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把自行车锁在铁西区百货大楼的铁栏杆上,锁孔冻得发涩,拧了三下才转到底。他背着的帆布包侧兜里插着一只搪瓷缸,缸底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这缸子是上周在旧货市场花八块钱淘的,卖货的老太太说是钢厂发的劳保用品。他打算拿它当拍摄道具用,工业废墟配搪瓷缸,发到论坛上至少能骗二十个赞。
雪是凌晨四点开始下的。陈屿六点半出门时路面已经积了半指厚,环卫工人正往主干道上撒融雪剂,但背街小巷还没人管。他专门挑这种巷子钻,踩雪的咯吱声比快门声好听。文化路往西走到底,老钢厂的围墙就露出来了,红砖墙头上顶着一条积雪,像铺了层糖霜。他举起微单拍了一张,取景框里突然闯进两个穿荧光背心的人影,正沿墙根拉警戒线。
“干啥的?”其中一个矮个子朝他喊,嘴里呼出的白气跟烟囱里冒的混在一起。
“拍照的,拍着玩。”陈屿把相机往胸口一挂,两手插兜凑过去,“这墙要拆?”
“烟囱。今儿上午十点,爆破。”矮个子踢了踢脚边的碎砖,“你赶紧走,一会儿清场。”
陈屿没走。他拐进围墙北边那排废弃的平房后面,踩着煤堆爬上矮屋顶。这位置不错,正好看见三根烟囱戳在雪地里,最高的那根用红漆刷了个大大的拆字,底下还画了个圈。他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镜头,把搪瓷缸摆到屋脊上当前景。取景框里烟囱是灰的,天是灰的,雪是白的,缸子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红得有点突兀。
十点差两分,警报响了。陈屿连拍十几张,烟囱晃了晃,像人打了个趔趄,然后中段鼓出一个包,朝东边塌下去。扬尘腾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按了连拍,快门声咔咔咔响得跟放鞭炮似的。碎砖头砸在警戒线外面的雪地上,有块指甲盖大的水泥渣弹到他脚边,还带着热气。
“你站屋顶上拍的?”矮个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平房下面,仰着脸看他,“拍着了?”
“拍着了。”陈屿从屋顶溜下来,膝盖在煤堆里磕了一下,裤子上蹭出一道黑印。
“发我一份呗,我媳妇儿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今儿没赶上。”矮个子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陈屿把照片导到手机上发了过去,顺手也传了一份到摄影论坛。标题随手打的:铁西区最后一场雪,配上爆破烟囱的九连拍。发完他就把这事忘了,骑车子去老四季吃了碗抻面,多加了一份辣肉。面吃到一半,手机开始震,论坛提示音响个不停。他划开一看,点赞过了五百,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拆得好,破烟囱早该炸”,有人骂“败家子,工业遗产也是遗产”。最顶上那条评论被顶了八十多次:楼主站在谁家房顶拍的?有审批吗?
陈屿咽下嘴里的面,回了个“就一破平房,没人管”。三分钟后他收到一条私信,头像是个蓝天白云的默认图标,名字叫“铁西区城管在线”。消息很短:请提供拍摄具体位置及影像资料,配合调查。
他嗦完最后一口面汤,拿纸巾擦了擦嘴。搪瓷缸还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缸沿结了一圈薄冰。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矮个子发的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里吵得很:“兄弟你快删了吧,我们段长看到你照片了,说要找拍的人,说爆破现场有保密规定——”
陈屿把手机揣兜里,跨上自行车往家骑。雪又下起来了,细得像盐粒,打在脸上有点扎。骑到半路他刹住车,掏出相机翻到第一张烟囱倒塌前的照片。取景框里搪瓷缸的牡丹花被风吹得歪了半寸,正好挡在烟囱根部的红圈旁边。他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重新蹬上车,往铁西区城管的楼骑过去。兜里手机还在震,他没接。
1
那三张照片陈屿最后还是没删。城管那边他跑了一趟,登记了身份证号,留了电话,对方说“等通知”,然后就没了下文。他寻思着这事儿八成是雷声大雨点小,结果三天后等来的不是城管,是一家叫“北纬四十一度”的文创公司。
来的人姓周,名片上印着“内容事业部总监”,穿一件石墨灰的薄羽绒服,袖口干净得不像在铁西区混的。他在陈屿那条街街口的面馆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说要谈个合作。
“三万块,打包你手上所有铁西区工业废墟的片子,版权独家转让。”周总监掐着茶碗边,语速跟念报表一样匀,“签完合同,原始文件当着我面删干净,今后三年内不再拍摄同类型题材。”
陈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里头装的是他自己的茶水。他问:“你们拿这照片干嘛用?”
