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精神病院的第四百零七天,我丈夫在订婚
“苏晚,吃药了。”
塑料小杯递到我面前,里面躺着两粒白色药片,圆圆的,像两颗被拔下来的小牙齿。
我把药含在舌根下面,等护士的高跟鞋声走远,才低头吐进枕头套的夹层。夹层里已经攒了一小把,硬的,硌得我夜里翻不了身。
今天是我被关进云城安宁疗护中心的第四百零七天。
窗外下雨。活动室的电视永远锁在娱乐频道,护士长说,看综艺对情绪好。于是我每天坐着,看一群不认识的人在屏幕上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下午三点十七分,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红字:直播——承泽香业七周年庆暨订婚仪式。
我手里的塑料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画面里,水晶灯下摆着一百多桌酒,红色的玫瑰铺成一条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上。顾承泽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花拱门下面。
他身边站着沈烟。
她穿白色礼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正是我嫁进顾家那年,婆婆说“太素了,配不上我们家的门”的那一串。
主持人笑着说:“顾总,听说今天还有一件喜事?”
顾承泽低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个很浅的窝,我看了六年。
“是。”他说,“我想借今天,跟一个人求婚。”
全场鼓掌。有人吹口哨。
他转过身,单膝跪下。
“沈烟,嫁给我。”
沈烟捂着嘴,眼泪掉得恰到好处,一颗一颗,像排练过。
“……我愿意。”
礼花炸开。音乐响起来。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幕:据悉,顾承泽先生亡妻苏晚女士于去年因病离世,顾先生独自抚养幼女一年,如今终于迎来新的开始。
亡妻。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疼。
我没死。
我就坐在离他二十公里的地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脚上是一双没有鞋带的拖鞋,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他们说我疯了——产后抑郁、被害妄想、情感性精神障碍,病历上写了整整两页。
我确实疯过一阵。
我妈死的那天,我抱着她的骨灰盒在雪地里坐到天亮,谁拉我都不走。后来他们把我架走,说“你这样对孩子不好”。再后来,就是我第一次被推进这栋楼。
“苏晚,你别激动——”
两个护工冲过来按住我的肩膀。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手在抖,指甲抠进电视屏幕的边框里。
“那是我老公!”我喊,“那是我的公司!那个香方是我外婆的——”
“病人情绪不稳,上约束带。”
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上沈烟正仰着脸让顾承泽给她戴戒指。她抬起手,手指很长,指甲是浅浅的裸粉色。
那双手,曾经替我剥过一整碗荔枝。
麻药上来,天花板开始旋转。我最后听见的是主持人亢奋的声音:“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夜里。
雨停了,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护士在打盹,手机就搁在桌上。
我赤脚走过去,屏住呼吸,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的一瞬间,我看清了那条被我反复点开的视频底下,一条点赞最高的评论:
“顾总真男人,老婆死了还带娃一年才再婚。沈烟好福气。”
下面有人回:“听说他前妻是个精神病,还打过他。”
我笑了一下。笑声在空走廊里撞了一下,又回来。
我打开微信,我的号还在,只是三年的消息全被清空了。我给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发了三个字:
“我出来了。”
然后我删掉记录,手机放回去,转身往楼梯口走。
铁门,消防通道,后墙那道一米八的铁丝网。
我翻过去的时候,小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脚踝往下淌,烫得像开水。我不觉得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凌晨两点四十,我站在云城郊区的马路上。
雨又下起来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光着脚,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站在马路中间,像一只被扔掉的狗。
远处有车灯过来。
我抬手拦。
车没停,从我身边擦过去,溅了我一裤腿泥水。第二辆也没停。
第三辆停下了。
黑色的车,车灯打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车窗慢慢降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很年轻,眉骨很硬,眼睛黑得看不清底。
他看着我,看了整整五秒,然后开口,声音低而稳:
“苏晚。”
我一愣。三年了,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我叫“23床”。
“上车。”他说。
“你是谁?”
他把车窗又降了一点,雨落进车里,他也不躲。
“陆知寒。”他说,“你救过我的命。现在轮到我了。”
我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一晚我没有上那辆车,这个故事就不会有后面那十三章。
可我还是上了。
因为我上车之前,只问了他一句话。
“顾承泽的公司,现在值多少钱?”
他笑了。
“你是想报仇,还是想拿回来?”
“都要。”
第二章 三年前,我把命押给了他
我跟顾承泽认识,是在我外婆的工坊里。
那年我二十五,墨雨堂还在老城南巷的深处,一间三十平的小屋,四面墙都是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几百个小瓷罐。推门进去,先闻到的是沉香,再往里走,才是龙脑、安息、零陵、白檀,一层一层,像有人在你鼻子底下弹钢琴。
我外婆叫苏墨雨。墨雨堂是她父亲传下来的,传到她手里,是第二代。她不识字,但能闻出三百多种香材,闭着眼。
她说过一句话:“香是有骨头的。骨气不对的香,闻着再甜,也是假的。”
顾承泽第一次来,是来买香。
他那时候没什么钱,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站在门口不敢进,怕踩脏门槛。
“老板,我要一支能让人睡得着的香。”
我抬头看他。他眼下一片青,像三天没合眼。
“失眠?”
“嗯。”
“做什么的?”
“做电商的,卖香。”他笑了一下,很不好意思,“卖得很差。”
我从架子上抽了一支“安神三调”,用纸包好,递给他。
“不收钱。”
“为什么?”
“你这张脸,看着像要死的人。”我说,“死了就没人跟我买香了。”
他愣住,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
后来他每天都来。买一支,坐半个钟头。再后来,他不买也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帮我劈香木,帮我晒香,帮我数订单。
我妈林素心那时候还在,透析一周三次。她坐在里屋,隔着帘子听我们说话,听了两个月,有一天掀开帘子,对顾承泽说:
“你要娶我女儿,得答应我一件事。”
顾承泽站起来,站得笔直:“阿姨您说。”
“墨雨堂不能改姓。”我妈说,“这间屋子,这些罐子,这本谱子,都不能姓顾。”
“不改。”他说,“永远不改。”
我妈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行。那我把她交给你。”
我们的婚礼很小,在城南一家酒店,摆了十二桌。他那时候刚拿下第一个投资,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台上讲话,讲着讲着哭了。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那天走进墨雨堂。”他说,“苏晚把她的家底给了我,我顾承泽要是不做出个样子,我就是畜生。”
台下鼓掌。我坐在那儿,笑得眼睛都疼。
婚后第一年,他把我外婆留下的《墨雨香谱》拿去做了产品。
一共七十二方。他挑了其中三方,做成“云烟”系列:云烟·初见,云烟·长梦,云烟·归尘。
定价三百九十八。
第一个月卖了两万瓶。半年之后,“云烟·长梦”成了那年双十一香水类目第一。第二年,承泽香业拿了A轮、B轮,估值三个亿。第三年,公司搬进了云城CBD最贵的那栋楼,玻璃幕墙,二十三层。
他给我在顶楼留了一间办公室,我一次都没去过。
“你不用去上班。”他抱着我说,“你在家调香就行。你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
我那时候听着,觉得是夸我。现在想想,一根针插在海里,是定海的,也是被人握在手里随便扎的。
我妈的病越来越重。尿毒症,一周三次透析,后来一周四次。
“换个肾吧。”我说。
“排队要三年。”他说,“我托人问问。”
他托了三年,一直没问成。
我后来才知道,那三年里,他给沈烟买了两套房,一辆车,还有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品牌——“烟”。
而我妈每个月的透析费,是他让财务“按月核”,超一分钱要写申请。
我妈有一次在透析室吐了,吐了一身。护士推着我去交费,收费窗口的人说:“苏女士,这个月的额度用完了。”
我站在窗口,脸烧得通红。
那天晚上我回家,顾承泽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很轻,很温柔。我推门进去,他立刻挂了。
“跟谁?”
