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把最后一粒玉米粒弹进鸽笼,那只灰脖子老鸽子歪头看他一眼,才不紧不慢地啄起来。铁西区六月的傍晚黏糊糊的,筒子楼外墙的涂料皮翘得像干木耳,他蹲在楼根底下擦他那台牡丹牌收音机——后盖卸了仨螺丝就卡住了,缺了把合适的改锥。
“赵大爷!赵大爷!”邮递员小吴的电动车在胡同口刹出一溜灰印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挂号信,得签字。”
赵德柱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机油,接过圆珠笔时发现笔尖缩回去了。小吴帮他按出笔尖,又帮他看了看信封正面的字:“第七机床厂……寄件人写的‘老同事’。”
信封摸上去硬邦邦的,里头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烫了金边的卡片。赵德柱把收音机搁在门槛上,先拆卡片——七星酒店,顶层茶话会,本周六下午三点。落款还是那个“老同事”,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留。
“这酒店在哪儿?”他问小吴。
“市里新盖的最高那栋楼,玻璃幕墙晃眼睛。听说顶层旋转餐厅转一圈四十分钟,一杯茶卖八十。”
赵德柱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当年第七机床厂的,都该来坐坐。
他捏着卡片愣了半天。第七机床厂倒闭那年他四十三,办了病退,此后二十年靠修收音机、换铝锅底过日子。厂里一千多号人,姓赵的钳工就他一个,老同事想找他,直接敲胡同门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赵大爷,您去不去?不去我给您退回去。”小吴掏出手机要拍单号。
“搁着吧。”
赵德柱把信封掖进工具柜第二层抽屉,那抽屉里全是没用的东西——断了齿的锯条、磨秃了的锉刀、一盒锈成铁疙瘩的螺丝钉。他倒了杯白开水凉着,坐回门槛上继续跟收音机较劲,可心思明摆着不在活计上。改锥拧到第三圈时手腕子一抖,在上过漆的机壳上划出一道白印。
“得,又毁一台。”他索性撂了工具。
隔壁小浩他妈正炒菜,葱花香飘过来,赵德柱肚子响了一声。他起身去小卖部买挂面,路过胡同口奇牌室,老周正叼着烟蹲在台阶上摆象棋残局。
“老赵,来杀两盘?”
“今儿不杀。”赵德柱晃了晃手里的信封,“你认得这个不?”
老周眯眼瞅了瞅烫金请柬,烟灰掉了一裤腿:“七星酒店?谁这么阔气请你?你中彩票了?”
“说是老同事。”
“哪个老同事?”老周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咱厂活着的、能喘气的,凑一块打麻将都坐不满两桌。能请得起七星酒店茶的,掰着指头数——刘胖子早年卖建材发了,可他前年脑血栓,坐轮椅都哆嗦。剩下的……”
老周忽然不往下说了,拿象棋子儿磕着棋盘边:“孙广财?”
“谁?”
“孙广财!当年二车间的,老跟你们钳工班较劲那个。你忘了?你三号车床干细长轴不弯,他非得拿四号床子跟你比,比了仨回合废了六根料,车间主任骂他半个月。”
赵德柱想起来了。孙广财,圆脸盘,右眉毛里藏颗痦子,干活毛糙但嘴皮子利索,后来调去跑供销了。再后来厂子黄了,听说他倒腾过一阵子废铁,又听说他包了城郊几亩地盖仓库,再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他请我喝茶?唱的哪出?”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周重新摆棋,“不过那酒店顶层我孙子去过,拍照片发朋友圈,说能看见整个铁西区。你站那上头往下一瞅——咱厂那片地,现在全是他妈的楼盘,就剩个铸造车间没拆。”
赵德柱回家下了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把请柬压在搪瓷缸底下。星期六下午三点,他本来打算去废品站淘几个旧电位器。可星期四一早,他翻存折找电费单时又看见那张烫金卡片,金边把存折上的数字映得格外寒酸。
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七星酒店那茶,要穿西装不?”
“你有西装吗?”
“有一件,九二年参加市劳模表彰会发的,藏蓝的,就是扣子掉了一颗。”
“穿啥都行,人家又不看你,看的是孙广财的钱包。”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不过老赵,你去了替我瞅瞅,他要是真发了财,问问还记不记得欠我那两条大前门。”
赵德柱翻出那件藏蓝西装,樟脑丸味儿呛鼻子。扣子配了一颗黑塑料的,颜色不太搭,但远看也瞧不出来。他对着卫生间镜子刮了刮下巴上的白茬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六十三了,为杯八十块的茶翻箱倒柜。
周五晚上他又检查了一遍工具柜第二层抽屉,那封挂号信还在。信封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先前没注意,这回凑到灯泡底下才看清:第七机床厂职工联谊会筹备组。
“还筹备组。”他嘟囔了一句,把信放回去,顺手把那盒锈螺丝钉往外挪了挪,压在信上头的分量轻了些。
1
七星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转得极慢,赵德柱坐了十分钟才发觉窗外的电视塔挪了半个身位。服务员端来第三杯免费柠檬水时,他听见身后有人拍巴掌。
“老赵!还是那件蓝西装,袖口磨得发亮那件!”