“城市更新宣传片。市里有个老工业区记忆工程,要收一批有年代感的影像资料。”周总监从包里摸出一份合同,纸角还带着打印机的热乎气,“说白了,你拍的那些烟囱、铁轨、破厂房,搁别人手里叫废墟,搁我们手里叫资产。”
陈屿翻了翻合同附件,里头列了一长串照片编号,连他上礼拜随手拍的几张都扒进去了。他问周总监:“你们怎么知道我拍了多少?”
“你那个小红书账号,叫‘铁西陈师傅’对吧?三百多条笔记,我们全扒下来了。”周总监笑了笑,笑得很坦诚,“这年头数据都是公开的,你别紧张。”
陈屿没紧张。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发现还有个补充条款:乙方承诺不得以任何形式将铁西区工业影像提供给第三方,包括但不限于新闻媒体、NGO组织、学术研究机构。
“你们这是买照片,还是买我闭嘴?”
周总监不笑了。他把茶碗转了个方向,语气压低半格:“兄弟,实话跟你说,铁西区那片地已经挂上招拍挂了,今年夏天就要动。你那组烟囱爆破的照片,在网上转了两万多条,有人拿它做表情包,有人拿它当环保投诉材料。上面觉得舆论不可控。”
“上面是哪个上面?”
“合同里不用写那么清楚。”周总监把笔推过来,“你就说三万够不够。不够,我们老板说还能再聊。”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台二手微单,搁在醋瓶和辣椒罐中间,镜头盖还裂了一条缝。三万块,够他换台像样的机器,再交半年房租。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又过了一遍。
“删原片这条,”他用筷子尖点了点合同,“我拍的那些东西,好多都不止存了一份。云端有,移动硬盘里有,还有几张我洗出来搁在老杨头家相框后头了。”
周总监愣了一秒:“老杨头是谁?”
“我邻居,退休炉前工,你拍的片子里那根烟囱,他爬上去检修过三回。”
周总监掏出手机划拉了一阵,明显在给谁发消息。过了两分钟他抬起头,脸上又挂回那副标准的笑:“这样,我们加一条,你把能想起来的所有存储位置列个清单,我们派人跟着你一样一样清。”
“跟拍?”
“工作记录,走个流程。”
陈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他知道自己应该再抻一抻,至少抬到五万,这属于正常砍价。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礼拜拍烟囱倒下去那一刻,取景框右边有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手里拎着一兜冻梨,仰着头看,嘴张得老大。他后来在电脑上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老头脸上的表情他形容不上来,反正不是“资产”两个字能装下的。
“我得想想。”陈屿把合同合上,推回周总监那边。
“三天。”周总监站起来,羽绒服拉链一拉,从头到脚都利索,“三天后我再来,你把存储清单准备好,咱们一手交钱一手清库。”
人走了之后陈屿又坐了一会儿。面馆老板娘过来收碗,瞅了一眼那份合同说:“这啥玩意儿?卖照片啊?”
“嗯。”
“能卖多少钱?”
“三万。”
老板娘吸了口气,抹布往肩上一甩:“那你卖呗,三万够我这店卖一千碗面了。”
陈屿笑了。他掏出手机翻到老杨头的微信,老头昨天刚学会发朋友圈,连发了四条,全是酸菜缸的照片,配文就俩字——“酸了”。陈屿盯着那两条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句话发过去:“杨叔,你那酸菜缸明天借我拍两张。”
发完他把合同叠吧叠吧塞进相机包侧兜,跟那张裂了缝的镜头盖并排放着。
2
老杨头住的那栋楼没有电梯,六层,红砖外墙的涂料剥了一半,露出底下水泥灰。陈屿扛着相机爬上去的时候,每层拐角的暖气片上搁着不同的东西——三楼是冻柿子,四楼是两棵大葱,五楼半的窗台上蹲着一双棉拖鞋,里头塞了双袜子卷成团。
敲开门,老杨头穿一件洗得起球的枣红毛衣,手里攥着半块抹布。
“来啦?缸在阳台,你自己招呼。”老头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抽油烟机轰轰响起来。
阳台搭了简易暖棚,塑料布蒙着铁架子,底下那口酸菜缸比陈屿想象的大两圈,酱色釉面,缸沿上压着块河卵石。他蹲下按了两张,相机搁地上,想挪一下压缸石看厚度。手刚碰到石头,老杨头在屋里喊:“别动那块石头!压了十来年了,换了位置菜就酸不对味。”
陈屿缩回手,冲厨房方向比了个OK。
拍完缸进厨房,老杨头正拿筷子翻酸菜,撅出来一棵搁案板上,帮子白得透亮。
“你拍这个有用啊?”老头一刀切掉菜根,刀在案板上顿了顿。
“比拍废墟有用。”
老杨头斜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酸菜切成细丝,攥成团码进保鲜盒,装了四盒往冰箱塞。“一盒给楼上老赵,一盒给对门小孙,一盒冻上,一盒中午炖排骨。”
“给邻居的也拍?”
