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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7:46

铁皮柜在市场西南角,靠着一堵没刷完的水泥墙。柜面上摆着一台不插电的旧台扇,扇叶上落了灰。

凌晨两点四十,抽屉自己弹开一条缝。

蒋乐把手里的烟按在柜角。他没动。抽屉缝里搁着一张纸,巴掌大,边是毛的,像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纸是热的,隔着一尺也能感觉到。

栾四交代过:抽屉里的纸不能拿。拿了就归你。

蒋乐把台扇挪了挪,挡住那道缝。扇子底下压着一张价签,写着十五。

风从市场东头过来,卷着鱼摊的腥味。他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五点半,抽屉自己合上。他伸手拉了一下,拉不开。

市场开门是六点。头一个来的是卖旧家电的秦月,卷帘门拉到一半,人从底下钻进去。

二

蒋乐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写:某月某日,抽屉开一次,纸一张,未取。

账本是栾四给的,牛皮纸封面,已经写满三本。头一页上有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只记开合,不记内容。**

栾四七点来。

他骑一辆二八自行车,车后架绑着个蓝布包,进市场不下车,一路推到西南角。

“昨夜开了?”

“开了。”

“几张?”

“一张。”

栾四点点头,从蓝布包里摸出三十块钱,压在台扇下面。那钱是折过的,折成四折,边角发亮。

“热不热?”

蒋乐看了他一眼。

“热。”

栾四没接话。他把抽屉拉了一下,拉不开,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他站在柜前,两只手垂着,看了很久那道合上的缝。

“这柜子认人。”他说,“你别拉它。”

三

蒋乐问:“里面的纸呢?”

“没人要,就烂了。”

“烂了会怎么样?”

栾四推起车,走了两步才回头。

“烂了,说那句话的人少一样东西。”

秦月的摊子在蒋乐斜对面,卖旧电视、旧洗衣机、旧电扇。她自己修,修好了插上电试,一屋子屏幕同时亮。

她有个儿子,八岁,叫豆豆,瘦,膝盖上总有一块青。下午放学就来摊上写作业,写完趴在洗衣机上看电视。

这天下午,豆豆没来。秦月一个人搬一台双缸洗衣机,搬不动,坐在台阶上。

蒋乐过去帮她抬。抬到一半,秦月说:“你别使劲,你手抖。”

蒋乐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抖。

他这手抖了小半年。栾四说是熬夜熬的。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手抖。

四

晚饭是市场后门的盒饭,八块,一荤两素。蒋乐不吃辣,老板给他另舀一勺土豆。

卖旧书的瘸子陈蹲在旁边吃,左腿伸得直,脚尖朝外。

“小蒋,你这腿站得挺正。”

“我腿没毛病。”

“我知道你没毛病。”瘸子陈扒了一口饭,“我是说我这条腿,要是能换,我拿我那套《辞海》换。”

蒋乐没接。这种事接了不好接。

瘸子陈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市场这地方邪。你看那柜子,比你岁数大。”

“柜子能有什么邪。”

“你说得对。”瘸子陈笑,“我一个卖旧书的,说这个不占理。”

第二夜,两点刚过,来了个人。

那人穿工装,胸口挂着一张工牌,蓝带子,字磨掉了一半。他走到柜子前站住,站了有三分钟,一句话不说。

五

蒋乐坐在小马扎上,也没说话。栾四交代过,来人说话,他就听着,不问。

那人把工牌摘下来,按在柜面上。

“这个我不要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吵着谁。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市场东头,拐进巷子,没回头。

工牌在柜面上搁着。抽屉弹开一条缝。

蒋乐看着那块工牌,又看那道缝。等了大概十分钟,抽屉自己又合上一点,缝里多了一张纸。

纸是热的。

他把台扇挪开,凑近看。纸上三行字,钢笔写的,第一行和第二行他看清了:

**夜班,三号门,到明年三月。**

**赵长顺。**

第三行压在纸的下半截,字更小。他伸手把纸拨正,指头碰到纸边,烫了一下。

他缩回手,把台扇挪回去,挡住。

六

天亮前,纸鼓起来一点,像被水泡过。五点半,抽屉合上,纸没了。

蒋乐在账本上写:某月某日,来人一名,言一句,得纸一张,未取。

第一个是女人。

九点多,市场还没全关,卖菜的正在收摊。她走到柜前,手里捏着个东西。

蒋乐抬头。她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外套,头发用夹子夹着。

“这儿能收东西?”

“能。”

“怎么说。”

“你说一句,我不要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枚戒指,金的,很细。

“就一句?”

“就一句。”

她把戒指放在柜面上。

“这个我不要了。”

说完她站着没动。抽屉弹开一条缝。

“完了?”她问。

“完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看着那道缝,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我跟他过了十九年。”她说,“这戒指是他买的,八块钱,铜的,镀了一层。戴了三年就掉色,我用指甲油补,补了十几回。”

七

蒋乐看了一眼柜面。戒指在灯下是黄的。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她说,“走的时候把这个留下了,放在桌上,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写他不要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市场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子。

抽屉里的纸,蒋乐第二天才看。

第一行:**等他回来。**

第二行:**周美芹。**

第三行:**等不起了。**

栾四来收纸的时候,蒋乐问了一句。

“她后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卖了一辈子,一个人都不知道?”

栾四把纸折起来,塞进布包。

“小蒋,我不问。”他说,“问了做不下去。”

第二个是开车的。

凌晨一点,一辆货车停在市场外头,司机跳下来,走路带风。

他进来就问:“柜子在哪儿。”

蒋乐指了指。

八

司机走到柜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拍在柜面上。

“这个我不要了。”

“什么单子。”

“出车单。”

蒋乐拿起来看。上头印着:城西—临沂,往返,十二月二十三到。

“你不跑这趟?”

“不跑。”

“为什么。”

司机看了他一眼。

“你管得着吗。”

他把单子抽回去,又拍在柜面上。

“这个我不要了。”

这次抽屉开得很快。

司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蒋乐叫住他。

“师傅。”

“干什么。”

“你要是不跑,谁跑。”

司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谁爱跑谁跑。”

他上车,发动,货车倒出去,灯扫过市场的水泥地。

纸上的字,蒋乐是当天夜里看的。

第一行:**跑这趟山东线,十二月二十三到。**

第二行:**郝建军。**

第三行:**心里有数。**

第三个是个学生。

九

下午,背着书包,十七八岁,站在柜前不敢靠近。

“哥。”

“嗯。”

“这个真能收?”

“能。”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卷子边上写着“第七次模考”。

“我不要这个了。”

“不要哪个。”

“不要明年再考一次。”

他把卷子放在柜面上,手在抖。

“我考了两年了。”他说,“我妈把房子抵了。”

蒋乐的手指在账本边上敲了一下。

抽屉开了。

学生看着那道缝。

“哥,扔了以后,我就得考上?”

“不是。”蒋乐说,“扔了以后,这事就归别人。你自己不考了。”

“那我干什么。”

“不知道。”

学生站着,忽然把卷子抓了回去。

“我不扔了。”

“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卷子塞回书包,塞得很用力,“我妈抵了房子,我不能不考。”

他走了。抽屉自己合上。

那天夜里,抽屉又开了一次,里头有一张纸,热的。

十

蒋乐看了。

第一行:**明年六月,再考一次。**

第二行:**乔明。**

第三行:**撑不住。**

纸在抽屉里放了三天,没人拿,烂了。

第四天那学生又来了,眼睛肿着。

“哥,纸呢。”

“烂了。”

“烂了会怎么样。”

“你少一样东西。”

学生站在柜前,两只手抓着书包带。

“我这两天什么都不想干。”他说,“书看不进去,饭不想吃,我妈跟我说话,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嗯。”

“这就是少了?”

“不知道。”

学生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哥,我那天不该来。”

他说完就跑了。

那一个月,抽屉开了十七次。

蒋乐在账本上写:某月某日,来人一名,言一句。他写得很工整,一天一行。

写完十七行,他翻回去看。

十七个人,十七件事。

他一个都不知道后来怎么样。

十一

有一回他看见买家来取纸。

那人穿一件白衬衫,皮鞋擦得亮,站在柜前等栾四。栾四从布包里抽出两张,念了一遍,那人点头,把纸接过去。

纸在他手里凉下去,没了。

那人从兜里摸出钱包,数了六张。

“下回有这种,先给我留着。”

“看情况。”栾四说。

那人走了。蒋乐看着他的背影。

“他买了什么。”

“两个人的事。”栾四说。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

栾四把钱收进内兜,拍了拍。

“小蒋,你记住一样。”他说,“纸在抽屉里,是事。纸出了抽屉,是货。”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言一句”后面添了三个字:**没听清。**

栾四来的时候,先看账本,再看他。

“昨夜有人来?”

“有。”

“说了?”

