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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8:02

1 少六斤

腊月的风从灵棚外灌进来,两边的白布鼓了一下。

李建军把秤砣往八仙桌上一磕。

铜砣砸在木头上,咚一声。

震得供桌上的香灰落下一层。

“少六斤。”

灵棚里三十桌人,一起回头。

桌上摊着两袋没上灶的肉,一袋三十斤净肉,一袋四斤半骨头。

他刚才把那袋净肉挂上刘四的秤,秤杆一平,二十四斤。

三十斤的肉,称出二十四斤。

“我杀猪二十六年,头一回听说肉会自己少。”

他爹昨天没的,七十三,村里都叫李老栓。

白事三天,三十桌席。猪是他家的,我杀的,一百八十三斤肉。

我站在灵棚口,围裙上还沾着没干的血。

猪是凌晨四点杀的。

天还黑着,院里支起大锅,柴火烧得灶膛发红。

我揪着猪耳朵,一条腿压住它后胯,刀尖扎进喉窝。

血淌进搪瓷盆,冒着白气,我拿筷子顺一个方向搅,怕凝。

两锅水烧到八十度,伸手一试,烫得缩回来。

刮毛顺着脊背往下走,猪皮刮得发白,毛孔一颗一颗露出来。

开膛从胸口一直开到裆,手伸进去掏下水,热气扑脸。

肝肺另盛一盆,肠子翻过来洗了两遍。

前腿后腿、肋条、槽头,一样一样卸下来。

二百三十斤的猪,杀出一百八十三斤肉,剩下的都在灶上。

从后院扛到灵棚,一里地,我一个人跑了四趟。

本来说好腊月二十三杀年猪,人先走了。

那口猪提前上案,办他自己的席。

“骨头在另一个袋子里。”

“谁家席面称骨头。”

他不看人,看秤。

“建军,你这秤,是谁的?”

“刘四的。”

“你拿刘四的秤,称我杀的猪。”

“我又说一遍:三十斤净肉,骨头四斤半,另装一袋,留着熬汤。”

“你这秤,一斤少二两。”

“全村都用这杆。”

“全村用这杆,秤就是对的?”

“秤对不对,我说了算。”

那杆秤是刘四的。

杆子是枣木的,星是铜的,磨得发亮,一杆秤两根提绳。

全村买肉,都得过这杆秤。

杀猪前我拿铁砣试过,一斤的砣,称出来八两。我心里有数,一直没吭声。

有人把碗往桌当中挪了挪。

灵棚外蹲着的几个半大小子,站起来抻着脖子看。

李建军把秤杆往桌沿上一压,一头翘起来。

“我李家的席,一两都不能少。”

“少一两,我这脸往哪搁。”

他爹躺在后头的门板上,蒙一块白布,脚朝外,脚脖子上系一根红绳。

三百口人在外头坐着,等他一句话。

席上有人压着嗓子。

“守义这回栽了。”

“人家死爹,他还讲秤。”

“讲秤的,讲得过人家?”

三句话隔着半张桌子,一句没落,我全听见。

我把秤钩撂回桌上,铁钩磕着木头,当一声。

刘四蹲在条凳上,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烟叼在嘴角,说话时一上一下,烟灰掉在裤裆上,他也不拍。

“我早说过。”

四个字,比秤砣沉。

他在小卖部门口说过三回。

头一回,说我秤上做手脚,一斤少二两。

第二回,说我给席面送槽头肉,好肉留着自己卖。

第三回,说我抽养猪户两毛钱回扣。

回回都赶在人多的时候,一边给人递烟一边说。

有人问他,你亲眼见的?

他说,全村都这么说。

全村是谁,他自己也说不清。

“韩守义,你这屠宰点,一年挣多少。”

“承包费四万,一头八十。”

“八十。”他把这个数在嘴里嚼了一遍。

“含拉运,含褪毛,含开膛,含分割,含送到席面上。”

“一头猪,你给我算八十。”

他声音不高,可灵棚里静,一个字都没掉地上。

“工钱八十,扣了。”

“我爹那口猪的下水,你也别想拿。”

李老栓活着的时候,年年杀年猪,下水用报纸一包,塞进我车斗。

大肠一副,猪肝一挂,猪心一个,报纸上洇着油。

他说,守义,你手上是活,得有油水补。

今年这包下水,他儿子替我留着了。

“行。”