“拍呗,拍完了我挨家送,你跟着拍我送。”
下午三点,老杨头拎着鸟笼子下楼。画眉叫起来像谁拧了个上满劲的发条。笼子挂钩上缠着蓝布条,老头说那是认路的记号,去年有回挂树上被人摘了,他顺着布条找回来的。
小区东墙根底下聚了五六个老头,一人一笼,笼子挂在晾衣绳上排一溜。老杨头把笼子挂末尾,跟旁边人说:“这小伙儿拍照的,明儿给我印两张放大了,我挂屋里。”
陈屿举着相机扫了一圈,老头们的脸在取景框里各有各的褶法——有人颧骨高,褶子横着走;有人嘴角往下耷拉,褶子全挤在法令纹里头。老杨头不爱站中间,他找个石墩子坐下,鸟笼搁脚边,掏出一把瓜子嗑。嗑完一把把皮拢进手心,扔旁边垃圾桶,动作一气呵成。
“杨叔,你以前在钢厂干啥工种的?”
“炉前工,一号高炉倒了三班,我整整烧了二十七年。”
“最后一炉钢你赶上了?”
老杨头嗑瓜子的手停了一拍,又接着嗑。“赶上了。那天夜班,炉子该拆了,厂里安排最后出一炉,留个纪念。出完这炉就封。”
“钢哪去了?”
“不知道。有人说拉去铸了个纪念雕塑,有人说分给领导当镇纸了。我没见着。”老头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我就留了张化验单,出钢的时候跟着票走的,我签的字,留了个底。”
陈屿把相机放下。“能拍吗?”
老杨头站起来把鸟笼子提上。“拍啥?一张破纸。走,上楼,我顺道拿酸菜,你帮我端着。”
跟着进了屋,老杨头从卧室衣柜顶上够下来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改的,红漆商标磨得只剩“钙”字。掀开盖子,里头是钳工证、几张黑白照片、一沓粮票,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打印纸。
摊开在茶几上,A4纸泛黄,表头印着“XX钢厂技术质量部 炉次化验报告单”。炉号、日期、碳含量、锰含量、硫磷指标,底下化验员、审核、炉前工签字三栏。炉前工那栏签着“杨德福”三个字,钢笔写,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往上挑。
“你摸摸这纸,”老杨头指头戳了戳化验单右上角,“那会儿打印机针式打的,摸得出坑。你相机能拍出坑来不?”
陈屿凑近看,纸面密密麻麻的针孔阵,每列字符边缘有细微毛刺。他端起相机换了个微距头,侧光一打,针孔的凸痕在取景框里显出来了。
“拍得出来。”他按下快门,又换了个角度补一张。“杨叔,这化验单你放家里十好几年,就不舍得扔?”
老杨头把铁皮盒盖扣上,饼干盒搁回衣柜顶。“不是不舍得扔的事。那炉钢出了二百多吨,每一吨都有一张票。票跟着钢走,化验单跟着票走。我留这张,是留个证据——这号高炉最后一炉钢的成色什么标准,是我杨德福签的字。”
他转过身来,手指头在空中点了点陈屿的相机。“你拍废墟,拍炸烟囱,那都是面上的。真正的厂子在里头,在化验单的碳含量里,在酸菜缸的石头底下,在我这鸟笼子的布条上。你那个啥……取景框,框得住不?”
