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眠州人睡得很好,八小时无梦,醒来就是新的一天。
孟醒是睡眠中心技师。他从小不做梦,却偷偷帮人引梦。
眠州人开始丢梦。没有梦,人就不敢想,不敢等,不敢要。
孟醒要找回自己八岁的第一个梦,把整座城的梦叫醒。
夜班记录,第七夜。
城市:眠州。
异常:梦丢失。
守则:梦不是逃,是给没选的那条路留一盏灯。
守则人:孟醒,二十七岁,眠州睡眠中心技师。
备注:他从小不做梦。
档案袋上缠着一根红线。
记录人:夜班。
一、无梦睡眠
眠州人睡得很好。
晚上十点,全城的灯一起暗下去。睡眠中心的广告牌亮着:“八小时无梦睡眠,醒来就是新的一天。”公交站、地铁口、便利店,到处贴着同一张海报:一个闭着眼的人,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刚洗过的白布。
孟醒在睡眠中心上班。
他的工作,是给睡眠舱做校准。每个舱里有一张床、一盏灯、一只贴片。贴片贴在太阳穴上,八小时,释放“安睡波”,让人不做梦。
“孟师傅,三号舱又报警了。”
小呼噜抱着记录板跑过来。他十九岁,圆脸,个子不高,说话带着鼻音,站着都能睡着。
“报什么?”
“客人说,他梦见自己会飞。”
“飞?”
“对,飞得很高,然后掉下来了。”
孟醒放下工具。
“带我去。”
三号舱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床上,脸色发白。
“我梦见我会飞。”他说,“我飞过眠州,飞过江,飞到一半,贴片把我叫醒了。”
“贴片不会叫醒人。”
“它叫了。”男人说,“它说,该上班了。”
孟醒看了一眼贴片。贴片上的指示灯,是白的。正常应该是蓝的。
“你叫什么?”
“周远。”
“做什么的?”
“画画的。”
孟醒的手停了一下。
“画什么?”
“画梦。”周远说,“我以前画梦。后来,梦没了,我就画广告。”
“你想画什么?”
周远张了张嘴。
“我忘了。”
孟醒看着他。
“你梦见自己会飞,是什么感觉?”
“自由。”周远说,“像一只鸟。”
“那你为什么掉下来?”
“因为贴片说,该上班了。”
孟醒把贴片揭下来。
“今天别用了。”
“不用,睡不着。”
“睡不着,就醒着。”
周远看着他。
“醒着,能干什么?”
“想想自己为什么想飞。”
周远走了。
小呼噜凑过来。
“师傅,他为什么想飞?”
“因为他想画梦。”
“画梦能挣钱吗?”
“不能。”
“那他想它干什么?”
“因为梦不挣钱。”孟醒说,“可它让人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小呼噜似懂非懂。
“师傅,你做梦吗?”
孟醒没有说话。
他从小到大,不做梦。
八岁那年,他发过一次高烧。烧退了以后,他就不做梦了。母亲带他看了很多医生,医生说,没事,不做梦也能活。
他就这么活了十九年。
晚上下班,孟醒回家。
家在东街,一栋老楼,楼下是母亲的糖水铺。铺子不大,两张桌子,一口锅,一柜子碗。母亲孟秋五十二岁,头发挽在脑后,围着蓝布围裙,正在煮芝麻糊。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再吃一碗。”
母亲盛了一碗芝麻糊,放在他面前。
“妈。”
“嗯?”
“你今天用贴片了吗?”
“用了。”母亲说,“不用睡不着。”
“你以前不做梦?”
“做。”母亲说,“我年轻的时候,天天做梦。梦见自己画画,画很大的画,挂在美术馆里。”
“后来呢?”
“后来有了你。”母亲说,“就不画了。”
孟醒看着墙上的画。
墙上挂着十几幅画,都是母亲年轻时画的。有江,有船,有糖水铺,有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画都没画完,有的缺一角,有的只上了底色。
“妈,你为什么不画完?”
“画不完。”母亲说,“画到一半,你就哭了。”
“我现在不哭了。”
“现在你长大了。”母亲说,“可我也画不动了。”
她低下头,继续搅芝麻糊。
孟醒看见她的太阳穴上,贴着一片睡眠贴。
贴片的指示灯,是白的。
“妈,你的贴片,谁给的?”
“睡眠中心发的。”母亲说,“免费。”
“以后别用了。”
“不用睡不着。”
“睡不着,就醒着。”
母亲笑了。
“醒着干什么?看你?”
“看我。”
母亲没有说话。
她把芝麻糊推到他面前。
“吃。”
孟醒低下头。
他吃了一口。
芝麻糊是甜的,可他尝不出甜。
二、睡眠中心的规矩
眠州睡眠中心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问客人梦见什么。
第二条:不记客人的梦。
第三条:不引梦。
前两条,孟醒守得很严。第三条,他天天破。
睡眠中心在眠州大道一号,一栋白色的楼,十八层,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睡个好觉,比什么都重要。
一楼是接待大厅,摆着沙发、绿植、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闭着眼的人,脸上没有表情。小呼噜说,这画看着像遗像。白枕说,这叫“安睡”。
二楼到十楼是睡眠舱。每个舱里有一张床、一盏灯、一只贴片。贴片贴在太阳穴上,八小时,释放安睡波。客人睡一觉,醒来,梦没了,人也精神了。
十一楼是检测室。十二楼是档案室。十三楼是白枕的办公室。十四楼到十七楼是员工宿舍。十八楼是天台,锁着。
孟醒在二楼做校准。
他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先检查睡眠舱的贴片,再检查安睡波的频率,再检查床垫的软硬。他做得很细,细到小呼噜都嫌他慢。
“师傅,贴片都是新的,你检查什么?”
“检查它是不是真的新。”
“新的还有假?”
“有。”孟醒说,“旧贴片洗一洗,换个包装,也是新的。”
小呼噜瞪眼。
“谁干这种事?”
“不知道。”孟醒说,“所以才要检查。”
他检查到第七个舱,停住了。
贴片的指示灯是白的。
“小呼噜。”
“嗯?”
“这个舱,谁用过?”
“周远。”小呼噜说,“画画的。”
“他昨天用了?”
“用了。”
“贴片换了?”
“换了。”
孟醒把贴片揭下来,翻过来看。
贴片背面,有一道很细的白线,往窗外去。
“师傅,怎么了?”
“没事。”孟醒说,“你去把三号舱的床单换了。”
“刚换的。”
“再换一遍。”
小呼噜嘟囔着走了。
孟醒把贴片放进兜里。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白线从贴片背面出来,穿过窗户,往地下走。
地下是睡眠中心的负一层到负五层。负一层是车库,负二层是设备间,负三层是仓库,负四层是禁入区,负五层,地图上没有。
孟醒在这里上了三年班,从来没去过负五层。
他问过白枕,负五层是什么。
白枕说,是旧设备,别去。
孟醒没去。
可今天,他想去了。
中午,白枕来检查。
他穿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一间一间看。
“孟醒。”
“白主任。”
“三号舱的贴片,你换了?”
“换了。”
“为什么换?”
“指示灯不对。”
“什么不对?”
“白了。”
白枕的手停了一下。
“白了,是正常老化。”
“新贴片,不会老化。”
白枕看着他。
“孟醒。”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引梦了?”
“没有。”
“你身上的梦味,很重。”
“我昨天吃多了芝麻糊。”
白枕没有笑。
“孟醒,我再说一遍。”他说,“梦是病。你引梦,就是害人。”
“梦怎么是病?”
“人一做梦,就会想起得不到的东西。”白枕说,“想起了,就会难受。难受了,就会失眠。失眠了,就要吃安眠药。吃了药,还是难受。你说,梦是不是病?”
“不是。”孟醒说,“梦是药。”
“什么药?”
“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药。”
白枕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母亲,一样倔。”
“我妈不倔。”
“你母亲当年,为了画画,跟你爸吵了多少架。”白枕说,“后来,她不画了,也不吵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她医生。”白枕说,“她的梦,是我收的。”
孟醒的手攥紧了。
“你收了我妈的梦?”
“她签了字。”
“她为什么签?”
“因为她想睡个好觉。”白枕说,“她想忘了自己没画完的画。”
孟醒没有说话。
“孟醒。”白枕说,“有些梦,不收,人会疯。”
“有些梦,收了,人会空。”
白枕看着他。
“你选哪个?”
“我选让人自己选。”
白枕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孟醒站在睡眠舱里,看着手里的贴片。
贴片背面的白线,还在。
他把白线缠在手指上。
白线往地下走。
三、引梦
孟醒有一份兼职。
不是送外卖,也不是开网约车。他帮人做梦。
眠州有一小群人,不愿意用贴片。他们想做梦,可睡不着。孟醒就带他们去一个地方,点一盏纸灯,让他们睡一觉,做一个梦。
地方在城西,一间旧戏院。
戏院早就不唱戏了,椅子拆了一半,舞台上堆着旧布景。孟醒在舞台中央摆一张躺椅,躺椅旁边放一盏纸灯。纸灯是他自己糊的,白纸,竹骨,灯芯是一根红线。
他不收钱。
他只收一个故事。
“你想梦什么?”他问。
今天来的,是一个姑娘。
二十四岁,叫阿禾,拉大提琴。她坐在躺椅上,手里抱着琴,琴盒上贴着一张睡眠贴。
“我想梦见我拉琴。”她说。
“你平时不拉?”
“拉。”阿禾说,“可我拉不出来。”
“为什么?”
“我手抖。”她说,“一上台,就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阿禾说,“我参加比赛,拉到一半,忘了谱。台下几百个人看着我。我站在台上,手抖得像筛子。”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拉了。”她说,“我一拉琴,就想起那天。”
孟醒看着她。
“你想梦见什么?”
