,我想给你一个难忘的回忆。"
"会的。"我说。
4
出发那天是周六,机场人很多。
程砚推着两个箱子走在前面,一路都在看手机。我跟在后面,看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一下,又停一下。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以为许蔓明天才到。
到了登机口,他终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问我要不要喝咖啡。
话刚出口,他整个人定住了。
许蔓站在不远处的柱子边,白风衣,拉着一只浅粉色的箱子。她也看见了程砚,眼睛一亮,抬手挥了挥。
程砚的脸白了一层。
她朝我们走过来。十几步路,我看着程砚的喉结动了三次。
"程砚?"许蔓笑着,"你也是这班?旅行社打电话说早一天走能免费升房,我就改到今天了,还以为要一个人走呢。"
她看向我:"这位是?"
程砚的手在我后背推了一下,很轻。
"这是我们这趟行程的策划,"他说,"沈老师,旅行社派来跟团的。"
他说得很顺,像是早练过。
许蔓"啊"了一声,朝我伸手:"沈老师好,辛苦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甲涂了淡色,无名指上空着。
"不辛苦,"我说,"应该的。"
程砚松了口气。那口气我听得清清楚楚。
登机的时候,他和许蔓走在前面。许蔓问他怎么一个人出来玩,他说单位的年假,再不休就作废了。许蔓说那也太巧了。他说是啊,太巧了。
座位是我订的,三连座。程砚坐中间,许蔓靠窗,我靠过道。
飞机起飞以后,许蔓侧着头跟他说话。说高中门口那家炒粉店关了,说班主任退休了,说她离婚以后才发现一个人吃饭也挺好。程砚一直在笑。
空姐推着车过来问喝什么。
程砚替许蔓要了热牛奶,加两包糖。她高中就这么喝,他记得。
轮到我,他看了我一眼,没替我开口。在许蔓面前,他不能显得太了解一个策划。
"沈老师喝什么?"他问。
我说,水就行。
窗外的云一层压着一层。踩点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坐过同一条航线,在本子上写:蜜月订三连座,中间那个位子放两个人的外套。
现在中间坐着我丈夫。
我在自己的蜜月里,成了一个跟团的工作人员。
5
雾溪古城的酒店是一座改过的老宅,三进院子,房间临水。
我们住二楼东边那间,许蔓在西边,中间隔一道回廊。
房间是我挑的。当初我想的是,晚上两个人可以坐在廊下听水。
进了门,程砚把门反锁,转过身。
"禾禾,你听我解释。"
我坐在床边,等他说。
"她就是我高中同学,真的。"他蹲下来,手按在我膝盖上,"她三个月前刚离婚,前夫家里闹得很难看,她现在状态特别差。我要是当着她的面说我结婚了,正在度蜜月,你想想她什么心情?"
"所以我是策划。"
"就三天,"他说,"她后面的行程跟咱们不一样,过了临岚湖就分开了。你就当帮我个忙,别刺激她。"
她后面的行程和我们一模一样。我比他清楚。
"她怎么会订了一样的路线?"我问。
他停了一秒。
"我之前跟她聊天推荐过你们公司,"他说,"她可能照着我说的订的。我也没想到这么巧。"
单是他下的,码是我的,钱是我们俩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一点慌都没有了。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说圆了。
"好,"我说,"我配合三天。"
他肩膀明显松下来,起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最好了。回去我好好补偿你。"
晚饭在院子里吃。许蔓来敲门问能不能一起,程砚看我。我说当然,策划本来就该陪客人吃饭。
许蔓喝了点米酒,话多起来。她说程砚高中帮她背过书包,说毕业那天他在操场等了她两个小时,她没去,后来一直后悔。
程砚低着头剥虾,剥好的放进她碗里。
我吃了半碗饭,说去前台确认明天的船票,先走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
两点零五分,程砚轻手轻脚下了床。我闭着眼,听他摸到外套,听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下去抽根烟。"他小声说。
门关上了。
他戒烟三年了。相亲那天他自我介绍,第一句就是:我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坏毛病。
走廊的木地板很老,人踩上去会响。我数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往西边去。
然后是很轻的敲门声。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看手机上的数字一分一分往上跳。
