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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7:31

第一章 门后的面试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已经是凌晨一点半。陆鑫把招聘软件从头刷到尾,拇指在“已读不回”和“不合适”之间滑出了机械性的疲惫。

计算机专业毕业整整两年,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工作履历,还是大四和毕业后断断续续做的几份兼职——帮小公司改过半个月的静态网页,在电脑城蹲过一个暑假的售后,其余时间都在投简历和等消息之间打转。

软件首页推来的开发岗,点进去十个有九个写着“三年及以上相关工作经验”。陆鑫试着把“两年空窗期加零散兼职”包装成“两年项目开发与运维经验”,结果连初筛的门都摸不着。有一次好不容易加上一个技术主管的微信,对方问了两句框架底层原理,礼貌地回了个“抱歉,我们这边需要立刻能独立扛项目的熟手”,然后就没了下文。

既然对口的去不了,他便把筛选条件里的“双休”和“五险一金”一点点勾掉。

很快,页面刷新出另一片天地。有月休两天的客服,有写着“弹性工作制”实则默认单休的运维,最离谱的是一家中小型物流公司的后台调度岗,岗位详情里坦坦荡荡地写着:两班倒,每天十二小时,一周上六天,包吃住。

陆鑫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忍不住在心里发笑:每天十二小时还一周六天,当人是永动机吗?这种条件真能招到人?

笑完之后,房租扣款提醒在手机上方弹了出来。他沉默了几秒,还是点下了“投递简历”。

第二天下午,那家物流公司的人事居然真的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女声语速极快,透着一股流水线般的敷衍:“看你简历是学计算机的,怎么想起来投调度?我们这儿倒夜班很熬人的,而且你要是做不长久,我这边招进来也是白培训。”

“我能熬,夜班没问题。”陆鑫赶紧表态,甚至把姿态放低了些,“薪资按你们写的底薪就行,我就是想找个稳定点的班上。”

“行吧,那你先把之前在正规公司交社保的流水发我看看,我们要求至少有一年以上的全职办公软件实操经验。”

陆鑫握着手机顿了一下,老实交代自己之前只做过兼职,没交过长期社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瞬间冷淡下来:“那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个岗位虽然辛苦,但也是要直接上手排单的,纯小白带起来太费劲了,你再看看别的吧。”

电话挂断时,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边,看着楼下外卖骑手风驰电掣地拐进巷口,忽然觉得有点荒唐。连每天十二小时、一周六天的班,都嫌他不够资格去熬。

他彻底死了这条心,把目标换成了不需要看技术栈和社保流水的基层服务业。

周末两天,陆鑫一口气约了四家面试:一家开在商业街二楼的网吧,一家连锁奶茶店,一家快餐店,还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最先去的是网吧。店里烟味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前台后面坐着个染了亚麻色头发的店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连简历都没拿起来,直接问:“以前在网吧干过吗?会修电脑吗?”

“会修,”陆鑫立刻点头,“计算机专业的,重装系统、排查硬件故障、拉网线都没问题。”

店长“嗯”了一声,视线又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微微皱起眉:“技术是一方面,主要是我们店现在走高端路线,平时包厢区很多年轻女客人来开黑,前台和网管要求形象气质佳。你看你这黑眼圈,还有这身衣服……平时不怎么收拾吧?”

陆鑫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领口微松的纯棉T恤,又摸了摸熬夜找工作熬出来的胡茬,心里一阵无语:这是招网管还是招男模?修个显卡还得先看五官端不端正?

嘴上他还是客气地挤出个笑:“平时上班我肯定会剃胡子、穿整洁点。”

“再说吧,今天还有好几个小伙子约了下午来面,”店长摆摆手,低头继续刷短视频,“有消息我微信叫你。”

走出网吧,陆鑫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接下来的三家更像是走过场。奶茶店里挤着五六个刚放暑假的大学生,店长听说他二十四岁且没做过现制茶饮,眼神明显往年轻面孔那边飘;快餐店经理倒是很和气,问了他一圈能不能接受凌晨两点打烊后刷油烟机,最后还是说“我们优先要以前在同类连锁店干过半年的熟手”;便利店最干脆,门口排了四个人,轮到陆鑫时,老板只问了一句“以前理过货、盘过点吗”,见他犹豫着说只在电脑城做过兼职,便笑着让他先回去等电话。

一连跑了四家,全是石沉大海。明明以前端盘子、发传单、修电脑什么杂活都干过,可真要正经签个合同时,到处都卡着“有经验”三个字。

周二晚上,陆鑫买了两盒打折的速冻饺子塞进冰箱,把招聘软件的推送通知全关了。爱谁谁吧,这班是非上不可吗?大不了先躺平几天,把剩下的几千块钱花完再说。

他在床上瘫了整整两天,白天睡觉,半夜打游戏。直到第三天上午十点多,他被窗外装修的电钻声吵醒,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有任何归属地标识的陌生号码。

第一条短信发于九点四十: “您好,看到您的求职意向,我司现诚聘外勤协调专员一名,薪资优厚,无学历与经验硬性要求。请于今日下午两点前,前往城郊西三路尽头老砖厂后方空地参加面试。”

陆鑫揉了揉眼睛,嗤笑一声。西三路尽头?那地方早几年拆迁拆了一半,连公交车都不到,周围全是荒草和废弃厂房,哪来的公司?十有八九是哪个黑中介群发的诈骗短信,骗人过去弄不好还得扣身份证,或者拉去干什么见不得光的苦力。

他正准备把号码拉黑,手机“叮”地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弹了出来: “绝对不是骗子,不扣身份证,也不用你去黑厂拧螺丝。”

陆鑫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

屋子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电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反锁的防盗门,心里直打鼓——对方怎么会恰好知道他在想“扣身份证”和“黑厂拧螺丝”?刚才他可一个字都没回复,甚至连念头都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巧合?还是这手机被装了什么软件?可就算装了软件,也不可能读心啊。

他在床边坐了十来分钟,越想越觉得邪门,偏偏那股邪门里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好奇。反正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现在大白天的,西三路再偏也是光天化日,真要看着不对劲,他远远瞧一眼掉头就跑,总不至于大白天在荒地里出事。

权衡半天,陆鑫还是爬起来换了身方便跑路的运动鞋,揣上充电宝和半瓶水,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又换乘一趟城乡公交,颠簸到终点站时,已经下午一点半。

按照地图导航往西走了二十多分钟,柏油路渐渐变成了碎石土路。路边长满半人高的狗尾草,远处的老砖厂只剩几堵熏黑的残墙。导航语音冰冷地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时,他环顾四周,除了风吹草动的沙沙声,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写字楼或者招聘点。

就是一片彻头彻尾的荒地。

被耍了的恼火瞬间压过了那点警惕,陆鑫掏出手机,对着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我已经到地方了,这儿全是草,你们是在寻我开心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响了。 “往你左手边走五十步,枯树桩旁边,有一扇平躺在地面上的破旧木门,打开它就行。”

陆鑫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气笑了,但脚还是不自觉地往左手边挪了过去。

拨开齐腰深的野草,果然有一截烧焦了一半的枯树桩。树桩旁边的泥地里,真静静地躺着一扇门。那是一扇老式的双开木门中的一扇,木头发黑发朽,边角还长着几簇青苔,门板上钉着两块生锈的铁皮,怎么看都像是哪家拆迁后扔在这儿的废料,严严实实地贴在土面上。