“我想梦见,我把那首曲子拉完了。”
“拉完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阿禾说,“可我想看看。”
孟醒把纸灯点上。
“睡吧。”
阿禾躺下,抱着琴。
孟醒坐在旁边,闭上眼睛。
他看见一盏灯。
灯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全是门。每扇门上,都写着一个字:梦。
他推开第一扇门。
门里是戏院。
不是旧戏院,是新戏院。台上灯光明亮,台下坐满了人。阿禾站在台中央,抱着大提琴,手在抖。
孟醒走到她身边。
“阿禾。”
“我拉不出来。”
“你拉。”
“我忘了谱。”
“谱在你心里。”孟醒说,“你拉第一句。”
阿禾看着他。
“第一句是什么?”
“你第一次学琴,拉的是什么?”
阿禾想了想。
“小星星。”
“那就拉小星星。”
阿禾把弓放在弦上。
她拉了一个音。
音是抖的。
“再来。”
她拉第二音。
音稳了一点。
“再来。”
她拉第三音。
台下有人笑了。
“别管他们。”孟醒说,“你拉你的。”
阿禾闭上眼睛。
她拉起了小星星。
一开始,音是抖的。拉到一半,音稳了。拉到结尾,她加了一段自己的东西,不是小星星,是她比赛时忘掉的那首曲子。
台下安静了。
阿禾睁开眼。
“我拉完了。”
“拉完了。”
“没人笑我。”
“没人笑你。”
阿禾哭了。
“谢谢。”
孟醒站起来。
他看见戏院的后台,有一扇白门。
门上没有字。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里是一片白。
白得没有边,没有底,没有声音。
他站在白里。
“孟醒。”
一个声音说。
“谁?”
“你不记得我了。”
孟醒回过头。
白里没有人。
“你是谁?”
“我是你忘掉的那个梦。”
孟醒的心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
戏院的旧舞台上,纸灯还亮着。
阿禾坐起来,脸上全是泪。
“我梦见了。”
“梦见了什么?”
“我把曲拉完了。”
“好。”
“你呢?”阿禾问,“你梦见了什么?”
孟醒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纸灯。
灯芯的红线,短了一截。
四、阿禾的舞台
阿禾第一次来戏院的时候,抱着一把大提琴,琴盒上贴满了贴纸。
“你会拉琴?”孟醒问。
“会。”
“拉一个。”
阿禾把琴拿出来,架好,拉了一个音。
音是抖的。
“你手抖。”
“我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
“比赛。”阿禾说,“我拉到一半,忘了谱。台下几百个人看着我。我站在台上,手抖得像筛子。”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拉了。”阿禾说,“我一拉琴,就想起那天。”
“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想拉。”阿禾说,“我晚上做梦,梦见我拉完了。醒来,手还是抖。”
“你梦见的是哪首曲子?”
“《眠州夜曲》。”阿禾说,“我妈写的。”
“你母亲是作曲家?”
“以前是。”阿禾说,“后来,她不写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听。”阿禾说,“眠州人睡觉,不听曲子。”
孟醒看着她。
“你想拉给我听吗?”
“我拉不出来。”
“你拉第一句。”
阿禾把弓放在弦上。
她拉了一个音。
音是抖的。
“再来。”
她拉第二音。
音稳了一点。
“再来。”
她拉第三音。
音不抖了。
“你拉。”
阿禾闭上眼睛。
她拉起了《眠州夜曲》。
曲子很慢,像一条江。江上有船,船上有灯。灯下,一个女孩在拉琴。
孟醒坐在台下,听着。
他看见阿禾的手,一点一点稳下来。
拉到一半,阿禾停了。
“我忘了。”
“没忘。”孟醒说,“你接着拉。”
“后面是什么?”
“你心里是什么,就是什么。”
阿禾看着他。
她闭上眼睛,接着拉。
这一次,她拉的不是原曲。
是她自己加的。
曲子从江上飞起来,飞到天上,飞到星星里。
阿禾拉完,睁开眼。
“我拉完了。”
“拉完了。”
“没人笑我。”
“没人笑你。”
阿禾哭了。
“谢谢。”
“不用谢。”孟醒说,“你本来就拉得完。”
从那天起,阿禾每天都来戏院。
她拉琴,孟醒听。小呼噜偶尔来,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比琴声还响。
“小呼噜,你别睡了。”
“我没睡。”
“你打呼噜了。”
“那是伴奏。”
阿禾笑了。
她拉琴的时候,手不抖了。
“孟醒。”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会拉琴。”
“会拉琴的人多了。”
“可你拉的是你母亲的曲子。”孟醒说,“你母亲不写了,你得替她拉。”
阿禾看着他。
“你呢?”
“我什么?”
“你替谁做梦?”
孟醒没有说话。
“你没有梦,是吧?”
“你怎么知道?”
“你听琴的时候,眼睛是空的。”阿禾说,“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子。”
孟醒笑了。
“你这么会看人?”
“我不会看人。”阿禾说,“我会听。”
“听什么?”
“听人心里有没有声音。”
“我心里有吗?”
“有。”阿禾说,“很轻。像一根弦,快断了。”
孟醒没有说话。
“孟醒。”
“嗯。”
“你想梦见什么?”
“我想梦见我爸。”
“你爸在哪儿?”
“走了。”
“那你梦见他。”
“我不会做梦。”
“我教你。”阿禾说,“你闭上眼睛,听我拉琴。”
孟醒闭上眼睛。
阿禾拉起《眠州夜曲》。
琴声像一条江。
孟醒看见江上有一只船。
船上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一只箱子。
“爸。”
男人回过头。
孟醒看不清他的脸。
“小醒。”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孟醒睁开眼睛。
戏院里,阿禾还在拉琴。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阿禾说,“大人也哭?”
“大人也哭。”
阿禾放下琴。
“孟醒。”
“嗯。”
“你爸会回来的。”
“他不会。”
“在梦里,会。”
孟醒看着她。
“谢谢你。”
“不用谢。”阿禾说,“你帮我拉完,我帮你做梦。”
五、收梦人
第二天,睡眠中心开会。
白枕站在台上,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大褂上没有一道褶。他是睡眠中心的主任,也是眠州“无梦睡眠”的发明人。
“上个月,全城睡眠优良率百分之九十八。”白枕说,“梦游、噩梦、失眠,下降了百分之七十。眠州,是全省睡得最好的城市。”
台下鼓掌。
孟醒坐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
“但是。”白枕说,“最近出现了一个问题。有一部分人,贴片失效,开始做梦。”
屏幕上出现一张图:眠州地图,十几个红点。
“这些红点,是贴片失效的区域。”白枕说,“我们怀疑,有人在偷偷‘引梦’。”
台下有人议论。
孟醒的手放在膝盖上。
“引梦,是旧时代的陋习。”白枕说,“梦是病的根源。人一做梦,就会想起得不到的东西,就会不安分,就会失眠、焦虑、痛苦。我们做无梦睡眠,是为了让人睡个好觉。”
“白主任。”有人问,“那梦,一点好处都没有?”
白枕看着那个人。
“有。”他说,“梦能让人看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可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台下安静了。
“散会。”
孟醒站起来,往外走。
“孟醒。”白枕叫住他。
“白主任。”
“你最近,还在引梦?”
“没有。”
白枕看着他。
“你骗不了我。”他说,“你身上的梦味,很重。”
“梦有味道?”
“有。”白枕说,“像旧纸,像雨,像没烧完的香。”
孟醒没有说话。
“跟我来。”
白枕带他走进电梯,按了负三层。
电梯往下走。
“你知道眠州为什么叫眠州吗?”白枕问。
“不知道。”
“因为眠州人,曾经很会做梦。”白枕说,“后来,城市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忙,梦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有了睡眠中心。”
“梦少了,是好事?”
“是好事。”白枕说,“梦少了,人就不胡思乱想。”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白得发亮。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
白枕推开门。
门里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摆着一排排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一团团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像雾,有的像水。
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个标签。
“眠州·周远·飞。”
“眠州·阿禾·舞台。”
“眠州·孟秋·画。”
孟醒的脚步停住了。
“我妈的梦,怎么在这儿?”
“她签了字。”白枕说,“无梦睡眠,自愿交梦。”
“她为什么交?”
“因为她想睡个好觉。”
孟醒走到母亲的罐子前。
罐子里的光很暗。光里,母亲坐在一间画室里,面前摆着一幅很大的画。她画得很慢,可很稳。
“她画的是什么?”
“她自己。”白枕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当一个画家。”
孟醒的手贴在罐子上。
罐子是凉的。
“你为什么要收梦?”
“因为归零要。”白枕说。
“归零是谁?”
“一张白纸。”白枕说,“它想让世界安静。没有梦,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没有痛苦。”
“你信?”
“我信过。”
“现在呢?”
白枕没有说话。
他走到最里面,打开一只柜子。
柜子里只有一只罐子。
标签上写着:眠州·孟醒·第一个梦。
孟醒站在柜子前。
“我的梦,为什么在你这儿?”
“因为你八岁那年,发高烧。”白枕说,“烧退了以后,你天天做噩梦。你梦见你爸走了,梦见你母亲不要你,梦见你一个人站在空城里。”
“后来呢?”
“后来,我把你的梦收了。”白枕说,“你就不做噩梦了。”
孟醒看着他。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父。”白枕说,“凭我不想看你天天哭。”
“可我想知道我梦见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孟醒说,“你收了我的梦,我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活了二十七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白枕没有说话。
“把梦还我。”
“还不了。”白枕说,“你的梦,是眠州的第一梦。还给你,城就醒了。”
“城醒了,不好吗?”
“城醒了,就会疼。”
孟醒看着他。
“人活着,哪有不疼的?”
白枕没有说话。
六、梦库的守门人
梦库有一个守门人。
姓锁,大家叫他老锁。六十五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常年拿着一串钥匙。钥匙有三十多把,大的小的,铜的铁的,挂在一起,走起路来哗啦响。
“老锁。”
“嗯。”
“我想进梦库。”
“有卡吗?”
“有。”
“有卡也不行。”老锁说,“得有名。”
“什么名?”
“白主任的名。”
孟醒看着他。
“老锁,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
“四十年。”
“四十年,没进去过?”