陈屿低头看了眼相机屏幕,回放里那张化验单清晰得连签字时笔尖洇开的一小团墨疙瘩都看得见。
“框得住。”他说,“杨叔,明天你还干啥?”
“明儿修自行车。楼下那辆二八杠,链条断了三回,我给它换个新的。”
“我接着拍。”
老杨头瞅他一眼,嘴角往上一扯:“管饭啊。”
“管。”
“那行,你把相机架车摊旁边,别挡着路。”老头拎起鸟笼子挂回阳台,画眉又拧了一天发条,吱吱叫了两声,“对了,你那个买断合同,签了没?”
“没签。”
老杨头点点头,从冰箱里摸出两盒酸菜搁塑料袋里递过来。“没签就对了。三万块钱买一座城的记忆,他咋不拿三万买我这酸菜缸呢?这缸里头可腌着九十斤白菜呢。”
陈屿拎着酸菜下楼,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泛红。走到二楼拐角,那两棵大葱还搁在暖气片上,旁边多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别拿,明儿摊煎饼用”。他把酸菜换个手提,腾出右手给文创公司发了条微信:“合同不签了,照片不卖了。谢谢。”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老杨头家的阳台,塑料暖棚的反光里,老头正弯着腰拿抹布擦酸菜缸的缸沿,一下一下,擦得格外仔细。
3
陈屿把那组照片发到摄影论坛时,用的是“铁西老杨头日常”这个标题,没加精修,原图直出。论坛里没几个人看,倒是被一个ID叫“盐碱地守望者”的人私信了三条,措辞客气得让人不习惯。
“第九张照片背景里那片灰白色的渣堆,是不是在铁西区北边,老钢厂三号门出去大概两公里?”
陈屿把照片翻回第九张。老杨头蹲在渣堆脚下磨一把锈剪子,身后是向日葵,稀稀拉拉七八棵,秆子细得像筷子,花盘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可到底是开花了,黄得扎眼。
他回了一条:“您怎么认出位置的?”
对方秒回:“钢渣堆的坡度、颜色,还有向日葵。那种花在钢渣上能活,底下八成有东西。我姓林,在省农科院做土壤微生物,能加微信吗?”
陈屿把手机揣进棉袄内兜,骑电动车往北边去。三号门早就拆了,剩两截水泥墩子,墩子缝里长满灰绿色的苔藓。往北骑一段土路,坑坑洼洼,电动车减震跟假的一样,颠得他后槽牙发麻。远远看见老杨头蹲在渣堆南坡,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铲子,脚边搁着那个涂了蓝漆的酸菜缸小号版——专门用来装草木灰的。
“你来得正好!”老杨头一嗓子喊过来,“你瞅瞅这个。”
陈屿支好车凑过去。老杨头铲开表面那层灰黑色的渣土,底下露出一截发白的根,须根密密麻麻扎进渣块缝隙里,带着一圈淡褐色的结节。
“我腌酸菜几十年,没见过这种根。”老杨头拿铲子尖拨了拨,“这玩意儿把渣子给咬住了,跟面筋似的。”
陈屿蹲下拍了张微距,回头发给林学者。不到五分钟,微信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陈老师,那截根你别动,我明天一早就过来。钢渣堆上的向日葵能长出这种根瘤结构,如果真是我猜的那种菌,那它对北方盐碱地的改良价值——怎么说呢,我找了三年,没想到在铁西区撞上了。”
陈屿开了免提,老杨头耳朵凑过来听。林学者在电话里解释,钢渣是强碱性废料,普通植物活不了,能在这儿扎根还长出固氮结构的,要么是极端耐碱品种,要么根上带了特殊的菌群。她做了十几年盐碱地改良,最缺的就是能在高pH环境里存活的固氮菌株。
“您那片钢渣堆,有多大面积?”
老杨头掰指头:“打从七几年就开始堆,三号门这一片,加上东边老料场,少说两百来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老师,我明天带采样箱过来,能麻烦您和老先生带个路吗?这事儿要是成了,比拍多少照片都值。”
挂了电话,老杨头把那截根用湿土培回去,拿铲子把渣土重新盖上,踩了两脚。
“你那个学者朋友说,这玩意儿能治盐碱地?”