“客户。”
“客户叫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都不眨:“苏晚,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多疑?”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睛是可以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的。
我那时候还怀着他的孩子,四个月。
我以为那是我们最难的时候。
我不知道,那只是开始。
我妈常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骗,是被人骗了还替人家数钱。
我数了三年。
数到第三个年头的冬天,我才明白,我不是嫁给了他。
我是把整座墨雨堂,连同我外婆的骨头,一起押给了他。
第三章 她是我的闺蜜,也是一把刀
沈烟是我大学室友。
一间宿舍六个人,只有她在我生理期的时候会煮红糖水,用酒精炉,蹲在阳台上扇风,怕烟味熏到别人。
她家很穷,父亲在工地,母亲摆地摊。她学的是化工,成绩一直很好。毕业那年她找不到工作,我把她介绍进了承泽香业。
“苏晚,你是我的贵人。”她抱着我哭,“我这辈子都记着你。”
她刚进公司的时候,做助理,拿八千块工资,每天跟着我学调香。
我是真教她。前调怎么走,中调怎么压,尾调怎么收;什么香材要陈化三年,什么香材一碰光就死。我把外婆教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开给她看。
有一天她问我:“晚晚,为什么你调的香,闻起来就是比别人家的‘深’一点?”
我说:“因为最后那一滴。”
“哪一滴?”
“我外婆说,香要有一根骨头。七十二方里,每一方都藏着一滴‘隐香’,别人闻得到,但复现不了。”我笑着说,“这是我们家的命。”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羡慕,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眼睛会亮的光。
她学会以后,顾承泽就常叫她进办公室。“讨论产品。”他说。
一开始是讨论产品。后来是下班一起吃饭。再后来,她穿的裙子越来越短,头发从黑长直烫成了大波浪,香水从“云烟·初见”换成了她自己的“烟·第一夜”。
我第一次发现,是在我自己家的客厅。
那天我提早从医院回来,妈透析完睡下了。我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红色高跟鞋。
我的鞋是三十七码。那双是三十六。
顾承泽从楼梯上下来,衬衫扣错了一颗。
“你不是说今天加班?”我说。
“临时结束了。”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这鞋是谁的?”
他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弯腰捡起来:“沈烟的。她今天来家里送资料,湿了,我让她换了双拖鞋。”
“送资料送到卧室?”
“苏晚。”他皱起眉,“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口气说话?你现在怀着孕,情绪不稳定,我知道,但你这样怀疑一个天天帮你打理公司的人,合适吗?”
我站在原地,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的一脚。
沈烟就是这个时候从楼梯上走下来的。
她穿着我的家居服,头发湿着,笑着叫我:“晚晚,你回来啦?对不起啊,我车抛锚了,顾总说让我先洗个澡。”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扶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吃饭?我给你炖了汤,在厨房。”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一点慌都没有,全是关心。
那天的汤很香。我喝了。
我在里面放了东西——不对,是她放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碗汤里有一味“活血”的药,孕妇忌服。我喝了两碗。
第二天凌晨,我见红。
我躺在床上,血一点点洇湿了床单。我抓着顾承泽的手,说:“送我去医院,求你。”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晚,”他说,“医生说,这个孩子保不住。”
“那就保啊!”我喊,“你送我去医院!”
“去了也没用。”他把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那么冷。
救护车来的时候,是我自己打的120。
抬担架的人问我:“家属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关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在手术台上醒来,护士告诉我:“清宫手术做完了,孩子没有心跳了,是个男孩。”
我盯着天花板。
男孩。
我给他取过名字,叫顾念安。念安的念,是“念念不忘”的念。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听见有人叫我“顾太太”。
他们叫我“23床”。
而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沈烟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咖啡,文案是:“有些事,不是你的,就别攥着了。疼的是自己。”
下面第一个点赞的,是我丈夫。
第四章 我妈死在雪夜里,我在另一间病房里
小产之后,我在家躺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顾承泽回家三次。第一次是拿文件,第二次是拿西装,第三次是拿护照。
“去哪?”我问他。
“新加坡,谈合作。”
“去几天?”
“一周。”
他去了十八天。回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印子,是晒的,形状像一只手。
我没问。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问了。
我妈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云城那年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雪。腊月十九,零下六度。我上午去医院,医生跟我说:“你妈这个情况,最好尽快安排住院,透析要加密。”
“多少钱?”
医生看了我一眼,很委婉地说:“先交五万吧。”
我给顾承泽打电话。他挂了两遍。第三遍接了,背景很吵,有人在笑。
“什么事?”
“我妈要住院,要五万。”
“财务走流程。”
“顾承泽,这是五万,不是五十万。”
“苏晚,公司现在在关键期,账上每一笔钱都要报备。”他压低声音,“你妈的病我知道,但不是我不给,是流程。”
“……流程要多久?”
“看审批。”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窗外落下来的雪,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了。
“顾承泽,”我说,“我嫁给你三年,我外婆的香谱给你赚了三个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冷了,“你是在跟我算账?”
“我在跟你求一条命。”
“苏晚,你冷静点。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我很担心。”
“我精神状态很好。”
“你不好。”他说,“你自从孩子没了,就不对劲了。你天天怀疑我,怀疑沈烟,你还说要查我账。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孩子……我是说,把家里交给你?”
那天下午,我给沈烟打了电话。
“借我五万。”我说,“我妈住院。”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叹气:“晚晚,不是我不借。是顾总交代过,说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钱不能直接给你,怕你乱花。”
“那你们想怎么样?”
“你把墨雨堂的房本和香谱的授权,先交给公司代管。”她声音很软,“你放心,只是代管。等你好了,就还你。”
我站在雪地里,笑了很久。
原来他们等的是这个。
我说:“沈烟,你记着今天。”
我把电话挂了。
那五万块,是我卖了我外婆留给我的一对金镯子凑的。当铺在城南,给了三万八。
我妈住院第九天。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二十。我在病房里给她擦手,她突然睁开眼。
“晚晚啊。”
“妈,我在。”
“你外婆的谱子……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
“别给人。”她说,“那是骨头。”
我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还有,”她说,“顾承泽这个人……眼睛不对。妈当初看错了。”
“妈——”
“你别怪妈。”她笑了笑,“妈就是……怕你一个人。”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心电监护仪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变成一条直线。护士进来,拉上帘子,说:“节哀。”
我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她的手变凉,变硬。
窗外雪还在下。
我给顾承泽打电话,关机。打给沈烟,关机。
我一个人办的手续,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在太平间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等殡仪馆的车。
凌晨三点,我坐在医院台阶上,看着雪落在我黑色的外套上。
然后我看见一辆车停在住院部楼下。
车门开了,沈烟先下来。她穿着皮草,头发梳得很好看,笑着。
然后顾承泽下来,绕到另一边,给她开车门。
他们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
是给我妈送夜宵来的。
——如果我早打电话三分钟,也许还能赶上。
我坐在台阶最上面的那一级,他们没看见我。
沈烟说:“这么晚了,还来干什么。”
“做做样子。”顾承泽说,“她妈要是没了,她得闹。先安抚一下。”
“那你还让我把房本的事跟她说?”
“说了她就更没心思管她妈了。”他笑了一下,“她那个人,你不了解?你越逼她,她越硬。你得让她自己求着把东西给你。”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落在我头发上,落在我的睫毛上。
我忽然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的某个东西,“咔”的一声,断了。
后来他们上楼,看见我。
沈烟的脸刷白了。
顾承泽愣了一下,很快走过来,蹲下,握住我的肩膀:“晚晚,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你妈怎么样了?”
我抬头看着他。
“顾承泽。”我说,“我妈十一点四十七走的。”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我打了你三十七个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
“沈烟的呢?”