孙广财从电梯口大步过来,西装是银灰的,领带夹上那颗绿石头晃得人眼晕。他没握手,先掏出手机对着赵德柱的纽扣拍了张照。“留个纪念,你猜怎么着,我昨儿翻老照片,咱俩在一车间合影那回,你扣子也不配套。”
“你现在搞摄影了?”赵德柱没起身。
“搞地皮。”孙广财一屁股坐下,皮椅发出放屁似的响,“城北老厂区那一片,我拆了三个车间了。今天请你来,先喝茶,再聊点旧。”
茶是金骏眉,赵德柱喝了两口觉得跟单位发的劳保茶叶一个味儿,就是颜色浅些。孙广财聊拆迁补偿聊得眉飞色舞,忽然压低嗓门,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贴着桌面推过来。
袋里是半张图纸,边角焦黄发脆,折痕处裂了小口。赵德柱一眼认出那是苏联老机床的液压箱装配图,右下角半个公章被撕掉了,只剩“第一机械工业部”几个反字。
“就半张。”孙广财用筷子头点了点图纸上一条没画完的虚线,“另半张在你那工具箱里。七九年你焊死那个,铸铁盖板焊了八道焊缝那个。”
赵德柱夹花生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工具箱是他师父留下的,师父七九年调回哈尔滨前交代过一句话——“箱底垫板别拆,里头搁着苏联专家没带走的工艺卡。”他当年觉得是师父喝多了说的胡话,焊死就是为了防着车间里手脚不干净的人,后来退休搬家,真就再没打开过。
“你倒腾地皮不够,还倒腾上图纸了?”赵德柱把文件袋推回去。
“这图纸配套的那台老机床,在拆卸二车间地下埋着。整机,苏联原装,连电机都没拆过。”孙广财往前探了探身,桌上餐巾布被他肚子拱得挪了位,“我联系了个辽宁的收藏买家,人家出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两根。
“六十万?”赵德柱问。
“六万——美金。”孙广财嘴角往上一翘,“你让出工具箱里那半张,钱咱俩四六开。你六。”
赵德柱嚼完嘴里那颗花生米,又夹了一颗。他想起八一年厂里那回事故,孙广财操作的那台镗床参数调错,刀杆崩出来扎穿了冷却液管子,差点伤着旁边学徒。车间大会上孙广财做检讨,说“手滑拧过了头”,赵德柱当时坐在第一排,看见他手背上根本没油污——那手轮他压根没碰过。
“图纸哪来的?”赵德柱问。
“废品站论斤称的,跟一堆旧档案混着。”孙广财说得轻巧,可赵德柱注意到他领口松了一扣,喉结上下动了动,“你问这么多干啥,就说干不干吧。”
赵德柱把最后几颗花生米倒进手心,站起来系上那颗黑塑料扣子。“我得回去看看箱子还在不在。四十年了,院里孩子拿它当乒乓球台使。”
“箱子在!”孙广财脱口而出,随即讪笑,“我是说,你那人我知道,焊死的东西从来不拆。回头我派个车去拉——”
“不劳你。”赵德柱往电梯口走,“我自己有角磨机。”
电梯门快合上时,孙广财追了一句:“老赵,那半张图纸要是找不着,你那个旧工具箱我出两千收。”
赵德柱按了关门键。下到一楼大堂他才发现孙广财把单买了,还打包了一份虾饺搁在迎宾台上,纸袋上贴着便签:给鸽子尝尝,南边做法。
出酒店大门,赵德柱拐进旁边巷子掏出手机给老周拨过去。“老周,你八一年在车间看见孙广财动手轮那回,他拧的是哪台床子?”
“二车间的苏式镗床嘛。咋?”
“那台床子现在埋在地下,孙广财要挖。”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老周的声音沉下来:“老赵,那床子出事之后苏联专家来修过,修完就封存了。厂里老人说,专家走之前往机床底座塞了东西,跟补偿精度有关的。”
赵德柱抬头看了眼酒店顶楼还在慢慢转的餐厅,孙广财大概还在上面喝茶。他把虾饺塞进羽绒服口袋,掏出钥匙开自行车锁。“明天你来我这一趟,咱把工具箱拆了。”
“你不是说焊死的东西不拆吗?”
“拆!”赵德柱跨上车,“但得拆给该看的人看。”
2
赵德柱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在胡同口掉了两回,他愣是没下车,拿脚尖挑着链子硬蹬回家。院门一推开,三只灰鸽子扑棱棱从晾衣绳上弹起来,翅膀扇得墙头干葱叶子簌簌往下掉。
东屋床底下塞着个铸铁家伙,四十年前他自己焊的盖儿,焊缝跟老树皮似的疙疙瘩瘩。赵德柱把它拖出来搁在院当中,阳光一照,铁锈味儿混着机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赵爷爷,您这箱子里头是不是藏宝呢?”隔壁小浩扒着墙头,下巴搁在砖沿儿上,手里还攥着半根辣条。
“藏个屁,焊死了。”赵德柱拿手抹了把箱盖上的灰,指头肚儿蹭出四道黑印子。“当年怕人偷我磨的钻头,二保焊打了整整一圈。”
小浩一撑墙头翻过来,十三岁的孩子落地悄没声儿。“那您现在拆不拆?我家有角磨机,我爸上回切钢管买的,劲儿可大。”
赵德柱没应声,蹲下拿指节敲了敲焊缝。铁皮闷响,里头空空荡荡。他又绕到箱子另一头,蹲着看了足足半根烟的工夫。那批苏联机床运进厂是八一年开春,零下二十多度,机床底座上结着霜,孙广财拿棉纱蘸着汽油去擦,擦完随手把棉纱扔在镗床电机旁边。赵德柱当时就喊了一嗓子,孙广财没搭理。
后来电机火花引着了棉纱,镗床烧了半边,苏联专家从满洲里赶过来修了仨月。孙广财报了个操作违规,扣半年奖金,转岗去管仓库。赵德柱的焊枪从那以后就再没沾过这个工具箱——他焊死箱盖子那天,正好是孙广财调岗的通知贴出来那天。
“赵爷爷?”小浩蹲他对面,辣条嚼完了,手指头在膝盖上蹭来蹭去。“您到底拆不拆啊?我奶说您这箱子里要是有存折,回头让对门二叔给参谋参谋,他去年搞理财赔了八千……”
“拆。”赵德柱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你回去拿角磨机,让你爸知道不?”