“能改良土壤,种庄稼那种。”
老杨头蹲在那儿半晌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突然说:“我腌酸菜那缸,底下裂了条缝,我用钢渣粉掺水泥糊的,第二年腌出来的菜反而脆生。我一直琢磨是不是渣子有门道。”
陈屿看了他一眼:“您这算是提前搞了二十年对照实验。”
老杨头乐了,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明儿人家来采样,我得把这儿收拾利索点。你那个朋友,吃酸菜不?”
第二天上午林学者到了,四十来岁,冲锋衣上全是口袋,拎着个银白色采样箱。她蹲在渣堆前刨了二十分钟,取了六管土样、三根须根,又让老杨头带她绕到东边料场。那边背风,向日葵长成了半人高的一小片,秆子比南坡粗一圈。
“老杨头,您是不是往这边浇过什么东西?”
老杨头挠挠后脑勺:“就……洗酸菜缸的水,我顺手泼这儿了。”
林学者眼睛一亮,转头对陈屿说:“酸菜发酵液里本来就有乳酸菌群和酵母,泼到钢渣上等于做了个定向筛选。您这位老先生,误打误撞把菌给扩繁了。”
老杨头没大听懂,但抓住了一个重点:“那我这酸菜缸的功劳?”
“您这缸得记头功。”
陈屿站在钢渣堆顶上往下拍——老杨头叉着腰跟林学者讲当年出钢的场面,手挥得幅度太大,差点把采样箱碰翻。远处铁西区那些红砖家属楼缩成一小片暖色块,烟囱拆得只剩三根,戳在天际线上。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文创公司又发了条微信:“陈老师,合同的事可以再商量,您开个价。”他顺手截图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张向日葵的特写,没加一个字。
半分钟后老杨头在底下评论:“这花明年我多种点,占地方不?”
陈屿回复:“占。占得越多越好。”
4
陈屿是被一阵柴油机的突突声吵醒的。他掀开摄影包当枕头的那件军大衣,看见三台黄色推土机正从铁西区方向列队开过来,履带碾过结冰的土路,压出两道崭新的黑印子。
老杨头比他起得还早,蹲在钢渣堆脚底下,手里攥着半根油条,眼睛直勾勾盯着最前面那台推土机的铲刀。
“他们标记都打好了。”老杨头把油条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昨晚上我遛弯儿看见的,红线画到酸菜缸往东三步远。”
陈屿拎起相机往堆上跑,鞋底在冻土上滑了两下。堆顶的风比下面硬得多,吹得他棉袄拉链头直打下巴。他往东边一看,果然,白灰线贴着钢渣堆的边坡绕过去,在酸菜缸和那丛向日葵中间拐了个直角弯。
“这弯拐得缺德。”他冲底下喊。
老杨头仰着脸回:“缺不缺德咱说了不算,得找说理的地方。”
街道办在铁西区主街拐角,一栋贴了白瓷砖的四层小楼,门口拴着条黄狗,见人就叫。陈屿把电动车支在狗够不着的地方,老杨头拎着个无纺布袋子,里面塞了照片和一张化验单的复印件。袋子是超市积分换的,印着“好运来粮油”。
民政窗口的小姑娘啃着煎饼果子听完来意,咽下去那口才说:“钢渣堆那块地?您等会儿。”她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了三句半,挂了之后语气淡了半截,“找规划科赵科长,二楼最里头。”
赵科长三十出头,头发抹得整齐,桌上摆着个亚克力牌子,印着“重点项目推进专班”。他接过老杨头递来的照片翻了翻,又拿起那张化验单看。陈屿注意到他看化验单的时间比看照片长。
“老同志,您这菌什么群的,得走科研渠道,我们这儿是行政口。”赵科长把化验单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实话跟您说吧,那块地走的是招拍挂程序,摘牌的是鼎盛物流,市里挂过号的重点项目,土地出让金都进了财政盘子了。”
老杨头没吭声,把照片一张张往桌上排——向日葵特写、酸菜缸俯拍、他蹲在缸边修自行车的侧影,还有一张陈屿用微距拍的钢渣表面菌斑,蓝绿色的丝状体在土粒缝里织成一小片网。
赵科长扫了一眼,目光在菌斑照片上停了停,嘴角动了一下。
“老杨同志,您这照片拍得挺好。但程序就是程序,现在地是人家的了,规划许可也下来了,下礼拜进场平整。”
陈屿靠在门框上,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都没摘。他插了一句:“平整之前能不能做个环评补充调查?那菌是林教授那边检测过的,稀有固氮菌,对盐碱地改良有数。”
赵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是环评批复的复印件,指着其中一段念:“‘项目用地为工业固废堆存地,不涉及耕地、林地、水源保护区,无需进行生物多样性专项调查。’”念完他把纸一推,“人家环评公司写得明白。”
老杨头把照片收起来,一张张码齐,塞回无纺布袋子里,动作很慢,像在码酸菜叶子。码到最后一张向日葵特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赵科长,这花是自个儿长出来的。我没种,它就长出来了。”
赵科长喝了口水,没接话。
出街道办的时候陈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黄狗冲他叫了两声,他拍了一张狗的照片。老杨头把袋子往电动车筐里一搁,车把上挂着的鸟笼子被震得晃荡,画眉在里头扑棱了两下翅膀。
“小陈,你那个网,能把照片发上去不?”