他张了张嘴。
我站起来,往楼下走。经过沈烟身边的时候,我停了半秒,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桶。
“汤还热着。”我说,“你们喝吧。”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
我在墨雨堂的门槛上坐了一夜。老陈给我披了件棉袄,陪着我,一句话没说。
天亮的时候,我说:“陈叔,我外婆的谱子,还在我这儿。”
“在就好。”老陈说。
“我要是把它烧了,是不是就没人偷了?”
老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丫头,”他说,“烧了,你外婆就真死了。”
第五章 他们说,我有病
我妈的葬礼办得很体面。
顾承泽包了云城最好的殡仪馆,最大的厅,最贵的骨灰盒,还请了四个人念经。花圈摆了三十六个,最中间那个是公司送的,缎带上写着“深切哀悼”。
他站在灵堂前,眼睛红着,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
“节哀。”
“顾总节哀。”
“嫂子走得太突然了。”
他点头,声音沙哑:“是我没照顾好她。”
我坐在角落里,穿着黑衣服,看着他演。
演得真好。
葬礼结束的第三天,我去了公司。
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前台小姐不认识我,站起来拦我:“女士,请问您预约了吗?”
“我是顾承泽的太太。”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很快又笑了:“顾太太,您稍等。”
她打了内线,说了两句,然后放下电话,笑得更客气了:“顾总在开会。您要不去会客室坐一会儿?”
我在会客室坐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我看见沈烟穿着套装从走廊那头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一下一下。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晚晚,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顾承泽。”
“他在开董事会。”她握住我的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沈烟。”我看着她,“我妈的房本,什么时候还我?”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晚晚,咱们说好的,等你情绪稳定了——”
“我情绪很稳定。”我说,“我现在能背出《墨雨香谱》七十二方,你要听吗?第一方,墨雨初雪,沉香三分,白檀一分,龙脑——”
“晚晚。”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这样,我很担心。”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出事。”
“我妈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前台小姐在门口探了探头。
沈烟的眼圈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那种委屈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能让整个会议室的人觉得是我欺负她。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她说,“可是晚晚,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你妈生病,是病,不是我。”
“那碗汤呢?”
她脸色变了。
“什么汤?”
“我小产前一天,你炖的那碗汤。”
她退了一步。
“苏晚,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呢?”
“你——”她突然提高声音,“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伺候你月子,我给你炖汤,我陪你去医院,你现在反过来诬陷我下药?”
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走廊上都有人探头。
然后顾承泽就出现了。他大概是听见了。
“怎么回事?”
沈烟抹着眼泪:“顾总,晚晚她……她说我在汤里下药,害了她的孩子。”
顾承泽的脸沉下来。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电梯口拖。
“你干什么!”
“回家。”
“我不回!顾承泽,我要看账!我要知道我妈的救命钱去哪了!”
“你疯了。”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着全公司的面,你在毁我。”
“我毁你?”我笑了,“你毁我全家的时候,怎么不说?”
电梯门开了。他把我推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金属箱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靠着电梯壁,忽然很疲惫地叹了口气。
“苏晚。”他说,“我们离吧。”
我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
“离婚。”他说,“我给你一套房,一辆车,一百万。墨雨堂归你,香谱归你。我们好聚好散。”
“……你把我妈的救命钱扣着不给,现在用一百万打发我?”
“那不是我不给,是流程。”他说,“你别再钻牛角尖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说什么都没人信。”
“没人信?”
“对。”他看着电梯数字,“没人信。”
一周之后,我弟弟——我那个在老家开货车的弟弟苏强,来接我。
“姐,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
“就……看看。”他不敢看我,“顾总说你最近不太对,让专家评估一下。评估完就回家。”
我看着他。他眼睛躲闪,手心里全是汗。
“……他给了你多少钱?”
“姐!”
“多少?”
“二十万。”他低下头,“姐,我孩子要上学……我就是陪你去做个检查,检查完就没事了。真的。”
那天下午,云城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
一间白墙的小屋子,一张桌子,两个医生。
他们问我:“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苏晚。”
“你觉得有人要害你吗?”
“有。”
“谁?”
“我丈夫,还有我最好的朋友。”
两个医生对视了一眼,在纸上写了什么。
“你晚上睡得好吗?”
“不好。”
“有没有听见过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没有。”
“有没有觉得电视里的人在跟你说话?”
我停住了。
“……有过。”我说,“那天电视里,我丈夫在给别人戴戒指。”
他们又写。
四十分钟后,我出门,看见顾承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沓纸。
我走过去,看见最上面那张写着:《自愿住院同意书》。
“我不签。”
“不用你签。”他把纸翻过来,上面已经有一个签名,是我的名字。“你弟弟代签了。他是你的近亲属。”
“那不是我的字。”
“是你弟弟模仿的。”他很平静,“苏晚,你现在需要治疗。等你好了,我来接你。”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很响。
走廊上的人都停下脚步。
他脸偏向一边,过了两秒,转回来,摸着嘴角,笑了。
“你看,”他说,“你打人。你现在真的需要治疗。”
两个护工从后面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被拖着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时,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泽站在原地,把那份同意书折好,放进公文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看上去,像一个刚刚做完一件正确的事的人。
第六章 在这里,我学会了不说话
安宁疗护中心在城郊,一栋五层的白楼,门口种了两排冬青。
我被安排在四楼,23床。
头一个月,我天天喊。
我喊“我没病”,喊“放我出去”,喊“我丈夫把我卖了”。喊到嗓子哑,喊到隔壁床的老太太用被子蒙住头。
护士给我加药。加完药,我说话就开始变慢,舌头像泡在棉花里。
后来我学乖了。
我不喊了。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在活动室坐着看综艺。我把药藏在舌头底下,等护士走了吐出来。
我开始数日子。用指甲在床板的缝里划,一天一道。
第一百天的时候,我认识了隔壁床。
她姓周,六十多岁,退休教师。她的儿子把她送进来,因为她“总是说家里有人偷东西”。
“其实真有人偷。”她小声跟我说,“我儿媳妇,把我金镯子拿去当了。我跟儿子说,儿子说我有病。”
我们俩坐在窗边,看楼下的冬青。
“丫头,”她说,“你也是被家里人送进来的?”
“嗯。”
“你男人?”
“嗯。”
她叹了口气。
“那你就别喊了。”她说,“喊没用。你得出去。”
“怎么出去?”
“等人。”她说,“等一个不是你家里的人,愿意信你的人。”
第一百零七天,也就是我进来的第107天。
护士说,23床,有人探视。
我以为是我弟弟。
走进探视室,玻璃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黑色大衣,头发短而利,眼睛很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
“苏晚。”
“……你谁?”
“陆知寒。”
我不认识。
“十年前,云南,雨崩。”他说,“下着雨,我高反,倒在路边。一个女孩给了我泡面和一碗汤。汤是黑的,闻着像中药,我喝完了,睡了六个小时,第二天就活了。”
我愣住了。
十年前,我十九岁,跟外婆去云南收香材。雨崩那条路,我背着一筐香木,看见一个男孩躺在泥里,嘴唇青紫。
我给他泡了面,把随身的“救心香”磨碎,冲了一碗汤。
“……你是那个小白脸?”我说。
他笑了。笑容很轻,一闪就没了。
“我找了你七年。”他说,“找到第三年的时候,你嫁人了。第五年,你的公司上市了。第六年,你消失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弟弟。”他说,“二十万不够他花。”
我低下头,笑了一声。
“你现在是来干什么的?”
“带你走。”
“怎么带?”
“走法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第一个问题:你弟弟代签的那份同意书无效。你母亲死了,你的第一顺位监护人是你丈夫,但你丈夫是加害人。我们可以申请变更监护,指定第三方。”
“第二个问题:这家机构的住院记录。三年来,他们给你用了多少药,用了多少次约束,全都有记录。这些记录,将来都是证据。”
“第三个问题。”他看着我,“你愿不愿意,先从这里消失?”
“……什么意思?”