哪有人在荒地里摆一扇门面试的?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敲了敲门板。本以为会发出朽木那种空洞酥脆的闷响,指节碰上去,却传来一阵沉实得过分的钝音,倒像是敲在一块厚重的铁板上。

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要不算了?万一门底下是个废弃井口,或者藏着什么机关呢?可转念一想,大老远坐车颠了一个多小时过来,连门把手都没拉一下就灰溜溜回去,也太窝囊了。

陆鑫深吸一口气,站稳脚跟,伸手抓住门板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铜环,试探着往上一提。

门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这门看着最多也就几十斤,怎么这么沉?他索性两只手都抓上去,脚踩实了周围的泥地,腰背发力,低喝一声往后猛拽。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铰链被强行掰开,终于从泥土里掀起了半尺高的缝隙。

缝隙下面没有泥土,也没有砖石,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一股带着陈年纸张和淡淡檀香味的冷风,顺着门缝猛地扑在他的脸上。

还没等他看清门后到底是什么,脑袋忽然像被重锤敲了一下,眼前瞬间一黑,手一松,整个人失了意识。

……

再醒过来时,浑身并不疼,反倒是坐在一张软硬适中的皮质转椅上,空调吹得人很舒服。

陆鑫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手机还在,人也完整。

眼前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现代办公室。米白色的墙面,磨砂玻璃隔断,墙角摆着一盆绿油油的发财树,甚至还有一台正在嗡嗡烧水的饮水机。唯一让人觉得有些违和的,是房间里没有窗户,头顶的吸顶灯亮得却跟正午的太阳一样。

一张长条办公桌对面,并排坐着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两人长相都很端正,气质清爽干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左边的那位穿了一身雪白的西装西裤,连领带都是白的;右边的那位则是一身纯黑西装西裤,黑衬衫黑领带,活像刚从什么严肃的商务谈判现场走出来。

见他醒了,穿白西装的男人抬起头,手里正翻着几页纸,语气平和地确认道:“醒了?陆鑫,你是来面试外勤协调专员的吧?”

“……是。”陆鑫下意识应了一声,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自己刚才是掀开了一扇地上的木门吧?怎么一睁眼就进了写字楼?

“行,那我们走一下基本流程。”穿黑西装的男人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文件夹上勾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极了大厂的人事主管,“你的简历我们已经看过了。计算机专业,毕业两年,做过几段兼职,抗压能力应该还行。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不用太紧张。”

陆鑫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一黑一白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荒谬感冲上心头,可常年跑面试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还是占了上风。他清了清嗓子,条件反射般地背起了那套滚瓜烂熟的开场白:“两位面试官好,我叫陆鑫,平时性格踏实肯干,接受加班和外勤,虽然之前没进过大型正规企业,但学习能力比较强,能很快适应岗位节奏。”

说完,他自觉地闭上嘴,心里已经熟练地开始预演接下来的台词——无非就是“你先回去等通知”、“我们还要再综合评估一下”,然后他再礼貌地道谢出门,看看这栋大楼的电梯到底通向哪儿。

没想到,穿白西装的男人合上文件夹,直接朝他点了点头:“嗯,语言表达清晰,态度也端正。我们这边商量了一下,你通过了。”

陆鑫愣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通过了?不需要二面吗?也不用等通知?”

“不用,我们这岗急缺人,看对眼了就直接入职。”黑无常合上笔帽,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过来。

陆鑫脑子嗡嗡作响,终于把目光从那身扎眼的黑白西装移回现实,忍不住开口问:“等一下,两位领导,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咱们这到底是什么单位?我这个‘外勤协调专员’,每天具体要做什么?”

白西装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私企,是地府驻阳间办事处。你可以叫我白无常,旁边这位是黑无常。”

陆鑫眨了眨眼,干笑两声:“哥,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你们这办公室装修得挺正规,怎么还搞角色扮演呢?”

“没开玩笑。”黑无常抬手指了指门外,“你刚才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过过阴气了。现在你的眼睛已经开了阴阳眼,不信的话,你可以回头看看玻璃外面。”

陆鑫半信半疑地扭过头,看向背后的磨砂玻璃门。

门外的走廊里摆着一排候诊室那样的塑料连排椅。此刻,靠墙的那张椅子上,正静静坐着一个穿着黄色外卖雨衣的年轻男人。那男人脸色白得透明,浑身湿漉漉的,雨水顺着雨衣下摆不停地往下滴,可干燥的地砖上却连半点水渍都没有。他的半边身子甚至微微发虚,能隐约看见身后的墙皮。

那男人的头缓缓转了过来,似乎察觉到了陆鑫的视线,隔着玻璃朝他木然地扯了扯嘴角。

陆鑫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猛地把头转回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刚才那点质疑被冷水浇了个透。

“这……这是……”他喉咙发干,指着门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刚接上来的一个滞留亡魂,心愿没了,不肯去投胎,先在外面排队等着做思想工作呢。”白无常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语气依旧平稳,“这就是你以后的工作内容。阳间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亡魂,因为执念太重或者心愿未了,一直在外游荡,不肯回地府转世。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们了结心愿,劝他们安心上路。”

陆鑫咽了口唾沫,消化着这个比“每周上六天、每天十二小时”还要离谱百倍的消息:“那……我需要干多久?这工作听起来挺玄乎的,待遇怎么算?”

“薪资按阳间标准发,直接打到你名下的银行卡上,合法合规,每月大约两万元。”黑无常把那份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封面,“总共是十个名额。只要你成功帮十位亡魂完成心愿、送他们回去转世,这份工作就算圆满结束。届时地府会额外结算给你一笔一百万元的退休金,之后你想在阳间买房还是躺平,都随你。”

“月薪两万……十个之后给一百万?”陆鑫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他低头翻开面前的合同。纸张质地有些凉,上面的条款却意外地写得像模像样,甲乙双方、工作期限、薪酬发放时间一应俱全。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几行时,手指顿住了。

“那个,我问一个实际点的问题,”陆鑫抬起头,眼神在黑白无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犹豫着开口,“帮鬼魂了结心愿……会不会有危险?万一遇到那种脾气特别暴躁、不讲道理的,我这普通人可扛不住,工伤怎么算?”

“放心,我们只派发没有恶意、单纯有遗愿需要人搭把手的单子。”白无常微微一笑,从桌角拿起一个红彤彤的印泥盒,拧开盖子放在他手边,“真遇到棘手的,有我们两个在后面兜底,而且你现在也算半个编制内的人了,一般的小鬼近不了你的身。”

黑无常言简意赅地补充了一句:“不用签字,在乙方落款处按个手印就行,按完就可以上岗了。”

陆鑫盯着那盒鲜红的印泥,又低头看了看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人民币贰万元整”和“壹佰万元整”。

这事儿古怪吗?太古怪了。荒地里平躺的木门、穿着西装自称黑白无常的面试官、玻璃外面那个滴水不沾地砖的雨衣男人,哪一样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他连夜买票逃离这里。

可他脑子里偏偏又闪过昨天晚上空荡荡的冰箱、下个月的房租账单,还有网吧店长那句“我们这儿要求形象气质佳”。在外面找份月薪四千的班都得看人脸色,如今两万块一个月外加一百万退休金就摆在眼前,就算对方真有什么图谋,自己兜里也就剩几千块钱,还能图谋什么?