我把两袋肉一手一袋提起来,一袋三十斤,一袋骨头四斤半。

肉还热,隔着塑料袋烫手。

“肉你不用拉。”

“我拉。”

三轮开出二十来米,我一脚踩住刹车。

三十桌人还坐在那儿吃,吃的是我杀的猪。

我把车倒回去,一直倒到八仙桌边上。

车斗一晃,血水泼出来,在土路上拖出一道,转眼冻住。

“建军。”

“我杀猪二十六年,这口猪昨晚从你家圈里拉出来,你也在场。”

“秤是当着你的面挂的,二百三十斤。”

“褪毛两锅水,我守在锅边,一瓢一瓢浇。”

“膛是我开的,肉是我割的,从你家后院扛到席面上,一里地。”

“三十桌人,没一个说骨头是另装的。”

“行,工钱你留着。”

“明天出殡,你还得用肉。”

“后天圆坟,你还得用肉。”

“全村一百三十七户,谁家不死人,谁家不办事。”

“你这八十块,省得值。”

李建军的手搁在秤杆上,不动了。

他没看我,看的是他爹那块白布。

灵棚里静得能听见白布边角抽打槐树。

“我再撂一句。”

“从今天起,我这屠宰点,一头一百六。”

三十桌人抬起头。

“这价不是我涨的,是李建军给我涨的。”

“他扣我八十,我就少挣八十。这八十,我加在你们头上。”

“谁家办事,一百六,先给钱,后杀猪。”

“嫌贵,去找别人。”

“我等着看,谁能给你们杀。”

刘四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那你找。”

“我找就找。”

“你找的人,我一个个都认识。”我说,“马长顺手生,一刀扎不准。侯师傅眼高,落点差半寸。”

“你找谁来,我都在镇上等着看。”

刘四的脸僵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车斗里,围裙压着半盆没倒的血。

“这活儿,我不干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抽屉里九张验秤纸翻出来。

每年三月镇上验的,一张一张,蓝章盖得清楚。

我去镇上复印店印了一份,五毛一张,九张四块五。

原件塞回抽屉,复印件揣进怀里。

没想告谁。就是留个后手。

2 这一片没杀猪的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镇上。

屠宰点在镇东头,三间铁皮房,我承包了九年。

铁皮房四面漏风,一进门就是一股烫毛的腥气。

墙上挂着肉钩、刮刀、磨刀棒,地上一条挂肉的轨道,油光发亮。

兽医站的老曹看见我进门,搪瓷缸停在半空。

“李家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他不是冲你那点钱。他要全村看着他李家的规矩。”

“看吧。”

“守义,承包明年三月到期。”

“我不干了。”

老曹摸出烟,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着。

“你想清楚。这一片就你一个人接。”

“我干了九年,凌晨两点起,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一身血。”

“你走了,这一片的猪谁杀。”

“谁爱杀谁杀。”

“你这不是赌气。”

“我不是赌气,我是干够了。”

出门碰见卖饲料的老赵,他叼着烟说:“你撑不过三天。”

“三天以后我还得回来求人。”我说,“你等着看。”

第二天我把钥匙交了。

钥匙一串三把,大门、冰柜、柜子,磨得发亮。

“台账在墙上,九年,九本,蓝皮的。”

“烫毛池的水,一天一换。刮刀磨好了,在案板底下。”

老曹点点头,把钥匙撂进抽屉,当啷一声。

“刀呢。”

“刀我带走。”

“刀是公家的?”

“刀是我的。”

放血刀,一拃长,刃窄,进喉窝用。

开膛刀,刃宽,走中线。

剔骨刀,师父留下的,刀柄上缠着胶布,胶布换过七回。

三把刀一把一把擦干净,裹进布卷。

我把烫毛池的阀门拧开,热水淌了一地,白汽顺着地沟往外爬。

门帘摘下来,抖了抖灰,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从铁皮房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间空房,一条挂肉的轨道,一个拔了插头的冰柜。

门口的灯泡还亮着,照着地上的水。

这一片,从今天起,没有杀猪的地方了。

冷库的活是扛冻肉,一箱四十斤,一天六十箱。

一天一百五,当天结。

老板老陈问我:“你一个杀猪的,扛得动?”