“我爸在厂里加班呢,后半夜才回来。”
小浩跑出去不到两分钟又跑回来,角磨机拎在手里,电线拖在地上跟条黑蛇似的。赵德柱拽了个插排从屋里接出来,试了试机器,砂轮片嗡地转起来,墙头鸽子吓得又飞了一茬。
“我来我来!”小浩抢着要上手。
“你扶着箱子,别让它晃。”赵德柱戴上老花镜,砂轮片贴上焊缝,火星子呲呲往水泥地上蹦。锈渣和铁末子搅在一起,空气里一股焦铁味儿,跟当年车间里一个样。
切到第三面的时候,砂轮片磨下去两公分深,焊缝底下露出个报纸角——八几年的《工人日报》,铅字还看得清。赵德柱手一停,小浩凑过来要瞅,被他拿胳膊肘拨开。
“往后站,砂轮片要是崩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后一条焊缝切断,箱盖自个儿弹开一道缝。赵德柱拿改锥一撬,盖子翻过去砸在地上,里头就一样东西:一本《钳工笔记》,封皮上糊着厚厚一层黄油,底下的红塑料皮还透着鲜亮。
小浩伸脖子看了一眼,嗓门立刻垮了:“就一本破本儿啊?我爷也有好几本呢,糊墙都用上了。”
赵德柱把笔记本拎出来,黄油蹭了满手。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的字——八一年三月十四号,记的是苏式镗床主轴间隙调整数据。再往后翻,中间夹着张折叠的香烟盒纸,上面一串数字,底下画着个箭头,标注“手轮刻度偏差0.03”。这页纸被油浸得半透明,但字迹清清楚楚。
小浩凑上来看那串数字,又看看赵德柱的脸色,突然不吭声了。
“你爸在哪个车间加班?”赵德柱合上笔记,语气跟刚才完全两个样。
“铸造车间啊,这两天拆厂房呢,天天干到十二点。”
赵德柱把笔记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末子,转身往院门口走。
“哎,赵爷爷,工具箱不要啦?”
“搁那儿,敞着。”赵德柱从门后挂钩上拽下棉帽子扣脑袋上,“回头你爸回来,让他过来看看。就说——里头那页纸上的数,跟当年厂里通报的数差着码子呢。”
3
那本《钳工笔记》在赵德柱家饭桌上摊了三天。他翻来覆去地看,用放大镜照每一页的夹缝,拿镊子起过三回封皮背面的衬纸,最后一回是在酸菜碗旁边动的手,镊子尖一挑,衬纸和硬壳封底之间滑出一张薄得透光的信纸,八行笺那种,红条格,右上角印着“第七机床厂革命委员会”的抬头。小浩凑过来念:“赵德柱同志亲启——哎这字真好看,钢笔字。”赵德柱没接话,两指捻开信纸,纸边上被油浸出一道黄边,但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是当年厂长周秉坤的手笔,开头就认了:“德柱同志,关于八三年三月十七日镗床事故的处分结论,厂党委经复查,系操作参数设置错误所致,非设备维护责任。你的三级工降级处分予以撤销。此事孙广财同志应负主要责任,但其时因生产任务紧迫,未及在全厂公布。今正式向你致歉。周秉坤。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日。”赵德柱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只在右下角盖了个模糊的圆形公章。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酸菜碗里的汤都凉了一层油皮。小浩问:“赵爷爷,这信能给我爸看不?”赵德柱把信纸折回原样,夹进自己那个牛皮纸工作证里,塞进上衣口袋扣好扣子,说:“先吃饭。”
饭吃完,赵德柱把那页香烟盒纸上的数据跟笔记里三月十七号前后的记录对了一遍,又把信重新读了两回。外面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嘀嘀”两下,紧接着是关车门的闷响。小浩跑到窗边一瞅,回头压着嗓子喊:“赵爷爷,大奔!黑亮黑亮的,就堵在咱胡同口,人都进不来了。”赵德柱走到院门口,孙广财正从驾驶座下来,黑呢大衣敞着扣,里头羊绒衫的领子翻得板板正正,手里捏个牛皮纸信封,笑呵呵地迎上来:“老赵!巧了,我正好路过。”赵德柱没让门,靠着门框说:“胡同口那辆大奔是你的?我这儿门口就两米宽,你这一堵,刘姐的三轮车都推不出去。”孙广财回头看了一眼,不当回事地摆摆手:“马上挪马上挪。老赵,我听说你工具箱打开了?里头那笔记我惦记好几天了,那上头记的机床参数,现在有人出大价钱收——咱俩聊个买卖,你开个价。”
赵德柱说:“那笔记上记的都是废品站收破烂都嫌占地方的旧数据,你出什么价?”孙广财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两沓现金,往赵德柱胸前一递:“两万,就买那几页纸。剩下你留着当个念想。”赵德柱没接,低头看了看那两沓钱,又抬起眼看着孙广财:“广财,八三年三月十七号那事儿,你记得不?”孙广财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马上松下来:“多少年了还提那干啥,厂里后来不都给你平反了嘛。”赵德柱点点头:“平了。就是平得不大彻底。”他从上衣口袋里把工作证掏出来,抽出那张八行笺,在孙广财眼前晃了一下,没让他看清正文,只让他扫见那个“第七机床厂革命委员会”的抬头和底下的红戳。孙广财伸脖子想看,赵德柱已经把信折好塞回去了。“这玩意儿跟那几页纸是一套的,”赵德柱说,“你要买,我连这个一块儿卖你,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孙广财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嘴还咧着:“老赵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老工友……”赵德柱打断他:“你堵我门口两回了。头一回在七星酒店,这一回堵到胡同口。你要真当我是老工友,先把车挪了,让刘姐过去。”胡同那头刘姐正推着三轮车卡在奔驰车尾,车斗里两筐大白菜晃晃悠悠,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孙广财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但还是掏出钥匙按了一下遥控,“嘀”一声开了锁,冲刘姐喊:“大姐稍等啊,这就挪。”他转回来压低嗓子:“老赵,你透个底,那信里到底写的啥?要真是厂里当年的事,咱私下解决,别弄到台面上。”赵德柱往院子里退了一步:“二十万。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信捐给市档案馆。”孙广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上一翘,那种谈买卖时惯用的笑法:“行,你容我想想。”他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赵,你那工具箱可真得焊好了,别丢东西。”说完钻进车里,发动机一轰,黑色奔驰倒了两把,从胡同口倒了出去。
小浩从院门后头探出脑袋:“赵爷爷,他咋知道咱工具箱开了?”赵德柱把工作证揣回口袋,拍了拍小浩的后脑勺:“你爸嘴快。”他回屋把信纸从工作证里抽出来,用一块干净手绢包好,塞进米缸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饼干盒里还有他老娘留下的银镯子和三张五块的老票子。小浩跟进来问:“那他要真拿二十万来呢?”赵德柱盖上米缸盖子,拍拍手上的米糠:“他舍不得。孙广财这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痛痛快快掏钱,当年就不会调错手轮还赖别人头上。”他顿了一下,“不过我琢磨着,他回去准得琢磨那信上到底写了啥。他一心虚,就会露出更多马脚。”小浩眨了眨眼:“那咱是不是得准备准备?”赵德柱从窗台上拿了把喂鸽子的玉米粒,往院里撒了一把:“准备啥?先喂鸽子。喂完了你带我去你爸那车间转转——你上回说拆到哪了?”