回廊的地板再响起来,是两点五十二分。
四十七分钟。
他身上没有烟味。他没有马上躺下,在床边背对着我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后来他把我这边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我肩膀底下。他一直这样,知道我睡觉爱踢被子。
我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没让他看见。
6
第二天傍晚,船把我们送到临岚湖。
湖边酒店的草坪上已经摆好了长桌,白桌布,一排矮蜡烛。这是半途在湖区每个月办一次的新人联谊晚宴,来的都是我们的客人。
今晚一共六对新人,外加许蔓,外加一个"策划沈老师"。
座位卡是我排的。
程砚坐在长桌正中,左手边是许蔓,右手边是我。
他走到座位前,低头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我一眼。
"策划坐客人旁边,方便照应。"我说。
他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了。
主持人是湖区的运营小周,入职才两个月,不认识程砚,也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只知道今晚沈总会来,让她正常主持。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主持,开场前我看见她躲在花架后面对着手机背词,嘴里念念有词,背错一句就拍一下自己脑门。
酒过两巡,小周拿着话筒走到桌边:"咱们老规矩,每对新人讲讲是怎么认识的,讲得最甜的,明早的游船升级成包船。"
第一对是大学同学,第二对是网友,奔现那天男方迟到了一个半小时。大家笑成一片。
话筒传到程砚这儿。
他接过来,笑了笑:"我就不讲了,我不是新人,我是出差顺路来蹭饭的。"
许蔓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侧过脸看他。
小周有点尴尬,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落到我身上。
"那,请我们的策划沈老师讲一个吧?做这行,肯定见过不少故事。"
我接过话筒。
"那我讲一个客人的事。"我说,"前阵子我们接了一单蜜月,路线、酒店,全是定制的。下单以后过了四分钟,同一个客人又订了一份,路线一样,酒店一样,只晚一天出发。"
桌上安静了些。有人觉得这是个笑话的开头,等着笑。
"第一份,是带他太太去的。"我说,"第二份,入住人是另一位女士。他在第二份订单的备注里写:请勿联系我太太。"
程砚手边的红酒杯倒了。
酒泼在白桌布上,一路洇到许蔓的盘子边。他慌忙去抓纸巾,越擦那片红越大。
"我们是做服务的,"我把话筒递回给小周,"客人付了钱,我们就照单执行。"
小周反应很快,接过去说下一位,下一位。
桌上很快又热闹起来。程砚一直低着头,用湿纸巾按着袖口上的酒渍,没再抬起来过。
散场的时候,许蔓在湖边追上我。
"沈老师,"她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你们策划平时都跟客人跟这么紧吗?"
"看客人需要。"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他说这趟回去,就跟我求婚。"她看着湖面,"你们能帮着安排吗?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湖上起风了,岸边的灯一盏一盏晃。
"我会安排。"我说。
回到房间,程砚在阳台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回去就办。妈你别催了,她好说话,房本的事跑不了。"
我没出声,进了浴室,把水开到最大。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
是陶葵。三张截图,后面跟了一句话:沈总,这个你得看看。
7
截图是客服后台的聊天记录,时间是上周三下午,程砚下完两张单的二十分钟以后。
接待他的是客服部新来的实习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谁的家属。
第一张截图。
程砚:请问,如果蜜月行程中途退掉一个人,费用怎么算?
客服:您好,请问是哪一位客人呢?
程砚:我太太那份。大概第三天的时候。
第二张截图。
程砚:另外问一下,我太太沈禾是你们公司的策划,这个你们知道吧?
客服:您好,员工信息我们这边不方便透露哦。
第三张截图。
程砚:那我直说了。能不能麻烦你们公司第三天给她安排个急事,把她叫回去?就说有紧急项目。加急费我出,五千够不够?
