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石巷的尽头
青石巷在老城的东南角,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走过。巷面是青石板铺的,石板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落了雨,就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一条卧着的、上了年头的表带。
巷子尽头有一间铺面。木门上的漆褪成了灰白色,门楣上挂一块旧匾,黑底描金,写着“守时堂”三个字。字是手写的,笔画瘦而硬,像三根撑着什么的细柱子。门框上还挂一串黄铜风铃,风一来,就零零落落地响。
铺子的主人姓陆,叫陆守拙,今年七十四岁。街坊都叫他陆师傅,也有人背后叫他“陆老钟”。他十六岁进守时堂学手艺,师父走后接着守铺子,一守就是五十多年。这年头,修表的人越来越少,送来修的表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铺子里连一个客人都进不来。陆守拙不急。他每天八点开门,天黑落闩,坐在工作台前,就着一盏绿罩台灯,摆弄那些停了的钟。
铺子里最值钱的,其实是那些收不回去的旧钟—落了灰的挂钟、缺了摆锤的座钟、表盘泛黄的怀表,一层一层靠墙码着,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塔。这些钟大多不走了。陆守拙也懒得修。修好了,挂给谁看呢?巷子里的人早就看惯了它们停摆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条巷子里本来就走得慢,慢到可以停在任何一个下午,不动。
只有一座樟木座钟是例外。每天傍晚关门前,陆守拙都要给它上一次弦。钟早就坏了,擒纵轮缺了两个齿,上满了弦也不会走。街坊问他上弦做什么,他说:它不走,是它的事;我上弦,是我的事。
十月末的一个早晨,巷口贴出了一张公告:青石巷片区列入旧城改造,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完成腾退。红头的纸,盖着章,边角被风掀起又按下,像一张固执的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看告示的人很多,议论声嗡嗡的。有人说补偿款给得体面,有人说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说没就没了。陆守拙站在人堆外头,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什么也没说。他回到家—铺子的里间就是家——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份还没签字的腾退协议,看了一眼,又原样放了回去。
那天夜里,他破天荒地坐到后半夜,把铺子里的灯全部打开。满屋子的钟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几百个钟面,几百个停住的时刻。他挨个看过去,像检阅一支解散多年的队伍。
看完,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有一只上了锁的樟木小匣。钥匙他戴了四十多年,穿在表链上,贴身带着。他捏了捏那把钥匙,终究没有开,把抽屉轻轻推了回去。
二、带怀表来的姑娘
顾晚是十一月一个落雨的下午进店的。
她二十六七岁,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贴在颊边。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会飞走的东西。
“请问,”她站在门口朝里望,“这里能修老怀表吗?
陆守拙从里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样的表?”
顾晚小心地把表从信封里取出来。那是一块银灰色的老怀表,链子断了一截,表壳上有一层细细的磨痕,像被很多只手摩挲过。她按开表盖:乳白的珐琅盘,罗马字,蓝钢针,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
“我爷爷的。”她说,“他上个月走了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这块表,走不动了。我想找人修好,留个念想。
陆守拙伸手去接。顾晚却又把表往回一缩:“师傅,先说好,这块表,只能您修。
陆守拙抬起眼。
“我爷爷临终前交代的。”顾晚说,“他说这块表停了四十多年,谁都不许碰,只能带回青石巷,交给守时堂的陆师傅。他说,只有陆师傅修,它才肯走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陆守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伸出手去。这一次,顾晚把表放进了他的掌心。
表入手很沉。他翻过表壳,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旁边另有一行小字:丙午年制。他凑到灯下,看了很久,很久。
丙午年,是一九 六年。这块表,比顾晚的父亲年纪都大。
“姑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顾晚说,“清白的清,源头“顾清源。的源。他老家就是这边的,一九七八年去的南洋,一辈子没怎么回来。我这一趟,就是替他回来的。
窗外的雨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陆守拙忽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很多年前,一个冬天的傍晚。
“表放我这儿。”他说,“一个星期后来取。
“能修好吗?”