我说:“扛得动。”

3 第三天,赵家的满月酒

赵家儿子来找我,是第二天晚上。

天已经黑透,他站在冷库门口,帽子上落着雪。

“守义叔,帮个忙。”

“我不杀猪了。”

“给钱。”

“给多少都不杀。”

“二百。”

“二百也不杀。”

“为啥。”

“我今天给你杀了,明天全村就知道,闹一闹,韩守义还得回来。”

他站着不走,脚尖在雪地上蹭出一个黑印。

“叔,孩子满月,就这一回。”

“一回也不行。”

“你去找刘四。”

“找他干啥。”

“他准给你指马长顺。西头那个,杀过两年猪,手生得很。”

赵家儿子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去找刘四。

刘四趴在柜台上嗑瓜子,随手给他指了条路。

“韩守义不干,你找马长顺。”

赵家儿子站在柜台前,后脊梁凉了一下。

跟韩守义说的一字不差。

第三天,马长顺来了,开价一百二,不管褪毛。

他带的是一把剔骨刀,短,刃薄,刀柄上没有胶布。

赵家在院里支锅,两锅水,柴是湿的,火没烧透,水面只冒小泡。

猪按在条案上,三个小伙子压着腿,绳子勒进肉里。

马长顺一刀下去,没扎准,血出得慢,滴滴答答淌了半碗。

猪叫了半分钟才断气,腿还在蹬。

水不够热,毛刮不下来,他拿刀背硬刮,把皮刮破两块。

二十桌席,一人一筷子肉,最后端上来一盆白菜炖粉条。

赵家老太太坐主桌,面前一碗粉条,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亲戚们放下筷子,有人压着声儿问,是不是没办够。

赵家儿子脸朝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席散的时候,刘四在门口支了张桌子。

桌上一扇肉,一把刀,一杆秤。

“十五一斤,要的排队。”

平时十二。

有人骂了一句,还是掏了钱。

赵家买了八斤,回去单给老太太做一碗。

第二天,邻村有人拉肉来卖,十四。

刘四把价压到十三,等人走了,又抬回十五。

一个星期下来,全村买肉多花了三千多。

有人算过,没人说话。

群里那天晚上有人发了一句。

“还是守义在的时候好。”

没人接。

过了半天,刘四回了一句:“他要不扣李家六斤,能走?”

隔了两分钟,跳出一条:“那六斤是秤的事,刘四你那杆秤,全村都知道。”

紧跟着一行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群里再没人说话。

4 第五天,猪掉进粪坑

村会计老周不信邪。

他年轻时在生产队帮过手,觉得杀猪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刀,他来找我借。

“不借。”

“一把刀,你也不借?”

“刀是我的,命是你的。”

老周的脸拉下来,颧骨上的肉抖了一下。

“守义,你这是记恨李家,拿全村出气。”

“我记恨谁,你心里清楚。”

“刀不借。你要是非得杀,记住——脖子那根血管靠喉窝,刀斜进,一寸半,往外挑。别砍。”

“知道了知道了。”

老周嘴上应着,人已经走了。

他去刘四家借。

刘四家没有杀猪刀,他从柴垛底下抽出一把砍柴的,刀口卷了刃。

猪捆在条案上,四个人按着,绳子勒进猪腿。

老周一刀砍下去。

那是砍柴的架式,肩膀往下砸。

一刀落在脖子上,入得深,没中血管。

猪一声嚎,挣开绳子,撞翻条案,从人缝里窜出去。

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滴了一路。

全村追了二里地。

追猪的人里,摔了三个。

一个摔进沟里,裤子湿了半截。

一个把鞋跑丢在地头,光着一只脚骂。

老周追在最前头,帽子掉了没捡,棉袄崩了两颗扣子。

追到西头,猪一脚踩空,掉进粪坑。

粪水溅上来,糊了老周一脸。

捞上来,猪还喘,四条腿在粪水里划,脖腔上挂着血线。

看热闹的人围了半圈,捂着鼻子。

有人问,这猪还能吃不。

有人说,粪坑里泡过的,谁吃。

老周抹了一把脸,说,我吃。

没人接话。

老周蹲在坑边,拿刀的手一直抖,刀尖在冻土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我下班路过,车斗里放着两把挂面。