4
小浩他爸的车间在厂区最里头,赵德柱跟着小浩拐了七八个弯才摸到。车间顶上的石棉瓦碎了好几块,阳光漏下来照在满地油泥和陈年铁屑上,明晃晃的。小浩蹲下去扒拉墙角一堆破铜烂铁:“赵爷爷您看,这齿轮还能转呢。”赵德柱接过来一摸齿面就摇头:“八四年沈阳机床厂出的,齿面淬火不过关,用半年准打。”他把齿轮往废铁堆里一丢,“你爸这拆法不行,好东西都跟垃圾混着卖了。”
小浩噌地站起来:“那咱去废品站!城西老葛头那儿,我上回跟他换铜线,他库房里全是厂里清出来的玩意儿,堆得跟山似的。”赵德柱一听“城西”俩字,想起老厂长退休后好像就住那片,当即拍板:“走,你带路。”两人出了厂门,赵德柱特意绕了个弯,没走孙广财堵过的大街,从胡同后头穿过去,小浩一路小跑指着路:“左拐,再右拐,过桥洞子!”
城西废品站拿铁丝网一圈,里头横七竖八堆着锈铁皮、旧暖气片和成捆的废钢筋。老葛头正蹲在磅秤旁边啃烧饼,抬头见赵德柱,嘴里的饼还没咽利索就乐了:“哟,赵师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赵德柱背着手扫了一圈院子,“听说你这儿有七星酒店底下清出来的货?”
老葛头把烧饼往搪瓷缸上一搁:“你消息倒灵。上礼拜刚拉来三车,都在西墙根呢,自己扒拉去。”又补了一句,“挑中啥按斤称,铁两块,铜六块,不锈钢加五毛。”
小浩已经蹿出去了。赵德柱慢悠悠踱到西墙根,蹲下来眯眼一瞅,好家伙——旧皮带轮、断丝杠、半截龙门刨的横梁,确实都是老厂区搬过来的物件。他扒开一层锈铁板,忽然手指头碰到个带弧面的铸铁件,凉冰冰的,分量压手。往外一拽,是个车床尾座,底座铸着“1Д63”几个俄文字母,上面的手轮没了,压板螺丝也缺了两颗,但整体没变形。
“老葛!”赵德柱嗓门拔高了,“这尾座哪来的?”
老葛头颠颠跑过来:“七星酒店地下仓库清的,听雇来的力工说,底下还埋着半截床身呢,太沉没刨出来。”他用脚尖踢了踢尾座,“咋,有用?”
赵德柱没答话,翻过尾座看底座。铸铁面上覆着一层红褐色的老锈,他拿袖子蹭了两把,露出几道钢印——0603127。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那本油腻的《钳工笔记》,翻开封底内页,上头用蓝黑钢笔写着一行字:**1Д63 尾座底座 0603127**,后面还画了个圈。
小浩凑过来,眼睛尖,先看见的编号:“赵爷爷!笔记上也有这个数!”他手指头点着两处数字来回比,“一模一样,连那个圈——您看,圈的位置都差不离。”
赵德柱把笔记合上,拍了拍尾座的铸铁顶面,蹲在那里半天没吭声。老葛头以为他嫌贵,忙说:“按废铁价!这玩意儿除了你也没人要,我搁这儿半个月了,来收废铁的瞅都不瞅。”
“多少钱?”
“你给三十拿走,算我帮你腾地方。”
赵德柱掏了张五十的票子递过去:“不用找,回头我请你喝酒。”老葛头眉开眼笑地接过钱,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赵师傅,前两天有个开黑轿车的来问过这批货,问有没有什么‘带字的铁疙瘩’。我说都是废铁,他转了一圈就走了。那人左脸上有块痦子。”
小浩跟赵德柱对了个眼神。赵德柱不动声色地把尾座往自己带的麻袋里一塞:“行,有事你打我电话。”扛起麻袋往门口走,小浩小跑着跟着,出了废品站大门才压着嗓子问:“左脸有痦子——是不是孙广财手下那个司机?”
“你记性倒好。”赵德柱把麻袋换了换肩,“孙广财自己不方便来,派了人打前站。说明他没死心,还在找那台床身上剩下的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品站大院,“老葛头说地下还埋着半截床身——七星酒店那个地下仓库,怕是还有货。”
小浩眼睛亮了:“那咱晚上来?”
“先别急。”赵德柱拍拍麻袋里的尾座,“这东西底座上的编号跟笔记对上了,说明老厂长当年确实记了账。一个尾座记一笔,那床身上其他部件呢?校准仪呢?老厂长到底留了多少东西在厂里,得回去慢慢捋。”他顿了顿,“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今晚别往厂区那边跑,孙广财的人可能在盯梢。”
小浩应了一声,又指了指麻袋:“这玩意儿您搁哪儿?”
赵德柱想了想那焊死的工具箱,忽然笑了:“搁我床底下。工具箱焊了四十年都撬开了,一个尾座还藏不住?”
5
奇牌室在四号街坊的把角,门脸儿不大,里头摆了八张桌子,平时烟雾能浓得把顶灯糊成毛月亮。赵德柱特意挑了下午两点半来——这个钟点打麻将的那拨还没到,只有几个下象棋的老头占着墙角,楚河汉界杀得正酣。
老周已经坐在靠暖气管的位子上,面前一杯高碎,茶叶沫子浮了半杯没沉。刘姐后脚跟进来的,手里还拎着半塑料袋炒瓜子,往桌上一倒:“说事儿就说事儿,我四点得接孙女。”
赵德柱没绕弯子,把麻袋往桌上一搁,尾座露出来半截铸铁身子。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定住了。
“认得这个不?”
老周把杯子放下,摸出老花镜架鼻梁上,凑近了看那底座上的钢印编号。看了足有半分钟,他退回去,掏烟,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铸造车间东墙第三跨,靠北头那台苏联床子的尾座。编号七四零三,我记得。”
“你记性倒好。”赵德柱说。
“废话,那批床子我跟了八年。”老周弹了弹烟灰,“你从哪儿刨出来的?”