“进去过。”老锁说,“送梦的时候进去。”
“送什么梦?”
“客人交的梦。”老锁说,“我负责把梦从罐子里取出来,送到该去的地方。”
“送到哪儿?”
“归零。”
孟醒的手停了一下。
“你见过归零?”
“见过。”老锁说,“一张白纸。没有脸,没有声音。它不说话,可你知道它在。”
“它长什么样?”
“没样。”老锁说,“你看见它,就想起自己最怕的东西。”
孟醒没有说话。
“小伙子。”老锁说,“你别进去。”
“为什么?”
“进去了,就出不来。”
“有人进去过?”
“有。”老锁说,“白主任进去过。出来以后,就不做梦了。”
孟醒看着他。
“老锁,你的梦呢?”
老锁笑了。
“我没有梦。”
“为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做梦太多。”老锁说,“梦见我媳妇,梦见我儿子,梦见我老娘。后来,他们都不在了,我就不做梦了。”
“你不想他们?”
“想。”老锁说,“可想有什么用?想多了,就睡不着。”
“那你为什么守梦库?”
“因为梦库里有他们的梦。”老锁说,“我每天进去送梦,能看见他们一眼。”
“看见一眼,够吗?”
“够。”老锁说,“人这一辈子,能看见一眼,就够了。”
孟醒看着他。
“老锁。”
“嗯。”
“你想不想,再做一次梦?”
老锁的手抖了一下。
“想。”
“我帮你。”
“帮我?”
“我引梦。”孟醒说,“你闭上眼睛,我带你进去。”
老锁看着他。
“你会害自己。”
“我知道。”
“你会忘了自己。”
“我知道。”
“那你还帮我?”
“因为你守了四十年。”孟醒说,“总得有人让你做一次梦。”
老锁没有说话。
他把钥匙串解下来,放在桌上。
“走吧。”
“去哪儿?”
“梦库。”老锁说,“我带你去。”
他拿起一把最大的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
“小伙子。”
“嗯?”
“进去以后,别回头。”
“为什么?”
“回头,就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你最怕什么?”
老锁想了想。
“最怕我媳妇问我,你怎么才回来。”
门开了。
七、老锁的梦
老锁的梦,在一只铁盒子里。
铁盒子不大,巴掌宽,上了锁。钥匙挂在他脖子上,和梦库的钥匙串分开。
“这里面是什么?”
“我媳妇的梦。”老锁说。
“你媳妇呢?”
“走了。”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孟醒没有说话。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老锁,你把我梦里那碗面,留着。”老锁说,“我就留着了。”
“你想她吗?”
“想。”老锁说,“想得睡不着。”
“那你为什么不做梦?”
“不敢。”老锁说,“一做梦,就梦见她问我,你怎么才回来。”
孟醒看着他。
“老锁。”
“嗯。”
“我带你进去。”
“进去?”
“进你的梦。”孟醒说,“你见她一面。”
老锁的手抖了一下。
“见了,就走不出来了。”
“走得出来。”孟醒说,“我带你。”
老锁沉默了很久。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是一小团光。
光很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这就是她的梦?”
“是。”老锁说,“一碗面。”
孟醒点上纸灯。
“睡吧。”
老锁躺下。
孟醒闭上眼睛。
他走进老锁的梦。
梦里是一个火车站。
站台很长,灯很暗。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面。
“老锁。”她喊。
老锁站在站台那头。
“秀兰。”
“你怎么才来?”
老锁没有说话。
“面凉了。”老太太说。
老锁走过去。
“秀兰。”
“嗯?”
“我回来了。”
老太太笑了。
“回来就好。”她说,“吃面。”
老锁接过面。
面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咸了。”老锁说。
“咸了下饭。”
“我没饭。”
“那你喝水。”
老锁笑了。
他吃了一口。
“好吃。”
“好吃就多吃。”老太太说,“吃完,回家。”
“家在哪儿?”
“家在梦里。”老太太说,“你什么时候想我,就什么时候来。”
老锁的眼泪掉在碗里。
“秀兰。”
“嗯?”
“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什么?”
“你走的时候,我没在。”
“你在。”老太太说,“你在梦库,给我留了一碗面。”
老锁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老太太说,“你每天给我留面,我每天来吃。”
老锁哭了。
“别哭。”老太太说,“面凉了。”
老锁把面吃完。
“秀兰。”
“嗯?”
“我以后,还能来吗?”
“能。”老太太说,“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在。”
老锁站起来。
“我走了。”
“走吧。”
“我明天还来。”
“好。”
老锁走出站台。
他回过头。
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面,冲他笑。
孟醒睁开眼睛。
老锁躺在旁边,脸上全是泪。
“见到了?”
“见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面凉了。”
老锁坐起来。
“孟醒。”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老锁把铁盒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她的梦。”老锁说,“你拿着,以后有人想见家里人,你就带他去。”
孟醒接过铁盒子。
盒子很轻。
可他拿在手里,觉得很重。
八、母亲的画
孟醒回家的时候,母亲坐在糖水铺里,面前摆着一幅画。
画布是空的。
“妈。”
“回来了。”
“你画画了?”
“想画。”母亲说,“可画不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母亲说,“脑子里空的。”
孟醒看见她太阳穴上的贴片。
“妈,别用了。”
“不用睡不着。”
“睡不着,就醒着。”
母亲笑了。
“醒着干什么?”
“画画。”
母亲看着空画布。
“画什么?”
“画你想画的。”
“我想画什么?”
“你以前想画什么?”
母亲想了想。
“想画江。”她说,“江上有船,船上有灯。”
“那就画。”
母亲拿起笔。
笔尖落在画布上,停住了。
“画不出来。”
“为什么?”
“我忘了江是什么样。”
孟醒看着她。
“妈,你等我。”
他走出糖水铺,去了睡眠中心。
白枕不在。
孟醒用师父的卡,刷开了负三层。
他走到母亲的罐子前。
罐子里的光,比昨天更暗了。
他把罐子抱起来。
“你干什么?”
白枕站在门口。
“我妈的梦,我要还给她。”
“还不了。”白枕说,“罐子一开,梦就散了。”
“那就散。”
“散了,她就真的忘了。”
“忘了,也比没有好。”
孟醒打开罐子。
光从罐子里出来,飘在空中。
他伸手去抓。
光穿过他的手指,往门外飘。
“追。”白枕说。
孟醒追出去。
光飘过走廊,飘进电梯,飘出睡眠中心,往东街去。
孟醒跟着光跑。
光飘进糖水铺。
母亲坐在画布前。
光落在她额头上。
母亲闭上眼睛。
孟醒站在门口。
他看见母亲睡着了。
他走进她的梦。
梦里是一条江。
江上有船,船上有灯。岸边有一间画室,画室的门开着。母亲年轻的时候,坐在画室里,面前摆着一幅大画。
画上是一个孩子。
孩子坐在糖水铺里,吃芝麻糊。
“妈。”
母亲回过头。
“小醒。”
孟醒愣住了。
他很多年没听见母亲叫他小醒了。
“妈。”
“你来了。”母亲说,“你看,我画的。”
孟醒走到画前。
画上的孩子,是他。
“你画我?”
“我画你。”母亲说,“我画了很多年,总画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太快了。”母亲说,“我刚画好,你就长大了。”
孟醒看着画。
画上的孩子,只有八岁。
“妈。”
“嗯?”
“你为什么不画了?”
“因为要看你。”母亲说,“看你看店,看你上学,看你长大。画画要时间,看你也要时间。我只有一个人。”
“你可以画我。”
“画你,就不能看你。”母亲说,“看你,就不能画你。”
孟醒没有说话。
“小醒。”
“嗯?”
“你想让我画吗?”
孟醒看着她。
“我想让你想画。”
母亲笑了。
“我想。”她说,“可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怕画不好。”母亲说,“我怕画出来,不是你。”
“画出来,就是我。”
母亲看着他。
“真的?”
“真的。”
母亲拿起笔。
她在画上,添了一笔。
画上的孩子,笑了一下。
孟醒醒了。
他站在糖水铺里。
母亲坐在画布前,手里拿着笔。
画布上,有一个孩子的轮廓。
“妈。”
“嗯?”
“你画了。”
母亲看着画。
“画了。”
“画得像我吗?”
“像。”母亲说,“像你八岁的时候。”
孟醒笑了。
他走出糖水铺。
白枕站在门口。
“你母亲的梦,还回去了。”
“嗯。”
“可你的梦,还在我这儿。”
孟醒看着他。
“我会拿回来的。”
九、孟秋的画室
孟秋年轻的时候,想当画家。
她二十岁,在眠州师范学美术,画油画。她画江,画船,画灯,画糖水铺。她画得最好的一幅,是一个男人坐在江边,手里提着一只箱子。
那个男人,是孟醒的父亲。
“你爸当年,就是看我画画,才追我的。”母亲说。
“他懂画?”
“他不懂。”母亲说,“他说,你画得像我老家。”
“他老家在哪儿?”
“江边。”母亲说,“一个小村子,有船,有灯。”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母亲说,“他说,出去挣点钱,回来给我开画室。”
“他回来了吗?”
“没有。”
孟醒看着母亲。
“你恨他吗?”
“恨过。”母亲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给我留了你。”
孟醒没有说话。
母亲打开画室的门。
画室很小,一张画桌,一只画架,一墙的画。画都没画完,有的缺一角,有的只上了底色。
“妈。”
“嗯。”
“你为什么不画完?”
“画不完。”母亲说,“画到一半,你就哭了。”
“我现在不哭了。”
“现在你长大了。”母亲说,“可我也画不动了。”
孟醒走到画架前。
画架上,是一幅新画。画上是一个孩子,坐在糖水铺里,吃芝麻糊。
“这是谁?”
“你。”
“我小时候?”
“对。”
“为什么没画完?”
“因为画到脸,就画不下去了。”母亲说,“我总画不好你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像你爸。”
孟醒看着画。
画上的孩子,眼睛是空的。
“妈。”
“嗯。”
“你教我画。”
“你学画?”