程砚: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她本人,谢谢。
截图底下,陶葵补了几行:当时实习生以为是客户家里的私事,按普通咨询记了单,没往上报。这几张图我下午就翻到了,犹豫到现在才发。怕你看了难受,又怕不给你看,你以后怪我。
我坐在浴缸边上,把这三张图看了很久。
他问的"她",就是我。
他以为我是半途的一个普通策划。他想付钱给我的公司,让我的公司编个理由,把我从我自己的蜜月里叫走。
这样第三天以后,雾溪的老宅子,临岚湖的早班船,云岫山能看云海的那间房,就都是他和许蔓的了。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错开一天出发,是怕两个女人撞上;第三天召回,是给后半程腾地方。两张单,四分钟,二十分钟,五千块。
他算得很细。
细到每一笔,都走的是我的码、我们的钱、我的公司。
水还在哗哗地流。我关掉水龙头,给陶葵回消息。
"召回电话,照常打。"
"明天上午十点,按流程走,什么都别改。"
陶葵回了一个字:好。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刚把外甥哄睡,他非让我讲霸王龙,讲了四遍。沈总你也早点睡。
我又发了一条:"实习生不用处理,她按规矩办的事。"
半小时后,小周也发来消息:沈总,明天那个电话……我真的要打吗?我不太会撒谎,怕念得不像。
我回她:"他付钱买的就是这通电话。你照稿子念。公司要我回去,这句是真的,我说的。"
出了浴室,程砚已经躺下了,手机扣在枕头边。
"今天晚宴那个故事,"他闭着眼说,"你从哪听来的?"
"公司的单子。"
"哦。"他翻了个身,"那客人的太太后来知道了吗?"
我关了灯。
"快了。"
8
第三天早上,我们在湖边吃早饭。
许蔓换了件鹅黄的外套,头发编了起来。她跟程砚聊今天几点开船,说想去湖心岛上拍照。程砚给她递了一碗米线,说这家的汤是骨头熬的,你多喝点。
十点整,我的手机响了。
是湖区运营的小周,照着陶葵给她的稿子念,声音有点紧:"沈老师,不好意思,公司这边有个紧急项目,需要您今天下午赶回去。机票已经帮您订好了,两点的。"
"好,"我说,"我回。"
挂了电话,我跟他们说,公司有急事,我得先走了。
程砚皱起眉头,放下筷子:"这么突然?不能晚两天吗?"
他演得不错,眉头皱得很到位。
可他眼睛里那点松快藏不住。人在一件心事落了地的时候,眼神会往下沉一下,嘴角会往上走一点。
"公司的事,没办法。"我说。
许蔓说:"那太可惜了,后面的行程还挺好的。"
"按行程单走,不会错的。"我说。
回房间收拾东西,程砚破天荒地帮我叠衣服。叠得很仔细,袖子对着袖子。
"路上小心,"他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
"回去别太累,项目做不完就放一放。"
我拉上箱子拉链,看着他。他在笑,是那种很温和的、很体贴的笑。我嫁给他的时候,就是觉得这个笑让人踏实。
他送我到酒店门口。许蔓也来了,说要送送沈老师。
车已经在等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许蔓。
"许女士,这是您后续行程的确认单,还有几个联系电话。路上有任何问题,打里面的号码。"
许蔓接过去,说谢谢沈老师,您真细心。
我拉开车门,又回过头。
程砚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
"对了,"我说,"那五千块加急费,是从我们共同账户扣的。"
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上了车,关上门。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许蔓站在原地,低头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没有行程确认单。
是两张订单的打印件,备注栏那一行,我用荧光笔划了出来。
还有一张红底的照片。照片上,我和程砚并排坐着,笑得很规矩。
9
我没去机场。
我让司机往镇上开,住进湖边一家民宿。老板娘跟我们合作了两年,什么都没问,给我开了间能看见码头的房。她儿子明年高考,她一边登记一边念叨,说孩子想学考古,问我挖坟能挣钱吗。我说能,就是挣得慢。她叹口气,说慢点就慢点吧。
我烧了一壶水,坐在窗边等。
四十分钟后,许蔓打来电话。
"沈老师,"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太正常,"信封里的东西,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是他太太。"
"我是。"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我听见湖上有船在鸣笛。
"他刚才问我信封里装的什么,"她说,"我说是行程单。他就没再问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听他自己说。"
她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民宿处理公司的事。手机放在桌上,我每隔一会儿看一眼。
两点十分,程砚发来消息:上飞机了吗?