我把挂面递给旁边的人,顺手从老周手里把刀接过来。

左手按住猪下颌,刀尖抵上喉窝。

斜着进,一寸半,手腕往外一翻。

血蹿出来,直直落进坑边的泥里,冒着白气。

猪没叫。

四条腿绷了一下,软了。

围观的人没出声。

老周媳妇在哭,哭的不是猪,是她那条新棉裤。

裤腿上溅了一片,她拿手拍,越拍越脏。

老周站起来,从棉袄内兜摸出一把零票。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这头猪,算我送的。”

我把刀在猪皮上蹭了两下,别回腰后。

“老周,我早上跟你说的,你记没记住。”

“哪句。”

“刀斜进,一寸半,往外挑。”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那一刀是砍,不是捅。”

“砍是断骨头,捅才是断血管。”

“砍,猪疼,人也疼。”

老周点头,点得很用力,下巴磕在胸口上。

“守义,刚才那句话,我说错了。”

“哪句。”

“记恨那句。”

“记住就行。”

那天晚上,老周媳妇把那条棉裤洗了三遍。

水倒了三盆。

最后还是扔了。

5 第九天,县里来的师傅

刘四请了人,县肉联厂退休的,姓侯,五十八。

他在村口吹了三天。

“县里下来的,一刀一个准。”

“韩守义算个啥。”

村里人信了。

第三天就有人把猪拉来,五头,拴在刘四家门前的树桩上。

侯师傅一天只杀两头。

排第四的那家等了一天,猪饿得直拱地,把树桩底下拱出一个坑。

侯师傅来一趟,一头抽二十。

刘四在村口收钱,一家二十,先收后杀。

先收了三家,六十块,塞进棉袄兜里。

第九天,人来了。

皮围裙,帆布包,包里三把刀,用布条一卷一卷裹着。

半个村的人来看,墙根下站满了,有人搬了凳子。

刘四递烟,递了三回,侯师傅不接。

“干活不抽烟。”

刘四把烟别在耳朵上,两手背在身后,像个监工。

侯师傅围着猪转了一圈,伸手在喉窝上摸。

摸准了,点点头。

刀举起来,落下去。

落点高了半寸。

刀尖擦着喉管过去,只割开一层皮。

血只出了一点,顺着毛往下滴,滴答,滴答,不成线。

猪一声嚎,挣开绳子。

从条案上翻下来,撞倒两个人,往村外跑。

侯师傅提刀追,皮围裙拍着腿。

追了二里地。

猪进了麦地,四个人围住,套住腿拖回来。

麦茬踩倒一片,干叶子压在冻土上。

脖子上开着一个口子,血没出多少,猪还活着,眼珠子乱转。

“这猪,得再来一刀。”

他叫人把四条腿死死压住,蹲下去,照着脖子又补一刀。

猪蹬了两下才断气,血接了半盆,盆底一层沫。

看热闹的人,一个都没走。

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半个村的人笑成一片,有人笑得蹲在地上。

刘四站在条案边,耳朵上的烟掉下来,他没捡。

我下班路过,没停。

刘四把我喊住。

“守义,你过来看看。”

“看什么。”

“这猪,杀得咋样。”

我扫了一眼。

“脖子上的口子,偏了。”

“偏哪儿了。”

“偏外半寸,没进血管。血出在皮外头,没进盆。”

刘四的脸垮下来,手在棉袄前襟上擦了两把。

“我早跟老周说过,那猪不能砍。”

“你啥时候说的?”

“老周借刀那天。我跟他讲了,刀斜进,一寸半,往外挑。他没告诉你?”

刘四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行你上。”

“我上,一百六。”

“一百六?你抢钱。”

“县里一百二,杀两刀,猪跑二里地,麦茬踩倒半亩。”

“你算算,哪头便宜。”

刘四把嘴闭上,眼睛盯着地面。

后头有人问:“一百六,能杀好?”

“杀不好,不收钱。”

那天晚上,村里传开一句顺口溜。

“侯师傅,两刀猪,二里地,半亩麦。”

刘四家那头猪最后卖了,一斤比市价低两毛。

脖子上两个口子,买肉的人翻过来看,看完又放下。

6 第十二天,李建军上门

第十二天,李建军来了。

提着一箱奶,一兜苹果,鞋上带着雪,站在冷库门口。

风从库门缝里钻出来,吹得两条棉裤腿直抖。

“守义。”

“嗯。”

“我爹的二七,后天。”

“我知道。”

“席面八桌。”

“我知道。”

“肉……”

他在那儿站着,脚尖在雪地上碾出一个坑,才把那个字挤出来。

“肉怎么了。”