“学。”
母亲笑了。
“你小时候,我教你,你不学。你说,画画不能当饭吃。”
“现在想学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看见的是什么。”
母亲把画笔递给他。
“画吧。”
孟醒接过笔。
他在画上,添了一双眼睛。
眼睛画得不好,一只大,一只小。
母亲看着画,笑了。
“像你。”
“像吗?”
“像。”母亲说,“你小时候,眼睛就是一只大,一只小。”
孟醒看着画。
“妈。”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不画了。”
母亲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我画了你。”
“可你没画完。”
“画人,哪有画完的。”母亲说,“你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画完,明天又变了。”
孟醒没有说话。
“小醒。”
“嗯。”
“你要是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就来看看这幅画。”
“看画?”
“看画上的眼睛。”母亲说,“一只大,一只小。那就是你。”
孟醒看着画。
画上的孩子,眼睛一高一低,笑得有点傻。
他笑了。
“好。”
十、白枕
白枕住在睡眠中心顶楼。
一间小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旧收音机。屋里没有照片,没有画,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孟醒上去的时候,白枕正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一个男人在唱歌。
“你儿子?”孟醒问。
白枕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晚上都听。”
“他唱的不好。”
“可你听。”
白枕没有说话。
“他叫什么?”
“白小睡。”
“他在哪儿?”
“南方。”白枕说,“做音乐。”
“你为什么不找他?”
“他不想见我。”
“为什么?”
白枕关掉收音机。
“因为我让他别做梦。”他说,“他小时候,想当歌手。我说,唱歌没出息,做梦没用。他跟我吵了一架,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真成了歌手。”白枕说,“可他不唱给我听。”
“你听过吗?”
“听过。”白枕说,“偷偷听。”
孟醒看着他。
“你发明无梦睡眠,是为了他?”
“为了我自己。”白枕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见他在台上唱歌,梦见他不理我。我受不了。”
“所以你把梦收了?”
“对。”白枕说,“没有梦,我就不用想他。”
“可你还是想。”
白枕没有说话。
“白枕。”
“嗯。”
“你收了我的梦,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白枕看着他。
“都有。”
“你把我八岁的噩梦收了,我谢谢。”孟醒说,“可你把我所有的梦都收了,我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我八岁梦见什么。”
白枕站起来。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有一只罐子。
“你的第一个梦。”
“还我。”
“还不了。”白枕说,“你的梦,是眠州的第一梦。你一拿走,全城的梦都会回来。”
“那就回来。”
“回来,城就会疼。”
“人活着,哪有不疼的?”
白枕看着他。
“你跟你母亲,说的一样。”
“因为她是我妈。”
白枕沉默了。
“孟醒。”
“嗯。”
“你要是把梦拿回去,归零就会来。”
“归零到底是什么?”
“一张白纸。”白枕说,“它收梦,也收别的。它想让世界没有欲望,没有疼痛,没有等待。”
“它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它没有。”白枕说,“它没有梦,没有名字,没有温度。它看见人有,就想要;要不到,就毁掉。”
孟醒看着罐子。
“它在哪儿?”
“在梦库最里面。”白枕说,“它等着你的第一个梦。”
十一、白小睡的歌
白枕的收音机,每天晚上十点响。
收音机是旧的,熊猫牌,天线断了一截。白枕把它放在窗台上,调到眠州音乐台。
十点整,一个男人的声音出来。
“各位听众,晚上好。我是白小睡。今天,给大家唱一首《眠州夜曲》。”
白枕坐在床边,听。
孟醒站在门口,也听。
“你儿子唱得不错。”
“不好。”白枕说,“气息不稳。”
“可好听。”
“好听什么?”白枕说,“他小时候,我让他学钢琴,他不学。他非要唱歌。”
“唱歌不好?”
“唱歌没出息。”白枕说,“我那时候,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白枕顿了顿,“现在,我每天晚上都听。”
收音机里,白小睡唱完了。
“这首歌,写给我爸。”他说,“我爸是睡眠中心的医生。他让我别做梦。可我还是做了。”
白枕的手抖了一下。
“我爸很多年没给我打电话了。”白小睡说,“我知道,他听得到。爸,你要是听见了,给我打个电话。”
白枕没有说话。
“你不打?”孟醒问。
“不打。”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对不起。”
“说不出口。”
“在电话里说。”
白枕看着他。
“你帮我打。”
“我打没用。”孟醒说,“得你自己打。”
白枕低下头。
“孟醒。”
“嗯。”
“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不知道。”孟醒说,“可你不打,就永远不知道。”
白枕没有说话。
收音机里,白小睡开始唱第二首歌。
歌里唱的是眠州,是江,是灯,是一个等他回家的父亲。
白枕闭上眼睛。
“孟醒。”
“嗯。”
“我想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儿子。”
“那就做。”
“我不会。”
“我带你。”
白枕看着他。
“你会耗自己。”
“我知道。”
“值得吗?”
“值得。”孟醒说,“你收了我的梦,我带你做一次梦。扯平。”
白枕笑了。
“你这账,算得清。”
“跟小呼噜学的。”
白枕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戏院。”白枕说,“你引梦,我睡觉。”
“你不怕?”
“怕。”白枕说,“可怕也得做。”
十二、梦库
梦库在睡眠中心地下五层。
孟醒跟着白枕,坐电梯下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一片白。
不是墙白,是雾白。雾从走廊尽头漫过来,白得没有边。
“归零。”白枕说。
雾里没有声音。
孟醒往前走。
走廊两边,全是罐子。罐子里的梦,一盏一盏亮着,像一座城市的夜。
“这些梦,都是眠州的?”
“不止。”白枕说,“十二座城。”
孟醒看见罐子上的标签:
澜江·陈稳·一碗面。
雾江·老麦·末班车。
临渊·顾长明·十三楼。
琴川·周听·第一声。
名州·叶名·蓝门。
寒州·秦温·第一炉火。
“他们也有梦?”
“每个人都有。”白枕说,“只是他们不记得了。”
孟醒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
他看见雾里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字。
“这就是归零?”
“是。”白枕说,“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它只是一扇门,门后面是空的。”
“它要我的梦干什么?”
“它想看看,有梦是什么感觉。”白枕说,“它想学着做一个有梦的人。”
“那它为什么收别人的梦?”
“因为它学不会。”白枕说,“它只会收,不会做。”
孟醒看着那扇门。
“我的第一个梦,能给它吗?”
“不能。”白枕说,“你的梦,是眠州的第一梦。你给了它,眠州就真的不会做梦了。”
“那怎么办?”
“把梦拿回来。”白枕说,“你自己做一次梦。”
“我不会做梦。”
“你会。”白枕说,“你只是不敢。”
孟醒看着他。
“你陪我?”
白枕没有说话。
“白枕。”
“嗯。”
“你儿子,叫什么?”
“白小睡。”
“你想梦见他吗?”
白枕的手抖了一下。
“想。”
“那就一起。”孟醒说,“你梦见你儿子,我梦见我的第一个梦。”
白枕看着他。
“好。”
十三、第一个梦
孟醒在梦库的最里面,躺了下来。
白枕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盏纸灯。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梦见我爸。”
“你爸走了多少年了?”
“十九年。”
“你还想他吗?”
孟醒没有说话。
“睡吧。”白枕说,“我守着你。”
孟醒闭上眼睛。
他看见一盏灯。
灯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全是门。每扇门上,都写着一个字:梦。
他推开第一扇门。
门里是一间小屋。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芝麻糊。一个八岁的男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条江,江上有一只船,船上有一盏灯。
“你是谁?”男孩问。
“我是你。”
“你是我?”
“我是长大后的你。”
男孩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男孩说,“你眼睛里没有光。”
孟醒没有说话。
“你做梦吗?”男孩问。
“不做。”
“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怎么做梦。”
男孩把画递给他。
“我教你。”
“怎么教?”
“你闭上眼睛,想一个你最想要的东西。”
孟醒闭上眼睛。
他想不出。
“你想不出来?”男孩问。
“想不出来。”
“那我帮你。”
男孩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一条江。
江上有船,船上有灯。岸边有一间画室,画室的门开着。一个女人坐在画室里,正在画画。
“妈?”
“她年轻的时候。”男孩说,“她天天画画。”
孟醒看着画室里的母亲。
母亲画得很慢,可很稳。她画的是江,是船,是灯。
“她为什么后来不画了?”
“因为你。”男孩说,“你小时候总哭,她得看你。”
“我耽误她了?”
“没有。”男孩说,“她愿意。”
孟醒看着母亲。
“我爸呢?”
男孩没有说话。
“我爸在哪儿?”
男孩指了指江。
江上有一只船,船上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提着一只箱子。
“他要走?”
“他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男孩说,“他只说,出去挣点钱,回来给你买糖。”
“他回来了吗?”
“没有。”
孟醒看着那只船。
船越来越远。
“你恨他吗?”男孩问。
“恨过。”
“现在呢?”
“不知道。”
“你想让他回来吗?”
孟醒没有说话。
“你想。”男孩说,“你每次做梦,都梦见他回来。”
“我不做梦。”
“你做。”男孩说,“你只是忘了。”
孟醒看着那只船。
“我能叫他吗?”
“能。”
孟醒张开嘴。
“爸。”
江上没有回声。
“爸。”
船停了一下。
男人回过头。
孟醒看不清他的脸。
“小醒。”男人说。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来了。”男人说,“我在你母亲画里。”
孟醒回过头。
画室里,母亲画的江上,有一只船。船上站着一个男人。
“她把我画进去了。”男人说,“她怕我丢了。”
孟醒的眼睛热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回了。”男人说,“可家搬了。我找不到你们。”
“我们没搬。”
“我找了很久。”男人说,“后来,我就不找了。”
孟醒看着他。
“你现在在哪儿?”
“在船上。”男人说,“在江上。在你母亲画里。”
“你能回来吗?”