“能。”陆守拙说,“再老的表,只要零件还在,就能修。
顾晚道了谢,留下电话。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师傅,还有件事想请教。我爷爷说,这块表停的时候,是四点十七分。表停在哪一刻,就让它停在哪一刻,是他自己不许修的。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陆守拙没有回答。他站在满屋停摆的钟中间,捏着那块表,捏了很久。
门关上了,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他慢慢走回工作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那只樟木匣,用贴身的钥匙打开。深绿的绒布上,躺着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守时堂”的匾额底下,一个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个没笑,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
一九七七年冬,摄于守时堂。清源、守拙。
三、四十年前的雪
陆守拙十六岁进守时堂那年,师父林慕堂五十四岁。
林慕堂是方圆百里最好的钟表匠,民国年间在苏州学的手艺,有一手“听音辨摆”的绝活:隔三张桌子,能听出一块表快了还是慢了,快多少,慢多少。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叫林秋棠,比陆守拙小一岁,从小在机芯堆里长大。六岁拆闹钟,十岁配游丝,长到十五岁,一手镊子功夫已经比许多出师的师傅还稳。
第二年,铺子里来了个大师兄,叫顾清源,苏州乡下人,早年跟着爹娘逃荒过来的。顾清源手巧,嘴也巧,学东西一点就透。师父喜欢他,巷子里的人也都喜欢他。只有秋棠嫌他毛躁:装个摆轮,手重了;上个弦,狠了。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一天能拌十回嘴。拌着拌着,谁也说不清从哪一天起,拌嘴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他递工具,她接;她调摆,他看。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眼睛里的话越来越多。
陆守拙都看在眼里。
他天分不如师兄,话也少,只会闷头练。师父说他笨,又说他笨得扎实:“表这东西,灵气能修七分,剩下三分,全靠一个“守字。”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铺子里的脏活累活他全包了:扫地,看店,跑街,给全巷的钟上弦。夜里师兄弟睡一个阁楼,顾清源吹牛,说将来要带一块自己造的表,走遍南洋的七大码头。陆守拙听着,不接话,心里想的是明天该去进的一批红蜡。
他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把秋棠放在心上的。大约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秋棠踮着脚够架子顶上的油壶,够不着,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守拙哥。”就这三个字,他心里有块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塌了,就塌了。他没对任何人讲过。师兄和师妹好,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他这辈子唯一出格的事,是有年冬天,用镊子从机芯缝里夹出秋棠掉的一根头发,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那根头发留了很多年,纸页黄了,头发也就找不到了。
一九七八年冬天,顾清源的舅舅从南洋回来探亲,说要带他去槟城。舅舅在那边有间贸易行,膝下无子,想让他过去撑门户。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走的前一夜,顾清源喝多了酒,趴在工作台上,跟陆守拙说了半宿的话。他说他对不住师父,对不住师弟;他说他必须去,顾家这一脉,就剩他有些出息了;他说三年,最多三年,一定回来;他说守拙,秋棠就交给你了,替我看着她,别让她等太久。
陆守拙说:好。
第二天下午,两人去火车站送他。绿皮火车进站的时候,站台上的雪被风卷起来,糊了人一脸。顾清源穿着新棉袄站在车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祖传的怀表,塞进秋棠手里;想了想,又夺回去,翻开表盖让她看了一眼,重新塞回自己贴胸的口袋。
“表我带着。”他说,“你们等我。
秋棠没说话,踮起脚,替他把围巾拽了拽正。
火车是四点十七分开的。
汽笛响起来的时候,顾清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一个字也没送到。站台上剩下两个人,看着那股白烟越走越远,越变越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回程要走过一座铁路桥。走在桥中间,秋棠忽然停下脚步:“守拙哥,你说,三年是多久?