陆鑫咬了咬牙,心里暗念了一句“富贵险中求,干了”,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重重地按了一下。

鲜红的印泥沾满指腹,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没有再犹豫,把拇指稳稳地按在了合同末尾的空白处。

红手印落下的瞬间,合同纸面微微闪过一道极淡的暗光,印泥像是被纸张吸了进去,字迹随之变得清晰而深沉。

紧接着,头顶的灯光猛地暗了下去,整间办公室连同桌对面的黑白无常一起在眼前晃散,陆鑫只觉得脚下一空,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

再睁开眼时,刺目的阳光正照在脸上,野草刮过脖颈,痒得难受。

陆鑫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四周依旧是那片荒地,风吹过半人高的狗尾草沙沙作响。他低头看去,那扇破旧的木门还严严实实地平躺在泥地里,门缝紧闭,仿佛从来没人掀开过一样。

自己这是……中暑晕过去了,做了个荒诞至极的白日梦?

他揉着发沉的额角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下意识看了一眼右手大拇指——干干净净,半点红印泥的痕迹都没有。

果然是找工作找魔怔了,连黑白无常都能梦出来。陆鑫自嘲地摇了摇头,刚准备往回走,裤兜里的手机却“嗡嗡”连震了两声。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呼吸瞬间停住了。

第一条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您尾号4912的储蓄卡收到一笔转账,人民币20,000.00元。

紧接着,上方弹出一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的新短信: “恭喜入职,手续已办妥,首月薪资已打入您的账户。”

陆鑫盯着那串实打实的零,站在荒草地里足足愣了半分钟,手指微微发颤。他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另一侧的口袋,竟真的摸出一张冰凉硬挺的黑色卡片,上面用烫金小字印着他的名字和“外勤协调专员”的字样。

刚才的一切,全是真的。

他咽了口唾沫,迅速点开短信回复框,手指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发了过去: “领导,钱收到了。那我现在怎么开始工作?”

没过两秒,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用你的阴阳眼留意周围,凡是旁边带有一圈光晕的人,就是未完成心愿的灵魂。找到目标后,直接出示你的证件,表明自己是来帮助他完成心愿的,就可以接单了。”

第 2 章 开门接单

从城郊西三路坐地铁回来时,天已经快擦黑了。陆鑫出了站,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拐进了小区门口那家平时只敢逛特价区的大超市。

银行卡里多出来的两万块钱,像一块揣在怀里的暖宝宝,让他连推购物车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他在日化区拿了一大桶洗衣液和两提抽纸——以前都是网购最便宜的散装卷纸,这次他挑了三层加厚的;走到零食货架前时,他在一排进口薯片和卤味礼盒前停了半分钟,最后拿了两包平时舍不得买的牛肉干,又顺手往车里扔了一箱无糖乌龙茶。

结账时收银员报出“一百八十六块五”,陆鑫面不改色地亮出付款码。放在前天,这笔钱够他心疼到半夜睡不着,可今天走出超市大门,吹着傍晚略带凉意的晚风,他竟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格外踏实。

回到出租屋,他把东西归置好,拉开了那台嗡嗡作响的小冰箱。冷冻室里还躺着周二晚上买的半袋速冻饺子,结着一层白霜。陆鑫盯着那半袋饺子看了两秒,果断把冰箱门关上。

今天可是他正式入职“地府正编公务员”的第一天,怎么着也得给自己放个假。

他脱下沾了荒地灰尘的外套和长裤,换上居家穿的短袖大裤衩,瘫在椅子上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平时嫌贵一直没舍得下单的秘制排骨焖饭,还加了个卤蛋。

等待外卖的半小时里,陆鑫把那张冰凉硬挺的黑色证件摆在电脑桌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卡片材质说不清是金属还是某种哑光硬塑,正面印着“地府驻阳间办事处外勤协调专员:陆鑫”,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极细的烫金编号。

刚把卡片拍了张照——当然没敢发朋友圈——门铃就响了。

“来了。”陆鑫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拧开门锁。

出租屋所在的这栋老式居民楼走廊灯光昏暗,声控灯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才勉强亮起。门口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外卖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工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额角还挂着一层细汗。

“您的排骨焖饭,祝您用餐愉快。”外卖员把塑料袋递过来,同时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确认送达。

陆鑫伸手接过温热的外卖袋,刚说了声“谢谢”,视线无意间越过年轻人的肩膀,猛地顿住了。

昏暗的楼道里,就在外卖员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静静地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洗旧了的藏青色对襟薄衫,身形有些瘦削,脸色在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最让陆鑫心头一跳的,是老太太周身笼罩着一圈极淡、极柔和的微光,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月晕,在幽暗的走廊里清晰得刺眼。

阴阳眼真的生效了。

还没等陆鑫反应过来,外卖员兜里的手机忽然急促地响起接单提示音。年轻人“哎”了一声,立刻顾不上别的,抓起头盔往头上扣,转身就顺着楼梯往下小跑。

站在他身后的老太太脸色一下子急了起来,指着他的脚下开口喊道:“鞋带开了!台阶这么陡,你系好了再下楼啊!”

声控灯“啪”地灭了,楼道暗了一瞬,又被年轻人沉重的脚步声震亮。

老太太的声音在陆鑫耳边听得一清二楚,可前面的年轻人充耳不闻,已经迈下了三四级台阶。

陆鑫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探出半步,冲着楼梯口喊了一声:“哎,兄弟,你鞋带开了!”

年轻人脚步猛地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扶着铁扶手蹲下来把鞋带系紧,抬头冲楼上喊了句:“谢谢哥们儿!”

说完,他站起身,又一阵风似地冲下了楼,转眼就没了人影。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位老太太却没有跟着下楼。她站在楼梯口的光晕里,缓缓转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有些试探地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陆鑫。

“小伙子,”她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你能看见我?还能听见我说话?”

陆鑫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条短信里的交代,赶紧点了点头:“能,阿姨,我能看见。”

他刚想按流程接单,一紧张顺手往睡裤兜里一摸,指尖空空如也。陆鑫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把证件搁在电脑桌上了,手里还拎着那袋排骨焖饭,只好有点手忙脚乱地冲老太太摆摆手:“阿姨您稍等我一下,我拿个证件!”

他转身快步走回屋里,把外卖往桌上一搁,一眼就看见那张黑色卡片正老老实实地躺在键盘旁边,抓起来又急匆匆跑回门口。幸好,那团淡淡的光晕还在楼道里,老太太并没有走。

陆鑫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把黑色卡片举到胸前,清了清嗓子:“阿姨您好,我是地府驻阳间办事处的外勤协调专员,我叫陆鑫。这是我的证件。”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自打鼓,这台词念出来怎么跟社区入户调查似的。好在老太太似乎对这套流程接受度极高,凑近眯着眼看了看卡片上的烫金小字,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陆鑫收起卡片,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问,“我看您一直跟着刚才那位外卖小哥,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没了结?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告诉我,我就是专门来帮您完成心愿的。”

提到那个年轻人,老太太脸上那点拘谨瞬间散了,眼神一下子柔和下来,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

“刚才那个,是我儿子。”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空荡荡的楼梯下方,“他打小性子就倔,跑起活来什么都不顾。”

陆鑫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自从我走了以后,他就一直这么在城里跑外卖,白天跑,晚上也跑,连今年过年都没回过乡下的老屋。”老太太转过头看着陆鑫,声音轻了几分,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晚辈唠家常,“我也没什么别的大事放不下。我就是惦记着,他能不能腾出一天工夫,不接单了,回老屋坐下来,安安生生吃顿热乎饭。”

陆鑫听得心里微微一动。作为新人,他还不确定这种心愿的具体标准,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那他平时爱吃什么?红烧肉,还是别的什么菜?”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像是有些无奈:“都行。只要他肯停下来,肯坐在桌边把饭吃了,吃什么都行。”

走廊的声控灯又暗了下去,只剩老太太周身那圈柔和的光晕,安静地浮在门前。

陆鑫低头看了眼手里已经有些凉了的卡片,又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行,阿姨,这个忙我接了。我这就想想办法,去帮您问问他。”

第 3 章 劝他回家

回到屋里,陆鑫把那份排骨焖饭推到一边,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老太太局促地站在门边,怎么劝也不肯往沙发上坐,只说怕把阴气带到他屋里。

陆鑫摆了摆手,开口问道:“阿姨,要是真能把他劝回去,您想给他做什么?”