“回不去了。”男人说,“可你能记住我。”
孟醒没有说话。
“小醒。”
“嗯。”
“别学我。”男人说,“别找不到家,就不找了。”
船开走了。
孟醒站在窗前。
男孩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哭了。”男孩说,“大人也哭?”
“大人也哭。”
“那你为什么不做梦?”
“因为梦会疼。”
“可梦也会让你看见想见的人。”男孩说,“你不做梦,就看不见你爸了。”
孟醒看着他。
“你是我。”
“我是你八岁的时候。”男孩说,“我还没忘。”
孟醒蹲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把你忘了。”
男孩笑了。
“没关系。”他说,“你现在想起来就行。”
孟醒抱住他。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去。”孟醒说,“回去做梦。”
“你还会来吗?”
“会。”孟醒说,“我每天晚上都来。”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
“小醒。”
“嗯?”
“你叫什么?”
“孟醒。”
“孟醒是谁?”
“是长大后的你。”
男孩点了点头。
“那你别忘了。”
“不忘。”
孟醒睁开眼睛。
他躺在梦库的地上。
白枕坐在旁边,眼睛红着。
“你梦见了?”
“梦见了。”
“梦见什么?”
“我爸。”
白枕没有说话。
“你呢?”孟醒问,“你梦见你儿子了吗?”
白枕摇了摇头。
“我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做梦。”白枕说,“我把自己的梦,也收了。”
十四、十城
孟醒从梦库出来,手机响了。
十根红线,从屏幕里伸出来,连到他手腕上。
“孟醒,我是陈稳。”
“澜江的。”
“对。”陈稳说,“我这边浮潮退了。你那边梦丢了?”
“丢了。”
“丢了就找。”陈稳说,“我扛重量,你扛梦。都是替人扛事。”
“你怎么扛梦?”
“我不扛梦。”陈稳说,“我扛人。人醒了,梦就回来了。”
第二个声音,是老麦。
“孟醒,我是雾江的老麦。”
“13路的?”
“对。”老麦说,“我这边路回来了。你那边梦丢了?”
“丢了。”
“丢了就开车。”老麦说,“把人都拉上,别让他们一个人睡。”
“睡觉也要拉人?”
“一个人睡,容易做噩梦。”老麦说,“一车人睡,呼噜打得响,梦就进不来。”
第三个声音,是白露。
“孟醒,我是白露。”
“电台的?”
“对。”白露说,“我这边雾散了。你那边梦丢了?”
“丢了。”
“丢了就说话。”白露说,“人一说话,梦就醒。你别让他们睡太沉。”
第四个声音,是顾长明。
“孟醒,我是临渊的顾长明。”
“修电梯的?”
“对。”顾长明说,“我这边电梯修好了。你那边梦丢了?”
“丢了。”
“丢了就上楼。”顾长明说,“人往高处走,梦也往高处走。你让他们看看天。”
第五个声音,是周听。
“孟醒,我是琴川的周听。”
“调音的?”
“对。”周听说,“我这边声音回来了。你那边梦丢了?”
“丢了。”
“丢了就听。”周听说,“梦是有声音的。你听见了,就找到了。”
第六个声音,是叶名。
“孟醒,我是名州的叶名。”
“刻名字的?”
“对。”叶名说,“我这边名字回来了。你那边梦丢了?”
“丢了。”
“丢了就记。”叶名说,“你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名字在,梦就在。”
第七个声音,是秦温。
“孟醒,我是寒州的秦温。”
“烧锅炉的?”
“对。”秦温说,“我这边温度回来了。你那边梦丢了?”
“丢了。”
“丢了就烧火。”秦温说,“人一暖,梦就回来。”
孟醒站在梦库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夜班。”他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孟醒。”一个声音说,“你是第七个。”
“第七个什么?”
“第七个守则人。”夜班说,“归零在收十二座城的规则。第一座城收重量,第二座城收路,第三座城收选择,第四座城收声音,第五座城收名字,第六座城收温度,第七座城收梦。”
“它收梦干什么?”
“它想让世界没有欲望。”夜班说,“没有梦,人就不想;不想,就不疼。”
“那第八座城呢?”
“味道。”夜班说,“第九座城,时间。第十座城,记忆。第十一座城,影子。第十二座城,归零。”
孟醒看着十根红线。
“我能挡住它吗?”
“挡不住。”夜班说,“但你能做一个梦。”
“一个梦够吗?”
“够一个人醒。”夜班说,“一个人醒了,就会叫第二个人。第二个人醒了,就会叫第三个人。”
“那要叫到什么时候?”
“叫到归零没有地方收‘欲望’。”
电话挂了。
孟醒站在梦库门口,看着手里的红线。
红线一根一根,往眠州的十个方向去。
他把红线缠在手腕上。
“好。”他说,“我做。”
十五、十二城的梦
梦库最里面,有一排特别大的罐子。
罐子上贴着十二座城的名字:澜江、雾江、临渊、琴川、名州、寒州、眠州、百味、时州、忘州、影州、归城。
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一座城的梦。
孟醒站在罐子前,一个一个看。
澜江的罐子里,一个男人扛着冰箱,走在浮起来的街上。他身后,一个姑娘端着一碗面,喊他吃饭。
雾江的罐子里,一辆13路公交车在雾里开。车头亮着灯,车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临渊的罐子里,一个男人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枚13楼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是暖光。
琴川的罐子里,一个年轻人站在钟楼上,手里拿着一把音叉。钟响了,满城的乐器都响了。
名州的罐子里,一个年轻人坐在万名录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刻刀。他在刻一个字:叶。
寒州的罐子里,一个男人站在锅炉前,手里提着铜灯笼。灯笼里,一簇金色的火苗。
眠州的罐子里,是一个八岁的男孩,坐在床边,吃芝麻糊。
孟醒看着那个男孩。
“那是我。”
“是你。”白枕说。
“你为什么把我的梦,放在十二城的罐子里?”
“因为你的梦,是眠州的第一梦。”白枕说,“也是十二城的第一梦。”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在眠州做梦的孩子。”白枕说,“你出生那年,眠州刚建城。城里没有孩子,只有大人。你一做梦,全城的梦就都醒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把你的梦收了。”白枕说,“城就睡了。”
孟醒看着罐子。
“十二座城,都睡了?”
“都睡了。”白枕说,“归零一座一座收。收完重量,收路;收完路,收选择;收完选择,收声音;收完声音,收名字;收完名字,收温度;收完温度,收梦。”
“下一个呢?”
“味道。”白枕说,“然后是时间、记忆、影子,最后是归零自己。”
“归零自己?”
“对。”白枕说,“它收完十二座城,就把自己也收了。”
“它为什么要收自己?”
“因为它没有。”白枕说,“它没有重量,没有路,没有选择,没有声音,没有名字,没有温度,没有梦。它什么都没有。”
“所以它想看看,有是什么感觉?”
“对。”
孟醒看着十二个罐子。
“它看得到吗?”
“看得到。”白枕说,“它把梦收走,自己看。”
“那它为什么不还?”
“因为它不会还。”白枕说,“它只会收,不会给。”
孟醒伸手,碰了碰眠州的罐子。
罐子里的男孩抬起头。
“你来了。”
“来了。”
“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今天。”
“真的?”
“真的。”
孟醒把罐子抱起来。
“你干什么?”白枕问。
“带他回家。”
“罐子一开,梦就散了。”
“那就散。”孟醒说,“散了,我再做一个。”
白枕看着他。
“你会耗自己。”
“我知道。”
“你会忘了你母亲。”
“我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孟醒从脖子上摘下纸灯。
“拿这个。”
他把纸灯放在罐子上。
“要是我忘了,你就拿这个提醒我。”
白枕看着纸灯。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我叫孟醒。”他说,“我妈叫孟秋,她画了一幅画,画上的孩子,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十六、借梦
孟醒要做一个梦。
不是别人的梦,是他自己的梦。
可他不会做梦。
“你得借。”白枕说,“借别人的梦,拼一个自己的。”
“怎么借?”
“一个人,借你一个梦。”白枕说,“你借了,他们就少一个梦。”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还有别的梦。”白枕说,“人有一千个梦,少一个,不要紧。”
孟醒先去找小呼噜。
小呼噜在睡眠中心的值班室里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小呼噜。”
“嗯?”
“借我一个梦。”
“什么梦?”
“你最想做的梦。”
小呼噜想了想。
“我想飞。”
“飞?”
“对。”小呼噜说,“我从小就胖,跑不动,跳不高。我想飞,飞到天上看眠州。”
“那你梦见过吗?”
“梦见过。”小呼噜说,“梦见我长了翅膀,飞过江,飞过钟楼,飞到你母亲糖水铺上面,喊你吃芝麻糊。”
孟醒笑了。
“借我。”
“怎么借?”
“你想着飞,我进去。”
小呼噜闭上眼睛。
孟醒点上纸灯。
他走进小呼噜的梦。
梦里,小呼噜长了一对白翅膀,飞在眠州上空。他飞得很高,很开心。
“孟醒!你看!”
“看见了。”
“你要不要飞?”
“我不会。”
“我带你。”
小呼噜抓住他的手。
孟醒飞了起来。
他飞过江,飞过钟楼,飞过糖水铺。
母亲站在门口,抬头看他们。
“小醒,吃饭!”
“来了!”
孟醒落下来。
他手里多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借到了。”白枕说。
“这是小呼噜的梦?”
“是。”白枕说,“你拿着,就能飞。”
孟醒又去找阿禾。
阿禾在戏院练琴。她拉得很稳,手不抖了。
“阿禾。”
“孟醒。”
“借我一个梦。”
“什么梦?”
“你最想做的梦。”
阿禾想了想。
“我想在台上拉完一首曲子。”
“你不是拉完了吗?”
“那是梦里。”阿禾说,“我想在真的台上拉完。”
“那你拉。”
“我不敢。”
“我陪你。”
阿禾闭上眼睛。
孟醒点上纸灯。
他走进阿禾的梦。
梦里,阿禾站在台上,台下坐满了人。她拉完了整首曲子,台下鼓掌。
“阿禾。”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阿禾把琴弓递给他。
“借你。”
“这是什么?”