“废品站。七星酒店地下清出来的。”
老周没接话,闷头抽了两口,忽然把烟掐了,拿手搓了搓脸:“德柱,你这会儿翻腾这些,是不是因为孙广财找你了?”
赵德柱和刘姐同时看他。
老周叹了口气,声音压下去:“我早该跟你说。八三年那回事故,厂里调查组问过我,我没说实话。”
刘姐瓜子也不嗑了:“你看见啥了?”
“那天夜班我拉肚子,从厕所回来路过操作台,看见孙广财趴在床子跟前,手在参数手轮上转。”老周用指头在桌面上比了个拧的动作,“我喊了一声‘你动那玩意儿干啥’,他吓了一跳,说是在对刀。我当时没多想——对刀也不该动那排手轮,可我就一个二级工,人家是车间调度,我哪敢多嘴。”
“后来出了事,调查组找你,你咋说的?”
“我说我上厕所去了,啥也没看见。”老周又摸出根烟,在手心里墩了墩,“孙广财第二天塞给我两条大前门。那烟我抽了,心里不踏实了小半年,后来慢慢也就撂下了。”
刘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掸:“我说你俩咋净扯这些没用的。事情过去四十年了,孙广财现在拆迁拆得满城都知道,上个月把我家那栋老楼的门面房都量了面积,我听说给的钱不够买半个厕所。”
“他拆的是老厂区那片?”赵德柱问。
“就剩铸造车间了,说是最后一座。设备早搬空了,他急着拆,里头那些老机床当废铁论吨卖。”刘姐顿了顿,忽然凑近,“可我听我小叔子说——他在拆迁队开铲车——车间里有一块地坪,孙广财专门叫人用切割机切了个方块,底下是空的。他让人往下掏了半米多深,掏出来东西直接装车拉走了,没走废铁账。”
赵德柱把尾座翻了个个儿,底座背面有四个螺孔,孔里嵌着陈年油泥。他用指甲抠了抠其中一个孔,油泥底下露出个刻痕,歪歪扭扭像个“二”字。
“铸造车间地坪底下……”他慢悠悠地说,“当年苏联专家撤走前,把一批计量器具封在水泥台子里,就在铸造车间。老厂长笔记里记了一笔,说那儿有个暗仓。我原先以为是记岔了,没当回事。”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你是说孙广财已经摸到那个暗仓了?”
“他拆车间,明面上卖废铁,暗地里找东西。尾座是从七星酒店地下清出来的,说明他早就在倒腾厂里的老物件,只是不认得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赵德柱把尾座重新裹进麻袋,“老周,刘姐,我话搁这儿——那暗仓里的东西,是当年国家花钱从苏联买的精密校准仪。孙广财要是当废铁卖了,那是糟蹋。”
刘姐把最后一把瓜子揣回兜里:“你想咋整?”
“车间还没拆完,地坪暗仓挖开的地方肯定有痕迹。趁他还没彻底拆平,咱得进去看看。”赵德柱看着老周,“你熟悉那车间每块砖,当年夜班你比我跑得勤。”
老周搓了半天脸,把老花镜摘下来揣兜里:“行。那两条烟我欠了四十年,这回还上。”
刘姐站起来抖了抖衣襟上的瓜子皮:“我小叔子今晚上夜班,九点换岗。你们要进去,就九点半,铲车停在西墙根底下,从那儿翻进去没人拦。”
赵德柱把麻袋往肩上一甩:“那都回去准备准备。老周你带上手电,刘姐你把小叔子的对讲机借出来,万一有事好通个气。”
他走到奇牌室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这事儿别跟小浩说太细,那孩子太冲,我怕他提前跑去摸情况。”
老周摆摆手:“你先操心你自己,六十三的人了,翻墙的时候别把腰闪了。”
6
九点半的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铸造车间的铁皮顶在风里哐当哐当响,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敲。
赵德柱把麻袋垫在墙根碎砖堆上,踩着翻上西墙豁口。老周在底下托他脚底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六十三了还爬高上低,我看你是作死。”老周压着嗓子嘟囔。
赵德柱没搭理他,骑在墙头伸手把刘姐拽上来。刘姐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着对讲机,翻墙姿势比两个老头利索,落地时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卷绝缘胶带扔给赵德柱:“你那麻袋口子松了,缠两圈。”
车间里头黑得跟墨汁泼过一样。老周的手电筒一照,光柱里全是浮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拆了一半的铸铁模子,车床底座还没起走,地脚螺栓上的油泥硬得像石头。
“往里头走,靠北墙那一溜。”赵德柱拿手背蹭了一下锈得发红的导轨面,“这批C620是六五年进的,苏联专家撤走前最后调的精度。”
老周手电往北墙一扫,照出半截墙面上发黑的耐火砖。砖缝里还嵌着当年赵德柱亲手勾的耐火泥,指甲一抠直掉渣。
“就这。”赵德柱蹲下来拿螺丝刀起第一块砖,“我砌的,缝朝里头歪两分毫,好认。”
刘姐在门口望风,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两秒:“我小叔子说铲车九点五十发动,咱们还有二十分钟。”
赵德柱手上加快,耐火砖一块块递出来,老周码在脚边。起第五块的时候螺丝刀头“当”一声磕到铁皮。
“有了。”
他把洞口扩到胳膊能伸进去,摸到一个饼干盒大小的铁盒子,表面裹着油纸,纸都酥了,一碰就碎成末。
老周把手电凑近了照。铁盒盖子上刻着一行俄文,底下压着个巴掌大的铜制家伙,摇把、刻度盘、顶尖座,通体绿锈,但刻度盘上的数字刻得清清楚楚。
刘姐凑过来一看倒吸了口气:“这不是校准仪吗?当年苏联专家调试丝杠用的那台?”
赵德柱翻过盒底,油纸底下还粘着一张纸片,俄文和中文对照着写得密密麻麻。他认得几个字——“机床精度检验记录,一九六〇年八月”。
老周拿手电筒的手在抖:“老赵,这玩意儿我见过,厂里后来再没使过,说是专家走的时候带走了。”
“没带走。”赵德柱把铁盒往麻袋里一塞,“锁墙里了。那帮人走得急,图纸留了一半,另一半准是跟这个一起砌进去的。”
刘姐突然低声道:“别动!”