“你出去,他们会再把你抓回来。”他说,“所以,苏晚必须‘死’一次。”
我盯着他。
“你让我怎么死?”
“病历上写,患者长期抑郁,多次自伤,预后不良。”他说,“如果你在一次外出就医途中,发生了意外——”
“谁信?”
“死人不需要别人信。”他说,“只需要有一张死亡证明。”
“你要造假?”
“不。”他说,“我要合规。你的主治医生收了顾家的钱,这不假。但他也怕。他怕将来有一天,这些账被翻出来。所以我们给他一个台阶——让他相信,你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我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很久。
“陆知寒。”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碗汤。”他说,“我这辈子就喝过那么一碗,是不要钱的。”
那天他走的时候,站起来,把一张纸巾放在桌上。
纸巾里包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这是城南墨雨堂的门锁。”他说,“老陈还在那儿守着。他把墙里的东西挖出来了。”
“什么东西?”
“你外婆埋的。”
——我外婆埋的。
我外婆死前,跟我说过一句:“晚晚,谱子是给人看的,还有一个,是给天看的。”
我当时以为她糊涂了。
第三百六十五天,我拿到了新的身份。
第四百零七天,我翻过了那堵墙。
车停在路边,雨落进车窗。
“上车。”
“你是谁?”
“陆知寒。你救过我的命。现在轮到我了。”
我说:“顾承泽的公司,现在值多少钱?”
他笑了。
“你是想报仇,还是想拿回来?”
“都要。”
车门关上。
后座上,我看见了那枚铜钥匙,和一本用油纸包着的、边角磨破的手抄本。
封面三个字,是我外婆的字。
《墨雨谱外》。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写着:
“墨雨堂七十二方,方方有隐香。隐香不入市,只入骨。凡得此谱者,不得用于商。”
我的眼泪落在纸上,把“骨”字洇开了一小片。
陆知寒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说话。
车往南开。云城的灯一盏一盏落在身后。
我闭上眼。
苏晚死了。
从今天起,我叫江雾。
第七章 三年,我把自己重新调了一遍
头一年,我在格拉斯。
那是个小镇,满街都是花,五月的时候,田里一片一片的玫瑰和茉莉,风一吹,整个空气都是甜的。我在一家老香精厂做学徒,从清洗蒸馏器开始。
老板是个七十岁的法国老头,叫米歇尔。他第一次闻我调的香,皱着眉,说了三个词:
“太干净。”
“什么意思?”
“你的香太干净了。”他说,“像医院。好闻,但没有活人味儿。”
我站在他面前,愣了很久。
“香要有人味儿。”他说,“要有脏的、坏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不然它就是香水,不是香。”
那天晚上我在租的房子里,把《墨雨谱外》翻到最后一页。
我外婆在上面写了一句:
“杀人不用刀,用香。救人不用药,也用香。香道之极,是让人看见自己。”
第二年,我去了新加坡。
我在一家独立香氛实验室做研发,同时开始做自己的东西。品牌名只有一个字:“雾”。
第一款香,叫“烬”。
前调是烧过的纸,中调是冷灰,尾调是雪松和一点点铁锈味。
没有人买。上架三个月,卖了十七瓶。
第十七瓶的买家,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她给我发邮件:
“我妈妈去世了。你的香闻起来像她火化的那天。谢谢你。我以为只有我记得那个味道。”
我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第三年,“雾”在巴黎的一个小展上被人注意到。一个日本买手闻了“烬”,站在那儿闭着眼,站了两分钟。
“这个香不漂亮。”他说,“但它诚实。”
那一年,“雾”上了三家买手店,两款香水进了欧洲的小众榜单。
我不缺钱了。陆知寒给我投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存在一个账户里,准备将来买回墨雨堂。
三年里,我改了很多东西。
我改了脸——不是整容,是瘦了下来,剪了短发,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高跟鞋还能走得像踩在地上。
我改了声音——我练了半年,把原来那种软软的调子压下去,说话慢一点,低一点,句尾不再上扬。
我改了名字——江雾,护照、名片、社交账号,全都是。
只有一样没改:我的手。
我外婆说,调香的人,手不能养得太嫩,指腹要有茧,才摸得出香材的干湿。
我四十岁以前,大概都不会去做美甲。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陆知寒把顾氏的资料摊在我面前。
“承泽香业,现在估值二十七个亿。”他说,“但它快塌了。”
“怎么了?”
“三件事。”他竖起手指,“第一,云烟系列卖不动了。三年前爆,现在复购率掉到百分之八。消费者说,闻着像酒店大堂。”
我笑了。
酒店大堂。这就是没有隐香的香。
“第二,他们上市的时候,有一笔账做得很脏。海外三家经销商,是空壳公司,虚增了两个亿的收入。”
“第三,”他看着我,“他们今年要卖身。”
“卖给谁?”
“沉砚资本。”
我抬起头。
“你家的?”
“我家的。”他说,“我父亲已经谈了两轮。顾承泽开价三十亿,我父亲压到二十二亿。他要现金,很急。”
“为什么急?”
“因为明年三月,证监会的问询函就要下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笑了。
“陆知寒。”我说,“你说,一个快塌的公司,最怕什么?”
“最怕有人告诉所有人,它的地基是偷来的。”
“那我们就去告诉所有人。”
“用什么告诉?”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香。
“用它。”
那支香很细,颜色是深褐的,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点像旧书的涩。
“这是什么?”
“隐香。”我说,“墨雨堂每一方香里,都有这一滴。它不是用来闻的,是用来验的。”
“验什么?”
“验这方香,是谁调的。”我把香举到灯下,“我外婆的手法,别人学不来。只要用这支‘引香’点着,和云烟·长梦一起烧,三十秒之后,会浮出一层烟,形状是一个字。”
“什么字?”
“墨。”
陆知寒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晚。”他说,“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三年前,你说‘都要’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说,“现在,你眼睛不红了。”
我把香收进盒子,盖上。
“陆先生,”我说,“红眼睛的人,是来哭的。我这次回来,是来收账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新加坡的夜很热,风里有海的味道。
我把外婆那把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掌心。
钥匙是凉的。
“外婆,”我说,“我要用你教我的手,去拆一间用你的骨头盖起来的房子。”
“你会不会怪我?”
风没有回答。
我把钥匙攥紧,攥到掌心发疼。
“你不说话,”我说,“我就当你不怪。”
第八章 先生,我们认识吗
云城国际会展中心,三楼的宴会厅。
水晶灯、红玫瑰、香槟塔。一百多桌人,男的西装,女的礼服,空气里全是各路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闷。
我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陆知寒走在我左边,穿黑西装。他把请柬递给迎宾:“沉砚资本,陆知寒。这位是我们的特邀调香顾问,江雾女士。”
迎宾看了一眼名单,愣了一下。
“江……江女士?”
“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他赶紧让路,“二位里边请,顾总吩咐过,沉砚的客人坐主桌。”
宴会厅里人声嗡嗡的。
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台上那块巨大的LED屏:云烟七周年·致每一个不安的夜晚。
红色背景。金色字体。
我站在屏幕下面,仰着头看,看了三秒。
“难受吗?”陆知寒低声问。
“不难受。”我说,“我只是想起来了,这块屏,是我陪他去挑的。”
“他那时候说什么?”
“他说,云城的夜太亮了,人要有一支香,才能睡得着。”我笑了笑,“文案是我写的。他一个字都没改。”
“那你现在要拿回来吗?”