“说了。”

“你没拿。”

“没拿。”

栾四把三十块钱压在台扇下面,站着没走。蒋乐抬头,看见栾四在笑,笑得不明显,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十二

“小蒋,你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

“二十六,还没个正经住处。”

蒋乐把台扇挪了挪。他住在市场后头一间平房,房是栾四的,一个月一百二,房本上没有他的名字,连租条都没写。

屋里有张床,一个电饭锅,一只塑料桶。墙上贴着一张日历,是去年的,翻在八月那一页。

他十九岁回来的。

那年吴婶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住院要交押金。他从县里的工地回来,兜里揣着一千二,交完押金剩八十。

栾四在市场口碰见他。

“回来了。”

“回来了。”

“你婶子怎么样。”

“躺着。”

栾四从兜里摸出三十。

“帮我看柜,一夜三十。”

蒋乐那天晚上就坐在柜前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栾四只说:夜里守着,抽屉开了就记下来,别碰里面的东西。

十三

他守了七年。

七年里吴婶走了,房子空了,他搬到市场后头的平房。七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夜里不说话。

他的身份证是平县发的,地址写着“平县城关镇卫家洼村三组”。他没去过。

“你替我看柜,一天三十。”栾四说,“一个月九百。房租一百二。你攒不下钱。”

“攒得下。”

“攒不下。”栾四把手插进夹克兜里,“我给你条路。抽屉里的纸,三天没人拿就烂。烂一张,我少一笔生意。你要是肯拿,我一张给你一百。”

蒋乐抬起头。

“拿了会怎么样?”

“拿了就归你。”

“归我是什么意思?”

栾四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意思是你接了那件事。”他说,“人家不要的东西,你替他要。”

“那我图什么?”

十四

“图一百块。”

“还有呢?”

“还有……”栾四想了想,“还有那事办成了,好处是你的。”

蒋乐低头看账本。他账本上记着,这个月开了十一次抽屉,收上来九张纸,都是栾四拿走的。

“你不拿,为什么?”

栾四把车推过来,一脚踩上脚踏。

“我说出去的话,回不到我手上。”

他说完就走了,蓝布包在后架上颠。

隔了三天,秦月来说了那句话。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摊子没关,豆豆在洗衣机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秦月走到柜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小蒋。”

“嗯。”

“这个柜子……是不是什么都能收?”

蒋乐手里的笔停住。

“我不知道。”

“我听人说的。”秦月的声音低下去,“说在这儿说一句,东西就出去了。”

十五

蒋乐看着她。她的眼下有两块青,嘴角起了皮。

“你要说什么?”

秦月没答。她回头看自己的摊子,豆豆正趴在洗衣机上,一只手垂下来,手背上有一片针眼。

她转回来,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她说,“我再想想。”

她走了。走出五步,又回头。

“他一个礼拜去三回医院。我骑车带他,来回二十六里。”

蒋乐站着没动。

“四年了。”秦月说,“大夫说还得四年。”

那天夜里,抽屉自己开了。

蒋乐坐在马扎上,没过去。风把台扇的扇叶吹得转半圈,停住,又转半圈。

两点十分,抽屉缝里的纸热起来,热气顶得他脸发烫。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台扇挪开。

纸上三行。

第一行:**送豆豆去透析,每周三次,四年。**

十六

第二行:**秦月。**

第三行:**熬不住。**

蒋乐站在柜前,站了很久。市场里只有冰柜的压缩机在响,一阵一阵。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纸在手里凉下去,凉得很快,像有人从另一头吹气。

蒋乐捏着纸角,捏到指头麻。纸薄下去,薄成一层皮,最后什么都没剩。

他摊开手掌。右手虎口往下半寸,多了一道浅印,横的,一指长,不疼。

他坐回马扎,把台扇扶正。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秦月的摊子。

“我顺路。”他说,“我送豆豆。”

秦月正在拆一台洗衣机的后盖,闻言抬头。

“你顺什么路?”

“我去北边拿货。”

“你替人看柜,拿什么货。”

蒋乐站在摊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闲着也是闲着。”

十七

豆豆从洗衣机后面探出头:“阿姨,他能带我,他骑车稳。”

秦月看了儿子一眼,又看蒋乐。

“二十六里。”

“我知道。”

“来回。”

“我知道。”

秦月把螺丝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图什么?”

蒋乐没答。他也不知道图什么。那张纸在他手心里凉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纸烂了,这孩子少一样东西。

头一趟是礼拜二。

早上五点四十,天没亮透,蒋乐把自行车推到市场门口。豆豆已经在那儿了,穿一件大两号的校服,手里拎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我妈让我给你带一个。”

“你吃。”

“我吃了一个了。”

蒋乐接过包子,是肉的,还热。他咬了一口,辣的。

他把剩下的半个揣进兜里,没再吃。

十八

路上豆豆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他的腰。

“叔叔,你骑过这么远吗?”

“骑过。”

“你骑过去哪儿?”

蒋乐想了想。

“没去过哪儿。”

过北环那座桥的时候,上坡,蒋乐站起来蹬。蹬到一半,腿软了一下,车把歪了半尺。豆豆在后头“哎”了一声,两只手抓紧。

“叔叔你困啊?”

“不困。”

“你眼睛闭上了。”

蒋乐把车停到桥边,站在栏杆边,捏了捏眉心。天已经亮了,河面上有雾。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八。

医院在桥北,还有四里。

送到是六点四十。透析室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人。豆豆自己进去,把塑料袋挂在椅背上,回头朝他摆手。

“叔叔你回去吧。”

“我在外头等。”

“四个钟头。”

“我等。”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一低,睡着了。

十九

醒来是被护士叫醒的,问他是不是家属。他说不是。护士说不是家属不能在这儿睡。

他站起来,腿麻,扶着墙走了两步。

出来的时候十一点。太阳很大。

他骑车回市场,一路上打了三次瞌睡。第二次是在一个路口,红灯,他闭了一下眼,睁眼时前轮已经过了线,一辆公交在他左侧一米处刹住,气刹放了一声长响。

司机探头骂了句什么。

蒋乐把车推到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十分钟。

下午秦月来送饭,一盒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排骨。她放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

“豆豆说你了。”

“说什么。”

“说你骑车会闭眼。”

蒋乐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以后不闭。”

二十

秦月没走。

“小蒋,你是不是接了什么东西。”

蒋乐抬头。

“你说什么?”

“我那天在柜前说话。”秦月的声音很轻,“我没说完。我不说的。可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替我了。”

“做梦不算。”

“做梦不算。”秦月重复了一遍,眼睛却盯着他的手。

蒋乐把右手往桌下收了收。

栾四第三天来,一进门就看他的手。

“伸手。”

蒋乐把手伸出来。

栾四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虎口那道印,看了大概五秒,松开。

“你拿了。”

“我拿了。”

栾四没发火。他从蓝布包里摸出钱,数了五张十块的,压在台扇底下。

“从今天起一天五十。”

“为什么涨。”

“你替我把纸收了。”栾四说,“纸烂一张,我少一笔。你拿一张,我少亏一笔。”

二十一

蒋乐看着那五十块钱。

“栾叔,那事办完了,我手上这个印子退不退。”

“不退。”

“理由呢。”

“什么理由。”

“纸上第三行。”

栾四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提第三行。”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听。”栾四说,“你卖东西,跟人讲好处。你讲理由,人家就不买了。”

“我不卖。”

“你会卖的。”栾四把车推出去,回头,“你身上那点钱,撑不到豆豆四年。”

这话说得准。

蒋乐算过。他一个月九百,房租一百二,吃饭三百,剩下的钱他要攒着办身份证地址——他户口在老家,人在这儿,办什么事都要那张纸。

他一天送两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下午那趟是四点,豆豆放学,他骑车去学校门口接,送到医院,再回市场。晚上看柜。

二十二

他一天睡四个钟头。

九月底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下午四点,蒋乐骑车到学校门口,豆豆没出来。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班主任撑伞出来,说豆豆在医务室,有点烧。

蒋乐进去看。豆豆趴在桌上,脸红得不正常。

“能走吗。”

“能。”

他蹲下,把豆豆背起来。豆豆的两只手钩着他的脖子,很轻,轻得不像八岁。

出校门的时候雨正大。到医院要过北环那座桥,桥下是个涵洞,积水到膝盖。

蒋乐把豆豆往上颠了颠。

“抓紧。”

“叔叔,水凉。”

“知道。”

他把鞋脱了,卷起裤腿,下了水。

水到小腿。走到中间,脚下踩到一块砖,滑了一下,他用手扶墙,手背在水泥上蹭掉一块皮。

豆豆在他背上叫了一声。

二十三

“叔叔你手破了。”

“没事。”

“流血了。”

“没事。”

过了涵洞,他把豆豆放下,看手背。一道口子,不深,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接着走。

透析室的大夫看见豆豆,先量体温。三十八度七。

“今天做不了。”

“为什么。”

“烧着不能做,容易感染。”大夫说,“先退烧,退了再来。”

蒋乐站在走廊里,浑身滴水。

“那怎么办。”

“回去吃退烧药,明天再看。”

他背着豆豆又走了一趟。回去的路上雨小了,豆豆在他背上睡着了,头歪在他肩膀上。

到市场的时候天黑透了。秦月在摊前等着,看见他们,跑过来。

“怎么了。”

“发烧,没做成。”

秦月把豆豆接过去,摸他的额头。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二十四

“我手机没电。”

秦月抱着儿子,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了。”

“蹭的。”

“你身上全湿了。”

“下雨。”

秦月把豆豆放在洗衣机上,从摊子底下翻出一条毛巾,扔给他。

“擦擦。”

蒋乐接过毛巾,站在那儿擦头发。

秦月从兜里掏钱。

“这钱你拿着。”

“不要。”

“你天天跑,我不能白让你跑。”

“我说了顺路。”

“你顺什么路。”秦月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你一个看柜的,能顺到城北去?”