“做几个他平时爱吃的家常菜,排骨炖着,再炒个西红柿鸡蛋。”老太太说到这儿,神色又黯淡下去,“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回了老屋,也拿不动锅铲了。”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陆鑫琢磨了一会儿,“他看不见您,您又碰不到锅碗瓢盆,这饭怎么做,他才吃得到嘴里?”

两人对着沉默了半分钟。陆鑫试探着提议:“要不这样吧,我平时自己也做饭,手艺虽然一般,但照着步骤炒几个家常菜还行。到时候回乡下老屋,您在旁边看着、指点我放多少盐、什么时候翻炒,我来替您下厨,行不行?”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法子好!我儿子的口味我知道,我就站旁边教你!”

定下方案,接下来的难题就是怎么让那个跑外卖的儿子停下来,跟一个陌生人回乡下。

好在老太太天天跟着儿子跑单,对他的路线熟得不能再熟。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陆鑫坐公交去了城南一片老旧的美食街。

“每天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这会儿,午高峰还没彻底起来,他常来街口那家快餐店等单子。”老太太站在街角一棵老槐树下,指了指对面亮着灯箱的店面,“等会儿他过来,你找个空当跟他说。”

陆鑫蹲在树荫下的花坛边,一直等到十点四十,才看见那个熟悉的黄色身影骑着电动车拐进巷口。年轻人把车支在路边,摘下头盔,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低头刷着手机屏幕。

陆鑫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周磊吗?”陆鑫提前听老太太说过儿子的名字,此刻走近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普通路人。

周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忙碌间隙特有的警惕与疲惫:“是我,怎么了?你是哪家的顾客,餐漏了还是洒了?”

“不是订餐的事。”陆鑫在他旁边的空凳子上蹲下来,斟酌着开口,“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有个人一直很惦记你,希望你能抽一天时间,回乡下老屋吃顿饭。”

周磊皱起眉,上下打量了陆鑫几眼。见他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既不像推销保险的,也不像拉人办卡的,心里反而更疑惑了:“谁惦记我?我爸走得早,我妈去年也走了,老家早就没人了。哥们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就是你妈。”陆鑫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的空气,“她一直跟在你后面呢,让我来劝你回去一趟。”

话音刚落,周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啪”地按灭手机屏幕,站起身就要去推电动车:“你有病吧?拿这种事开玩笑有意思吗?还是哪个诈骗团伙的新套路?滚远点啊,别耽误我接单。”

“哎,你别急着走!”陆鑫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赶紧站起来拦在车头前,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急得直搓手,连忙凑过来在陆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鑫听完,冲着已经跨上电动车的周磊喊了一句:“周磊,你小时候怕打雷,一到下雨天半夜就抱着自己的枕头,偷偷拖到你妈床边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你还死不承认自己害怕,硬说是过来‘给你壮胆’的!”

周磊拧车把的手猛地僵住了。

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陆鑫,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后来每次刮风打雷,”陆鑫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娘俩都管这事叫‘给你壮胆’。这件事,除了你和你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吧?”

周磊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手指紧紧攥着车把,指节有些发白。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把支脚重新踢下来,嗓子发干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真不是骗子,”陆鑫掏出那张黑色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也没指望他能看懂,只是诚恳地说,“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妈现在就在这儿站着,她就想让你停一天,回老屋坐一会儿。”

周磊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里依旧带着深深的怀疑和提防,可那股想立刻逃离的劲头却散了。他的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接单软件还在后台安静地运行着。

“我没法停。”周磊低声说,像是在跟陆鑫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少跑一天,就少挣两三百块钱。”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屏幕弹出一条顺路的急单提示。周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大拇指,想要往屏幕上划,可手指悬在半空,却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那条订单看了几秒,手腕一翻,把手机反扣在了腿上。

“去年秋天,我妈查出尿毒症,医生说得尽快做肾脏移植手术,光前期配型、住院和手术费就得二十多万。”周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平直得近乎麻木,“我那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跑到夜里一点,专门挑远单和爬楼梯的老小区接。好不容易借遍了亲戚朋友,把手术费凑齐了……”

他闭了闭眼,嘴唇抿成一条死紧的线。

“结果就在进手术室前三天,她突发感染,病情急剧恶化。最后一次通电话,她喘着气问我,‘磊子,你这几天几时回来啊’。我当时手里正拎着四份麻辣烫在等电梯,满脑子都是赶紧送完这一趟多挣点住院费,嘴上却还得顺着以前在‘大公司上班’的话编,回了一句,‘妈,这两天我刚给公司谈下好几笔大单子,正忙着呢,忙完这阵我就回去’。”

周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手指微微发抖:“第二天半夜医院打来病危电话,我连夜往回赶。等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床单已经盖上了。”

他没有看陆鑫,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我总觉得,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如果我能早点攒够钱,或者那天少接两单早点回去,是不是就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了。现在不跑单闲下来,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停不下来。”

老太太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的头发,透明的手掌却穿过了空气,只能停在半空中,无声地掉下泪来。

陆鑫站在一旁,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周磊,你妈一直在等你。你就当……陪我回去一趟,行吗?”

周磊沉默了很久,久到街角快餐店的老板都探出头看了一眼。

最终,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长出了一口气,将头盔挂回后视镜,点开了接单软件,按下了收工下线的按钮。

“行吧。”他声音哑哑的,“我就回去看看。”

两人打了一辆顺风车往城外走。车上安静了一阵,周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低声说了一句:“从西环上高速,走老省道进村更快,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顿了顿,他又像是跟坐在旁边的陆鑫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腰和腿都落了病根,干不动重活了,我才去城里跑外卖,跟她说在大公司坐办公室。头两年刚开始挣到钱,我想着每个月给她转四千块,她嫌我在外面花销大,第二天就原封不动给我退回来。后来磨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折中到一千五,她才肯收下。”

老太太坐在副驾驶后面,听着儿子提起这些旧事,眼圈红红地看着他。

“每次过年我回家,她总是提前把肉和菜备齐,等我回来的当天现炒现炖,摆满满一桌子热菜。”周磊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干脆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车开到镇上时,周磊请司机在菜市场门口停了几分钟,下车买了排骨、鸡蛋、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有一把新鲜的小青菜。