“文案就算了。”我说,“我要拿回来的是别的东西。”
七点整,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上台,一通热闹话,然后请顾承泽。
他从侧幕走出来,一身黑西装,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人瘦了,眼下有点青。他上台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响。
“七年了。”他拿着话筒,笑了一下,“七年前,我在城南一间三十平的小屋子里,闻到一支香。”
我端着手里的香槟,指尖有点凉。
“那支香改变了我的一生。”他说,“它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好闻的,但它是有骨头的。”
有骨头。
——这句话,是我说的。我外婆说的。他在台上,说成是他自己的。
“所以今天,”他抬手,“我要发布云烟的全新系列:云烟·长夜。这一支,是献给所有在深夜还醒着的人。”
幕布拉开。一个大玻璃罩子,里面立着一瓶深蓝色的香水,灯光一打,像一小块夜空。
掌声。
我放下香槟,站了起来。
“顾总。”
声音不大,但足够穿过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回过头。
顾承泽在台上,眯着眼往这边看。灯光太暗,他没看清。
“这位是——”
“沉砚资本特邀调香顾问,江雾。”我说,“我想问一句,云烟·长夜的中调,是不是用了白檀和零陵香?”
他笑了一下:“江女士是行家。”
“那我想再问一句。”我说,“白檀三分,零陵一分,中间夹着一滴——您知道是什么吗?”
台上静了一下。
“配方是商业机密。”他说。
“不是机密。”我往前走了一步,“是您不知道。”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顾承泽的脸沉下来:“江女士,今天是我们公司的庆典——”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来。”
我走到台下第一排,仰头看他。
灯光转了半圈,落在我脸上。
他看清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卡片掉在地上,麦克风“咚”的一声磕在讲台上,啸叫了一下。
台下哗然。
“……苏晚?”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前排能听见。
我笑了。
“先生。”我说,“我们认识吗?”
“你——”
“我叫江雾。”我说,“新加坡‘雾’品牌主理人,国际调香师协会认证评审。三年前开始做香,两年内进了七家买手店。”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顾总可能记错了。”我说,“不过没关系,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觉得眼熟。”
顾承泽站在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在抖。
台下第一排,坐着周美琴。她穿着一身紫红色的旗袍,脖子上那串珍珠,跟我当年那串一模一样。
她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再往右一个位子,沈烟坐在那儿。她今天穿白色礼服,头发盘着,笑得正好的那种姿势,僵在半空。
她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洒在了裙子上。
“顾总。”我重新抬起头,“我刚才那个问题,您还没回答。”
“什么问题?”
“白檀三分,零陵一分,中间那一滴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是龙脑。”
“错了。”我说,“是隐香。”
“什么隐香?”
“墨雨堂的东西。”我说,“您卖了七年,可能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深褐色的细香。
“今天是庆典,我来得匆忙,没带礼物。”我说,“就送顾总一支香吧。”
“点着它,跟您的‘长夜’一起烧。”
“三十秒,您就知道,您这七年,卖的是什么。”
第九章 三十秒,一个“墨”字
工作人员搬来一个铜香炉,放在台前。
宴会厅安静下来。一百多桌人,鸦雀无声,只有侍者倒酒的“叮”一声。
我把引香插进炉中,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舔了一下香头,冒出一缕很细的白烟。
然后我把“云烟·长夜”的试香纸递过去。
“顾总,一起烧。”
他站在台上,不动。
“不敢?”我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在座一百多位客人,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转过身,面对着全场,“各位,你们手里都有云烟的小样吧?”
台下有人点头。
“那请大家把手里的试香纸,都放到炉边,随便哪个位置。”
有人照做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多张试香纸围着香炉。
三十秒。
烟升起来了。
一开始是普通的白烟,绕着炉口打转。然后,慢慢地,所有烟聚到了一起,在炉子上方半米的地方,沉下来,凝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黑。
那层黑,一点点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字。
“墨”。
宴会厅里先是死一样的静。
然后,像水开了一样,声音炸开。
“卧槽——”
“是个字!是个字!”
“墨?!墨什么?”
“墨雨堂!城南那个墨雨堂!”
有人站起来,有人举手机拍,前排有个记者模样的女人,镜头怼得很近。
顾承泽退了一步,退到讲台边上,扶着桌子。
我抬手,让大家安静。
“各位看到的这个字,叫‘隐香’。”我说,“墨雨堂七十二方香,每一方里都藏着一滴。这一滴不是香,是签名。”
“它只有一个用途:证明这方香,是谁调的。”
我转过头,看着顾承泽。
“顾总,您这七年,卖了三十七个亿的云烟系列。”
“三十七亿的香里,每一瓶都有这个字。”
“可您从来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因为它不是您调的。”
我把手收回来。
“它是我外婆调的,是我调的。”
台下彻底乱了。
“苏晚?!”有人喊,“是顾总前妻?”
“她不是死了吗?”
“电视上不是说病逝——”
顾承泽突然把话筒抓起来。
“保安!”他吼,“把这个女人请出去!她是——她是我前妻,她有精神病史!她三年前被确诊——”
“顾承泽。”
我打断他。
“三年前,我被确诊为‘情感性精神障碍’。”
“病历是谁签的?是我弟弟,收了您二十万。”
“住院同意书是谁伪造的?也是他。”
“四百零七天,我被关在安宁疗护中心,每天吃两种药,被约束过十一次。”
“我在里面数了四百零七道划痕。”
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您现在说我有病。”
“那您说,一个把怀孕的妻子推下楼梯、把岳母的救命钱扣着不给、把妻子关进精神病院的人,应该叫什么?”
全场哗然。
“我没有推她!”顾承泽脸都白了,“苏晚你胡说——”
“我没说是你。”
我笑了。
“我说的是沈烟。”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第一排。
沈烟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苏晚……晚晚,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当亲姐姐——”
“亲姐姐。”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告诉我,三年前腊月初七,你从我家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摔?”
“我……我扶你!我是想扶你!”
“扶我?”我说,“你手上戴着我的手套,扶我的时候,手在我后背上,推了一把。”
“我没有!”
“有监控。”我说。
她愣住。
“什么监控?”
“我家玄关的那个摄像头。”我说,“那是我装的,因为你总是进我家,我不放心。”
“摄像头在你老公手机上,我拿不到啊——”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宴会厅里又炸了。
“她说什么?”
“摄像头在老公手机上?那就是说她老公知道!”
我看着顾承泽。
“顾总,您听见了吗?”
他站在台上,嘴唇在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摄像头,是我三年前装的。您手机里有。”我说,“您看了三年,一直没删。”
“您为什么没删?”
“因为您自己也想留着,将来万一沈烟不听话的时候,能用。”
沈烟猛地转过头,看着顾承泽。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不是委屈,是恐惧。
“承泽……”她声音变了,“你……你留着那个?”
顾承泽没说话。
“你说句话啊!”她喊,“你不是说你都处理干净了吗!”
全场第三次炸了。
记者们往前挤。有个女人举着话筒:“顾总!请问您是否知情?请问您是否参与了伪造病历?”
周美琴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苏晚。”她压低声音,指甲抠进我肉里,“你跟我出来。有事回家说。你要多少钱,我们谈。”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六十八岁的手,还算保养得好,指甲修得很整,涂着酒红色的甲油。
“周阿姨。”我说,“您还记得我妈吗?”