蒋乐把钱掏出来,放回她摊子上。

“我要是收钱,这事就变味了。”

秦月看着他。

“变什么味。”

蒋乐没答。

那天夜里豆豆烧到三十九度二,秦月抱着他在市场门口拦车。蒋乐从柜前跑过去,替她拦了一辆。

“去儿童医院。”

二十五

车开走的时候,秦月从车窗里回头看他,一直看到车拐弯。

第二天早上,秦月来送饭,多带了一份粥。

“小蒋,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认识我什么人。”

蒋乐抬起头。

“不认识。”

“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

秦月把粥放在柜台上,站着没走。

“我这个人,最怕欠人。”她说,“你要是不说清楚,我这心里过不去。”

蒋乐低头看那碗粥。

“我小时候,有人替过我。”他说。

“谁。”

“不知道。”他说,“我三岁以前的事,我一样都不记得。”

秦月盯着他看了一阵,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十月初,豆豆在学校晕倒了。

班主任打电话给秦月,秦月正在给人修电视,手上带电,脱不开。她打给蒋乐。

二十六

“小蒋,豆豆在学校倒了。”

蒋乐从柜前站起来,跑到马路牙子上拦车。

到学校的时候,豆豆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脸白,嘴唇发青。

“送医院。”蒋乐说。

他抱起豆豆往外走。豆豆很轻,抱在怀里没有分量。

到医院,抽血,化验,办住院。押金一千五。

秦月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头发乱着,衣服上还有油。

“怎么样。”

“住下了。”蒋乐说,“大夫说要观察。”

秦月走进病房,看见豆豆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睡着了。

她站在床边,没哭。她把手放在儿子额头上,放了很久。

“小蒋,你先回去吧。”

“我守着。”

“你回去,柜子没人看。”

蒋乐没走。他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那一夜他没合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走廊的灯是白的,护士走来走去,推车轮子在地砖上响。

二十七

凌晨三点,他的头往下坠了一下,坠到底,又抬起来。

四点,他去楼下买了一杯热水,喝完,坐在楼梯口。

五点,天亮了。

豆豆住了九天。

头三天,蒋乐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市场。他在柜前坐着,眼睛闭着,但耳朵一直听着。

第四天夜里,他坐着坐着,从马扎上滑下来,坐在地上。他没醒。

天亮以后,栾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几天没睡。”

“睡了。”

栾四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这脸色,跟纸一样。”

蒋乐扶着柜台站起来,两条腿发麻。

“栾叔,我请三天假。”

“干什么。”

“医院里要人。”

栾四没急着答。

“你去。”他说,“三天,一分钱不扣。”

蒋乐去了医院。

第三天夜里,豆豆醒了,看见他坐在床边,头靠在墙上。

二十八

“叔叔。”

“嗯。”

“你回去睡。”

“我不困。”

“你眼睛闭着。”

蒋乐睁开眼,坐直了一点。

豆豆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盖。”

“你盖。”

“我盖一半。”豆豆说,“我妈说,被子两个人盖,就暖和。”

蒋乐把被角拉过来,盖在腿上。

那天夜里,他睡了五个钟头,坐着睡的。

出院那天,秦月去结账。

她站在收费窗口,把钱包里的钱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

蒋乐站在她后头。

“差多少。”

“一千二。”

蒋乐从兜里掏钱。

两百。六百。四百。

他把一千二递进窗口。

秦月看着他手里的钱。

“你哪儿来的。”

“攒的。”

“你攒得下来?”

“攒的。”

秦月没再问。她把单子接过来,折好,放进兜里。

出了医院,她走在前面,蒋乐抱着豆豆走在后面。

二十九

走到路口,秦月站住了。

“小蒋。”

“嗯。”

“那两百,是小韦的?”

蒋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市场里的事,我知道。”秦月说,“小韦的摊子关了,他在外头骂了你半个月。”

“那六百是我的。”秦月说,“你一分没花。”

“花了。”

“你花了,就是我花了。”秦月说,“这钱你还得上。”

“我不还。”

“你为什么不还。”

蒋乐把豆豆往上抱了抱。

“因为我不想欠。”

秦月站在路口,看了他很久。

“小蒋,你这个人,怪。”

她伸手把豆豆接过去。

“走吧,回去。”

豆豆出院第二天,自己背着书包站在市场门口。

那天送完,回来的路上,豆豆坐在后座。

“叔叔。”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蒋乐蹬着车,没答。

“我们班同学都说,没有人会白帮忙。”豆豆说,“你是不是欠我妈钱。”

三十

“不欠。”

“那为什么。”

蒋乐把车骑到路边,停下来。

“有人托我。”

“谁。”

“你妈。”

豆豆想了一会儿。

“我妈没托你。”他说,“我妈说,不知道你图什么。”

“叔叔,你到底图什么。”

蒋乐看着前头的路。路上有个塑料袋,被风推着走。

“我不图什么。”

“人不能不图什么。”豆豆说,“我妈说的。”

“你妈说得对。”

那天晚上,秦月来了。

她没进摊子,直接走到柜前,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小蒋。”

“嗯。”

“豆豆跟我说了。”

蒋乐的手停在账本上。

“他说什么。”

“他说你说有人托你。”秦月把信封放在柜面上,“小蒋,我不傻。豆豆这三个月,谁接谁送,我心里有数。”

“这钱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秦月说,“你要是不拿,我明天就不让豆豆跟你走。”

三十一

蒋乐抬起头。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个人,最怕欠人。”秦月说,“你已经让我欠了三个月。我夜里睡不着。”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六百。一个月两百,三个月。”她说,“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两百。你要是不要,我自己送。”

蒋乐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是白的,上面什么也没写。

他伸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秦月站在那儿,看他拿起信封,肩膀松了一点。

“小蒋。”

“嗯。”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蒋乐把信封放进兜里。

“写的是送豆豆去医院。”

“还有呢。”

“还有一行。”蒋乐说,“我没看。”

秦月把手插进围裙兜里。

“你没看?”

“没看。”

秦月低下头,把围裙的角捏在手里。

“我那天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她说,“我回家一夜没睡,第二天想来找你,又不敢。我怕真有人接了。”

三十二

“有人接了。”

“我知道。”秦月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小蒋,豆豆的病,还有三年半。”

“我知道。”

“三年半以后呢。”

“不知道。”

秦月走了。

第二天,秦月又来了。

这回是早上,市场刚开门,她站在柜前,手里没拿东西。

“小蒋。”

“嗯。”

“我问你一句,你别瞒我。”

蒋乐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问。”

“你是不是也是从这柜子里出来的。”

蒋乐看着她。

“谁跟你说的。”

“老宋。”秦月说,“昨天他在我摊上修插座,说漏了嘴。”

蒋乐把笔放下了。

“他说你三岁以前在这柜子边上长大。”秦月说,“他说你身上背着别人的东西。”

“他话多。”

“他话不多。”秦月说,“他一年说不了几句。他昨天说了半小时。”

三十三

蒋乐把手放在柜面上。

“是。”

“是什么。”

“我是从这儿出来的。”他说,“有人把我放在柜子边上,说了一句不要了。”

秦月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

“那人呢。”

“找着了。”

“认你了?”

“没认。”

秦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小蒋,那你以后别送豆豆了。”

蒋乐抬起头。

“为什么。”

“我怕。”秦月说,“我不知道你身上背着什么。我儿子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让他沾上别的东西。”

蒋乐盯着她看。

“好。”

秦月转身走了。走到摊子前,站了一会儿,进了屋。

第三天早上五点,蒋乐推车出门。

市场门口站着两个人。秦月,和豆豆。

豆豆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

三十四

“叔叔。”

蒋乐站住。

秦月没看他,看着地上。

“他非要你来。”她说,“昨天晚上哭到十一点。”

蒋乐把车支好。

“上车。”

豆豆爬上去,两只手抓着后座。

秦月还站在那儿。

“小蒋。”

“嗯。”

“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秦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就是太不往心里去。”

那天夜里,蒋乐把那个信封打开。

六张一百的,新的,边角挺括。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塞进账本最后一页,跟那两张放在一起。

第二个礼拜,他发现自己等不了红灯。

不是不想等。是站在路口,数到三,脚就往下踩。他得两只手死死捏着闸,捏得手心疼。

排队买盒饭,前面三个人,他排到第二个就走了。

三十五

跟人说话,说到一半就走。有一次秦月跟他说豆豆的化验单,说到“肌酐”两个字,他已经走到摊子外头了。

“你上哪儿去?”