下午两点多,车停在了村口。沿着水泥路往里走了一百多米,就是周磊家的红砖老屋。院子里长了些杂草,大门上挂着一把有些生锈的铜锁。

周磊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铜锁“咔哒”一声开了。大概是许久没住人,老旧的木门受了潮,门轴有点发卡。他抬手用力推了两下,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里敞开。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周磊看着空荡荡、落了一层薄灰的堂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喊了一声:“妈?”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周磊愣在原地,这才猛地清醒过来似的,抿紧了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而站在他身后的陆鑫,却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木门推开的那一刹那,那位穿着藏青色薄衫的老太太已经先一步站在了门框里侧,脸上带着熟悉的温柔笑意,习惯性地朝儿子伸了伸手。

第 4 章 多出来的一个碗

进屋之后,周磊把窗帘拉开,顺手按亮了堂屋顶上的白炽灯。久违的灯光照亮了有些陈旧的八仙桌和墙上的老日历,时间还停留在去年的十月。

周磊找了块抹布去井边打水,回来把桌子、凳子仔细擦了一遍,又把买来的菜拎进灶房。陆鑫挽起袖子跟了进去,看着老式煤气灶和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瓶,心里其实有点发虚——他平时在出租屋也就煮个速冻饺子、炒个蛋炒饭,真要让他按别人的标准掌勺,属实有点赶鸭子上架。

“阿姨,这排骨先焯水吧?”陆鑫一边往锅里接水,一边小声跟站在灶台旁边的老太太确认。

周磊正背对着他们洗菜,听见陆鑫对着空气说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明显紧绷着。他显然还是觉得有些荒诞,可心底深处那根名为“万一呢”的弦,又让他没有出声打断。

“对,冷水下锅,放两片姜去腥。”老太太站在陆鑫左手边,神情专注得像回到了自己平时做饭的时候,“火开大一点,水开了把浮沫撇干净。”

陆鑫手忙脚乱地照做,撇浮沫的时候差点烫到手,好不容易把排骨捞出来,准备起锅炒糖色。结果老太太刚说了一句“油温五成热就转小火”,陆鑫手一抖,半盘排骨已经“哗啦”一声全倒进了油锅里,热油噼里啪啦地溅起来,吓得他举着锅盖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哎呀,你怎么全倒进去了,火关小点,快翻炒几下,不然要糊了!”

“这就转,这就转!”陆鑫赶紧拧小开关,拿着锅铲一顿猛铲。旁边的周磊听着陆鑫跟空气一唱一和,看着他那副笨拙得不行的架势,紧绷的嘴角居然极轻地动了一下,顺手把旁边装着生抽和老抽的瓶子往前推了推。

两个年轻人和一个看不见的母亲,挤在不到五平米的小厨房里,倒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烟火气的忙碌。

排骨炖上之后,陆鑫开始炒最后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

这道菜简单,陆鑫自认还算拿手。打蛋、热油、下锅盛出,再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翻炒出汁,接着把鸡蛋倒回锅里拌匀。

“差不多了,放一勺盐。”老太太凑近锅边看了看色泽,点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再抓一小撮白糖撒进去,别多,就指尖捏一点点。”

陆鑫听着她的嘱咐,顺手拧开旁边的白糖罐,用手指捏了一小撮,一边往锅上方凑,一边照着老太太的原话顺口念叨了一句:“她说,糖就捏一点。磊子小时候还当是我故意做甜的。”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痕迹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拦住了陆鑫的手腕。

陆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周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重,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陆鑫的肩膀,望向灶台旁边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

过了两秒,周磊朝着陆鑫身旁轻声说了一句:“妈,这回盐没放多。”

灶台旁边,老太太浑身一震,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连点头:“没放多,妈知道,没放多……”

厨房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只有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周磊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却稳了许多:“我来吧,剩下的菜我来做。”

陆鑫默默退到一边,把锅铲交到了他的手里。

周磊接过锅铲,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他关火把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又手脚麻利地盛出炖得软烂的排骨,最后清炒了一盘小青菜。

以前每次回家,都是母亲在灶房里忙完,端上桌等他吃饭;这一次,周磊端着菜盘走出厨房,把三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摆在了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上。

他转身去碗柜里拿碗,拿了两只,又犹豫了一下,多拿了第三只。

摆碗筷的时候,周磊把一只碗放在自己面前,一只放在陆鑫面前,最后将那只多出来的白瓷碗,连同双筷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子另一头——那是母亲生前每次吃饭固定的位置。

老太太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轻轻坐了下来,看着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吃饭吧。”周磊坐下来,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陆鑫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居然很不错。他刚想夸一句,对面的周磊忽然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他:“陆鑫……你能帮我跟她说句话吗?”

“你说。”陆鑫放下筷子。

周磊低着头,手指紧紧扣着碗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跟她说,对不起。最后那次打电话的时候,我不该说‘忙完这阵就回去’。我那时候要是直接请假回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陆鑫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桌边那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身影。

老太太看着低头坐着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对着陆鑫,轻声叮嘱了几句。

陆鑫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太太那种温和却带着心疼的口吻,直接把话传给了周磊:“妈早就知道你在送外卖。上回打电话,你那边忘了关声音,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您有新的外卖订单’。妈心疼你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可也觉得骄傲,我儿子靠自己双手挣干净钱,一点不丢人。”

周磊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陆鑫。

“妈从来没怪过你,”陆鑫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继续替老太太把话说完,“至于没见上最后一面,妈早就不记那些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你上回过年回来,棉袄还没脱,就去锅里夹肉,烫得直吸气,还跟我说不烫。磊子,别老拿以前的事折磨自己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才放心。”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陆鑫把最后这句话转述完,便主动低下头,安静地夹起碗里的菜吃了起来,把这片空间留给桌边的母子二人。

周磊没有再说话,盯着面前那碗白米饭停了两秒,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了下去。

一顿饭吃了将近四十分钟。

吃完最后一口菜,周磊兜里的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是外卖平台发来的晚高峰激励活动推送。

周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随手按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八仙桌上。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只摆在桌对面的白瓷碗,轻声说:“我今晚住家里。”

坐在桌对面的老太太听见这句话,脸上露出了无比安稳的笑容。她周身那圈原本有些摇曳的微光,此刻忽然变得格外澄澈、轻盈。

她转过头看向陆鑫,微微欠了欠身:“小伙子,谢谢你。我儿子肯歇下来好好过日子,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咱们走吧。”

陆鑫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出那个没有归属地的招聘号码,在短信框里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她愿意走了,我接下来怎么办?”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秒,老屋角落的阴影里便悄无声息地泛起一阵微凉的雾气,穿着一黑一白两套西装的黑白无常缓步走了出来。

两人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白无常拿出名册核对了一下姓名,黑无常朝陆鑫微微颔首算作验收,随后便一左一右带着身形渐渐变得轻盈的老太太,转身走进了那团很快消散的雾气之中。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陆鑫没有再去打扰周磊,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村口的小路,带着乡下特有的青草香。就在他踏出院门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首单任务已完成,当前进度:1/10。

陆鑫临回头时,透过老屋亮堂堂的窗户,看见周磊正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桌上收来的三只碗——包括那只多出来的白瓷碗——放进水池里,一只一只仔细地洗着。

第 5 章 今年还去不去

办完周磊母亲那一单后的第三天,陆鑫去了趟电脑城。

卡里有了两万块钱,他终于把那台用了五年、一开网页就响得像拖拉机的笔记本电脑抱去清了灰,顺便买了根新的固态硬盘。拎着东西从二楼扶梯下来时,一楼中庭一家外设专卖店的巨幅展示屏正开着最大音量,循环播放着《星曜纪元》全球总决赛的宣传片。