陆守拙想了想:“三十六个月,一千零九十五天。
秋棠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睛里有泪光:“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陆守拙没敢接这句话。那天夜里,他在铺子里坐到天亮,把师父的一座自鸣钟拆了装,装了拆,装到第五遍,天就亮了。
四、无信之年
头两年,信是有的。
信从槟城来,三四个星期一封。顾清源在信里报喜不报忧:贸易行生意好;南洋一年四季是夏天,芒果吃不完;码头上的钟楼,比苏州的塔还高。每封信的末尾都是同一句话:根基扎稳了就回来,回来接秋棠过门。
秋棠每封信都回。她的字清瘦微斜,像雨里的竹子。回信写三页:师父的老花又深了;巷口的井重修了;今年雪大,压塌了半条街的棚。写完三页,剩下的心事一个字也不写,只把信封的四个角压得平平整整。
她把他的信锁在娘留下的樟木箱里。每来一封,她就笑一天;笑完了,坐回工作台,接着给客人修表。她的手艺越来越像师父,听音辨摆,十拿九稳。
一九八O年秋天以后,信渐渐稀了。最后一封是一九八一年春天来的,字迹潦草,只有半页:舅舅的行里出了事,他要出门做工抵债,地址不定,勿念,等我。
之后就再没有信了。
秋棠去邮局问过,汇过款,原路退了回来;拍过电报,石沉大海。有人说南洋那边时局乱,商行倒了一张纸就清了账,人说没就没。师父起初还骂,骂那没良心的东西;骂着骂着就不骂了,只是每天夜里多喝二两酒,喝完坐在门槛上看巷口,一看看一晚上。
陆守拙也等。他等的方式,是把铺子里里外外修了一遍,再把师父的绝活一样一样学到手。他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每天傍晚,把铺子里所有的钟上一遍弦,一座不落。钟不走,弦要上——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万一哪一天,有哪一座忽然醒过来呢?
一九八五年冬天,秋棠三十二岁了。
腊月里,她穿一件枣红棉袄,站在工作台前,手上给一块女表换游丝,镊子稳稳的,稳得吓人。她说:守拙哥,江城有个人,姓周,在中学教书,是个老实人。我娘病了三年,我拖不动了。
“我不想等了。”她说,“守拙哥,你说我是不是,
“你不是。”陆守拙打断了她。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打断别人说话。“你是等够了。等够了,不丢人。
秋棠低下头,两滴眼泪砸在表盘上。她很快用袖口擦掉,把修好的表推过去,一样一样收自己的工具,收得整整齐齐。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守拙哥,替我把火看着。别让炉子灭了。
炉子是修表退火用的,一年四季,炉膛里都得有火。陆守拙点了点头。
那年之后,也有人给陆守拙介绍过对象,他都摇了头。他说铺子里钟多,灰大。其实他自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有些屋子,只住得下一个人。
师父又撑了两年。一九八七年冬天,他伏在工作台上给一座座钟调摆,人歪下去,就没有再起来。
丧事是陆守拙一个人办的。下葬那天,秋棠从江城赶回来,披了麻,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回来的第三天夜里,她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半宿,一块一块地擦那些停了的钟。擦到后半夜,她忽然问了一句:
“守拙哥,他那块表,是不是已经修好了?
陆守拙隔了很久才开口:“南洋的师傅,手艺不差。
“那就好。”秋棠说,“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从此,青石巷再没有她的一点消息。守时堂的炉子,陆守拙一直看着,炉膛里的火,四十年没有灭过。
五、铁皮盒子
送走顾晚的当天夜里,陆守拙把那块怀表搁在台灯下,用寸镜看了整整一夜。
机芯是瑞士老厂的,夹板上打着一只展翅的鹰,鹰下面一行编号。这块表他见过,一九六九年夏天它进了水,师兄捧着它跑进铺子,是他拆开、擦净、烤干的。每一个零件的样子,他都记得。
发条断了。断口离条轴三圈的地方,锈出一小片深色的斑。这种老钢发条,又硬又脆,断了就是断了,接不上,也难配,厂子早没了,型号五十年前就停了产。
其实,他为这个零件找了四十年。从七十年代末起,他给瑞士的厂子写信,中文的、托人翻成洋文的,寄出去十几封,回来两封,客客气气的抱歉。他跑遍两百里内所有的旧货市场,见到同机芯的表就收,拆了凑零件,凑出三套半残的机芯,独独没有一根合适的发条。他自己也试过做,用钟发条的钢料手工裁,裁出来的条子,盘上轴就断。钢是钢,火候不是火候。年轻时他不肯认输,后来眼睛花了,手抖了,就不试了。
他一直有个想不通的地方:这么老的表,断了几十年,顾清源在南洋,身边不可能没有钟表行。他为什么不修?