我回:上了。
四点半,他又发:到家没?冻柜里有我出发前包的饺子,饿了自己煮。
我看着这行字,想起出发前一晚他确实在厨房忙了很久。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在想,蜜月第三天以后我一个人在家,总得有口吃的。
他是真的会照顾人。只是照顾的顺序,早就排好了。
我回:到了。
五点四十,许蔓发来一条消息:我录了。
就三个字。我等了十分钟,没有下文。
我打过去,她接了,半天不出声。
"我不想发给你。"她终于开口,"发了,我就成了你们离婚的证人。好像我跟着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拆你们家。"
"我不逼你。"
"他在船上哭了。"她的声音哑了,"认识他十几年,我头一回见他哭。"
我没接话。
"你让我想想。"她挂了。
那一晚,十一点、十二点,手机一直没响。
凌晨一点零七分,录音文件来了,十一分钟,后面跟着一句:你自己听吧,听完删不删随你。
我戴上耳机。
前面是风声,船的发动机声,有人在远处喊着拍照。然后是许蔓的声音,很平静。
"程砚,你结婚了吗?"
停顿。
"……谁跟你说的?"
"你回答我。"
"领了个证。"程砚的声音低下来,"蔓蔓,那就是给我妈一个交代。我跟她没感情,真的。"
"那沈老师呢?"
"她……她是自己非要跟来的。我说她是策划,是怕你多想。"
"所以你让我一路上跟你太太同桌吃饭。"
"我那是没办法。"他急了,"蔓蔓,我等了你十年。你回来了,我肯定会离的。"
"那她呢?她做错什么了?"
很长一段只有风声。
"……她没做错什么。"他吸了一下鼻子,"她对我挺好的。我就是想,这辈子总得为自己选一回。"
"什么时候离?"
"快了。"他说,"她那套房子,加了我的名字我就离。离了能分一半,到时候咱俩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录音在这里断了。
我摘下耳机。窗外的湖已经黑透了,码头上只剩一盏灯亮着。
我把录音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名写上日期和时间。
然后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周一上午有空吗,咨询离婚的事。
10
第二天一早,许蔓来了民宿。
她拎着两杯咖啡,眼睛有点肿。
我们坐在窗边。湖上起了雾,码头那边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我跟他这三个月的聊天记录,全导出来了。"她说,"你要用就拿去。"
我一条条往下翻。
三个月前,她离婚回到本市,在同学群里加了程砚。是程砚先发的消息: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他说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他说高中毕业那天,他在操场上等了她两个小时,那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心里装不下别人了。他说他不着急,等她走出来。
许蔓问过一次:你这么多年真没谈过?
他说:谈过两个,都没成。可能就是在等你吧。
那时候,他和我已经领证五个月了。
再往后翻,我看见了我自己。
许蔓问他工作上有没有烦心事,他说,最近被我妈逼着相了个亲,对方是做旅游的,家里没什么背景,人挺好拿捏,就是有套房子拿得出手。
"我当时问他,你喜欢她吗。"许蔓说,"他说,过日子嘛,又不是谈恋爱。"
我把手机还给她。
"对不起。"她说。
"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是真信了。"许蔓低着头,"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房子、车,都留给他了,就想快点出来。我觉得我这辈子挑错过一次男人,第二次总该挑个踏实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昨天在船上,录音关了以后,你知道他又跟我说什么吗?前一分钟他还说你对他挺好,后一分钟就说,沈禾那个人装得清高,其实就是个打工的,家里人早不管她了,离了婚她什么都不是。"
"我家里人在老家,"我说,"每周都给我打电话。"
许蔓抬头看我。
"沈老师……"她改了口,"沈禾,你图他什么?"
我想了想,答不上来。
相亲那天他说不抽烟不喝酒,我觉得踏实。后来他会记得给我买早饭,下雨会来公司楼下接我。我那几年太累了,公司里每一件事都得我拍板,我想找一个人,回家以后什么都不用想。
可我连他记不记得我爱喝什么,都没在意过。
"大概是累了,"我说,"想找个地方停一停。"
许蔓没再说话。
雾慢慢散了,湖对岸的山露了出来。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后天晚上,云岫山那家酒店,"她说,"他订了观景房,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是一张花店的订单截图。九十九朵红玫瑰,送到云岫山温泉酒店,九〇一房。
九〇一,是我踩点时一眼看中的那间。窗外就是云海。
我翻出我们那张单。我们订的是九〇三,在走廊另一头,窗户朝着停车场。
下单那天,他把最好的那间给了她。
11
云岫山的风很大,酒店建在半山腰上。
九〇一的房卡在许蔓手里,那张单入住人写的是她。下午四点,她把房卡交给我,自己去前台另开了一间九〇二,钱是她自己付的。
"你确定要当面说?"她问我,"交给律师不行吗?"