她愣住。
“林素心。”我说,“三年前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死在三院四楼透析室。”
“您那天,在会所打牌。”
“您赢了四百二十块。”
她的手松了。
“您知道我妈死之前跟我说什么吗?”我看着她,“她说,‘顾承泽这个人,眼睛不对,妈当初看错了’。”
“我妈这辈子,就说过这一句错话。”
“她说她怕我一个人。”
“她怕的,就是今天。”
我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我的胳膊上掰下去。
三年前,顾承泽也是这样掰开我的手的。
掰的时候,我疼。
现在我掰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周阿姨,”我说,“您回去打牌吧。这一局,您赢不了的。”
第十章 顾氏的香,是偷来的
那段视频,当晚就上了热搜。
标题很难听:承泽香业总裁前妻“死而复生”,当众验香揭穿七年代工。
第二天开盘,承泽香业跌了百分之九。
第三天,跌停。
一周之内,市值蒸发了六个亿。
我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媒体采访。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让程立律师,把一整套材料,送进了证监会、工商、还有云城中级人民法院。
材料一共三百七十二页。
第一份,是《墨雨香谱》的著作权登记。登记人:苏墨雨。登记时间:一九八七年。继承人:林素心、苏晚。承泽香业在二〇一七年取得的“授权”,授权人是苏晚——但那份授权书写的是“生产许可”,不是“著作权转让”。
第二份,是我外婆埋在墙里的《墨雨谱外》,里面有七十二方的完整配方,和一句“不得用于商”。
第三份,是公司账目。云烟系列的原料成本,占售价百分之七。而真正用了墨雨堂隐香的,只有前三年。三年之后,隐香用完了,他们就用合成香精顶着——所以复购率才掉到百分之八。
第四份,是三年前的住院记录、用药清单、约束记录,还有那份伪造的《自愿住院同意书》。
第五份,是顾承泽手机里的视频,时间戳清清楚楚,我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的那一秒。
第六份,是周美琴的账户流水。三年间,她从我名下的夫妻共同账户里,转走了四百七十万,用于她自己的“理财”。而这些钱里,有一百二十万,本来是给我妈做透析的专项款。
开庭前一周,韩峥来找我。
韩峥是承泽香业的第二个股东,跟顾承泽一起创业八年。他约我在城南的一家茶馆见面,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苏小姐,你别搞死公司。”
“我不是搞死公司。”我说,“我是把公司从一个人手里拿出来。”
“公司倒了,一千多号人吃什么?”
“公司不会倒。”我把茶推到他面前,“它只是会换个人。”
“换谁?”
“换你,或者换一个愿意把配方费付给墨雨堂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
“云烟系列销售额的百分之十二,作为配方许可费。过去七年,一次性补缴。”
“那是四个多亿。”他倒吸一口气,“公司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破产清算。”我说,“清算的时候,第一顺位是债权人和著作权人。韩总,您算算,您排第几。”
他沉默了很久,端起茶喝了一口。
“顾承泽这个人,”他慢慢地说,“我跟他八年,他连一次年终奖都没给我加过。”
“他连我外婆的救命钱都没给。”我说。
韩峥笑了一下。
“行。”他把茶杯放下,“我配合你。董事会那边,我有三票。”
两周后,承泽香业临时董事会。
我没去。我在墨雨堂,坐在我外婆那张旧藤椅上,听程立打电话直播。
“七票同意,两票反对。”程立说,“顾承泽被免去CEO职务,保留董事席位。韩峥接任代CEO。”
“他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站起来,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走出去了。”
“有人追出去吗?”
“没有。”
我挂了电话,看着屋里的架子。
三十平的小屋子,木架上落满灰。老陈正拿着一块布,一个一个擦那些瓷罐。
“陈叔。”
“嗯?”
“这些年,那些罐子还在吗?”
“在。”他说,“他搬空了香材,罐子没动。他说这些破罐子卖不了钱。”
我站起来,走到最里面那一排。
伸手,摸到第三个罐子。
罐底是活的。
我把它拧开,里面是一小包油纸。
打开,是我十九岁那年,外婆让我藏起来的“墨雨初雪”的香母。
三年陈化的香母,颜色像蜜。
我闻了一下。
眼泪就下来了。
“陈叔,”我说,“你闻闻。”
老陈走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忽然蹲在地上,肩膀抖起来。
“是那个味儿。”他一边哭一边说,“是那个味儿。丫头,这屋子,终于又有味儿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法院。
开庭那天,顾承泽没来。他的律师来了,全盘接受调解。
调解结果:
承泽香业支付墨雨堂配方许可费三点八亿,分五年付清;云烟系列更名为“墨雨·云烟”,包装上必须标注“配方源自墨雨堂苏氏”;顾承泽个人持有的百分之十九股份,转让给墨雨堂。
我从法院出来,天在下雨。
程立给我撑着伞。
“苏小姐,”他说,“还有个事。顾承泽昨天把顾家老宅挂牌了。”
“卖了?”
“挂了。他大概是要套现。”
“他缺钱?”
“不止。”程立顿了一下,“他还欠了一笔高利贷。九个点,借了六千万。是去年云烟跌的时候借的。”
我站在雨里,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
“……他拿什么还?”
“他说,他还有沈烟。”
我笑了一下。
“程律师。”
“嗯?”
“你说,一个男人,把老婆送进精神病院,把岳母拖死,把公司卖了,最后开始卖情人。”
“这不叫男人。”程立说,“这叫耗材。”
第十一章 她跪在雨里,跪错了人
墨雨堂重新开张那天,是三月十二。
我没办仪式,就在门口挂了一块新匾,还是原来那块,只是把落灰擦干净了。匾上三个字:墨雨堂。
老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袄,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丫头,要不要放个鞭炮?”
“不放。”
“那……要不要请人来看看?”
“不用。”我说,“开一天门,卖一支香。谁进来,谁就是客。”
第一天,来了七个人。
第二天,来了二十一个。
第七天,门口排起了队。
有人是来买香的,有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这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老板娘!”
我不管他们。我只做一件事:一天只调一支香。
谁来得早,谁买得到。
有记者问我:“苏小姐,您不打算做大规模吗?这可是风口。”
“不做。”我说。
“为什么?”
“因为香是骨头。”我说,“骨头不能批发。”
三月十九,下大雨。
那天下午四点多,店里的客人都走了。我正在擦柜台,听见门口有人喊:
“苏晚!”
我抬头。
雨里站着周美琴。
她没打伞。一身黑,头发淋得贴在头皮上,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淌下来,像两道黑泪。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苏晚。”她又喊了一声,“你出来。”
老陈挡在门口:“顾老太太,您这是——”
“让开!”她一把推开老陈,冲进来。
她在柜台前站定,看着我。
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眼窝塌下去,手背上有老年斑。
“苏晚。”她说,“我给你跪下了。”
然后她真的跪了。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板上。
我放下手里的布,看着她。
“您起来。”
“我不起来。”她抬起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苏晚,我求你了。你放过承泽吧。”
“我怎么没放过他?”
“三点八亿!你让他拿什么付!”她声音抖得厉害,“他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还欠着外债。他现在住在租的房子里,你知道吗?两室一厅!他从小没住过那种房子!”
“我妈住在透析室的时候,”我说,“也没住过好房子。”
她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妈是病!承泽是被你害的!”
我笑了。
“周阿姨,”我说,“您跪在这儿,是想让我心软?”
“我是求你。”她往前跪了一步,抓住我的裤腿,“苏晚,你也是女人,你也有良心。我们顾家对你不好吗?你嫁进来的时候,我们家给你办婚礼,给你买首饰——”
“首饰是我自己陪嫁的。”我说,“婚礼十二桌,是我出的钱。”
她张了张嘴。
“而且,”我低头看着她,“您从我账户里转走的那四百七十万,还没算呢。”
她的脸一下白了。
“那是……那是我儿子的钱!”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说,“其中一百二十万,是给我妈做透析的专项款。”
“我不知道!”
“您知道。”我说,“您转那笔钱的时候,备注写的是‘家用’。可那笔钱进的是您的理财账户,年化四点二。您三年赚了六十万利息。”
她松开我的裤腿,往后坐了一点。
雨从门口泼进来,打湿了她的旗袍下摆。
“周美琴。”我说,“我今天跟您说三句话。”
“第一句,您儿子不是被我害的。他是被自己的贪心害的。他拿我外婆的香方去赚钱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第二句,我妈死那天,您在会所打牌。您赢了四百二十块。这四百二十块,我记一辈子。”
“第三句——”
我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您跪错人了。”
“您该跪的,不是我的店。”
“是我妈的坟。”
她整个人抖起来。
“苏晚……”
“她埋在城南公墓,B区十七排。一块很小的碑,因为当年我买不起大的。”我直起身,“您去跪三个小时,跪完了,那四百七十万,我可以不追究。”
“三个小时?”她瞪大眼睛,“下着雨!”