第二天下午,顾晚又来了。她抱着一只铁皮饼干盒,进门就说:“师傅,对不起,我等不到一个星期了。爷爷的遗物里,还有一样东西,我想,应该给您看。信封上的寄件地址,就是青石巷守时堂。我在地图上找了很久,还好,巷子还在,铺子也还在。
盒子里是二十几封信。
信封都黄透了,收信地址是槟城的一条街,寄件人一栏,端端正正写着:青石巷,守时堂,林秋棠寄。
陆守拙戴上白手套,一封一封地看。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笔字,清瘦,微斜,像雨里的竹子。四十六年了,他给全巷人写了半辈子单据,只有这一笔字,他一眼就认得。
顾晚坐在对面,轻声讲她知道的事。
“爷爷刚到槟城那年,在码头扛过包。舅舅的行,八O年倒了,欠的债落到他头上。他去船厂当钳工,一当十一年,晚上到一家钟表行帮工。人家师傅教他修表,他学得快,可他自己兜里那块表,谁碰跟谁急。老板娘笑他,说全槟城找不出这么拧的学徒,自己是修表的,自己的表停了十几年,死活不让别人碰。
陆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表停下来的那天,他看了一眼—四点十七分。”顾晚从盒底摸出一张塑封的照片,推过来,“爷爷说,当年那趙火车,就是四点十七分开的。表停在那一分钟,是想替他把那一分钟留住。他说,人还没走完,日子就不能往下走。他要等,等有一天,它能自己接着走。
照片是翻拍的,原件已经旧得发白:一条陌生的热带老街,骑楼下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瘦,白衬衫,笑得很拘谨。照片背面一行圆珠笔字:甲戌年冬,青石巷口。
“甲戌年,一九九四。”顾晚说,“我们后来才拼出来,爷爷那一年,回来过一次。
“他后来在槟城成了家。”她继续说,“他说那不是爱情,是日子。日子也得有人过。我奶奶走得早。爷爷自己在骑楼下开了间小铺子,也修表,铺子的匾是他自己写的,也叫守时堂。他说,这样,守时堂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南洋,一半在青石巷。
“我的名字,是爷爷给取的。”顾晚低下头,“他说,他这辈子,样样都晚了一步。他给我取名叫晚,是要我记着:想做的事,想见的人,别等。
六、表盘下面
发条是第七天夜里做成的。
陆守拙从旧货网上订来一卷德国产的弹簧钢带,厚零点一二毫米,跟要的尺寸只差一丝。头一批裁了三根,盘轴,两根断在手里。他不慌。做发条用的老家什重新架起来,炉子还温着,四十年没灭过的火,今天总算等来了正经用场。他用酒精灯一点一点地烤钢带,看火色,樱桃红里透一点白,多一分则脆,少一分则软。炉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火没灭过。他想。秋棠,火没灭过。
第四根,成了。他把它装进条盒,用镊子极轻极轻地送到位,上弦,松手。
摆轮转起来了。
嘀。嗒。嘀。嗒。
那声音很轻。可在深夜的守时堂,在几百座停了的钟中间,响得像打雷。陆守拙坐在工作台前,一动不敢动,听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修了一辈子表,头一回,修表修得像在还债。
要换发条,就得抬表盘。这是行里的规矩,断口离条轴太近,不抬盘,够不着。
第二天下午,他把机芯固定好,用起针从表盘脚旁轻轻一挑。珐琅盘微微翘起,翻过来的那一瞬间,一片薄薄的东西飘落下来,打着旋,落在绒布上。
是一小片油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展开来,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纸黄透了,钢笔字却还清楚,一笔一画,是顾清源的字:
“守拙吾弟,秋棠:
见字如面。你们能读到这张纸,说明表到了家,也说明我到底没能回来。
一九八一年以后,不是我不想写。舅舅走了,债落在了我头上。我在船厂做工抵债,一个月挣的钱,寄不出一封体面的信。我想着,等还清了,挣下一份像样的家底,风风光光地回来。人算不如天算,等我直起腰来,已是十年之后。我不敢问秋棠还在不在等。我知道我不配。
甲戌年冬天,我回来过一次。我在巷口站了一个下午,看见铺子的灯亮着,看见一个人伏在台前修表。我想进去,脚上像灌了铅。后来我请一位过路的大姐替我拍了张照片,当晚就走了。不是不想见你们,是没脸。