手电灭了,三个人贴在砖墙根底下。车间东头卷帘门哗啦啦响,两道白光晃进来,有人拿强光手电在扫。
“老孙的保安。”刘姐嘴贴着赵德柱耳朵,“我小叔子说今晚他们留了两个看场的。”
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去,停在拆了一半的造型机上。一个年轻声音喊:“谁在那儿?出来!”
老周蹲太久腿麻了,身子一歪,脚后跟磕在铁模子上,“哐”一声闷响。
光柱立刻甩过来。
“跑!”赵德柱一把攥住麻袋口,拽着老周往北墙豁口奔。刘姐比他俩快,已经翻上墙头,伸手往下拉老周。
保安追到墙根底下,拿手电晃着往上照:“站住!我报警了!”
赵德柱把老周屁股往上一送,自己蹬着墙角碎砖往上蹿。麻袋里铁盒磕在砖棱上,他右胳膊一软,整个人差点滑下去。
“手给我!”小浩从墙外面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攥着墙头铁管,另一只伸过来。
赵德柱愣了半秒。这小子啥时候跟来的?
没工夫问。他攥住小浩手腕,裤腿被保安薅了一把,刺啦撕开半截。刘姐在上面拽老周,小浩在下面拽他,三个人连滚带爬翻过墙,落在西墙根铲车后面。
“上车!”小浩往墙根底下一指——他那辆电动三轮车停在暗处,车斗里铺着条旧棉被。
老周和刘姐往车斗里一缩,赵德柱把麻袋扔进去自己也翻上去。小浩拧把手,三轮车没开灯,摸黑拐进厂区后巷。
保安没追出来,隔着墙喊:“跑什么跑!我记住你们了!”
三轮车颠过三个减速带,拐上大路才开灯。赵德柱坐在车斗里拿手按着右胳膊,麻袋抱在怀里。
“你咋来了?”他问小浩。
小浩从驾驶座上偏过头:“你跟我说不带我,我就自己跟。你们进车间我就在后巷蹲着,对讲机频道我拿你柜子底下那台旧收音机改的,能听。”
刘姐在后头拍了一下小浩后脑勺:“鬼精鬼精的。”
赵德柱低头把麻袋口收紧,铁盒棱角硌着掌心。他忽然乐了,冲着老周晃了晃麻袋:“你那两条烟,这回真还上了。”
7
七星酒店的旋转门把赵德柱转得有点晕。他这辈子没进过这么亮堂的地方,脚底的大理石地砖照得出人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着机油的劳保鞋,索性把两只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
孙广财选的是二楼靠窗的卡座,玻璃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德柱,咱俩四十年没坐一块儿喝茶了。”孙广财给他斟了一杯,手腕上的金表链子磕在壶盖上叮当响,“当年在车间,你老嫌我泡茶太浓。”
赵德柱没碰杯子。他把麻袋往茶几上一搁,铁盒在里面闷闷地响了一声。
“东西我带来了。”他说,“你先说你的。”
孙广财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一条腿,皮鞋尖点了点茶几腿:“二十万。校准仪归我,钱归你。这事儿就咱俩知道,往后你该喂鸽子喂鸽子,我该拆房子拆房子。”
赵德柱盯着那个茶壶。壶底刻着“光荣退休”四个字,像是哪个单位发的老物件,被孙广财拿来泡茶待客。
“二十万,”赵德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你倒腾老厂区地皮,一亩地赚多少来着?”
孙广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德柱,账不能这么算。当年那批机床出事故,厂里处分的是我,档案里记着呢。这校准仪我拿回去,算给老厂留个念想,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台阶?”赵德柱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一声,“你拆了铸造车间盖商品房,回头再拿校准仪摆你新楼盘售楼处?那台阶铺得够气派的。”
孙广财把茶壶往桌心一推,不笑了。
“赵德柱,咱明人不说暗话。那封信你留着没用,我当年确实调了参数,厂里处分也挨了,你还想怎么样?这年头谁翻四十年前的旧账?”
赵德柱把麻袋口解开,铁盒往桌上一放,又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用白线缝着,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活儿。
“1983年,厂长写给我的。”他把信封拍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跳了一下,“抬头你看看,写的谁的名。”
孙广财伸手要拿,赵德柱先一步按住信封,只让他看露出来的那行字——“赵德柱同志亲启”。下面一行小字,孙广财看了三秒钟,脸色从耳朵根开始往下变。
“厂长当年查清了,参数是你调的,但事故报上去的时候,他把我推出来顶了‘操作不当’的锅。”赵德柱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钢笔字,“这后头的字,你自己念。”
孙广财嗓子里像堵了块棉花:“……给德柱同志恢复名誉,孙广财违规操作一事另行处理。”
“另行处理了吗?”赵德柱问。
孙广财不吭声。他端起茶壶想倒茶,发现壶里已经凉了,空对着杯口愣了半天神。
赵德柱把校准仪的铁盒盖掀开,露出里面裹着防潮纸的精密部件。黄铜表面擦得锃亮,刻着苏联厂标和一串编号。
“这东西我不卖。”他把盒盖重新扣上,“老厂房马上要改工业博物馆,校准仪捐给博物馆,就一个条件——你得把拆走的苏联机床给我原样装回去,在博物馆里恢复当年那台C620的完整展示,尾座、刀架、皮带轮,一个零件不许少。”
孙广财瞪着眼:“那台机床早让我拆成废铁卖了!”
“尾座在我那儿。”赵德柱把小浩从废品站淘来的事咽了回去,“刀架你拆的时候我看见了,码在仓库门后头。皮带轮在刘姐家柴棚底下,她男人当年拿它压酸菜缸。你拆了多少件,我这边记着账呢。”
孙广财从沙发里弹起来,在卡座边上走了两个来回,回头拿手指头点着赵德柱:“你这是拿我当冤大头!博物馆建起来,我脸往哪儿搁?全厂老职工都去看,人人都知道当年是我——”
“没人提你。”赵德柱打断他,“博物馆展板上只写‘老机床复原’,不写谁拆的谁装的。你捐不捐那二十万,我管不着,但校准仪在博物馆展柜里摆着,旁边就搁那台C620。”
孙广财重新坐下,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三圈,火苗蹿起来又摁灭,蹿起来又摁灭。
“尾座上的编号跟笔记对得上,”赵德柱补了一句,“小浩认出来的。你要是不认,回头博物馆开张,我把笔记本和道歉信复印了贴展柜玻璃上,也不费事。”
孙广财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摔:“我装!我装还不行吗!”