“没人杀。”

“马长顺呢。”

“马长顺说,八十他不干。”

“侯师傅呢。”

“走了。”

“刘四呢。”

“刘四不管。”

刘四就蹲在对面墙根下,帽檐压得低,手里捏着半截烟。

“他不管,蹲这儿干什么。”

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

刘四说:“我想看看,一百六的猪,杀出来什么样。”

李建军说:“你能杀,你来。”

刘四把烟摁在雪里,嗤一声,不说话了。

“镇上的屠宰点呢。”

“没人接,空了二十天。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承包到期。”

“我去问过,谁敢接,先交四万。没人敢。”

说这话时,他声音比在灵棚里低了半截,脖子缩在领子里。

“建军,你爹的猪,二百三十斤。”

“我送一百八十三斤肉,骨头另装一袋。”

“你扣我工钱,说我克扣。”

“现在你来找我。”

李建军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

“守义,我错了。”

“错哪儿了。”

“那六斤……”

“那六斤,是你那杆八两秤。”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扣。”

“我那天,我爹刚走,我心里乱。”

“你心里乱,就往我身上撒。”

他低下头,那箱奶还拎在手里,提手勒得指头发白。

“多少钱。”

“一百六。”

“以前八十。”

“以前是以前。那天我在灵棚里说的,你听见了。”

“全镇就我一个人能杀。”

“你嫌贵,去邻村。”

“邻村一百二,不管褪毛,你自己烧水。”

“你烧得好,你烧。”

“我给。”

“先给。”

“还有。”

“啥。”

“你爹记了三十年账,账本在不在。”

“在。”

“带来。”

“带它干啥。”

“你带来,我就杀。”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没问第二句。

“明天给你送来。”

他从裤兜里掏钱,数出一百六,一张张抚平,压在桌上。

钱是新的,边角还扎手。

“后天早上四点。”

“我三点半到。”

他拎着奶出去,从刘四面前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7 第二十天,一袋盐

二七那天,八桌席,来了六十多口人。

肉一上桌,有人夹起来,举到灯底下看。

“这肉,一片毛都没有。”

李建军站在灵棚口,手插在袖子里,没说话。

八桌吃完,一块没剩,连盘底都拿馒头擦过。

第二十天,刘四来了。

买肉,十斤,要后腿。

他从车上提下一杆秤,秤杆上还沾着油。

老秤,枣木杆,星是铜的,铜点磨得发亮。

“用我的秤。”

“行。”

我把后腿挂上秤钩,刘四提着秤绳,秤杆平了。

“八斤。”

“你的秤,少了二斤。”

铁皮房里十几个人,有等杀猪的,有来拿肉的,都转过头。

老周把算账的本子掏出来,翻到空白页,舔了下手指。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秤盘拍。

我从条案底下摸出一袋盐,往桌上一放。

袋口没撕,包装上印着净含量五百克。

“拍什么拍。”

“我拍盐。”

没人笑,都看着那袋盐。

“刘四,先别称肉,称称这个。”

“你咋还备着盐?”

“我备了六年了。”

刘四的手停在秤杆上,没动。

我把盐袋撂在秤盘上。

秤杆翘起来,翘得老高,秤砣得往远里推。

刘四把砣往外拨,拨到四百克,秤杆才平。

我把盐袋拿下来,重新放一遍。

还是四百克。

“你这秤,一斤少二两。”

“不可能。”

“你自己看。”

刘四低下头,眼睛凑到秤星跟前,看了半天。

他把砣往里拨了一格,秤杆翘了。

又推回原处。

“秤坏了。”

“秤坏了六年?”老周说。

有人在后头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刘四回头。

“我笑我家的秤。”那人说。

铁皮房里又是一阵笑,笑声撞在铁皮墙上,嗡嗡的。

刘四把秤杆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

“刘四,你这秤卖不卖。”

“卖,八两一斤。”

满屋子人笑,刘四把秤往腋下一夹,走了两步,又回来。

肉还没拿。

“坏了,你换一杆。”老周说。

“我只有这一杆。”

“那你这些年卖肉,用的都是这杆。”

刘四不说话。

李建军一直在门口站着。

他把那杆秤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刘四,白事那天,你借我的那杆秤,是不是这杆?”