“我妈死的那天,也下着雪。”
我把手放回柜台上。
“陈叔,送客。”
老陈走过来,把伞撑开,递到她手里。
“顾老太太,起来吧。”老陈声音很轻,“地上凉。”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把那把伞推开,转身走进雨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喊了一句:
“苏晚!你会遭报应的!”
“我遭过了。”我说,“三年。”
她走了。
雨还在下。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丫头,”他说,“你刚才……是不是太狠了点?”
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支“墨雨初雪”。
“陈叔。”
“嗯?”
“我要是心软,我妈就白死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倒是。”
他转身去关那扇被雨打湿的门,忽然又回头。
“丫头,还有个事。”
“什么?”
“刚才那个老太太,拎的那个塑料袋,落下了。”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个骨灰盒。
不是我外婆的,也不是别人的。
是我妈的。
盒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周美琴的字:
“你妈的骨灰一直放在我家柜子里。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盒子,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坐在门槛上,抱着它,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雪停了。
第十二章 沈烟的最后一支香
沈烟是在四月塌的。
那之前,她还有一口气。
顾承泽被免职之后,欠了一屁股债,第一件事是把“烟”这个品牌卖了。卖给了谁?卖给了一个做日化的公司,打包价八百万。
沈烟知道的时候,是在一个饭局上。
她当场把酒杯摔了。
“八百万?”她喊,“我这个品牌一年能做三千万!”
买方的代表笑了一下:“沈女士,去年你们的实际销售额是两百七十万。三千万是你们报给经销商的数。”
她愣在那儿。
顾承泽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的公寓,把房间里所有东西砸了一遍。第二天,她在网上开了一场直播。
标题是:“我被前夫毁了,但我要活下去。”
镜头前,她化了很淡的妆,眼睛肿着,声音很轻。
“大家好,我是沈烟。”
“我知道你们现在怎么看我。我不想辩解。我只想说,我也是一个被利用的人。”
“顾承泽告诉我,他老婆早就死了。他说他一个人带孩子,很苦。我信了。”
“我付出了全部的青春。我为他做了七年。”
弹幕里滚过一片“滚”“不要脸”“小三”。
她看着屏幕,眼泪一颗一颗掉。
“你们骂我可以。但请你们,别骂我的香。”
“我的香,是我自己调的。”
我坐在墨雨堂的后屋,用平板看这场直播。
老陈端了杯茶进来:“丫头,看什么呢?”
“看一个人怎么把自己埋了。”
直播进行到四十分钟,她开始卖货。
“今天,我带来了我的最后一支香:烟·归途。限量一千支。”
“这支香,我调了三年。”
她把香水举到镜头前。
“前调是苦橙,中调是白兰,尾调——”
“尾调是岩兰草,和一点点雪松。”我替她说完了。
我把平板放下,拿起手机。
五分钟后,直播间的公屏上出现了一条置顶留言,是一个认证账号发的:
【“雾”品牌主理人 江雾:沈女士,这只香的配方,来自我未完成的第七十三方手稿。手稿在三年前我住院期间丢失。所有权的登记时间是二〇一六年。】
直播间炸了。
“啊?”
“什么意思?”
“抄的?”
沈烟看见那条留言,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笑:“江女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支香是我自己调的,我有调香记录。”
第二条留言:
【江雾:你的调香记录,是从我的笔记里抄的。第三页,你把我写错的“沉香水”改成了“沉香粉”。】
【江雾:一个调香师,不会把自己写错的东西也抄进去。】
沈烟的脸,慢慢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水瓶。
“……这是误会。”她说,“这是商业诽谤。我要告你。”
第三条留言,是我发的最后一条:
【江雾:那你敢不敢,现在用一支引香,验一下你的“归途”?】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疯了。
“验!验!”
“验香验香验香!”
“姐,你别怂!”
沈烟坐在镜头前,手开始抖。
“今天……今天不方便。”她伸手去关直播。
“不方便?”
直播间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是顾承泽。
他从画面外面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沈烟。”他说,“你还欠我六百万。”
“什么?”
“我借高利贷,是为了给你买那套房。房本写你名字。”他声音很平,“现在我要还钱。你把房子卖了。”
“那是我自己挣的!”
“你挣的?”他笑了一下,“你这七年,卖的所有香,配方都是苏晚的。你挣什么?”
沈烟站起来,转身面对他。
“顾承泽。”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什么都不是。”
“我什么都不是?”她的声音尖起来,“我为你打掉两个孩子!我为你背了三年骂名!我在你老婆面前演了三年的好姐妹!”
“你为我?”他看着她,“是你自己愿意的。”
那一瞬间,我看见沈烟的脸,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恨,是那种彻底空掉的表情。
她突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也说点实话。”
她转过头,对着还在直播的镜头。
“你们想知道,苏晚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弹幕停了一秒。
“是我推的。”
“但不是我想推。”她指着顾承泽,“是他让我推的。”
“他说,孩子生下来,苏晚就会要回墨雨堂。”
“他说,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最好控制。”
“他说,‘你帮我这一次,我娶你’。”
她说完,转过头。
“顾承泽,我等你三年,你娶我了吗?”
顾承泽站在那儿,脸白得像死人。
直播间的人数,从三万,涨到十七万。
然后,警察来了。
不是来抓直播的。
是来抓沈烟的。
两个民警走进画面,站在她面前:“沈烟女士,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投放有害物质、故意伤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愣了一下。
然后很平静地站起来。
“好。”
她走过顾承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推她。”
“是哪天在宿舍,给她煮那碗红糖水。”
她被带走了。
直播还开着。镜头对着空空的椅子。
顾承泽站在画面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去,捂住脸。
那天晚上,十七万人看着他哭。
没有人同情他。
那是沈烟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法院最后判了她三年六个月。
我听说,她在里面学会了做手工。做的是纸花,一朵一朵,做得很好。
我去过一次看守所,没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老陈问我:“丫头,你恨她吗?”
“恨过。”我说。
“现在呢?”
我想了想。
“现在不恨了。”我说,“她也是个被人用完就扔的东西。”
“只不过,她扔我的时候,是笑着扔的。”
第十三章 他跪在墨雨堂门口
顾承泽来找我,是六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打烊晚。一个老太太非要买“墨雨初雪”,可我那天调的方子里没这一支。她在门口站着不走,我只好又开了一炉。
等我扫完地,已经十点半了。
门口蹲着一个人。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乱着,下巴有胡茬,脚边放着两个空酒瓶。
我拉开门,他抬起头。
“苏晚。”
他眼睛红得厉害,说话有点飘。
“……你喝多了。”
“我喝了一点。”他扶着门框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我能在你这儿坐会儿吗?”