“我的胆子。”阿禾说,“你拿着,就不怕。”
孟醒接过琴弓。
他手里多了一根琴弦。
“借到了。”白枕说。
“这是阿禾的梦?”
“是。”白枕说,“你拿着,就有胆子。”
孟醒又去找母亲。
母亲在糖水铺里画画。画布上,那个孩子的轮廓,已经画完了。
“妈。”
“回来了。”
“借我一个梦。”
母亲放下笔。
“什么梦?”
“你最想做的梦。”
母亲想了想。
“我想画完一幅画。”
“你不是画完了吗?”
“没有。”母亲说,“我想画一幅很大的画,挂在美术馆里。”
“那就画。”
“我画不动了。”
“我陪你。”
母亲闭上眼睛。
孟醒点上纸灯。
他走进母亲的梦。
梦里,母亲站在一间很大的美术馆里。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江,是船,是灯,是一个孩子。
“妈。”
“小醒。”
“你画完了。”
“画完了。”
“好看吗?”
“好看。”母亲说,“可我最想画的,还是你。”
她把画笔递给他。
“借你。”
“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母亲说,“你拿着,就能看见。”
孟醒接过画笔。
他手里多了一抹颜色。
“借到了。”白枕说。
“这是我妈的梦?”
“是。”白枕说,“你拿着,就能看见。”
孟醒看着手里的三样东西:羽毛、琴弦、画笔。
“够了吗?”
“不够。”白枕说,“还差一个。”
“谁的?”
白枕看着他。
“我的。”
十七、白枕的选择
白枕带孟醒上了顶楼。
他打开柜子,拿出那只旧收音机。
“我儿子叫白小睡。”他说,“他小时候,想当歌手。我说,唱歌没出息。他走了。”
“你为什么不找他?”
“我找过。”白枕说,“他不见我。”
“你梦见他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在台上唱歌。”白枕说,“台下很多人。他唱完,看着我,不说话。”
“你想跟他说什么?”
白枕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那你跟他说。”
“我说不出口。”
“在梦里说。”
白枕看着他。
“你能带我进去?”
“能。”
白枕躺下。
孟醒点上纸灯。
他走进白枕的梦。
梦里是一个舞台。
台上,一个年轻人抱着吉他,正在唱歌。台下空无一人。
“白小睡。”孟醒喊。
年轻人抬起头。
“你是谁?”
“我是你爸的徒弟。”
“我爸?”
“他来了。”
白枕站在台下。
年轻人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听你唱歌。”
“你不是说,唱歌没出息吗?”
“我说错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
“小睡。”白枕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把你的梦收了。”白枕说,“我以为,没有梦,你就不疼了。”
“可我没有梦,就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我知道。”白枕说,“我现在知道了。”
年轻人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
“你怕什么?”
“怕你不原谅我。”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你听我唱完。”
他抱起吉他。
白枕站在台下,听。
年轻人唱了一首歌。
歌里唱的是眠州,是江,是灯,是一个等他回家的父亲。
白枕哭了。
“小睡。”
“嗯?”
“回家吧。”
“你先回家。”
“我回。”
年轻人把吉他递给他。
“借你。”
“这是什么?”
“我的歌。”白小睡说,“你拿着,就能听见。”
白枕接过吉他。
他手里多了一根琴弦。
“借到了。”孟醒说。
白枕睁开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根琴弦。
“我梦见他了。”
“梦见了。”
“他唱歌给我听。”
“好听吗?”
“好听。”白枕说,“比收音机里好听。”
他站起来,走到梦库门口。
“孟醒。”
“嗯。”
“去吧。”白枕说,“把梦拿回来。”
“你呢?”
“我守门。”白枕说,“归零来了,我挡着。”
“你挡得住吗?”
“挡不住。”白枕说,“可总得有人挡。”
孟醒看着他。
“白枕。”
“嗯。”
“你儿子等你回家。”
“我知道。”白枕说,“我把门守完,就回。”
十八、白小睡回家
白小睡回来那天,眠州下着小雨。
他背着一把吉他,站在睡眠中心门口,头发湿了一半。
“我找白枕。”
“白主任在顶楼。”
“我知道。”白小睡说,“我不上去。”
“为什么?”
“我怕他不见我。”
孟醒看着他。
“你爸每天听你的歌。”
“真的?”
“真的。”孟醒说,“十点,收音机,熊猫牌。”
白小睡的眼睛红了一下。
“他还听?”
“听。”孟醒说,“他说,你气息不稳。”
白小睡笑了。
“他以前也这么说。”
“上去吧。”
“你陪我。”
孟醒带他上顶楼。
白枕坐在窗边,收音机开着。
“爸。”
白枕回过头。
“小睡。”
“我回来了。”
白枕站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我唱歌。”白小睡说,“唱完,就回来了。”
“你唱完了?”
“唱完了。”
白枕看着他。
“坐。”
白小睡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爸。”
“嗯。”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对不起。”
白枕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让你别做梦。”白枕说,“我以为,没有梦,你就不疼了。”
“可我没有梦,就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我知道。”白枕说,“我现在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孟醒哥,把我带进梦里。”白枕说,“我梦见你唱歌。”
“唱得好吗?”
“好。”白枕说,“比收音机里好。”
白小睡笑了。
“爸。”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
白枕站起来。
“我去煮。”
“你会煮面?”
“不会。”白枕说,“可以学。”
他走进小厨房。
白小睡坐在窗边,看着收音机。
“孟醒。”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孟醒说,“你爸等你很久了。”
厨房里,白枕喊:
“小睡,面要软的还是硬的?”
“软的。”
“葱要吗?”
“要。”
“盐呢?”
“少放。”
“好。”
白小睡笑了。
“他以前,从不问我。”
“现在问了。”
“嗯。”
面端出来。
两碗。
白枕一碗,白小睡一碗。
“咸了。”白小睡说。
“咸了下饭。”
“我没饭。”
“那你喝水。”
两个人都笑了。
十九、梦库的最后一夜
第一梦的前一夜,梦库没有关门。
老锁把灯一盏一盏点上。梦库很大,灯很多,他点得很慢。
“老锁,不用点这么多。”
“要的。”老锁说,“今晚人多。”
梦库里,坐着白枕、白小睡、小呼噜、阿禾、孟秋。
每人手里拿着一盏纸灯。
“你们来干什么?”孟醒问。
“陪你。”母亲说。
“我又不是上刑场。”
“比上刑场还吓人。”小呼噜说,“你要进归零的门。”
“你们不怕?”
“怕。”阿禾说,“可怕你一个人怕。”
孟醒看着他们。
白枕坐在最里面,手里拿着一根琴弦。
“白枕。”
“嗯。”
“你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
“你还走吗?”
“不走。”白枕说,“我守门。”
白小睡坐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吉他。
“孟醒哥。”
“嗯。”
“我爸说,你小时候,天天做噩梦。”
“嗯。”
“他把你梦收了。”
“嗯。”
“你恨他吗?”
孟醒看着白枕。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收我的梦,是为了我不哭。”
白小睡低下头。
“我爸也收了我的梦。”
“他收你的梦,是为了你不疼。”
“可我还是疼。”
“疼就对了。”孟醒说,“疼,说明你还想唱歌。”
白小睡笑了。
“我明天唱歌给你听。”
“好。”
老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孟醒。”
“嗯。”
“这是梦库的钥匙。”
“你给我干什么?”
“你回来,还得开门。”老锁说,“我老了,守不了几年。”
孟醒接过钥匙。
“老锁。”
“嗯。”
“你媳妇的梦,还留着吗?”
“留着。”老锁说,“每天留一碗面。”
“她来吃吗?”
“来。”老锁说,“每天晚上都来。”
孟醒笑了。
母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孩子,坐在糖水铺里,吃芝麻糊。孩子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妈。”
“拿着。”
“画怎么拿?”
“卷起来,放兜里。”母亲说,“你要是忘了自己是谁,就拿出来看。”
孟醒接过画。
“妈。”
“嗯。”
“我要是回不来,你怎么办?”
“我画画。”母亲说,“画你。”
“画得完吗?”
“画不完。”母亲说,“画不完,就等你回来。”
孟醒的眼睛热了一下。
“好。”
白枕站起来。
“孟醒。”
“嗯。”
“明天,不管看见什么,别回头。”
“为什么?”
“回头,就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你最怕什么?”
白枕想了想。
“最怕我儿子不叫我爸。”
“他现在叫了。”
“叫了。”白枕说,“所以我不怕了。”
孟醒看着他们。
“你们回去吧。”
“不回去。”小呼噜说,“我们在这儿睡。”
“梦库不能睡。”
“能。”老锁说,“我守了四十年,今晚破例。”
他把灯挂在墙上。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做梦。”
二十、第一梦
孟醒走进梦库最里面。
归零的门,开着。
门里是一片白。
他走进去。
白里没有边,没有底,没有声音。
“你来了。”一个声音说。
“归零。”
“你带了什么?”
“三个梦。”孟醒说,“一根羽毛,一根琴弦,一支画笔。”
“不够。”
“还有一个。”孟醒说,“我自己的梦。”
“你没有梦。”
“我有。”孟醒说,“我八岁的梦,被你收了。”
“那不是你的梦。”归零说,“那是眠州的第一梦。”
“是我的。”孟醒说,“我八岁那年,梦见我爸回来。那个梦,是我的。”
白里没有声音。
“你想要什么?”归零问。
“我想要一个梦。”
“什么梦?”
“一个我爸回来的梦。”
“你爸不会回来。”
“我知道。”孟醒说,“可我想在梦里,见他一面。”
白里动了一下。
“就一面?”
“就一面。”
白里出现了一扇门。
门上写着:孟醒·第一个梦。
孟醒推开门。
门里是一条江。
江上有船,船上有灯。岸边有一间画室,画室的门开着。母亲坐在画室里,正在画画。一个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幅画。
“你来了。”男孩说。
“来了。”
“你见到爸了吗?”