他抓起茶壶想灌一口,壶嘴对嘴倒了半天,一滴没下来。低头一看,壶里那点茶水早就凉透了,茶叶贴在壶底像一摊烂泥。
赵德柱站起来,把麻袋往肩上一甩,铁盒重新裹回里头。
“机床零件我这两天清点好,清单让小浩送你公司去。你备齐了给刘姐打电话,她管仓库钥匙。”
孙广财坐着没动,拿手指头把桌上那杯凉茶推到赵德柱原来的位置前面。
“德柱,”他嗓子有点哑,“那封信……你给我留着,别往外传。”
“看你装机床的手艺。”赵德柱头也不回往楼梯口走,劳保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溜闷响,“活儿干得漂亮,信我锁工具箱里。活儿干砸了——”
他拉长声调,后半句拐了个弯:“工具箱的钥匙早焊死了,你看着办。”
8
赵德柱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醒的,醒之前梦见自己还在七机厂的澡堂子里泡着,水烫得脚底板发麻。他摸过手机一瞅,小浩昨晚十一点半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这小子压着嗓子的声音:“赵爷爷,孙老板那个司机在胡同口蹲到十点才走,您今天出门留点神。”
赵德柱回了个“知道了”,翻身下床先给阳台上的鸽子拌了把玉米渣。那只瘸腿的灰鸽子照例抢食最凶,翅膀扑棱得窗台上一层灰。他拿抹布擦窗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小浩拉了个微信群,群名起得直白:“七机厂老伙计”。
群里已经进来二十多号人。小浩用赵德柱的口吻拟了一段话,说铸造车间那台苏联老车床要进博物馆,明早八点车间门口集合,有当年工具的出工具,有老照片的出照片,在场的出把力气。赵德柱看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心说这小崽子办事比他利索。
七点四十,赵德柱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拐上厂区路,老远就瞅见铸造车间门口乌泱泱一片。他把车梯子蹬下来数了数人头,三十七个老头老太太,平均年龄看着比他小不了几岁。老周扛着一把锈成铁疙瘩的管钳在人群里吹牛,说这钳子八一年跟苏联专家掰腕子赢来的。刘姐更绝,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白布,拿红漆描了七个大字——“七机厂不能拆”,拿竹竿一挑,风一吹猎猎响。
“德柱来了!”老周把管钳往地上一杵,“你发话吧,怎么堵?”
赵德柱扫了一圈,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退休的翻砂工老郑头把他家孙子的玩具喇叭都带来了;住西关的赵师傅拄着拐,身后跟着他两个儿子,一人搬了一箱矿泉水;最显眼的是厂办退休的陈会计,老太太七十多了,抱着一摞泛黄的考勤簿,说这是八三年的原始记录,谁动过参数手轮上面记得一清二楚。赵德柱冲陈会计拱了拱手,心说这老太太比他狠。
八点整,孙广财的拆迁队从东边路口拐进来,打头一辆铲车,后面跟着三辆渣土车。开铲车的司机看见车间门口的人墙,油门松了,拿对讲机喊了两嗓子。孙广财没露面,从副驾驶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夹着个公文包过来递名片,说“孙总让我跟各位叔伯商量”。
老周先把管钳横在身前:“商量啥?你叫孙广财自己来。”
西装小伙赔着笑,说孙总今天在市里有会。话音刚落,陈会计从人堆里挤出来,把考勤簿往铲车铲斗上一拍:“那你回去告诉他,八三年三月十七号谁动的参数手轮,我这本子上有他签字。他要不来看,我送市档案馆去。”
人群哄的一声炸了。西装小伙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掏出手机退到路边打电话。
小浩这时候从人缝里钻出来,举着他妈的手机开了视频直播,镜头从三十七张老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定格在刘姐那面红旗上。赵德柱瞥见直播间标题——“七机厂老工人保卫老机床”,在线人数已经跳到四百多。小浩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九点出头,市报社一个姓吴的年轻记者骑电动车到了,后座绑着相机包。老郑头一见记者来了,把玩具喇叭塞给孙子,自己站到车间大门正中间,清了清嗓子就开讲,从一九五八年建厂讲到苏联专家撤走,讲得唾沫星子横飞。吴记者埋头记了半本,又让老郑头带着去拍车间里那台车床。老郑头拍着床头箱说:“拍这儿,这上面还有我八三年的精车刀纹。”
孙广财是十点半到的,开着他那辆黑奔驰,从西边绕过来。他一下车,人堆自动给他让了条道——不是怕他,是都想看看他当着这么多人怎么开口。孙广财没穿西服,穿了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
“德柱,咱俩屋里说。”他指了指车间侧面的配电房。
“就在这儿说。”赵德柱没动,“三十七个人等你一上午了。”
孙广财腮帮子紧了紧,扫了一圈那些老面孔,突然笑了一下:“行,老少爷们儿都听着——机床我不拆了,但展览的事得从长计议,手续、场地、经费——”
“经费不用你管。”陈会计又冒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存折,“咱们老伙计凑了四万七,够把车床拾掇出个样来。不够的找市里申请工业遗产保护补贴,我打听过了,有这条政策。”
孙广财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赵德柱看了足有十秒钟,赵德柱正拿小刀削一个苹果,削完了递给旁边流鼻涕的小孩,眼皮都没抬。
“你行。”孙广财从牙缝里挤出俩字,转身往奔驰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西装小伙一挥手:“铲车开走,渣土车也开走。”
刘姐把红旗一收,冲人群喊了一嗓子:“晌午我管饭,胡同口饺子馆,一人半斤!”
老郑头问赵德柱:“德柱,你那工具箱这回能敞开了不?”