刘四没抬头。

“是不是。”

“是。”

铁皮房里没了声音,只有烫毛池的水咕嘟。

李建军把手伸过去,在那杆秤上摸了一圈。

秤杆上有两颗星松了,他用指甲一抠,掉下来。

两颗铜星摆在条案上,他把两颗并排摆好。

“我爹的席,用你的秤称的。”

“我扣了人家六斤。”

“这两颗,我还你。剩下的,我留着。”

“留给我爹。”

老周是村会计,算账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刘四,我一家一年在你那买一百斤。一斤少二两,一年少二十斤,六年一百二十斤。”

“按十二算,一千四百四。我家人口少,全村一百三十七户,你自个儿算。”

刘四把眼睛挪开,看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宣传画。

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我爹那口猪,二百三十斤。我在你那儿买过多少肉,你记得吗。”

“不记得。”

“我爹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磨得起了毛,里头一沓纸。

“我爹记账,记了三十年。”

“前二十四年,他在供销社买。后六年,在你这儿。”

“这六年账上的数,都是你那杆秤称出来的。”

刘四往后退,退到烫毛池边上,鞋跟碰到池沿。

“你自己看。”

“我不看。”

“你不看,全村看。”

“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全村识字。”

账本递给旁边的人。

一个人看完,递给下一个。

传了一圈。

8 第二十一天,猪食槽

头一天晚上,刘四在村口放了话。

“一百六,他也就硬这几天。”

“等天冷了,猪都冻在圈里,他还得求人。”

“我等着。”

第二天,他自己把猪拉来了。

最后一头猪,是刘四家的。

他自家年猪,二百四十斤,早上就拉来了,排在第二十一。

他一直没走,蹲在墙根下,想等没人了再讲价,少给点。

这会儿他站在池子边上,猪就在脚边,捆着,四个结。

绳子是新的,他自己捆的。

第一个结没打死。

“刘四,你的猪。”

“杀不杀。”

“杀。”

“一百六。”

“我给。”

“先给。”

他从兜里掏钱,数了一百六,放在条案上。

钱上沾着水,是刚才摸池子沾的。

我把猪拖上条案,四个人按着。

刚要下刀,绳子松了。

第一个结开了,第二个结也开了。

猪从条案上翻下来。

它没跑。

它转过身,一头撞在刘四的腰上。

刘四往后退,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猪食槽的沿上。

槽到膝盖高,是半截汽油桶改的,沿上还留着绿漆。

他一屁股坐了进去。

槽里是早上烫毛剩下的水,温的,三十来度。

水没到胸口,上面浮着一层猪毛,一层白油,还有几块刮下来的皮。

水花溅出来,溅了旁边两个人一裤腿。

那两个人往后退,骂了一句,又没忍住笑。

笑了一声,就收不住了。

二十几个人,笑成一片,有人笑得扶住条案。

刘四坐在槽里,脸上的猪毛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胸口。

他抬手抹脸,越抹越花。

没人扶。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怕溅着。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了。

老周站在条案边上,嘴唇抿着,一句话没说。

刘四媳妇从外头挤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刘四。”

“你出来。”

刘四没动,手扶着槽沿。

她拿扫帚往槽里捅了两下。

“你出来!”

刘四扶着槽沿往外爬,手一滑,又坐回去。

爬了两次,没上来。

第三次,他自己翻了出来,坐在水泥地上。

裤子上全是水,一片一片猪毛贴在他脸上、脖子上。

他坐在地上,胸口一鼓一鼓,喘了半天,才抬头看我。

“守义。”

“我错了。”

我把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错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响了一声,没说出来。

“你的秤,少二两。”

“这个错,你犯了六年。”

“你造我的谣,说我秤上做手脚。”

“说我送槽头肉。”

“说我抽养猪户两毛钱。”

“这三条,你说了三回,全村都听见了。”

“我杀猪二十六年,没在秤上做过一次手脚。”

“我师父给我一个铁砣,一斤的,我用了二十六年。”

“每年三月,我把秤抬到镇上,让人验。”

“验完贴一张纸,纸我留着,九年,九张。”

“复印件我揣了二十天。”

“你六年,没验过一次。”

刘四坐在地上,裤子滴水,风从门口灌进来。

他打了个哆嗦,上下牙磕了一下。

“守义。”

“我赔。”

“赔什么。”

“赔三头猪。”

“三头,按市价。”

“我给。”

“你给得起吗。”