"律师会去做律师的事。"我说,"这件事,我想自己看着它结束。"
这条路线是我一站一站走出来的。哪家的汤好喝,哪班船人少,哪间房能看见云,都是我记在本子上的。他拿走了它,我就得亲手把它要回来。
九十九朵玫瑰已经送到了,摆在茶几上,红得有点晃眼。
我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一份离婚协议,我这边已经签好了字。
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两张订单、三张客服截图、一份共同账户的付款流水,还有那段录音的文字稿。
最后是一张工牌。
蓝底白字,上面印着我的照片,照片下面两行字:
半途定制旅行
创始人 沈禾
这张工牌我一次都没戴回过家。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云从山脚往上涌,慢慢把下面的灯都盖住了。踩点那年,我就是站在这扇窗前想,以后一定要带喜欢的人来看一次。
七点五十,手机亮了。是程砚。
"老婆,项目还顺利吗?别熬太晚,早点睡。"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正在九〇三对着镜子打领带。
八点二十,门锁响了。
"蔓蔓,闭上眼睛——"
程砚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丝绒小盒子,头发是新吹过的。
他放下手,看见了我。
后面半句话卡在他喉咙里。
"禾禾?"他站在门口,"你……你不是回去了吗?"
"坐。"我说。
他没坐。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茶几上,移到那份协议上,最后停在那张工牌上。
他走过来,把工牌拿起来。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创始人"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他抬起头,"你是老板?"
"公司三年前就是我的。"我说,"你用的是我的优惠码,下的是我公司的单,问的是我公司的客服。你说要退掉你太太那份,你说加急费五千够不够,你说别让她本人知道。"
我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些话,你都是在我的后台里说的。"
他手里那个丝绒盒子掉在地毯上,滚出去半米远。
12
程砚在我对面坐下了。
他坐下来,脸上的慌张一点点收了回去。他在想说辞。
"禾禾,你先听我说。"他开口,"第二张单,是我借钱给蔓蔓订的。她刚离婚,手头紧,我就帮她垫一下,回头她会还。"
"五千块加急费也是借她的?"
他张了张嘴。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付款流水,指给他看:"共同账户,两笔付款,一笔是我们俩的蜜月,一笔是许蔓的。第三笔,五千,备注是加急服务费。"
他不说钱的事了。
"加名那件事,"他换了个方向,"是我妈逼的。你知道我妈那个人,我不顺着她,她能天天打电话。"
"那你跟许蔓说,加了名就离,离了分一半,也是你妈逼的?"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拿起手机,按了播放。
游船的发动机声在房间里响起来,接着是他自己的声音:"她那套房子,加了我的名字我就离。离了能分一半——"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来,按了暂停。
"程砚,那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我说,"到今天,房本上也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他声音高起来,"禾禾,我发誓,我们就是聊聊天,什么都没有——"
隔壁的门开了。
许蔓站在门口,箱子已经收拾好了,靠在她腿边。
"雾溪那天晚上两点,你来敲我的门,"她说,"说你心里苦,说你跟一个不爱的人结了婚。你在我房间坐了四十多分钟。程砚,你管这叫什么都没有?"