红蓝交错的赛场灯光在屏幕上炸开,解说激昂的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陆鑫本来没打算多看,目光却被站在屏幕正下方的一个年轻人拉住了。

那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旧了的黑色卫衣,身形清瘦,周身浮着一圈极淡、极清亮的微光。

又是亡魂。

陆鑫停住脚步,没急着上前,只站在几步外看着。屏幕里的宣传片大约一分钟循环一次,每次画面切到最后三秒——黑底白字打出的总决赛日期和“东京有明体育馆”几个字时,那个年轻人都像头一回看见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把那几秒完整看完,等画面切回开头,又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下一轮。

陆鑫等宣传片播完这一遍,才走过去,低声问:“方便借一步说话吗?那边楼梯间人少。”

年轻人微微一愣,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些意外,但还是跟着陆鑫走到了安全通道的拐角处。

确认周围没人,陆鑫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黑色证件亮出来:“你好,我是地府驻阳间办事处的外勤协调专员,陆鑫。我看你站在屏幕前很久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没了结?”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证件,又抬头打量了陆鑫几眼,没有像上次的老太太那样拘谨,反而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我叫林骁。我确实有件事放不下——我想跟我朋友去看场比赛。你帮我问问他,今年还去不去。”

“看比赛?”陆鑫松了口气,心想这单听起来比劝人回家做饭简单多了,“就在咱们本市还是邻省?买两张票的事,我帮你……”

“不在国内,”林骁打断他,指了指外头那块大屏幕,“《星曜纪元》全球总决赛,下个月底,在东京。”

陆鑫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掏出手机搜了半天赛程、场馆和出入境要求,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办签证、订国际机票、抢海外赛区的门票,这哪是买两张票的事,光把人送到场馆门口就有得折腾。

“这么远啊……”陆鑫收起手机,有点犯愁,“你朋友愿意去吗?这花销可不小。”

提起朋友,林骁的眼神柔和下来:“他叫程远,我们俩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毕业一直同班,后来虽然没在一个公司,住得也不算远。我们从高中起就一起追苍穹战队。”

“很铁的哥们儿?”

“嗯。”林骁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想起以前的事,嘴角弯了弯,“以前周末在宿舍或者出租屋看直播,我都习惯坐他左边。苍穹那支队毛病多,经常前期大劣势。每次一落后,程远就烦得要关直播页面,说看不下去了。我就让他先去倒杯水,回来再决定关不关。”

陆鑫听出点门道:“然后呢?”

“他嘴上嫌我事多,每次还是会起身去接水,顺手给我带一杯。”林骁笑了一声,“有好几回,他端着两杯水刚走回电脑桌前,苍穹已经打了一波漂亮的反击,把局势翻回来了。”

说到这儿,林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去年苍穹也进了决赛,我们俩早早约好,毕业后头一回攒钱出国看现场。七月份的时候,我们一起选好座、把票都买好了。结果……”他顿了顿,语气尽量平静,“九月的时候我查出急性心肌炎,没扛过去,十月底就走了。”

陆鑫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我走之后,程远把自己的那张票也退了。决赛那天晚上,他照常在公司加班,连比赛谁赢了都没查。”林骁抬头看向陆鑫,“今年苍穹又打进总决赛了。我就是想让你替我问问他,今年还去不去。”

按照林骁给的地址,陆鑫傍晚六点半在城东一座写字楼底下的地铁口外等到了程远。

程远穿着一件浅灰色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刚下班的疲惫。陆鑫迎上去刚开口说想聊聊总决赛的事,程远只当他是黄牛或者推销旅游套餐的,礼貌地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不需要。”说完便绕开他往地铁站走。

“不是卖票的。”陆鑫赶紧追上去半步,在嘈杂的人流里直接叫出那个名字,“是个叫林骁的人托我来的。他让我问你,今年的总决赛,你还去不去?”

程远迈向扶梯的脚猛地收了回来。

下班高峰的人流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程远在原地停了两秒,缓缓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你谁啊?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拿死人开玩笑有意思吗?”

“我真不是开玩笑的。”陆鑫走到人流少一点的灯柱旁,顺手摸出那张黑色证件,虽然明知普通人看了多半也会觉得离谱,还是老老实实递到他面前,“我叫陆鑫。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但我干的就是这行,能看见没走的人。他现在就在你左边站着呢。”

程远根本没接那张卡,只当他是个神经不太正常的骗子,眉头越皱越紧,转身又要走。

站在他左边的林骁看着老友这副一点就着的脾气,无奈地撇了撇嘴,冲陆鑫抬了抬下巴,在旁边说了两句。

陆鑫听完,立刻学着他那股略带嫌弃的语气,冲着程远的背影喊了一句:“他说让你别瞪眼了,再瞪眼角纹都出来了。他还说,以前看比赛让你倒杯水都磨磨蹭蹭的,怎么这会儿走得这么快——又不是来找你讨债的。”

程远的步子再一次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陆鑫,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过了几秒,他才转过头来,眼神里依旧带着深深的怀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却又忍不住往自己左手边空荡荡的空气里瞥了一眼。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晚风吹过站牌下的落叶。

他盯着陆鑫看了很久,久到地铁站口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大概是压在心里的话实在太重,哪怕明知眼前这人多半荒唐,他还是开口试探道:

“……如果他真在旁边,那他知道我去年把票退了吗?”

陆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安静站在程远左边的林骁。

第 6 章 把那几天空出来

林骁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鑫转回视线,如实对程远说道:“他知道。他让我告诉你,退了就退了,他不怪你。他就是想知道,你今年还想不想去。”

程远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动,终于低声承认:“想。”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把现实的摊子摆了出来:“可想去归想去,哪有那么容易。我最近手里压着一个上线项目,请假根本不好批;手头攒的钱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也就勉强够日常开销;我护照倒是有,可签证还没办,总决赛的票听说一放出来就被抢光了,哪弄得到。”

“一件一件解决呗。”陆鑫算了算时间,“离决赛还有将近一个月,签证现在走正常流程应该来得及。票的话,我最近不上班,天天盯着官方的二轮放票和退票池,怎么也能蹲到。至于路费——我自己出我自己的,不用你管。”

程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跟我素昧平生,图什么?”

“图个绩效。”陆鑫含糊地带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把假条递上去试试,有消息发我微信。”

接下来的二十来天,两人几乎是拧着一股劲在往前赶。

第一周,程远找部门主管递了年假申请。主管只扫了一眼日期,直接把假条压在键盘底下:“月底正是客户验收的时候,全组都在连轴转,这几天谁都不能走。”

程远从主管办公室出来,在茶水间站了五分钟,没直接放弃,而是拐去隔壁工位找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商量。他答应帮对方顶下周的两个周末值班,又把下个月初的夜班维护全揽了过来,总算凑出了四天能挪动出来的调休假。主管见工作有人兜底,这才松了口,在假条上签了字。

假刚批下来,票务那边也有了动静。

官方二轮放票那天晚上,陆鑫和程远在一家快餐店里并排坐着,各自拿手机和电脑卡点刷新。原本他们看中的内场中排早就灰了,眼看倒计时结束,页面忽然跳出一排看台二层最边角的余票,票价只有内场的一半。

“抢不抢?”程远手指悬在付款键上,有点犹豫,“这位置太偏了,怕看不清舞台。”

旁边的林骁凑过来看了一眼场馆座位图,指着大屏幕的方向说了一句。陆鑫立刻替他翻译:“他说二层正对着主屏幕,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便宜一半,先锁单!”