“我……”蒋乐站住,回头,“我不知道。”

秦月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以前不这样。”

蒋乐想说,我以前也这样,只是你不知道。他没说。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以前等得了红灯吗?

他站在路口想这个,想不起来。

第八天,小杜来了。

小杜二十,送外卖,骑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车头绑着两个手机。他每天都从市场穿过去,从来不减速。

这天他刹住了,停在柜子前面。

“哥,这柜子真能收东西?”

“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小杜摘下头盔,头发湿的,“我有个事,特别想扔。”

三十六

“什么事。”

“我爹瘫了。我姑要把他送我这儿来。”

蒋乐看了他一眼。

“你爹瘫了几年。”

“三年。”小杜把头盔夹在腋下,“三年都是我姑伺候。我姑现在不肯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八千。”

“那够。”

“够什么。”小杜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哥,我二十。我要是把我爹接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蒋乐看着他的电动车。

“我不是不孝。”小杜说,“我是真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也这样。”

小杜说完,把头盔戴回去。

“我明天来。”

他第二天真来了。

下午三点,市场人少的时候。他把电动车支在柜前,站得笔直,像要照相。

“这个我不要了。”

他说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哥,会怎么样?”

三十七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看柜。”

“我就是看柜的。”

小杜看了他一眼,走了。

那天夜里抽屉开得比往常早。十一点四十就弹开一条缝,纸在里头,热得整条柜面都发烫。

蒋乐坐着没动,一直坐到十二点半,纸还在热。

他过去看。

第一行:**接爹回家,伺候到死。**

第二行:**杜有粮。**

第三行:**没脸。**

蒋乐盯着那两行没动。

他没拿。

三点,纸开始鼓。四点,纸边发黑。五点,天亮,抽屉合上。

第二天小杜来问。

“哥,成了吗?”

“纸烂了。”

“烂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事还在你身上。”蒋乐说,“你还得接你爹。”

小杜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不对啊。”他说,“都说能扔。”

“能扔。”蒋乐说,“得有人接。”

小杜看着他,手在头盔上捏了一下。

三十八

“你不接?”

“我不接。”

“为什么。”

蒋乐没答。

小杜站在柜前,两只手垂着。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蒋乐一根。

“哥,我姑昨天把我爹送来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小杜说,“我在外头跑到十二点,回去我爹已经在我床上了。”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爹认识我。他叫我小名。”

蒋乐看着他。

“哥,我不怕伺候他。”小杜说,“我怕的是我伺候完了,就成了他。”

那天夜里,抽屉又开了。纸还是热的。

蒋乐还是没拿。

第三天早上,纸烂透了,抽屉里只剩一层黑灰。

小杜那天没来市场。

第四天也没来。

第七天,蒋乐在市场东头看见他。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个老头,头歪着,嘴角挂着口水。小杜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三十九

看见蒋乐,他停下来。

“哥。”

“嗯。”

“我爹今天会笑了。”

蒋乐点点头。

小杜推着轮椅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句:

“哥,你把那柜子砸了吧。”

蒋乐站在原地,没应。

一个月后,小杜又来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柜前,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比秦月还重。

“哥。”

“嗯。”

“我爹夜里闹。”

“怎么闹。”

“不睡,坐着,一直说话。”小杜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说些我听不懂的。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人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姑呢。”

“我姑走了。”小杜说,“送来第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哭了,我不敢留她。”

蒋乐把马扎让给他。小杜没坐。

“哥,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你说。”

“我能不能再扔一次。”

蒋乐看着他。

“什么。”

“我爹那个事。”小杜说,“我上次扔了,纸烂了,事回来了。那我再说一次,是不是还能扔?”

四十

蒋乐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同一件事只能扔一次。”蒋乐说,“扔过一次的,柜子不收。”

这话是栾四说的。上个月蒋乐问过。栾四说,一件事扔一次,还得起,扔两次,就没边了。

小杜站在柜前,肩膀往下塌。

“那我怎么办。”

“接着伺候。”

“伺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小杜忽然笑了。

“哥,我爹昨天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他说,小杜,你别嫌我。”小杜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说完就哭了。”

蒋乐把手放在柜面上。

“我小时候他打我。”小杜说,“用皮带抽,抽完我妈哭,他不哭。他这辈子没哭过。”

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我昨天给他擦身子,擦到脚。他脚上有六个趾头。”

“六个?”

“六个。”小杜说,“六个趾头,我给他洗了二十年脚,我昨天才知道。”

四十一

他站起来,把头盔戴上。

“哥,我走了。”

“小杜。”

“嗯。”

“你爹还能活几年。”

小杜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大夫说,看他自己。”

他推着车出去,走到市场口,又停下。

“哥,我不怪你。”

蒋乐坐在柜前,听着电动车的声音远去。

豆豆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腰。

“叔叔,你走路靠右边。”

“什么?”

“你走路靠右边。”豆豆说,“我妈也靠右边。你们俩一样。”

蒋乐蹬车的脚停了半圈。

“靠右边怎么了。”

“不怎么。我老师说要走右边。”

蒋乐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坐在柜前,把两只手摊开看。

右手虎口往下半寸,一道浅印,横的,一指长。这是上个月才有的。

他想起自己不吃辣。从小不吃。他妈——他没有妈。他是被人放在市场门口的,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收养他的老太太说过,说得不多,只说“纸箱里搁着,包一件棉袄”。

四十二

老太太前年没了。

他还想得起自己怕什么。

怕黑。看柜这些年,柜台上那盏灯他整夜不关,灯泡坏了当天就换,宁可自己掏钱。

怕高。上回帮秦月搬洗衣机上货梯,货梯一动他就抓住扶手,手心出汗。货梯离地两米。

闻不得汽油。市场后头有个修摩托的,一发动他就得走开,走开二十米才喘得匀。

走路靠右边。他刚才试了一下,故意走左边,走了三步,脚自己往右挪。

敲铁皮的声音。有人敲铁皮棚子,他会缩一下脖子,缩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数到第七样,停住了。

第七样是:睡觉必须朝左边。朝右睡,他睡不着。这一点他从记事起就这样。

四十三

七样。

他坐在柜前,一样一样数完,忽然觉得后脖子凉。

这些东西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这些就是他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手掌按在柜面上。

柜子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栾四来,蒋乐没等他把钱放下就开口。

“栾叔。”

“嗯。”

“我身上有几样不是我的。”

栾四数钱的手停住。

他没抬头,把钱一张一张摆平,压在台扇下面。

“你数到几了。”

“七。”

“还有。”

蒋乐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还有几样。”

“你自己数。”栾四说,“数完了再来找我。”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栾四把钱推平,“我看着你长大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蒋乐听清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你长大的。”栾四抬起头,“你在这个市场里长到二十六,我一天没离开过。”

四十四

“那我身上的东西——”

“是你自己捡的。”栾四打断他,“柜子在这儿,谁路过都伸手。小孩手快。”

蒋乐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

栾四把车推出去,走到市场口又回头。

“小蒋,你这七样,不碍事。人身上多几样东西,才像个正经人。”

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下午老宋来换灯泡。

老宋五十七,管市场的水电,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路哗啦响。他搬着梯子到柜前,仰头看那盏灯。

“这灯泡烧了?”

“没烧。”

“没烧你换什么。”

“备着。”

老宋把梯子放下,没上去,反而在柜台边上坐了。

“小蒋,你夜里守着这柜子,见过几回开?”

“记着呢。”蒋乐把账本递过去,“三本。”

老宋翻了两页,翻得很快。

四十五

“你记这么细干什么。”

“栾叔让记。”

老宋把账本合上,还给他。

“这柜子比你岁数大。”他说,“七几年就有。那会儿这儿还是个废品站,收破烂的。柜子是过磅的,搁票据。”

“后来呢。”

“后来废品站散了,市场盖起来,柜子没搬走。”老宋抬手拍了拍柜顶,“搬不动。八几年有人来搬过,四个人抬,抬到市场口,绳断了,砸了一个人的脚。后来又抬回去。”

“这柜子是铁皮的。”

“铁皮的,可它沉。”老宋说,“你自己试试,推都推不动。”

蒋乐没试。他推过,推不动。

老宋站起来,把梯子往肩上扛。

“九几年冬天,我在这儿捡过一个孩子。”

蒋乐的手停在账本上。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九几年。下雪。”老宋说,“柜子旁边搁一个纸箱,箱子里有件棉袄裹着。我抱去派出所,派出所说先放回去,会有人来领。”

四十六

“后来呢。”

“第二天我来看,孩子没了。”

“谁领走的。”

“不知道。”老宋扛着梯子往外走,“我那天回家跟我老婆说,我老婆说,你别管,那柜子的事你别管。”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蒋乐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老宋站了一会儿,走了。

老宋走了以后,蒋乐去了一趟他屋。

“老宋。”

“你怎么又来了。”

“我问你个事。栾四是什么人。”

老宋把梯子放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老宋想了一会儿,把梯子靠在柜边上。

“栾四以前是收破烂的。”他说,“八几年,这一片还是荒地,他推个板车收废品。后来市场盖起来,他承包了西南角。”

“柜子呢。”

四十七

“柜子是他从废品站盘下来的。”老宋说,“那会儿柜子搁在废品站门口过磅,谁都嫌沉,没人要。他花二十块钱拉回来的。”

“他一个人?”