守拙,这些年,铺子靠你守着,师父的坟靠你添土,师父临终是你在跟前。这些,我在南洋都想得见。你是我们三个里头,最笨的,也是最好的。这句话欠了你三十年:师兄对不住你。
秋棠,若你还肯听一句:当年的话,我句句是真。只是真话,抵不过岁月。表我留在这边,让它替我看着你们。
只求一件事:表既已修好,请让它走。让它替我把欠下的时辰,一分一秒,走回来。
清源甲戌年冬,于槟城守时堂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些,像是搁了笔,又拿起来添的:
“这张纸,我在表盘底下压了三十二年。我知道,除了修表的人,谁也看不见它。表停在哪一刻,日子就从哪一刻接着走,守拙,劳你把它拨回四点十七分,再上弦。它会替我,从那一分钟起,走回家来。
陆守拙把纸条看了三遍。窗外天色暗下来,巷子里零星亮起灯。他在台前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那张一九七七年的照片,和纸条并排放在台灯底下。
一个笑着,一个没笑。四十八年,隔着一张工作台的距离。
七、四点十七分
第二天一早,陆守拙给顾晚打了电话。
“表修好了。”他说,“你来一趟。你爷爷还有一封信,压在表盘底下,我念给你听。
顾晚当天下午就赶来了。她站在工作台前,听陆守拙把信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念到“最笨的,也是最好的”,她低下头去,眼泪落在绒布上。念完了,她伸出双手,把那块表捧起来。表在走,嘀嗒,嘀嗒,声音清清脆脆。
“爷爷临走前半个月,她说,“精神忽然好了一天,把我叫到床前,交代了三句话。第一句,表带回青石巷,交给陆师傅。第二句,修表的人会看见一样东西,看见了,就替他念给那个人听。第三句......”她顿了顿,“第三句他说,表要是走起来了,替他去巷口站一站。就说,顾清源回来了。
陆守拙点点头,取了棉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守时堂,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到巷口。出门前顾晚特意看了眼时间,四点过五分。她说,爷爷讲过,当年那趟车是四点十七分开的,要赶那个点,替他去站一站。
十一月的傍晚,天是铅灰色的。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路灯还没亮。到了巷口,顾晚举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正是四点十七分。
“爷爷,”她对着空气,轻轻地说,“到了。
没有人回答。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一响。陆守拙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朝着巷子深处、朝着那块“守时堂”的旧匾,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师兄,”他说,“到家了。
那天晚上,顾晚没有立刻走。她坐在铺子里,看陆守拙从里屋搬出来的旧物,几十年的账本、师父留下的那本《钟表图说》、一匣子没人认领的旧表。看着看着,她忽然问:“陆师傅,当年师祖的白事,是您办的吧?老规矩,白事要记礼簿。
陆守拙愣了一下,进里屋翻了半天,抱出一摞旧账本。
顾晚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忽然定住了。她念出来,声音发颤:
“周建明,林秋棠。江城,胜利路教师宿舍。
她抬起头:“陆师傅,有地址。
她连夜去查。第二天中午,电话打到铺子里,那头的人是跑着来的,喘着气
“找到了!陆师傅,找到了!周老师二O一六年就过世了。他们有个女儿,在外地工作。秋棠奶奶还健在,今年七十三,一个人住在江城老宿舍。我托人去问过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自己踩缝纫机。陆师傅,她还在。她还在!”
电话这头,陆守拙半天没有出声。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她那边,冷不冷?”