他没答,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湿了的鞋。

李建军把那杆老秤提起来。

秤杆是枣木的,星是铜的。

他往条案上一磕,秤杆弹了一下,没断。

他又磕了一下,用上了腰上的劲。

断了。

铜星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滚到刘四脚边,停住。

刘四看着那颗星,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刘四。”李建军说。

“我爹的账本,我留着。”

“你慢慢还。”

他把断了的秤杆扔出门外。

“三头猪我不要。”

“那你要啥。”

“你去镇上重打一杆,挂小卖部门口,挂一年。”

“谁来买肉,先看秤。”

“秤上少一两,我砸你一回。”

“一年就一年。”

9 第二十二天,八十九个手印

消息传开了,一百六,杀得好,褪得净,席面上一根毛没有。

第二十二天,村里来了七个人。

赵家的,老周家的,还有四个生脸,站在铁皮房门口,谁也不先进。

“守义,回村吧。”

“我不回。”

“村里没你不行。”

“没我不行,当初干什么去了。”

“要杀猪,可以。”

“一头一百六,先给钱,后杀猪。”

“猪自己拉到镇上,我不上门。”

“谁再传我的谣,赔三头猪。”

“这一条……有点狠。”

“狠?刘四造了我六年谣,一句狠话没有。”

“现在轮到你们,嫌狠。”

“那我不写了。”

“我签。”

老周先开的口。

印泥是我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个小铁盒,结婚证上剩的,印出来发黑。

七个人挨着按,指头都是黑的。

老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蹭不掉,揣进兜里。

第二天来了十二个,第三天二十六个。

第五天,八十九个手印。

纸不够,我又裁了一张,两张并排贴在铁皮房的门上,边角用透明胶粘住。

门口排了十一头猪,猪叫从早到晚没断过。

第二十七天晚上,李建军把三百二送来了。

用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去年的日历。

说是白事那天两袋肉的钱,他欠着。

“守义,这个钱,你拿着。”

“不要。”

“你得拿。”

“我拿了,这事就过去了。”

“过不去。”

我把钱推回去。

“你扣我钱那天,我在灵棚里站了半个钟头。”

“三十桌人,没一个说话。”

“那个,比八十块钱重。”

“守义,我给你磕一个。”

“不用。”

“我不是给我爹磕。我是给那三十桌人磕。”

他跪下去,磕了一个,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我没拦。磕完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走了。

钱我收下了,第二天请人砌了个水泥槽,沿比原来高半尺。

第二十八天,刘四的小卖部没人去了。

门口三条长凳空着,凳腿上落着雪。

冰柜里那半扇肉臭了,半夜拉到后沟埋了。

埋的时候,他媳妇拿铁锹,他拿手。

第三十天傍晚,他站在铁皮房门口,没进来。

“守义。”

“嗯。”

“我这儿,还能干点啥。”

“烧水。”

“多少钱。”

“八百。”

“八百?”

“你嫌少,去别处。”

“我干。”

“明天早上三点。”

“我两点半到。”

第二天他两点二十到的,穿件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裂着口子。

“来早了。”

“怕迟到。”

“烧水。”

他蹲在灶前,一把一把添柴。

柴是劈好的,码在墙根,他一根一根往里送。

火苗舔着灶门,他的脸一半红一半黑。

水开了,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腰里嘎一声。

“守义,这水,多少度。”

“八十。”

“八十?”

“烫毛不能过八十五,过了,皮就熟。”

“我以前卖肉,不知道这个。”

“你卖肉,只管秤。”

他没接话,蹲回去,接着烧。

转过年三月,邻村来了三个人。

“韩师傅,去我们那儿开一个。一个月给你三千,场地村里出。”

“不去。”

“为什么。”

“我这儿的活,排到六月了。”

三个人走了,镇上的福满楼也来了人,一天两头,一个月结一次。

我站在铁皮房门口,看着那张贴了八十九个手印的纸。

纸上又添了新印,红的一片,边上还按了个小孩的手印。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

刘四蹲在灶前添柴,背对着我。

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添柴的那种动。

我没看他。

三把刀从布卷里抽出来,一把一把摆在案上。

放血刀,刃口窄。开膛刀,刃宽。剔骨刀,师父留下的,刀柄上胶布换过七回。

我把剔骨刀拿起来,对着灯看。

刀刃上有一条白线,是我磨出来的。

门外的猪叫一声。

“下一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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