“一个人。”老宋说,“没老婆,没孩子。四十年了,就守着这个柜子。”

“他靠这个挣钱?”

“挣。”老宋说,“以前我不知道他挣什么。后来知道了一点,也不敢多问。”

他扛起梯子。

“小蒋,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要是能走,就走远点。”老宋说,“这地方邪,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走了。

蒋乐坐在柜前,看着那个铁皮柜。

柜子是绿的,漆掉了大半,露着底下的铁。柜角有一处凹进去,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口。

凉的。

四十八

下午瘸子陈来,抱着一摞书,往柜台上一放。

“小蒋,我问你个事。”

“你说。”

“抽屉里,有没有过一张纸,上头写着腿?”

蒋乐摇头。

“一张都没有?”

“我记了三个月。”蒋乐把账本翻开,“写过的东西都在这儿。有过夜班,有过透析,有过伺候人。没有腿。”

瘸子陈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我二十年前来问过。”他说,“那会儿柜子是栾四看着。我问他,能不能把我这条腿扔了。他说不能。”

“为什么。”

“他说腿长在身上,长在身上的东西扔不掉。”瘸子陈低头看自己的左腿,“能扔的都是事,不是身上的东西。”

蒋乐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那我身上那些——”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瘸子陈看着他。

四十九

“你身上什么。”

“没什么。”

瘸子陈笑了一下,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小蒋,能扔的都是事。你身上要是有不是你的,那不是事,那是东西。东西扔不掉,只能还。”

何秀兰是卖干货的,在市场最里头,摊上摆着八个塑料桶,装瓜子、花生、虾皮。她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

她要走,去外地给儿子带孩子。摊子转不出去,没人接——市场要拆的消息传了两年,谁也不敢接。

这天栾四带了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姓曹,在城南开一间修车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进门先看柜子,再看蒋乐。

“就是他?”

“就是他。”栾四说。

栾四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柜面上。

“何秀兰昨天来说的。”

五十

蒋乐低头看。纸上三行。

第一行:**每月十五,去城南二十三号院,交三百块。**

第二行:**何秀兰。**

第三行他没看。他把纸上半截翻过来,扣在柜面上。

“三百块一个月?”姓曹的问。

“三百。”栾四说,“交到院子拆。”

“院子里有房?”

“有一间。”栾四说,“十一平米,她住了二十年。你要接这事,房就是你的。”

姓曹的搓了搓手。

“就交钱?不用见人?”

栾四没答这句。

“三百块,一个月,换十一平米。”他说,“你自己算。”

姓曹的算了三秒。

“我接。”

“钱呢。”

姓曹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五张。

“一千五,先给你五个月。”

栾四把钱收进布包,点了点,抽出一张递给蒋乐。

“你的。”

蒋乐看着那一百块。

“我什么都没干。”

五十一

“你念给他听。”栾四说,“纸上的事,得有人念,念了才算数。”

蒋乐抬起头。

“你刚才念了一半。”

“我念的是好处。”栾四说,“第三行你自己看。”

蒋乐把纸翻过来。

第三行:**不敢见。**

三个字,很小。

“不敢见什么。”

“不知道。”栾四说,“纸上就这三个字。”

姓曹的把纸拿过去,捏在手里。纸在他手里凉下去,凉得很快,薄成一层皮,没了。

他摊开手,手心什么也没有。

“完了?”

“完了。”

“就这么完了?”

“你就等着十五号。”栾四说,“十五号去二十三号院,交三百,别多说话。”

姓曹的走了。

蒋乐站在柜前,看着自己的手。

“栾叔。”

“嗯。”

“他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栾四说,“我卖了一辈子,没见过买主回来退。”

第一个买家是蒋乐自己找的。

五十二

那天来的人姓孙,在市场口卖早点,炸油条、豆腐脑。他五十多岁,胳膊上有烫疤。

“小蒋,这个我不要了。”

“什么。”

“这个摊。”

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柜面上。

“我炸了二十三年油条。”孙师傅说,“凌晨三点起,五点出摊。我这胳膊,冬天抬不起来。”

抽屉开了。

纸上的字,蒋乐看了。

第一行:**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炸油条,出摊到九点。**

第二行:**孙有德。**

第三行:**起不来。**

蒋乐把纸扣在柜面上。

第二天,他去市场外头转了一圈。

市场东墙外有个空摊,原来卖水果的,摊主跑了。旁边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正拿手机看视频。

蒋乐走过去。

“你想进市场?”

年轻人抬头。

“你有门路?”

“有个摊,做早点的。”蒋乐说,“炉子、案子、油锅,都齐。接手就能干。”

五十三

“多少钱。”

“八百。”

年轻人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兜里。

“这么便宜?”

“摊主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

蒋乐想了想。

“年纪大了。”

年轻人去看摊。看完回来,掏了八百。

蒋乐把钱数了,抽出两百,剩下的给了栾四。

栾四接过钱,点了点。

“你自己谈的?”

“自己谈的。”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好处。”

“第三行呢。”

“没说。”

栾四把钱塞进内兜,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快。”

年轻人叫小韦,接了摊,第三天开张。

头一个星期,他凌晨三点起,炸的油条黑一根白一根,客人骂,他赔笑。

第二个星期,他四点起。

第三个星期,他五点起。

一个月后,摊子关了。

小韦来找蒋乐,眼睛红着。

“哥,我不干了。”

“为什么。”

“我起不来。”小韦说,“我定了六个闹钟,一个都听不见。我睡过去,醒过来七点半,油锅凉着,客人在门口骂。”

五十四

蒋乐站在柜前,没说话。

“哥,你是不是知道这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卖给我?”

“我卖的是摊。”蒋乐说,“事你自己接了。”

小韦盯着他。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不重要。”

“写了什么。”小韦的声音提高。

蒋乐看着他。

“写了起不来。”

小韦愣在那儿。

“你早不说。”

“说了你不买。”

小韦站在柜前,两只手攥着。

“哥。”他忽然说,“我攒了三年。”

蒋乐把手插进兜里。

“这八百是我全部的钱。”小韦说,“我媳妇下个月生。”

他从兜里摸出烟,手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哥,我不怪你。”他吸了一口,“我自己贪便宜。”

他走了。

那天夜里蒋乐坐在柜前,把手里的两百块钱摊开看。

两张,一百一张。

他捏着那两张钱,捏了一会儿,然后把钱折起来,塞进账本最后一页。

五十五

那两百块他后来一直没花。

半个月后,蒋乐在二十三号院门口看见了姓曹的。

那天他送豆豆去医院,绕了一段路。院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来交钱的。姓曹的站在最末,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还戴了个口罩。

轮到他,他把三百块从窗口递进去,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跟蒋乐撞了个正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姓曹的把帽檐往下按了按,从他身边过去,脚步很快。

蒋乐回头看他。他走出二十米,才把口罩摘下来。

姓曹的第二天来市场找蒋乐。

他站在柜前,帽子没戴,脸有点浮肿。

“你叫蒋乐?”

“是。”

“我姓曹。”他说,“上个月我接了张纸。”

五十六

“我知道。”

“你念的。”

“我念的。”

姓曹的把手撑在柜面上。

“我问你一件事。纸上第三行,写的是不敢见。”

“是。”

“不敢见什么。”

蒋乐看着他。

“你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念?”

“我念的是前两行。”

姓曹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第一天去二十三号院,院里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他说,“我交完钱走,她一直看我。”

“嗯。”

“第二天我又去,她还坐着。”姓曹的说,“我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我抬了一下头。”

他停住了。

“我看见她,就吐了。”

蒋乐没问下去。

“当晚回家,我儿子跟我说话,我不敢看他。”姓曹的说,“我儿子十五。他问我,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事。”

五十七

他把手从柜面上收回去,站直。

“我这半个月,见了人就低头。买菜低头,修车低头,我媳妇跟我吵架,我也低头。”

“你接了就是接了。”

“我知道我接了。”姓曹的说,“我就想问一句,有没有办法退。”

“没有。”

姓曹的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认。”

他转身走了。走到市场口,又回来。

“那张纸,是谁的。”

“何秀兰。”

“她为什么要走。”

“去给儿子带孩子。”

姓曹的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就是说,她不敢见的,是院里的人。”

“大概是。”

“院里的人怎么了。”

“我不知道。”

姓曹的走了。这次没回头。

那天夜里,抽屉开了一次。

蒋乐拿手电照进去。

纸上三行。

第一行:**给老宋送终。**

五十八

第二行:**宋广福。**

第三行:**不想让人看见。**

蒋乐把手电关了。

他坐回马扎上,坐着没动。

抽屉开着,纸在里头热着。热气一阵一阵顶到他脸上。

他坐了一整夜。

五点半,抽屉合上。

蒋乐去找老宋。

老宋住市场后头第三排,一间平房,门口堆着六个塑料桶,接屋顶漏的雨。

蒋乐敲门,敲了三下,里头有响动。

老宋开门,穿着背心,头发乱。

“什么事。”

“昨夜抽屉里出来一张纸。”

老宋站在门口,没让开。

“写的什么。”

“给老宋送终。”蒋乐说,“第二行是你的名字。第三行是,不想让人看见。”

老宋的脸白了。

他靠在门框上,手在背心上蹭了一下。

“你拿了?”