“不能。”
“就一会儿。”
“顾承泽。”我说,“你已经不是我的家属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门口的路灯很旧,光有点黄。照着他的脸,我忽然看见他三十岁的样子——那天在墨雨堂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不敢踩门槛。
“……你回去吧。”
“苏晚。”他突然说,“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真的错了。”他往前走一步,“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你躺在手术台上。”
“那是你该看的。”
“我知道。”他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那个孩子。”
“可我也是被逼的。”他抹了把脸,“我妈从小就逼我。她说,顾家不能穷,顾家的男人不能没本事。她说,你要是没本事,你老婆都会看不起你。”
“她说,苏晚手里有个宝贝,你不拿,早晚有一天她会拿走。”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真的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不要我了。”他笑了,笑得难看,“你有墨雨堂,你有你外婆,你有一手好手艺。我什么都没有。我怕你哪天忽然看清楚了,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顾承泽。”我说,“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不是你偷我的香方。”我说,“不是你把我妈拖死。也不是你把我关进去。”
“是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你要是三年前跟我说:‘苏晚,我怕配不上你,我怕你跑,我想要你的香方。’”
“我说不定会给你。”
他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说,“我那时候爱你。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会想办法摘。我外婆的谱子,我本来就打算给顾家一半。”
“可你没说。”
“你选择了偷。”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苏晚……”
“你知道区别在哪儿吗?”我看着他,“偷来的东西,你永远不敢光明正大地用。所以你才用得那么脏。”
“所以你才要毁掉我。”
“因为只有我不在了,那些东西才真的是你的。”
他站在路灯下,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被折得很皱,边角磨破了。
“这个。”他说,“还给你。”
我接过来,展开。
是我们的结婚证。
还有一张照片,是婚礼那天。我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都弯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我顾承泽此生唯一所爱,苏晚。”
“我从来没忘。”他说,“我到现在,还爱你。”
“苏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把公司还给你。我净身出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跪下来了。
跪在墨雨堂的门槛前。
雨刚停,地上还有水。他的膝盖浸在湿里。
“苏晚。”他抬起头,“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进了屋,从柜子最底层,抱出来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件婚纱。
白色的,落了一层灰。
“这是我婚礼那天穿的。”我说。
“你要干什么?”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打火机。
“苏晚!”
我按下打火机。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扑过来想抢。
“别——”
我侧身让开。
婚纱的裙摆先烧起来,白色的纱一点点变黄、变黑、卷成灰。
火不大,但很亮。
照亮了他的脸。
“苏晚!”他跪在地上喊,“那是我们的婚礼!”
“那是我的葬礼。”我说。
“我穿着这件衣服,走进你家,从此以后,我就不是苏晚了。”
“我是顾太太。”
“是那个每天在家等你的女人。是那个打三十七个电话没人接的女人。是那个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夜的女人。是那个23床。”
“你想让我回去当谁?”
他不说话了。
火慢慢灭了。剩下一堆灰,摊在地板上。
“顾承泽。”我说,“你记住今天这个晚上。”
“以后你要是再想跪,就想起来,我今天没让你跪。”
“我让你看着,我把那三年烧了。”
我把那张照片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他手里。
“这张你留着。”
“为什么?”
“让你每天看着。”我说,“看着你弄丢了什么。”
他捧着照片,坐在湿地上,一动不动。
我关了灯。
“走吧。”我说,“墨雨堂要关门了。”
他站起来,慢慢地,走了两步,回头。
“苏晚。”
“嗯。”
“你以后……会幸福吗?”
我想了想。
“会。”
“跟他?”
“跟谁不重要。”我说,“我这一次,谁都不押了。”
他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巷子口。
那影子我认识。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这条巷子里。
只是那一夜,我在哭。
这一夜,我没有。
第十四章 烬香
第二年春天,墨雨堂开了第三家店。
老城一家,城西的文创园一家,还有一家在云南——雨崩。
就是我跟陆知寒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
店很小,开在半山腰,木头房子,门口种了两棵樱花。屋里只有一排架子,一百多个小瓷罐。海拔高,香烧得慢,闻起来总带一点雪的味道。
开店那天,来了一群徒步的年轻人。
有个男孩背着大包,气喘吁吁地进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老板,有水吗?”
“有。”我递给他一杯热的,“慢点喝。”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老板……你好像一个人。”
“谁?”
“我姐。”他笑起来,“她也总这么看人,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我笑了。
傍晚,人都散了。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山下的云,一层一层往上爬。
陆知寒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
“山上凉。”
“我知道。”
他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风从山谷吹上来,吹得樱花落了一地。
“苏晚。”他忽然开口。
“叫我江雾。”
“江雾。”他改口,“我有件事,想问很久了。”
“你说。”
“三年前,你上车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我记得。”
“你问,‘顾承泽的公司值多少钱’。”
“嗯。”
“你为什么先问钱?”他转过头看我,“我以为你会先问,你妈葬在哪儿。”
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我妈葬在哪儿。”我说,“我自己挑的。”
“那你为什么先问钱?”
我想了很久。
“因为我上车的那一刻,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说,“我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连个能买碗面的人都不是。”
“陆知寒,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是没有资格报仇的。”
“所以我先问钱。”
“我得先知道,我要爬的是多高的一座山。”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现在呢?爬完了?”
“爬完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抬起头。
“陆知寒。”我说,“你想听实话吗?”
“想。”
“我这一年,过得很累。”
“每天调香,每天开店,每天应付记者和投资人。我把顾承泽送走了,把沈烟送进去了,把房子买回来了,把骨灰也安顿好了。”
“我妈的碑,我换成了一块很大的,黑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我做了所有我该做的事。”
“然后我发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
他静静地听着。
“三年里,我一直有一个目标。”我说,“那个目标很清楚,很硬,每天都在我脑子里敲,敲得我睡不着。它让我爬起来,让我去学,让我去忍。”
“现在它没了。”
“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看着天花板,会想:今天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比在精神病院里还吓人。”
风吹过来,把一片樱花吹到我手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雨崩开店吗?”我说。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十九岁那年的自己,还活着。”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图,就是觉得香好闻,就是把一碗汤给一个快死的男孩。”
“没有秘密,没有账本,没有仇恨。”
“那个苏晚,死得比23床还早。”
“我想把她捡回来。”
陆知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手背上那片樱花拿下来,放在掌心。
“苏晚。”他说,“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我只说一句。”
“你说。”
“你不用非得捡回十九岁那个苏晚。”
“你可以做一个新的。”
“一个不用押上任何东西、也不怕被谁拿走的苏晚。”
我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暖,眼睛黑得很静。
“陆知寒。”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救过我的命。”
“一碗汤而已。”
“一碗汤。”他重复了一遍,“苏晚,你知道吗?那天我躺在泥里,我二十一岁,我爸刚死,我妈改嫁,我一个人跑到雨崩去,其实不太想活了。”
我愣住了。
“我喝了你的汤,睡了六个小时。”他说,“醒来的时候,天晴了,你走了,桌上留了半包泡面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活着。’”
他笑了。
“就两个字。没署名,没电话,没地址。”
“我拿着那张纸条,活了十年。”
“所以不是我救你。”他说,“是你救了你自己的命。”
我没说话。
眼泪掉下来,落在膝盖上。
“江雾。”他伸出手,很轻地放在我头顶上。
“你要是今天不想干什么,就坐在这儿。”
“我陪你坐着。”
太阳落下去了。山谷里的云变成灰,然后变成紫。
我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闻到了雪、木头、樱花,还有他大衣上淡淡的一点松节油味儿。
——不是香。
是人味儿。
米歇尔说得对,香要有人味儿。
我终于把自己的香,调回来了。
那年清明,我回了云城。
城南公墓,B区十七排。
我妈的碑换过了,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
林素心
一九六二 —— 二〇一九
一生辛劳,未享清福
我在碑前坐下来,放了一支香。
“妈。”
“我把墨雨堂买回来了。”
“谱子还在。”
“顾承泽走了,沈烟关起来了。您的钱,我一分不少地讨回来了。”
“我把您那四百七十万,捐给了一个做透析援助的基金。名字用的您的。”
“妈,您在那边,不用再省了。”
风从墓园那头吹过来,把香灰吹起来。
“妈,”我说,“我以前特别怕一个人。”
“您死的那天,我坐在太平间门口,觉得整个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了。”
“后来我进那个地方,我数那四百零七道划痕,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我现在不怕了。”
“我一个人也能把香调好,把店开好,把账算清,把自己活好。”
“您不用怕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块碑。
阳光落在上面,暖暖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妈,我走了。”
“下次来,我给您带‘墨雨初雪’。”
“那支香,是您生前最喜欢的。”
我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碑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想起我外婆说过的那句话:
“香是有骨头的。”
人也是。
我在第四百零七天死过一次。
但那不是结局。
那只是我把自己的骨头,重新接回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