八、江城
十二月二十七号,腾退期限前四天,陆守拙坐上了去江城的火车。
动身前夜,他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夜。这些日子,他终于修好了一批钟:樟木座钟换了新擒纵轮,两座德国挂钟配了簧,还有十几只大小怀表,能修的都修了。他给每一座上足了弦,让它们在最后这几个钟头里一起走,起响。半夜里,满屋钟声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像一条冻了很多年的河,忽然全线开冻。隔壁的年轻人起先隔墙敲了两下,喊:陆师傅,大晚上的-喊到一半,没声了。过了片刻,那头轻轻说:您敲吧。挺好听的。
天亮时,陆守拙在腾退协议上签了字。补偿款一分没动,先存着。匾摘下来,用旧棉被裹了三层。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铺子,墙上留着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印子,那是钟挂过的地方,像时间的年轮。风铃在门框上晃了一下,零零落落,像在送行。
到江城已是下午。老纺织厂旁的宿舍区,五层的红砖楼,楼道里码着过冬的白菜。顾晚先到一步,在楼下等他,什么也没多说,只说:奶奶知道您今天来。一早,她把屋子收拾了三遍。
四楼东户。门开之前,陆守拙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根上得太紧的弦。
门开了。
开门的老太太瘦而挺拔,头发全白,用一根银簪绾得一丝不苟。她望着陆守拙,望了很久很久,嘴唇动了动,叫出来的,是隔着近四十年的一声
“守拙哥。
陆守拙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那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取出那块怀表,按开表盖,递过去。
表在走。
嘀。嗒。嘀。嗒。
林秋棠把表接过去,贴在耳边。她听得很专注,像小时候在铺子里,隔着三张桌子听音辨摆。楼道里很静,穿堂风从楼梯间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
“走起来了。”她终于说。
“走起来了。”陆守拙说,“发条是我做的,手搓的。从四点十七分起,走了三十九天,一天慢半秒。
“慢半秒好。”秋棠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当年那个坐在工作台前换游丝的姑娘,只是眼睛已经湿了。“它迟到了四十八年—从四点十七分起,一步没停,走到今天。守拙哥,它今天是走得最快的一天。
屋里的炉子上坐着水,滋滋地响。秋棠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头冷。水快开了。你师兄从前爱喝的烟熏红茶,我这儿还剩最后一罐。
陆守拙跨进门槛,一眼看见堂屋朝南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钉了一枚崭新的挂钉。
顾晚在后面轻轻地说:“昨天奶奶让我去五金店买的。她说,那块匾,总得有个地方挂。坐定之后,秋棠从床底下捧出一只铁皮盒子,和顾晚怀里那只,是同一个牌子的饼干盒,盒盖上的漆掉了一半。
“他寄来的信,我一封没扔。”她说,い两年多,二十六封。”
陆守拙的手按在自己贴身的口袋上。他说:“他的箱子里,也全是你的信。一封没扔,留了一辈子。前些天,是他孙女抱到铺子里来的。”
两只铁皮盒子,在一张桌上摆着,隔着四十多年,终于见了面。
炉上的水开了。秋棠起身沏茶,白汽腾起来,糊了她的眼镜,她老了,眼睛也花了,可沏茶的手,还是稳稳的。
尾声
第二年开春,青石巷拆平了。巷口的老槐树留了下来,听说那一带要改成街心公园。
守时堂的匾,挂在江城那间朝南的堂屋里,有人天天擦,字比从前还亮。陆守拙在窗下摆了一张工作台,还是那盏绿罩台灯,还是那把寸镜。街坊里谁的钟不走了,都往这儿送。他修得不快,收得也薄,有时候干脆不收。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
“表停了不怕。停摆不是结束-是它替你把那一刻收着,等一个能把它重新走起来的人。
那只丙午年的怀表,如今就摆在这间堂屋里,嘀嗒,嘀嗒,一天慢半秒,一年慢下来三分钟。陆守拙隔些日子替它校一回。校的时候,他从不拨针,只拿软布擦一擦表蒙,说一句:
“不急。欠下的日子,让它一分一秒,慢慢还。”
顾晚后来又来过江城几趟,带来一沓照片:守时堂的最后一夜,满屋的钟一起走着,钟面上几百个时刻,全都亮着。她挑了一张最清楚的,装了框,挂在匾旁边。照片背面,她照着爷爷当年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丙午年制。四点十七分起,走个不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