“没拿。”

“现在呢。”

“五点半抽屉合上了,纸没了。”

老宋闭了一下眼。

“栾四收走了。”他说,“他一直在等这张。”

“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老宋抬起头,“我四十七那年,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医院说是良性,我不信。”

五十九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老宋说,“我夜里来市场,站在这柜子前头,说了一句这个我不要了。”

“后来呢。”

“后来手术做了,好了。”老宋说,“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没来找?”

“找了。”老宋说,“抽屉里没有。我以为是烂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市场那头有人在卸菜,塑料筐砸在地上,一声一声。

“老宋,那纸我去跟栾四要。”

“你要不回来。”老宋说,“他压了二十年,就是要等一个人伸手。”

“那我拿什么换。”

“没得换。”老宋笑了一下,“小蒋,我五十七了。少一样就少一样。”

“少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老宋说,“我没少过。”

六十

老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怕你去要。”老宋说,“你别去。”

蒋乐的手停在半空。

老宋松开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小蒋,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我抱你那天,你不哭。”老宋说,“大冷天,纸箱里,你就睁着眼睛看。我把你抱起来,你抓我的手指头。”

蒋乐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把你送到派出所,派出所让我放回去。我放回去了。”老宋说,“第二天你没了。我以为你被人抱走了,走运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是收废品的老太太把你抱走了。她不敢说,怕我去要。”

“你三岁那年,我在市场看见你,跟着她捡瓶子。我就知道,你没走运。”

蒋乐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六十一

“老宋,我要是去要,会怎么样。”

“你就要了那张纸。”老宋说,“纸上写的是送终。我什么时候死,你就得什么时候到。我要是拖三年,你就得等三年。”

蒋乐看着他。

“那你呢。”

“我认了。”老宋说,“我认了二十年。这纸是栾四翻出来的,他想看你会不会伸手。”

他把手放下。

“你没伸。他没试出来,就得自己留着。”

那天夜里蒋乐没睡。

他坐在柜前,把三本账本摊开,一页一页翻。

账本上记的全是“开”“合”“纸一张”。没有内容。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

**我不拿了。**

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捏成一团,塞进裤兜。

这些事是他后来想起的三回。头一回在九月,第二回在十月初,第三回在十月底。

六十二

第一回,他拿一截铁丝,把抽屉和柜身绑在一起。

绑了七道,绑得很紧,铁丝头拧成麻花。

第二天早上,铁丝断了。

不是被剪断的,是从中间断的,断口发亮,像被人拧过很多次。

抽屉开着一条缝,里头是空的。

第二回,他拿锤子砸柜子。

锤子是市场修车的借的,两磅。他等市场没人,砸了三下。

第一下,柜面上一个白点。

第二下,白点大了一点。

第三下,锤柄断了,锤头弹到墙上,砸掉一块水泥。

柜子上三个白点,一点漆都没掉。

他把锤子还给修车的。修车的问:“你砸什么。”

“砸核桃。”

第三回,他想走。

他收拾了一个包,装了两件衣服、户口本、账本。天没亮就出了市场,走到长途汽车站。

六十三

候车室里有二十几个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他买了一张去平县的车票,四十六块。

他坐在候车室里,等到八点,车来了。

检票的人喊:平县,平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车开走了。

他坐在候车室里,坐到中午,坐到下午,坐到天黑。

候车室的灯亮起来,白的,很亮。

他站起来,把票撕了,扔进垃圾桶,走回市场。

走到柜前,栾四正坐在那儿抽烟。

“回来了。”

“回来了。”

“平县好玩吗。”

“没去。”

栾四点点头,把烟按灭。

“小蒋,你不用跑。”他说,“你跑了我也不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自己会回来。”

三天以后,凌晨四点,栾四来了。

他不该这个点来。他骑那辆二八,车灯没开,推到柜前才停下。

“小蒋。”

六十四

“栾叔。”

“老宋那张纸,你伸手了?”

“伸了。”

“他没给你。”

“他没给我。”

栾四从车上下来,坐在柜台边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翻出来。”

“试我。”

“试你。”栾四点头,“你比我想的能忍。”

他把手伸进夹克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蒋乐。蒋乐没接。

栾四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小蒋,我问你个事。你拿了何秀兰那张纸以后,办得怎么样。”

“我每周去二十三号院。”

“难受吗。”

蒋乐想了想。

“不难受。”

“为什么不难受。”

“就是跑一趟。”

栾四笑了。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市场东头那片黑。

“别人拿了纸,办三天就撑不住。”他说,“有的办一个月,人就垮了。你办了三个月,还在这儿坐着。”

蒋乐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为什么吗。”

六十五

“不知道。”

“因为你是柜子里出来的。”栾四说。

风从东头过来,把烟灰吹掉了。

“你在我这柜子边上长到三岁,后来跟着老太太走,十九岁又回来。”栾四说,“这二十来年,你伸手拿了多少张,你自己不知道。”

“我拿了多少。”

“数不清。”栾四说,“小孩手快。我那时候想拦,后来不拦了。”

蒋乐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我身上那些——”

“都是这么来的。”栾四说,“别人不要的东西,你伸手接。接一样,落一样。你不难受,是因为你本来就没有自己。”

这句话说完,市场那头有一辆车开过去,灯扫过柜面,亮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得懂。”栾四把烟按灭在柜角,“你没有自己,所以什么都能往你身上放。放在别人身上会烂,放在你身上不烂。”

六十六

蒋乐站起来。

“那我是你的柜子。”

“你是我的柜子。”栾四说得很平静,“我看了你二十年,就是这个用处。”

蒋乐看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你三个月。”栾四说,“我把你从柜子边上抱起来那天,就知道这柜子有主了。”

“我不会吃奶。”

“你不会。”栾四说,“我找了个收废品的,让她带你。白天放这儿,晚上她领回去。”

“你不是我什么人。”

“我不是。”栾四说,“我就是一个看柜的。柜子要长个新的,我就给它长。”

蒋乐站在柜前,胸口起伏。

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那七样东西——怕黑、怕高、闻不得汽油、走路靠右、听见敲铁皮就缩脖子、睡觉朝左边、不吃辣。

七样。全是他伸手拿的。

“栾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身上这些,退不退。”

“退不了。”

“有办法吗。”

栾四把脚往前挪了挪。

六十七

“有。”他说,“有人要你。”

“谁要。”

“纸上写着。”

栾四说完,推起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抽屉底下压着一层。你自己摸。”

天亮了。

蒋乐把台扇挪开,两只手放在抽屉上。

抽屉是凉的,拉不开。

他等到六点,市场开门,人来人往。他坐在柜前,一只手按在抽屉上,按了一整天。

下午五点,太阳斜过来,照在柜面上。

抽屉弹开了一条缝。

缝很窄,但比往常宽。蒋乐把手伸进去。

里头是热的,热得烫人。他摸到上面几张纸,都是软的,边是毛的。他往下摸,摸到底,底下有一张硬的,像塑料,怎么也摸不到边。

他用两个指头夹住,往上抽。

抽屉缝卡住了他的手。他往外抽,手背被铁皮割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柜面上。

六十八

他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是黄硬的,边上有一圈深色,摸上去发脆。上头三行字,墨迹发褐。

第一行:**一个孩子,放在这儿,谁要谁抱走。**

第二行:**卫红。**

第三行:**养不起。**

蒋乐坐在地上。

血从手背滴到纸上,滴在“卫红”两个字上,散开。

第二天,蒋乐去了平房区。

老太太姓吴,人家叫她吴婶,在平房区住了四十年。蒋乐三岁到十九岁跟着她,她前年冬天没的,房子空着,钥匙在隔壁刘家。

刘家的男人给他开了门。

“你要拿什么就拿,东西都在。”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一个木箱。床上还铺着席子,席子上有一层灰。

蒋乐蹲下来,把木箱拖出来。

箱子里是老太太的衣服,两件棉袄,一双布鞋,一个铁盒。

六十九

他打开铁盒。里头是户口本、几张粮票、一张他的照片——三岁,站在市场门口,穿着棉袄,棉袄到脚面。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十二月二十八,抱回来的。**

他把箱子底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最底下压着一件小棉袄,红色的,棉花很好,针脚密。

吴婶给他做过一件棉袄,是蓝的,他记得。这件红的不是。

他把红棉袄抖开。领口有一圈污渍,袖口磨破了。

他摸口袋。

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里有东西,硬,一小块。

他掏出来。

是一张车票。

硬纸的,边角磨圆了。上头印着:**平县—城西,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廿六,票价四元。**