赵德柱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等机床进了博物馆,钥匙我当展品捐了。”
小浩举着手机凑过来:“赵爷爷,直播间有人刷礼物,说想看您拆焊。”
“拆什么拆,”赵德柱拿脚轻轻踢了踢他,“去帮你刘奶奶搬桌子,饺子馆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
小浩跑了,手机忘在赵德柱手里,屏幕上还在飞快刷评论。赵德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有一条弹幕飘过去:“老爷子牛,半个城的退休工人都给摇来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憋住乐了一声。
9
赵德柱是头一个踏进新馆的人。
剪彩的红绸子还挂在门口,地上散着没扫净的金色纸屑,他背着手走进去,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响得整个展厅都是回音。正中央玻璃罩子里,那台校准仪擦得锃亮,底下垫着一块红绒布,旁边立着说明牌,字号大得他不用眯眼就看得清:国家三级文物,苏联援建时期精密量具,捐赠人赵德柱。
“捐赠人”仨字让他别扭半天,跟小浩嘀咕了好几回,说应该写“经手人赵德柱”,小浩翻白眼,说人家博物馆有规矩,经手人不算数。赵德柱嘴上嫌弃,背地里拿手机拍了张说明牌,发给奇牌室老周,配文:瞅瞅。
老周秒回:臭显摆。
开馆第三天,孙广财来了。
他穿得比剪彩那天低调,就一件灰夹克,身后没跟人,手里拎着个纸兜子,里头是两瓶衡水老白干。赵德柱正给一帮戴红领巾的小学生讲手轮怎么摇,余光瞥见孙广财在展厅那头转悠,看完校准仪看老照片,看完老照片又蹲下来看墙角的旧砂轮。
等学生们被老师带走,孙广财溜达过来,把酒往讲解台上一搁。
“德柱,纪念墙的事,我寻思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那面“老工友纪念墙”立在东侧走廊,大理石底子,金字,上头刻了二百多个名字,全是当年第七机床厂的职工。孙广财捐那二十万到账那天,博物馆筹备组给他打了个电话,问纪念墙要不要做个落款,孙广财说落什么款,钱是给老伙计们花的,又不是给我孙广财立碑。这话后来传到赵德柱耳朵里,他咂摸了两天,没咂摸出味儿来。
“说了不用跟我报备,”赵德柱拧开保温杯嘬了口,“你捐钱你作主。”
“我作主?”孙广财乐了,往椅子上一坐,“那我把你名字刻头一个。”
“你敢。”
“那刻小浩名字?”
赵德柱拿眼瞪他。孙广财嘿嘿笑,露出两颗镶了的金牙,和四十年前在车间里偷吃冰棍被抓现行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赵德柱忽然觉着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当然也谈不上多顺眼,就是……没那么硌得慌了。
“我问你个事,”孙广财收了笑,“你那工具箱,真不锁了?”
“不锁。”
“那要有人顺走里头东西呢?”
“里头就一本钳工笔记,半盒焊条,一把改锥,”赵德柱掰着指头数,“再就是小浩塞进去的糖纸、弹珠、还有一张他们班女生给他叠的纸鹤。你说谁顺这玩意儿?”
孙广财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拎起酒瓶子又放下了:“你这人,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
“你会,你会你当年把参数拧错?”
“哎——你这人!”孙广财脸涨红了,随即又泄了气,摆摆手,“得,我欠你的。这酒你留着喝,我走了。”
他走到展厅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拍在台上:“差点忘了,这玩意儿给你。前儿收拾库房翻出来的,应该是你们组的。”
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第七机床厂钳工二组1981年春”。照片上十几个青工站成一排,赵德柱在最左边,瘦得像根竹竿,旁边是孙广财,一头浓密黑发,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德柱盯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张照发到退休群里。群里立刻炸了窝,刘姐语音一条接一条:后排那个是不是老郑?他年轻时候头发原来那么多?老周你出来看,你当年踩的那双塑料凉鞋现在都成古董了!老周打字慢,憋了半天发了个语音,就仨字:我找找。
第二天赵德柱把照片带回家,用磁吸贴在冰箱上。小浩来翻工具箱,一眼瞅见,凑过来问哪来的。
“你孙爷爷给的。”
“孙广财?”小浩拧开一瓶北冰洋,“他最近怎么老往博物馆跑?我看他昨天下午又去了,在纪念墙那儿站了半个钟头,拿块抹布擦名字。”
赵德柱手里的改锥停了一瞬。
“擦名字?”
“嗯,从上往下挨个擦,跟搞卫生似的。讲解员小姐姐问他是不是家属,他说都不是,他是工友。”
赵德柱没接话,低头把改锥插回工具箱。箱子敞着盖,里头新添了好几样东西——小浩的航模零件、隔壁楼王奶奶塞的一包南瓜子、老周送的一串核桃核。那把用了四十年的管钳躺在最底下,锈迹斑斑,手柄上缠的胶布都硬了。赵德柱摸了摸管钳,忽然觉着,敞着也挺好。
开春以后鸽子闹得凶。
老厂房改的博物馆有个好处,楼顶保留了原来的钢架结构,鸽子就爱蹲那上头。赵德柱每天傍晚端一搪瓷盆玉米粒上楼顶喂,鸽群扑棱棱围过来,他蹲在钢梁边上撒食,底下就是新铺的柏油路和亮堂堂的展厅窗户。
小浩端着作业本跟上来写,说这上边有风,做题清醒。赵德柱说放屁,你就是想偷懒。
“赵爷爷,”小浩咬着笔杆,“你说那校准仪搁玻璃罩子里,以后还能用不?”
“能,怎么不能。博物馆的人说了,定期得通电保养,上油。”
“那咱能不能申请进去摇一回?”
“你想摇什么?”
“我就想看看它准不准。”
赵德柱撒完最后一把玉米,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望着楼下一辆旅游大巴正往博物馆停车场拐,车身上印着“工业研学专线”几个大红字。
“准不准的,”他把搪瓷盆往小浩怀里一塞,“你先把作业写完了再说。”
鸽子呼啦一下全飞起来,绕着新漆的厂房顶转了两圈,往城东那片还没拆完的老车间方向去了。赵德柱拿手遮着夕阳看了会儿,扭头下楼。
工具箱在门口敞着,里头多了张纸条,是小浩的字:赵爷爷,明天研学团来参观,老师问能不能让您现场演示一回摇手轮。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您要懒得讲,我替您讲也行。
赵德柱把纸条叠了叠,揣进兜里,冲楼下喊了一嗓子:“小浩——你字写得还是跟狗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