“见到了。”
“他说什么?”
“他说,别学他,别找不到家就不找了。”
男孩点了点头。
“你还要走吗?”
“要。”
“去哪儿?”
“回去。”孟醒说,“回去做梦。”
“你还会来吗?”
“会。”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男孩笑了。
“那你别忘了。”
“不忘。”
孟醒走出门。
他手里多了一盏灯。
灯很小,像一颗豆子。
“这是什么?”归零问。
“梦。”孟醒说,“我自己的梦。”
“给我。”
“不给。”孟醒说,“你想要,就自己做。”
“我不会。”
“我教你。”
孟醒把灯举起来。
“你闭上眼睛,想一个你最想要的东西。”
归零没有说话。
“你想不出来?”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你有。”孟醒说,“你想要一个梦。”
白里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收别人的东西。”孟醒说,“你没有,才想要。”
归零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孟醒说,“你叫归零。”
“归零?”
“对。”孟醒说,“你不是一张白纸。你有名字,也可以做梦。”
白里亮了一下。
“归零。”它念了一遍。
“对。”
“我也可以做梦?”
“有。”孟醒说,“从今天起,你也有。”
他把灯递给归零。
归零接过灯。
灯亮了。
白里不再是白。
白里出现了一条江,一只船,一盏灯。
“这是什么?”
“这是眠州。”孟醒说,“你梦见的眠州。”
归零看着江。
“好看。”
“好看。”
“我可以留下吗?”
“可以。”孟醒说,“你留下来,看我们怎么做梦。”
归零没有说话。
它把灯抱在怀里。
白雾退了。
二十一、守梦人
孟醒从梦库出来的时候,天亮了。
眠州的天,第一次有了颜色。
不是白,是蓝。很淡的蓝,像刚洗过的布。
睡眠中心的门口,站满了人。
小呼噜、阿禾、母亲、白枕,还有几百个眠州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纸灯。
“孟醒出来了!”
“师傅!”
小呼噜跑过来。
“你做梦了吗?”
“做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爸。”
“他回来了吗?”
“没有。”孟醒说,“可他在我妈的画里。”
母亲走过来。
“小醒。”
“妈。”
“我画完了。”
“画了什么?”
“画了你。”母亲说,“还有你爸。”
孟醒看着她。
“在哪儿?”
“在糖水铺。”母亲说,“你回去看。”
孟醒回到家。
糖水铺的墙上,挂着一幅大画。
画上是一条江,江上有一只船,船上有灯。岸边有一间画室,画室里坐着一个女人,正在画画。画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只箱子。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孩子。
孩子手里,拿着一盏灯。
孟醒站在画前。
“妈。”
“嗯。”
“你把他画回来了。”
“画回来了。”母亲说,“画里,他回来了。”
孟醒看着画。
“妈。”
“嗯?”
“你以后,还画吗?”
“画。”母亲说,“我想画更大的画。”
“挂在哪儿?”
“挂在美术馆。”母亲说,“挂不下,就挂糖水铺。”
孟醒笑了。
睡眠中心改了名字。
不叫睡眠中心了,叫“眠州梦馆”。
白枕不当主任了。他在梦馆门口摆了一张桌子,给人讲梦。
“你想梦见什么?”
“我想梦见我儿子。”
“你儿子在哪儿?”
“南方。”
“那就梦见他。”
白枕笑了。
“好。”
小呼噜当了梦馆的技师。他给人贴贴片,贴片不再是白的,是蓝的。蓝贴片不删梦,只帮人睡。
“师傅,我现在能飞了吗?”
“能。”孟醒说,“梦里飞。”
“现实里呢?”
“现实里,你该减肥了。”
小呼噜叹了口气。
阿禾在戏院开了一场音乐会。她拉完了整首曲子,手没有抖。
母亲在糖水铺后面,收拾出一间小画室。她每天画两个小时,画江,画船,画灯,画那个提箱子的男人。
孟醒每天晚上,点一盏纸灯。
他做梦。
梦里有江,有船,有父亲。父亲站在船头,不说话,只看着他。
“爸。”
“嗯。”
“我找到家了。”
“好。”
“你呢?”
“我在江上。”父亲说,“你母亲画里,也有我。”
孟醒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
灯很亮。
二十二、阿禾的音乐会
阿禾的音乐会,在眠州戏院。
戏院翻新了,椅子换成了新的,舞台加了灯。门口挂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一个抱大提琴的姑娘,下面一行字:阿禾·眠州夜曲。
小呼噜在门口卖票。
“小呼噜,你怎么卖票?”
“我帮忙。”小呼噜说,“一张票,提成一块。”
“谁会来?”
“很多人。”小呼噜说,“眠州人现在爱做梦,也爱听曲子。”
孟醒走进戏院。
母亲坐在第三排,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束花。
“妈。”
“来了。”
“你买花干什么?”
“给阿禾。”母亲说,“她拉得好。”
“你听过?”
“听过。”母亲说,“她在糖水铺门口拉过。”
白枕和白小睡坐在第五排。
白枕手里拿着录音笔。
“你录什么?”
“录下来。”白枕说,“回去听。”
“你儿子就在台上。”
“我知道。”白枕说,“可我想留着。”
阿禾走上台。
她抱着琴,站在灯下。
台下坐满了人。
她看见孟醒,看见母亲,看见小呼噜,看见白枕。
她深吸一口气。
“这首曲子,叫《眠州夜曲》。”她说,“我妈写的。她今天也来了。”
台下,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鞠了一躬。
阿禾坐下。
她把弓放在弦上。
手没有抖。
她拉了一个音。
音很稳。
她拉完了整首曲子。
台下鼓掌。
阿禾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我以前,总怕拉错。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我知道,梦会接住我。”
台下笑了。
母亲把花递上去。
“阿禾。”
“孟阿姨。”
“拉得好。”母亲说,“比我画得好。”
阿禾接过花。
“孟醒。”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孟醒说,“你本来就拉得完。”
阿禾笑了。
她走下台。
小呼噜跑过去。
“阿禾姐,我的票卖完了!”
“多少钱?”
“三百二十块。”
“提成呢?”
“三百二十块。”
“你不是说,一张提一块?”
“我卖的是站票。”小呼噜说,“站票不分成。”
阿禾笑了。
“你比我还会算。”
二十三、梦市的夜
梦市在眠州东街,原来是一条卖旧书的小巷。
梦回来以后,巷子就变了。两边摆满了摊子,摊上挂着一盏盏纸灯。每盏灯下,挂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梦。
“换梦吗?”
“换。”
“我梦见我会飞。”
“我梦见我考上大学。”
“我梦见我妈年轻的时候。”
“换。”
孟醒每个周末都来。
他不换梦,只看。
他看见小呼噜的摊子。
摊上挂着一张纸:我梦见我会飞,飞过眠州,飞到我师傅糖水铺上面,喊他吃芝麻糊。
“小呼噜。”
“师傅!”
“你卖梦?”
“不卖,换。”小呼噜说,“一个梦,换一个梦。”
“你换了什么?”
“我换了阿禾的梦。”小呼噜说,“她梦见她在台上拉琴,拉完了,没人笑她。”
“值吗?”
“值。”小呼噜说,“我不会拉琴,可我会听。”
孟醒往前走。
他看见阿禾的摊子。
摊上挂着一张纸:我梦见我拉完了《眠州夜曲》,我妈在台下听。
“阿禾。”
“孟醒。”
“你母亲来了?”
“来了。”阿禾说,“她坐在第三排,听完了。”
“她说什么?”
“她说,我拉得比她写得好。”
“你信?”
“不信。”阿禾说,“可我高兴。”
孟醒往前走。
他看见白枕的摊子。
摊上挂着一张纸:我梦见我儿子唱歌,唱完了,叫我一声爸。
“白枕。”
“孟醒。”
“你儿子打电话了吗?”
“打了。”白枕说,“昨天打的。”
“说什么?”
“他说,爸,我下个月回来。”
“你怎么说?”
“我说,好。”白枕说,“我给你留碗面。”
孟醒笑了。
他往前走。
他看见母亲的摊子。
摊上挂着一张画,不是纸。画上是一条江,江上有一只船,船上有灯。岸边有一间画室,画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只箱子。
“妈。”
“回来了。”
“你卖画?”
“不卖。”母亲说,“换。”
“换什么?”
“换一个梦。”母亲说,“谁梦见你爸,我就把画给谁。”
“有人梦见吗?”
“有。”母亲说,“老锁梦见了。他说,他梦见你爸在江上,问他,我儿子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儿子在烧锅炉。”
孟醒笑了。
“妈。”
“嗯。”
“你画得真好。”
“好什么?”母亲说,“眼睛又画歪了。”
“歪得像。”
“像谁?”
“像我爸。”
母亲看着他。
“你见过你爸?”
“梦里见过。”
“他说什么?”
“他说,别学我,别找不到家就不找了。”
母亲低下头。
“他当年,就是找不到家。”
“现在呢?”
“现在,他在画里。”母亲说,“画里,他找到家了。”
孟醒站在梦市里,看着满街的灯。
灯下,全是梦。
他忽然觉得,眠州很暖。
不是温度,是梦。
二十四、孟秋的画展
孟秋的画展,在眠州美术馆。
美术馆不大,两层楼,一楼是展厅,二楼是仓库。馆长说,眠州人现在爱看画,展览排到了明年。
“孟阿姨,你的画,放一楼。”
“一楼好。”
“挂几幅?”
“都挂。”
“都挂?”
“都挂。”母亲说,“画了三十年,就这些。”
孟醒帮着挂画。
画很多,有江,有船,有灯,有糖水铺,有一个提箱子的男人。
最后,挂的是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孩子,坐在糖水铺里,吃芝麻糊。孩子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妈,这幅也挂?”