程砚坐在沙发上,看看她,又看看我。
他大概到这时候才发现,这间屋子里的两个女人站在了一边。
"蔓蔓……"
许蔓没理他。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拉着箱子往电梯走了。
程砚转回来,对着我。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
"禾禾,我是被她迷了心窍,我错了。"他往前探着身子,"我不知道你是老板,我真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
他自己停住了。
他也听出来了。
"你要是早知道,"我替他把话说完,"只会换一种骗法。"
我把离婚协议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加名那件事,"他忽然说,"不全是我妈。"
我等着。
"我怕。"他没抬头,"跟你在一起,什么都是你的。房子是你的,钱你存得比我多,你天天比我忙,打个电话就能把事办了。我连你每天在干什么都说不清楚。我老觉得哪天你不要我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想先拿一半。"
"……嗯。"
这是那天晚上,他说的唯一一句实话。
"房子是我的,你拿不走一分。共同账户里花在别人身上的钱,律师会跟你算清楚。"
我站起来,拿上包。
"这间房是从共同账户付的,律师会一起算进去。你今晚可以住这儿,玫瑰也是你的。"
13
那天晚上他没签。
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你隐瞒身份跟我结婚,也算一种欺骗,我们都有错,希望你考虑一下彼此的感受,房子的事其实还可以商量。
我把这条消息原样转给了律师。
律师回了我一句话:他想多了。
后来的事走得很快。程砚找了个当律师的朋友,第一次坐下来谈就提房子。我的律师把房产证、全款付款记录和录音文字稿摆到桌上,对方出去打了十分钟电话,回来再没提过房子。
共同账户里的钱,律师按流水一笔一笔算。花在许蔓那张单上的,有一万八千多。律师说这部分属于未经我同意处分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主张返还。
我还在想要不要追这笔钱,许蔓的电话先来了。
"那一万八,我自己还给你。"她说。
"这钱是他花的。"
"是花在我身上的。"她说,"我不想欠任何人。"
第二天,我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一万八千四百,备注两个字:旅费。
我没退回去。她想让这件事干干净净地翻过去,我成全她。
去民政局领离婚证那天是个晴天。民政局门口,程砚穿着蜜月出发时那件外套,看起来瘦了一圈。
"禾禾,"他叫住我,"真的没机会了吗?"
"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再求。
"那五千块,"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打完那几行字,在单位楼梯间坐了半个钟头。我想过撤回来的。"
"那你撤了吗?"
他不说话了。
"冻柜里的饺子,"他又说,"放了一个多月了,扔了吧,别吃坏肚子。"
"好。"
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走到路口等红灯,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听说,他们单位那一年的提拔名单里没有他。他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骂我心狠。我听她骂完,说了句阿姨保重,挂了。
日子照常过。公司年底要做明年的产品规划,我回去的第一天,陶葵拿着平板来找我。她进门先宣布,摩托车驾照科目二过了,第四次考,终于过了。
"沈总,高原湖区那条线,"她问,"明年还卖吗?"
14
"卖,"我说,"换个名字。"
半年后,半途上线了一条新产品,叫"一个人的半途"。
还是雾溪、临岚湖、云岫山,还是那三家酒店。房型全部换成单人间,船票一个人也能订,联谊晚宴取消了,换成每晚一张小桌,想跟别人拼桌就拼,不想就一个人吃。
详情页最底下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
这一程,你不用迁就任何人的行程。
上线第一天,后台进了两张单。
第一张的入住人是许蔓。
第二张是我自己。
陶葵看见第二张,跑过来问我:"沈总,你要亲自走?"
"我设计的线,"我说,"我还没完整走过一回。"
出发那天,我和许蔓在机场碰面。她剪了短发,背了一个双肩包,见面先笑。
"这回咱俩都是客人,"她说,"谁也不是谁的策划。"
雾溪的老宅子,我们各住一间。
夜里我坐在廊下听水,西边那间的门开了,许蔓端着两杯米酒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找了份工作,"她说,"在一家书店做店长,工资不高,离家近。"
"挺好。"
"你呢?"她问,"还打算结婚吗?"
我想了想。"打算。下次结婚,我先告诉他我是做什么的。"
"然后呢?"
"然后看他第二句问什么。"
许蔓笑出了声,笑完把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那天夜里,走廊的木地板一次都没有响过。
到临岚湖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去赶头班船。
码头上排着队,售票的小姑娘说只剩最后两个座了。我们刚坐下,船就要开了。
岸上有个男人跑过来,一边跑一边举着手机打电话,嘴里喊着什么。
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也没想看清。
船没有等他。
许蔓把围巾分了一半给我,什么都没问。
船离岸越来越远,那个人在码头上越变越小。
我想起这条路线最早那一版,产品名称那一栏,我写的是:蜜月,双人。
这一次,多余的那个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