蒋乐捏着那张车票,蹲在地上。

七十

平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问刘家男人。

“平县在哪儿。”

“平县?”男人想了想,“北边,归德阳管,坐车三个钟头。”

“市场里以前有没有平县来的人。”

“平县来的多了。”男人说,“那会儿县里穷,一车一车往这儿拉人。”

蒋乐把车票放进兜里,把红棉袄叠好,抱着出了门。

他抱着棉袄走在平房区的巷子里,走了一段,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抱着棉袄在市场口站着。

老宋正在换灯泡。他从梯子上下来,看见蒋乐手里的纸,往后退了半步。

“你从哪儿摸出来的。”

“抽屉底下。”

“底下。”老宋重复了一遍,喉咙动了一下,“底下压着东西,我知道。栾四不让碰。”

“卫红是谁。”

老宋没答。他伸手把纸接过去,对着光看。

“卖鱼的。”他说,“东头三号摊,九几年。”

七十一

“现在呢。”

“走了。九七年冬天走的。”老宋把纸还给他,“她那年十九,从县里来,一个人。摊子摆在东头,卖鲫鱼、胖头鱼。”

“后来为什么走。”

“不知道。”老宋说,“有一天摊子就不开了。剩半筐鱼,冻在冰柜里,臭了才有人清。”

蒋乐把纸折起来,塞进内衣兜。

“老宋,派出所有档案吗。”

“你去问。”老宋说,“九几年的东西,人家不一定留。”

派出所的人翻了半小时。

民警三十来岁,翻的是一本硬皮簿子,纸都黄了。

“九七年一月。”他念,“城西旧货市场西南角,发现男婴一名,约三个月。用棉袄包裹,无字条。”

“无字条?”

“无字条。”民警抬头,“你这是查自己?”

“是。”

民警把簿子合上。

“登记上就是这样。你要开证明,得走流程,先到街道开介绍信。”

七十二

蒋乐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眼睛疼。

棉袄里没有字条。

那这张纸是谁写的。

他站在台阶上想了很久。

纸不是从孩子身上拿出来的。棉袄里没有字条,派出所的簿子上也写着无字条。

那这张纸,是卫红自己对着柜子说的。她把孩子放在柜边,说了一句“这个我不要了”。

蒋乐把手指按在胸口,纸在那儿,硬硬的。

瘸子陈知道卫红。

“我表妹。”他说得很干脆,“远房的。”

“她在哪儿。”

“城北水产批发,三号棚。”瘸子陈说,“你去也没用,她不认人。”

“你怎么知道。”

“我十年前去找过她。”瘸子陈把一本书合上,“我跟她说,市场那孩子长大了。她说,哪个孩子。”

他看了蒋乐一眼。

七十三

“小蒋,她不是坏人。”

“我没说她是。”

“她那年十九。”瘸子陈说,“十九岁,一个人在城里,卖鱼。手里一天挣十几块。她要是抱着你,就得睡桥洞。”

蒋乐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她后来嫁了人,生了一个。”瘸子陈说,“日子过得下去。”

城北水产批发市场在铁路桥底下,一进去全是水汽和腥味。地上一年四季是湿的,鞋踩上去啪啪响。

他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礼拜一,早上。

坐公交,倒两趟,一个半钟头。下车还要走十五分钟,穿过一片卖建材的,地上全是水泥袋子。

三号棚在中间偏左。蒋乐站在过道里,看见一个女人在刮鱼。

她穿蓝套袖,头发扎在脑后,手上动作很快。刮完一条,扔进盆,抓下一条。

七十四

有人来买鱼,为两块钱跟她讲价。

“十块。”

“九块。”

“十块,我这鱼活的。”

“九块五。”

“不卖。”

那人走了。她把鱼扔回盆里,水溅起来。

蒋乐站在过道里,站了十分钟。

他没过去。

第二次是礼拜五,中午。

他带了两个包子,在棚外的水泥台子上坐着吃。

吃到一半,一个年轻人来了,背着书包,戴眼镜,手里拎一个铝饭盒。

“妈。”

卫红从鱼盆后头直起腰。

“来了。”

“今天有红烧肉。”

“你吃了吗。”

“吃了。”

年轻人把饭盒放在案板边上,蹲下来。

“妈,学校要交钱。”

“多少。”

“八百。”

卫红没说话。她把手在套袖上擦了擦,伸手进裤腰,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有零有整。她数了八百,递给儿子。

七十五

“够不够。”

“够。”

“不够你说。”

“够了。”年轻人把钱塞进兜里,“妈,你吃。”

卫红打开饭盒。里头是米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还有半个卤蛋。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爸做的?”

“我做的。”

“你会做了。”

“我照着视频学的。”

卫红又夹了一块,低头吃。

蒋乐坐在外头的水泥台子上,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

他站起来,走了。

第三次是三天后。

三号棚在最里头。

他走到三号棚前,站住。

卫红正在刮鱼。

“卫红。”

她抬头。

“买鱼?”

“我不买鱼。”

“不买鱼你站这儿干什么。”

蒋乐把那张硬纸放在案板上,压在一条鲫鱼下面。

卫红四十五六,头发染成栗色,扎在脑后,手上一副蓝套袖,套袖上全是鳞。案板上一排鲫鱼。

七十六

她低头看了一眼。

刀掉在案板上,弹了一下。

停了大概两秒,又动起来。她把那条鱼刮完,扔进盆里,拿起下一条。

“我不认识你。”

“我在城西旧货市场长大的。”

“你走吧。”

蒋乐没动。

卫红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柜上。

“谁给你的。”

“柜子里。”

“我没写过。”

“你写过。”

“我没写过。”卫红的声音高了一点,又低下去,“这么多年了,这东西怎么还在。”

“纸不烂。”蒋乐说,“说的人还在,就烂不了。”

棚顶的水滴下来,滴在案板上。

卫红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拿回去。”

七十七

“拿回去干什么。”

“你拿了,我就有主了。”

卫红皱起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身上那些不是我的东西,能退。”

她盯着他看,看了好一阵。

“你身上有什么。”

蒋乐张了张嘴。

“我怕黑。”他说,“怕高。闻不得汽油。走路靠右。听见敲铁皮就缩脖子。睡觉朝左边。不吃辣。”

卫红的手在套袖上擦了一下。

“不吃辣。”

“不吃。”

“我也不吃辣。”卫红说。

她说完,自己愣住了。

棚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摊在剁鱼头,一下一下。

“那年我十九。”卫红开口,声音很平,“从县里来,住在市场后头的工棚。你爹是跑运输的,跑山东线。他说回去办手续,办了一个月,没回来。”

蒋乐站着,没动。

“我一个人生的你。生在工棚里,接生的是隔壁卖豆腐的老太太。”卫红说,“生完第三天我就下地了,摊子不能停。你放在鱼盆旁边,用棉袄裹着。”

七十八

“后来呢。”

“后来我养了三个月。”卫红说,“三个月,你一天要吃四顿。奶粉一罐十八块。我一天挣十二。”

她低下头,看案板上的鱼。

“十二月二十六,我抱着你去派出所。走到门口,站到天亮,没进去。”

“为什么。”

“进去了就是遗弃。”卫红说,“要坐牢的。”

蒋乐的手在裤缝上按了按。

“我就把你放在柜子边上。”卫红说,“那柜子我天天过。我看别人往里放东西,放了就没了。我想,我把你也放进去。”

她抬起眼。

“我对着柜子说了一句。”

“你不要了。”

“我不要了。”卫红说,“说完我就走了。走了五十米,回头看了一眼,纸箱还在。”

“你没回去。”

“我没回去。”卫红说,“第二天我去了,纸箱没了。我以为有人抱走了。”

七十九

“我后来回去过。”卫红说。

蒋乐站在案板前,没动。

“第二年春天,我一个人回去。”卫红说,“市场还在,柜子还在。我在那儿站了半天,问了一个卖菜的,他说没见着孩子。”

她把刮好的鱼扔进盆里。

“九九年我又去了一次。那回我嫁了人,肚子里怀着一个。我在市场门口站着,看见一个老太太领着一个小孩捡瓶子。”

蒋乐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那是我。”

“我知道。”卫红说,“那孩子穿一件蓝棉袄,袖子短了,露着手腕。”

她低下头,从盆里捞起一条鱼。

“我跟着你们走了半条街。”她说,“走到一个巷子口,老太太蹲下来给孩子擦脸,孩子笑。”

“你没叫。”

“我没叫。”

“为什么。”

八十

卫红把鱼按在案板上,刀停在鱼头上。

“我叫了,就得抱回去。”她说,“我肚子里那个,我男人不知道。”

蒋乐看着她。

“你后来没再去。”

“没去。”卫红说,“十岁那年我看见你,我想,这孩子有人管,穿得不好,但有人擦脸。”

她抬起头。

“你怪不怪我。”

蒋乐站在那儿,棚顶的水滴在他肩膀上。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就对了。”卫红低下头,一刀下去,鱼头分开,“怪不怪,日子都过完了。”