“能。”
“发。多拍几张推土机的,拍清楚点儿。”
陈屿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办门口的文化广场,广场上竖着块LED屏,正循环播放铁西区招商宣传片,画面里全是效果图,玻璃幕墙、绿化带、停车场,配着“打造辽北现代物流枢纽”的字幕。
他举起相机对准屏幕拍了一张,宣传片里的效果图正好切到物流园鸟瞰图,钢渣堆被抹得干干净净,上面画了一排蓝顶厂房。
“老杨头,明天推土机进场,我去拍。”
“拍它铲子还是拍它轱辘?”
“都拍。把相机架它前面拍。”
老杨头咧嘴笑了,牙上还沾着油条渣:“那你不怕它把你相机铲了?”
“铲了我再买台二手的。反正微单这玩意儿,越用越旧,越旧越有味儿。”
5
老杨头带陈屿去看的“展厅”,是铁西区职工澡堂的二楼。
澡堂子停产八年了,一楼的女池更衣间被隔壁汽修厂租去堆轮胎,二楼男池没人管,门一推,铁锈末子簌簌往下掉。老杨头摸到墙上的拉线开关,拽了三下,棚顶一根四十瓦的灯管闪了闪,亮了。池子里没水,瓷砖裂得像旱季的河床,但四周墙壁贴的马赛克还在,奶白色,腰线是深绿,老工业区特有的那种不讲道理的结实。
“就这儿了。”陈屿把背包往池沿上一搁,掏出卷尺量墙。
“啥就这儿了?”老杨头蹲在池子台阶上,摸出根烟,看了看满屋子的灰,又塞回去了。
“办展览。你这面墙挂酸菜缸的片子,那面墙挂向日葵,中间柱子——”陈屿拍了拍池子正中间两根贴瓷砖的承重柱,“挂化验单。放大,裱起来。”
老杨头站起来,绕池子走了一圈,脚底下碎瓷砖碴子咔咔响。“你脑子让门挤了?澡堂子办展览,谁来看?泡澡的?”
“免费的。爱来不来。”
“那你图啥?”
“图个不赔本。”陈屿从包里翻出一卷美纹纸,在墙上贴出第一张照片的位置,“卖票得报批,得交税,得雇人看着。免费的不需要。来一个人是看,来一百个也是看。”
老杨头琢磨了一会儿,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灯呢?就这一根管?”
陈屿抬头看了看棚顶,除了那根四十瓦的,还有六根灯管座,都空着。“五金店买灯管,我自己爬梯子接。电工活儿我在城中村租房子那会儿干过,换根管不叫事儿。”
“那暖气呢?这楼冬天冻死狗。”
“展览开十天,赶在霜降前。冷了就多穿,来看展的又不是来看冰雕的。”
老杨头没词儿了,蹲回台阶上,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展开,是那化验单的原件。纸边儿已经起毛了,但钢厂化验室的蓝印章还清清楚楚。陈屿接过来,对着灯管看了看,纸上的碳含量那一栏,老杨头用圆珠笔描过一遍,描得特别用力,快把纸划破了。
“这张我扫描了,放大到一米乘一米五,挂柱子中间。”陈屿说,“原片我镶个相框,搁池子底下,谁想凑近看真迹就下去看。池子里我打算铺一层碎石子,钢厂废料场筛的,脚感好,还防滑。”
“你连石子儿都惦记上了?”
“澡堂子本来就得踩石头,这叫历史还原。”
老杨头被他气笑了,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掏出来,最后别在耳朵上。“行,我那儿还有三十多张工友的合影,当年车间宣传干事拍的,有的底片还在,你要不要?”