“挂。”
“画得不好。”
“不好也挂。”母亲说,“这是我画得最像的一幅。”
画展第一天,来了很多人。
老锁来了。
“孟秋。”
“老锁。”
“你画得真好。”
“好什么?”母亲说,“眼睛都画歪了。”
“歪得像。”老锁说,“像你儿子。”
母亲笑了。
白枕来了。
“孟秋。”
“白主任。”
“别叫主任了。”白枕说,“叫老白。”
“老白。”
“你画得真好。”
“你以前,不是说画画没出息吗?”
“我说错了。”白枕说,“画画有出息。”
白小睡来了。
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孟阿姨。”
“嗯?”
“这画上的男人,是谁?”
“我丈夫。”
“他去哪儿了?”
“走了。”母亲说,“走了很多年。”
“你还等他?”
“不等了。”母亲说,“他回来了。”
“回来了?”
“在画里。”母亲说,“在江上,在船上,在灯下。”
白小睡看着画。
画上的男人,提着一只箱子,站在画室门口。
“他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他在等。”母亲说,“等我画完。”
“画完了吗?”
“画完了。”母亲说,“今天,画完了。”
孟醒站在旁边。
“妈。”
“嗯。”
“我爸,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母亲说,“你看。”
孟醒看着画。
画上的男人,回过头。
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可他看见男人笑了。
“妈。”
“嗯。”
“我想他。”
“我知道。”母亲说,“我也想。”
“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回了。”母亲说,“他找不到我们,就在江上等。等我们画完,他就回来了。”
孟醒看着画。
“妈。”
“嗯。”
“你以后,还画吗?”
“画。”母亲说,“画更大的。”
“画什么?”
“画你。”母亲说,“画你爸,画糖水铺,画眠州。”
“画得完吗?”
“画不完。”母亲说,“画不完,才好。”
孟醒笑了。
他站在画前,看着画上的孩子。
孩子手里,拿着一盏灯。
二十五、第一个早晨
梦回来的第一个早晨,眠州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梦叫醒的。
小呼噜从躺椅上滚下来,喊:“我飞了!我飞了!”
“飞哪儿了?”
“飞过江,飞到糖水铺上面,看见师奶在画画!”
母亲从画室出来,手里拿着画笔。
“小呼噜,你吵什么?”
“师奶,我梦见我会飞!”
“飞就飞,别踩我的画。”
阿禾从戏院跑过来,头发没梳。
“孟醒!我梦见我拉完了!”
“拉完了?”
“拉完了!台下还有人鼓掌!”
“好。”
白枕从顶楼下来,白小睡跟在后面。
“爸,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全城都在说梦。”
“嗯。”
“你以前说,梦是病。”
“我说错了。”白枕说,“梦是药。”
老锁坐在梦库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老锁,你吃什么?”
“面。”
“谁做的?”
“我媳妇。”
“她不是……”
“在梦里。”老锁说,“她每天早上给我送一碗。”
孟醒笑了。
他走到糖水铺门口。
母亲坐在画架前,正在画画。
“妈。”
“嗯。”
“你画什么?”
“画早晨。”母亲说,“眠州的早晨。”
孟醒看着画。
画上是东街,是糖水铺,是睡眠中心,是梦库。街上有人,有灯,有雾,有梦。
“妈。”
“嗯。”
“画得真好。”
“好什么?”母亲说,“人太多,画不下。”
“画得下。”
“画不下。”母亲说,“人每天都在变。”
孟醒笑了。
他走到睡眠中心门口。
白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新牌子。
牌子上写着:眠州梦馆。
“白枕。”
“嗯。”
“睡眠中心,改名了?”
“改了。”白枕说,“不叫睡眠中心了,叫梦馆。”
“为什么?”
“因为人需要睡觉,也需要做梦。”
孟醒看着牌子。
“白枕。”
“嗯。”
“你儿子呢?”
“在楼上,写歌。”
“写什么?”
“写眠州。”白枕说,“写江,写灯,写梦。”
“写你吗?”
“写我。”白枕说,“写一个不收梦的爸。”
孟醒笑了。
他走进梦馆。
小呼噜在给客人贴贴片。贴片是蓝的,不删梦,只帮人睡。
“师傅,你来了。”
“嗯。”
“今天贴几个?”
“贴一个。”
“谁?”
“我。”
小呼噜愣住了。
“你也要睡?”
“睡。”孟醒说,“做梦。”
他躺在睡眠舱里。
小呼噜给他贴上蓝色贴片。
“师傅。”
“嗯。”
“你想梦见什么?”
“梦见我爸。”
“你爸在哪儿?”
“在江上。”孟醒说,“在我妈画里。”
“那你能梦见他吗?”
“能。”孟醒说,“在梦里,能。”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一条江。
江上有船,船上有灯。岸边有一间画室,画室的门开着。母亲坐在画室里,正在画画。一个男人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箱子。
男人回过头。
孟醒看清了他的脸。
“爸。”
“小醒。”
“你回来了。”
“回来了。”
“这次,还走吗?”
“不走了。”男人说,“我在你母亲画里,找到家了。”
孟醒笑了。
他睁开眼睛。
睡眠舱外,小呼噜正在打呼噜。
阿禾在走廊里拉琴。
母亲在糖水铺里画画。
白枕在门口听收音机。
老锁在梦库门口吃面。
眠州的早晨,很亮。
二十六、余梦
一年后,眠州开了一家“梦市”。
不是卖梦的,是换梦的。你做一个梦,写在纸上,挂在墙上;别人看了,拿自己的梦跟你换。
孟醒每个周末去梦市。
他不换梦。
他只看。
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梦:有人梦见自己会飞,有人梦见自己考试及格,有人梦见母亲年轻的时候,有人梦见一条江。
孟醒看见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梦见我爸回来了。他提着一只箱子,站在糖水铺门口,说,小醒,我回来了。
署名:孟秋。
孟醒站在纸前,看了很久。
“这是你母亲的梦。”白枕走过来。
“我知道。”
“你换吗?”
“不换。”孟醒说,“这是她的。”
“那你呢?”
“我有我的。”
他拿出一张纸,挂在墙上。
纸上写着:我梦见我八岁。我坐在床边,吃芝麻糊。我妈在画画,我爸在江上。我们一家人,都在。
署名:孟醒。
纸挂上去。
风吹过来,纸轻轻晃。
孟醒站在梦市里,看着满墙的梦。
他忽然觉得,眠州很暖。
不是温度,是梦。
梦不是逃。
梦是给没选的那条路,留一盏灯。
又过了一年,眠州梦馆开了分馆。
分馆在城西,旧戏院旁边。小呼噜当馆长,阿禾当音乐治疗师,老锁当守门人。白枕每周来讲一次梦,白小睡每月来唱一次歌。
孟醒还是技师。
他每天给人贴蓝色贴片,帮人睡觉。有人问他,做梦有什么用?他说,没用。那人问,没用你还做?他说,没用才要做。
母亲在梦馆后面开了一间画室,比糖水铺大,比美术馆小。她每天画两个小时,画江,画船,画灯,画那个提箱子的男人。
有一次,孟醒问她:“妈,你画了这么多年,画好了吗?”
母亲说:“没有。”
“那你还画?”
“画不完,才要画。”
孟醒笑了。
梦馆最里面,有一只小罐子。
罐子里没有梦,只有一张白纸。
白纸上,什么也没有。
孟醒每周往罐子里放一盏小灯。
灯亮一夜,第二天灭。
有人问,这是什么?
孟醒说,这是归零的梦。
“归零是谁?”
“一张白纸。”孟醒说,“它想学做梦。”
“学会了吗?”
“学会一点。”孟醒说,“它现在会梦见江,梦见船,梦见灯。”
“还梦见什么?”
“梦见有人记得它。”
那天夜里,孟醒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八岁,坐在糖水铺里,吃芝麻糊。母亲在画画,父亲在江上。白枕在门口听收音机,老锁在梦库吃面,小呼噜在飞,阿禾在拉琴。
他梦见归零变成了一张小纸船,放在江上。
船上有灯。
灯很亮。
孟醒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
灯下,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
“谢谢你,让我做梦。”
没有署名。
孟醒笑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十几张纸。
每一张,都没有署名。
每一张,都是归零的梦。
他关上抽屉,走到窗边。
眠州的天亮了。
街上有人,有灯,有雾。
有梦。
孟醒站在窗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梦不是逃。梦是给没选的那条路,留一盏灯。”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去上班。
梦馆门口,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张挂号单,坐了很久,不进去。
“看病?”
“不看。”男人说,“我想做梦。”
“多久没做了?”
“二十年。”
“为什么?”
“我爹走的那年,我就不做了。”男人说,“一做梦,就梦见他。”
“梦见什么?”
“梦见他在门口修自行车,喊我递扳手。”
“你想梦见他吗?”
男人低下头。
“想。”
孟醒带他进梦馆。
“躺下。”
男人躺下。
“闭上眼睛,想一个你最想见的人。”
男人闭上眼睛。
孟醒点上纸灯。
他走进男人的梦。
梦里是一个小院。
院子里,一个老人蹲在地上,修一辆旧自行车。
“扳手。”老人说。
男人站在门口。
“爸。”
老人回过头。
“愣着干什么?递扳手。”
男人走过去,把扳手递给他。
老人拧了两下,站起来。
“行了。”
“爸。”
“嗯?”
“我想你。”
老人笑了。
“想我就回来吃饭。”
男人哭了。
孟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院子里有一盏灯。
灯很亮。
男人醒了。
脸上全是泪。
“梦见了?”
“梦见了。”
“梦见什么?”
“我爸让我递扳手。”
孟醒笑了。
男人走的时候,给梦馆留了一把旧扳手。
“这是我爸的。”他说,“放这儿,谁想修车,就用。”
孟醒把扳手挂在墙上。
扳手旁边,是十二城的梦。
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上班。
眠州的钟响了。
孟醒抬起头。
天很蓝。
他走进梦馆。
小呼噜喊他:“师傅,今天贴几个?”
“贴一个。”
“谁?”
“我。”
他笑了。
好。
好。嗯。他点了点头。窗外,天亮了。他笑了。眠州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