程远咬咬牙,点了自己那张的确认付款。他刚付完,旁边的陆鑫也没闲着,手指飞快地点了两下,直接把紧挨着程远左手边的两张连座也锁了下来,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程远愣了一下:“你买两张干嘛?”

“一张我的,一张林骁的,”陆鑫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总不能让他大老远过去站着看吧?从左到右,我、他、你,正好三连座,这单算我请他的。”

签证材料递交上去后的那十天,是最熬人的时候。陆鑫帮着程远把在职证明、银行流水、行程单一项一项核对好,又在网上翻出好几套红眼航班和快捷酒店的方案,拿备忘录记了一长串,就等着签证结果一出来立刻确认。

等待出签的间隙,两人约在地铁站附近见过一次面。程远难得有空,坐在长椅上用手机反复放大看东京有明体育馆的座位视角图。看到看台二层那块区域正对着悬在半空的巨型主屏幕时,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陆鑫:

“你帮我问问他,这回左手边这个座他挑不挑?二层边角会不会太偏?”

站在他左边的林骁抱起胳膊,嘴上挑剔地嘟囔了一句:“那儿离音响太近了,震耳朵,视野也斜。”

陆鑫如实转述完前半句,林骁却又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过有正经座位就不错了,凑合坐吧,只要他别再把票退了就行。”

程远听完,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座位图,嘴角忍不住轻轻翘了一下。那是陆鑫认识他以来,头一回看见他笑得这么松快。

只是程远光顾着攒假、刷票、核对材料,却没来得及跟女朋友许宁把账算透。

这二十来天里,他跟许宁聊天时顺嘴提过两句“今年总决赛想跟朋友去趟东京看现场”,也提过自己在跟同事换班。那时候在他心里,这些都是还没影的事,他只报了个大概的看台门票价钱,说不会花多少钱。直到所有零碎的支出凑到一块儿,他才发现调班少了一大笔加班费,加上往返机票和三晚住宿,总开销比他最初嘴上说的翻了好几倍。

他心想自己平时抽烟、买装备省一省,从个人开销里挤一挤也就过去了,便一直没把总账拿出来跟许宁摊开对过。

转眼到了出发前十天。

这天晚上,程远的签证顺利出签。他刚长出一口气,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订好的行程备忘录——机票只交了定金还没出全款,酒店订的也是可免费取消的到店付款,他正盘算着明天把尾款结了,再发给陆鑫核对。

许宁洗完水果从厨房出来,顺手在他旁边坐下,视线往他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忽然停住了。

她拿过一颗葡萄,看清上面一连串的航班信息、三晚酒店预订和门票金额,安静了两秒,抬眼问程远:

“你上回跟我说的那个价,是一张票,还是这一趟?”

程远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是门票。”

许宁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质问,只是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解锁后打开记账软件,轻轻放到两个人中间的茶几上。

“那你把这一趟的数,一项一项加起来给我看看。”

第 7 章 只去看这一场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摊着两部手机。

程远把看台门票、往返机票、四天三夜的酒店住宿、当地交通,还有这个月因为调班少掉的那笔加班绩效,一项一项列在备忘录里。数字加到最后,总计多出了一万一千多块钱。

许宁打开记账软件,指着上面排得满满当当的固定支出:“这个月十八号还房贷,二十五号车贷,加上两边的水电物业和日常买菜,咱们手头留的周转钱本来就紧。你突然抽出去这么多,要是路上再有点别的开销,下个月回来两个人一起喝西北风吗?”

“我没想动共同账户的钱,”程远低着头解释,“我自己的卡里还能挪一点,大不了回来之后我多跑几个周末的夜班补上……”

“你补得上,身体熬不熬得住?”许宁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却依然很实在,“程远,我不是不让你去看比赛。我只是觉得,这么大一趟出门,你起码得在定下来之前跟我商量清楚,咱们把下个月的日子先安排明白,而不是先斩后奏。”

程远看着茶几上并排摆着的两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去,比谁都想去;可看着许宁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焦虑,他又清楚地知道,过日子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

过了好一会儿,程远拿起手机给陆鑫发了条消息,约他在楼下小区门口见一面。

夜里九点多,陆鑫赶到时,程远正站在路灯底下抽烟。见陆鑫走过来,他把半截烟摁灭,低声开口:“陆鑫,算了。你替我跟他说一声,今年又去不了了。”

站在程远左边的林骁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陆鑫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可看着程远泛红的眼底和疲惫的眉心,话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林骁,见林骁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才轻声问了一句:“……那他机票定金和门票,哪几笔钱现在退还能退回来?别全扣了手续费。”

陆鑫心里一沉,把林骁的话原原本本转给了程远。

听完这句话,程远猛地转过头,盯着身侧的空气,手指攥得死紧,半天没发出声音。

陆鑫没有立刻离开。回到楼道口时,恰好遇见下楼倒垃圾的许宁。两人之前在微信上打过照面,此刻在单元门外碰上,陆鑫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她。

“许宁,能聊两句吗?”陆鑫站在路灯影子里,态度很诚恳,“程远刚才跟我说不去了。我不知道你们家里怎么算账,我只跟你说一件我知道的事。”

许宁拎着垃圾袋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去年林骁走后,程远其实把自己的决赛票也退了。比赛那天晚上,他照常去公司加的班,一直到现在,他连那场比赛谁赢了都没敢查。”陆鑫顿了顿,“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了朋友一次约定。今年那支队又进了决赛,他才这么急着想补上。”

许宁站在原地听完,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了一句:“他以前……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去年退票的事?”

“大概是怕你觉得他太执拗,或者不想把难受的事带回家里吧。”陆鑫实话实说。

许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把垃圾扔进桶里,快步上了楼。

第二天中午,陆鑫收到程远的微信,约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见面。他赶到时,许宁也在,手里正拿着一张用圆珠笔划改过的行程单。

“昨晚上我俩把账重新顺了一遍,”许宁把行程单推到桌子中间,指着上面划掉的两行住宿和当地观光,“原来的四天三夜机票还没出全款,酒店也是到店付。我把前后的闲逛全砍了,只保留周六早班机过去、周日下午飞回来的周末往返,这样一下少住两晚,省出两千多。”

旁边的程远赶紧补了一句:“而且我只需要请周六一天调休就行,少耽误两个工作日,原本要扣掉的两千多绩效和加班费基本都保住了。这样算下来,我这一趟压到五千出头,从我个人攒的零花里就能出。”

陆鑫听得一愣:“那许宁你呢?”