卫红没有说话。

蒋乐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你拿。”

“我拿了会怎么样。”

“纸上写的是,一个孩子,谁要谁抱走。”蒋乐说,“你拿了,就得抱。”

卫红看着那张纸。

“我今年四十六。”她说,“我有个儿子,十九,在念大专。”

八十一

“我知道。”

“我男人不知道你。”

“我没让你说。”

卫红伸手,把纸拿了起来。

纸在她手里凉下去。凉得比蒋乐那次快,几乎是一瞬间,纸就薄了,薄成一层皮,贴在她掌心上,然后没了。

她摊开手,手心什么也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刀,接着刮鱼。

蒋乐把包放在案板上,拉开拉链。

里头是一件红棉袄,小的,袖口磨破,领口有一圈污渍。

卫红看着那件棉袄,手停在半空。

“这个……”

“在你那儿搁着的。”蒋乐说,“我抱回来那天穿的。”

卫红伸手,把棉袄拿起来。

她把棉袄摊在案板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到领口那圈污渍,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奶。”她说。

蒋乐站着。

八十二

“你那时候吃奶,一顿吃半瓶。”卫红说,“我奶不够,掺奶粉。奶粉十八块一罐,我一天挣十二。”

她把棉袄折起来,折得很慢,折成一个方块。

“你放这儿吧。”

“你不要?”

“我要。”卫红说,“我带回去。”

她把棉袄塞进柜台底下的一个塑料袋里,塞得很深。

“你别跟你弟弟说。”

“我不说。”

“他心眼小。”

蒋乐点点头。

“你走吧。”

蒋乐站在摊前。

“妈。”

卫红没抬头。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刀刮过鱼鳞,沙沙地响。

蒋乐转身,走出三号棚。

外头太阳很大。他站在铁路桥底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摸自己的胸口。

纸没了。

那天夜里,他把柜台上那盏灯关了。

关了灯,市场黑得看不见手指。他坐在马扎上,睁着眼睛。

八十三

不害怕。

第二天中午,他在盒饭摊上要了一份辣子鸡。

老板愣了一下。

“你不吃辣。”

“今天吃。”

他吃了半份,辣得眼泪出来,但是能吃。

第三天,他走路故意走左边。走了两百米,没往右挪。

第四天,修摩托的在他旁边发动车,他没走开。

第五天,有人敲铁皮棚子,他没缩脖子。

他一样一样试。试到第六天,他数了数,身上还剩两样。

睡觉朝左边。这两样他改不了,试了也改不了。

他坐在柜前想,这两样大概是他自己的。老太太带他睡的那张床靠墙,他只能朝左边。老太太夜里咳嗽,咳得像敲铁皮。

第六天下午,栾四来了。

他把车停在柜前,没下车。

“成了?”

“成了。”

八十四

“你认了。”

“我认了。”蒋乐说,“她没认。”

栾四笑了一下。

“小蒋,市场下个月拆。”

“我知道。”

“柜子我搬走。”栾四说,“搬到我新地方。你还看不看。”

“不看。”

“一天一百。”

“不看。”

栾四看着他。

“你以为认了娘,你就不是柜子了?”

蒋乐抬起头。

“我现在是人了。”

“你是人。”栾四点点头,“人身上也能放东西。”

他说完,推起车走了。走到市场口,回头喊了一句:

“小蒋,你要是哪天又攒不住了,来找我。”

十月底,市场空了。

摊主一家一家搬,先是卖干货的,后是卖菜的,最后是卖旧家电的。卷帘门一间一间拉下来,锁上,门上贴一张白纸,写着搬迁地址。

最后走的是瘸子陈。

他把书装了三轮车,装了六趟。最后一趟装完,坐在车把上抽烟。

八十五

“小蒋,你跟我走。”

“去哪儿。”

“城南有个旧书市,我租了个摊位。”瘸子陈说,“你给我看摊,一天五十。”

蒋乐站在柜前。

“我不走。”

“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柜子没人看。”

瘸子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小蒋,柜子不用人看。”他说,“它自己会开。”

“栾叔让我看。”

“栾四让你看,是让你看着他。”瘸子陈说,“你看看你自己。”

蒋乐看着那辆三轮车。

瘸子陈骑上三轮车,蹬了两下,回头。

“你要是想明白了,来城南找我。”

三轮车拐出市场口,车上的书晃了晃。

那天夜里,市场里没有灯。

电断了,路灯也不亮。蒋乐从平房拿了一根蜡烛,放在柜台上,点着。

他坐在马扎上,看着那个柜子。

柜子在暗处,只有烛光照到的一面是绿的,其余都是黑的。

八十六

他坐了一夜。

抽屉没开。

天亮的时候,蜡烛烧到底,火苗在铁皮上晃了一下,灭了。

外头有挖机的声音,很远,一点一点过来。

市场是十一月拆的。

拆那天来了两台挖机,从东头开始,一间一间推平。摊主们早搬空了,剩下的是地上的油渍、墙上的价签、卷帘门上的锁。

柜子在西南角,挖机推不到,得单独吊。

吊车来了,四个工人绑绳子。绑到一半,有人说这柜子太沉,加一根。

绳子加好了,吊臂抬起来。

柜子离地一尺的时候,抽屉自己弹开了。

开得很大,整个抽屉都出来了。

里头是空的。

工人探头看了一眼,说什么也没有。

蒋乐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柜子被吊到卡车上。卡车开走的时候,柜子在车厢里晃了一下,抽屉又合上了。

八十七

他在市场门口站到天黑。

拆完市场第三个月,蒋乐去过一次栾四的新地方。

在城郊,一个院子,铁门,门口拴一条黄狗。

院子里搭了个棚,柜子摆在棚下正中,擦得亮,柜面上那台旧台扇还在。

栾四坐在旁边一张藤椅上,穿一件新夹克,脚上一双布鞋。

“来了。”

“来看看。”

“看柜,还是看我。”

蒋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柜子。

“看它还在不在。”

“它在。”栾四说,“比你结实。”

蒋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柜面。

柜面是凉的。

“还有人来说吗。”

“有。”栾四说,“一天两三个。”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栾四说,“我在找一个看柜的。”

蒋乐把手收回来。

“你找不到。”

“我找得到。”栾四说,“年轻人多的是。”

八十八

蒋乐转身往门口走。

“小蒋。”

他站住。

“你身上还剩几样。”

蒋乐没回头。

“两样。”

“哪两样。”

“睡觉朝左边。听见敲铁皮缩脖子。”

栾四在藤椅上笑了一声。

“那两样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栾四说,“人啊,身上得有点自己的东西,才站得住。”

蒋乐推开铁门,走出去。

黄狗在门口叫了两声,没追。

第二年春天,蒋乐在一家超市做理货。早八晚六,一个月三千四,有社保。

他不看柜了。他租了一间房,五百五,有窗,晚上关灯睡得着。

豆豆的透析还在下午。

蒋乐跟超市说了,每天下午三点半走,早上提前一个钟头到。经理同意了,全勤没了,一个月扣两百。

三点半,他骑车到学校门口,接豆豆,送到医院,六点半再接回来。

秦月给他配了一把钥匙。

“你自己开门,别敲门,豆豆睡得沉。”

蒋乐把钥匙挂在钥匙串上,跟超市的更衣柜钥匙挂在一起。

豆豆的透析还有三年。

蒋乐算过:一周三次,一次四小时,来回二十六里。三年,四百六十八趟。

八十九

有一天豆豆在后座上问他:

“叔叔,你送到什么时候。”

“送到你好了。”

“好了以后呢。”

“好了以后你就不用去了。”

豆豆想了一会儿。

“我好了,你就走了?”

蒋乐蹬着车,没答。

“叔叔。”

“嗯。”

“你送到我十二岁吧。”

“行。”

“十二岁我就能自己坐车了。”豆豆说,“我算过,十二岁可以自己坐公交。”

蒋乐把车骑过北环那座桥。

上坡的时候,他站起来蹬,腿有劲。

豆豆在后头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十七,上去了。

五月的一天,他在洗化区摆货,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手里拎着一袋洗衣粉,站在收银台前。

“这个我不要了。”

收银员抬头。

“什么?”

“这个我不要了。”女的把洗衣粉放在台上,“我不想要了。”

九十

收银员看了看那袋洗衣粉。

“姐,这个你放回货架就行。”

女的站着没动。

“我不是要退钱。”她说,“我就是不想要了。”

蒋乐推着车从旁边过去。

他没有停。

他把车推到货架尽头,拐弯,进了仓库。

仓库里没开灯。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把一箱洗衣液搬上推车。

两个月后,他又看见那个女的。这回她推着车,车上坐着一个小孩,三四岁。她拿了一瓶洗发水,看了看价,又放回去。

她没有说那句话。

蒋乐把手里那排洗衣液摆正,一瓶一瓶对齐。

摆完,他直起腰,看了一眼货架尽头。

那本牛皮纸的账本,他放在出租屋的抽屉里,跟户口本放在一起。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没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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