“我之前跟闺蜜去日本玩办的三年多次签证还在有效期内,正好还有两天年假没休,我也去。”许宁笑了笑,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我自己的机票和门票从我个人预算里出,到了东京跟程远合住一间双床房,不额外多花房费。房贷车贷和下个月的生活费我们昨晚已经单独划出来锁死了,不影响。”

陆鑫自己掏钱买了同航班的机票和酒店,又帮着一起蹲官方退票池。运气不错,当天下午池子里正好刷出一张紧挨着程远右手边的余票。许宁立刻拍下,四张门票凑在一起,严严实实地连成一排——从左到右,正好是陆鑫、林骁、程远、许宁。

临出发前两天,三人在群里把各自的护照、签证、订票信息和电子门票挨个核对了一遍,总算全都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出发前一晚,许宁难得没看电视剧,而是坐到电脑桌前,推了推正在收拾背包的程远:“行了,别光顾着查天气了。去年到底是谁赢的?你先给我补补课,免得明儿去了现场两眼一抹黑。”

程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开了一段去年总决赛的录像集锦,指着屏幕给她认队伍:“蓝白队服的是苍穹,红黑的是KINGS,你就看左边小地图……”

许宁起初只是老老实实地记着两边队服的颜色和几个选手的名字,看到后半段团战突然爆发时,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画面切到最后一波推进,她忽然伸手抓过鼠标,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秒,指着屏幕角落问程远:“等一下,刚才那个人怎么没跟队友一起走,一个人往河道那头钻了?”

程远看着她难得认真的侧脸,愣了一拍,才笑起来:“那是打野绕后抓机会呢,看懂了啊?”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在机场航站楼汇合。

等待安检的空当,程远点开手机里的电子票凭证,特意把四张连座的座位图放大了递到陆鑫面前,指着陆鑫和自己中间那个特意买下的空座,朝空气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

“票是你帮他买的,位置也留正了。这回,他满意没?”

第 8 章 左边那个位置

飞抵东京时是周六中午,三人把行李丢进提前订好的快捷酒店,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随便在便利店买了几个饭团垫肚子,便坐着电车赶往有明体育馆。

距离开赛还有半小时,场馆内外已经挤满了穿着各色队服的年轻观众。验票进场后,三人顺着指示牌爬上二层看台,找到那四张连在一块的座位。

一行人从左到右依次落座——最左边是陆鑫,中间空着一张属于林骁的座位,紧挨着是程远,最右边是许宁。程远刚坐稳,把两瓶矿泉水塞进座椅旁的杯架里,场馆顶部的照明灯便“刷”地暗了下来。

巨型主屏幕骤然亮起,震耳欲聋的开场音效瞬间席卷了整个体育馆。

程远微微侧过头,隔着中间那个空座,压低声音问最左边的陆鑫:“他来了没?”

陆鑫往自己右手边瞥了一眼——林骁正舒舒服服地窝在那个特意给他买下的红色软垫座椅里,手里晃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虚幻荧光棒,嘴里正美滋滋地嘀咕着什么。

“来了,”陆鑫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正坐着呢,还嫌你坐得太直,挡着他看旁边小屏幕了。”

程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顺从地往椅背上一靠,故意把肩膀往许宁那侧收了收,给左手边那个位置让出了一大片毫无遮挡的视野。

比赛正式打响。

前两局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开场时,许宁还会凑到程远耳边问“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分开走”、“刚才那个技能是不是放空了”,或者跟着前排的粉丝一起笨拙地喊着“苍穹加油”。到了第三、第四局,比分咬成二比二平,拖进生死决胜的第五局时,她已经不用程远提醒,自己屏住呼吸追着屏幕上那几个蓝白色的小人看了。

决胜局打到第三十分钟,苍穹战队前期吃了个闷亏,经济落后了一大截,眼看对手抱团压上了高地,现场大部分支持苍穹的观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家都以为苍穹只能缩在门牙塔下被动防守,能撑一分钟是一分钟。

“完了……”程远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不敢直视大屏幕,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去拧手里那瓶矿泉水的瓶盖,嘴唇抿得死紧。

“别低头!”旁边的许宁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快看左上角,那个蓝衣服的没回家,他绕过去了!”

程远猛地抬头。

只见大屏幕上,苍穹战队的四名队员正死死拖住对手的正面进攻,而原本应该回防的那个核心输出位,竟然独自一人贴着对手看不到的路线绕到了后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对手阵型的正后方!

刹那间,前排的观众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紧接着二层看台也跟着站了起来。

苍穹的选手从侧翼骤然发难,技能光效在屏幕上炸成一片绚烂的蓝白,对手阵型瞬间溃散,被一波打出团灭!

“能打!能打!”看台上爆发出一片嘶吼。紧接着,音响里传出解说几乎破音的呐喊:“对面还剩十秒复活!苍穹五个人全在,这波能推!”

欢呼声瞬间变了调,从“能打”齐刷刷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能一波!能一波!”

程远手里还抓着那瓶连盖子都没拧开的水,整个人已经跟着人群跳了起来,张开嘴和周围素不相识的观众一起嘶声大喊;许宁也踮起脚尖站在椅子前,双手握拳用力朝空气挥舞,跟着全场一起喊着战队的名字。

陆鑫坐在最左边,清楚地看见自己和程远中间那个座位上,林骁几乎在同一秒跳了起来,高高举起双臂,喊得比看台上的任何一个活人都要大声、畅快。

就在对面复活倒计时归零前的那一秒,主屏幕正中央轰然亮起金色的“VICTORY”字样,彩带从场馆穹顶漫天落下,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直到十来分钟后人群开始慢慢散场,喧嚣渐渐退去,程远才有些脱力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才忽然发现——进场前买的那两瓶矿泉水,杯架里那瓶只喝了一口,而另一瓶,从开场到结束,一直被他紧紧攥在左手心里,连封口都还没拧开。

程远盯着左手里那瓶被体温捂热了的水,动作微微停顿了几秒,随即轻轻伸手,把它放进了左手边那个空座的杯架里。

周日下午,三人按计划准时飞回国内。

分开前在机场大巴站台等车时,许宁低头刷了半天手机,忽然抬起头对程远说:“我刚才查了一下赛程,苍穹下周六晚上八点还有一场常规赛。我昨晚在酒店把决赛最后那波团战的录像又找出来看了一遍,还是没太看明白他们怎么配合的。”

程远一听来了精神,刚想比划着给她讲讲绕后战术,许宁已经笑着打断了他:“下周六晚上,咱俩买点零食在家看吧。以后等有假、也攒够钱了,现场我还想去。”

“行啊,到时候我一边看一边给你当解说。”程远满口答应。

“算了吧,”许宁拎起背包往大巴车门走,回头笑话他,“上回你讲到一半,自己站起来挡我屏幕。”

程远摸了摸鼻子,刚想反驳,站台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鑫忽然咳嗽了一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刚给那个招聘号码发过一条报备短信,不远处老槐树的阴影里,已经隐约浮现出一黑一白两道修长的身影。

林骁站在程远左手边,看了一眼那片阴影,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和女朋友拌嘴的老友,转头对陆鑫说:“走之前,帮我再传最后一句话吧。”

陆鑫点点头,快步上前叫住正准备上车的程远。

程远回过头:“怎么了,陆鑫?”

“林骁让我告诉你,”陆鑫一字一句地把话带到,“下周六那场,倒水就趁开打前去。省得他一回来,又问我刚才怎么赢的。”

程远站在大巴车门口,静静地听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看陆鑫,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左手边空无一人的站台边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道:

“那回的水,我也给你倒了啊。”

站在站台阴影边缘的林骁闻言一怔,随后露出一个格外释然的笑容,冲着程远的背影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跟着走上前来的黑白无常,一步步消失在站台尽头的微光里。

陆鑫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新短信安静地躺着:第二单任务已完成,当前进度:2/10。

陆鑫把手机揣回裤兜,拉紧外套领口迎着傍晚的风,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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