“要。全要。挂一楼楼梯口,弄个‘铁西区工友墙’。你有多少人名就写多少人名,别写职务,写外号就行。”
“外号?‘杨酸菜’这种?”
“对。‘杨酸菜’挂最上头。”
第二天一早,陈屿骑着三轮车去废品站淘灯管,一块五一根,买了八根,又花四十块钱收了块旧黑板,拖回澡堂子。黑板往一楼入口一立,粉笔头一搁,展览就算有招牌了。他用美工刀把粉笔削出个尖儿,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大字:工业植物志。下面小字一行:陈屿摄影,老杨头供图,免费入场,不用扫码。
老杨头到的时候,陈屿正爬在梯子上接第二根灯管,嘴里叼着螺丝刀,腮帮子鼓得老高。老杨头在底下扶着梯子,仰脖子看了一会儿,说:“我那儿还有两缸酸菜,明天搬过来,搁门口当迎宾。”
“缸里得有酸菜。”
“废话,没酸菜叫啥酸菜缸。”
“那看完展的顺手买一棵?”
“不卖。送。看完展送酸菜,一人一棵,送完拉倒。”
陈屿在梯子上停住了,低头看老杨头:“你知道这展不赚钱吧?”
“你第一天就跟我说了。”
“那你搭两缸酸菜进去?”
老杨头拿脚踢了踢梯子腿,晃了两晃:“我搭进去的还差这两缸?化验单都给你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来看展的人拿我棵酸菜,回家一炖,想起来铁西区还有个老杨头,这买卖不亏。”
灯管“啪”一声亮了,整面墙的马赛克瓷砖反射出一层毛茸茸的白光。陈屿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池子对面看效果。老杨头也退了两步,跟他并排站着。灯光底下,池子底的碎石子还没铺,水泥地上满是大脚印和碎砖碴,但墙是亮的,白得结实。
“还差啥?”老杨头问。
“差三十七个工友来看。”
“我打电话。”
“你电话本呢?”
老杨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皮本子,红塑料皮磨成了粉白色,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字,名字、外号、手机号,有的号码后面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画圈的是能来的?”
“画圈的是还活着的。”老杨头舔了舔拇指,翻到第三页,“我今晚挨个打。打不通的我去家找。李老四住我楼上,他肯定来,就是腿脚不好,得给他搬个凳子。”
陈屿从包里掏出那台二手微单,对着老杨头翻电话本的样子拍了一张。取景框里,老杨头背后的马赛克墙上,陈屿刚挂上去的第一张照片——酸菜缸里腌着的白菜帮子,水面上浮着几粒花椒——被灯管照得透亮。
“老杨头。”
“嗯?”
“你这电话本比化验单还金贵。展完了我拍一组‘铁西区电话本’,把你这一整本拍下来。”
老杨头把本子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胸口:“那你得拍快点。这套号码,每打一次就少一个。”
6
澡堂子门口排队的人从女宾部拐了个弯,一直甩到锅炉房煤堆边上。陈屿蹲在台阶上啃煎饼,看老杨头举着个铁皮喇叭维持秩序,喇叭是澡堂子搓澡师傅老赵贡献的,上面还贴着“禁止喧哗”的旧标签,被老杨头用胶带糊了个“允许说话”。
“十人一批,鞋套不够了,塑料袋凑合。”
老杨头话音刚落,头一批进去的已经嗷一嗓子喊上了——澡堂墙上挂的不光是照片,还有老杨头贡献的三十七张澡票,用图钉钉成个“37”,旁边贴了张手写说明:铁西区在册退休炉前工三十七人,澡票是去年国庆厂里发的,最后一批。
区里来的人比预想的多。街道办的刘主任绕着更衣室的长凳转了三圈,最后把“规划听证会”的横幅挂在了泡澡池上方的暖气管子上,铜管锈得发红,横幅一颤一颤地往下掉金粉。开发商代表姓周,西装外面套了件澡堂子发的蓝白条浴袍,坐在池子沿上,屁股底下垫着陈屿从家带来的旧棉垫。
“这地方不符合会议规范。”周代表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老杨头正从酸菜缸里往外捞一次性纸杯。
“规范是啥?你给念一遍。”老杨头把纸杯码在池子沿上,一排八个,像炉前工交接班点名,“念完了我好知道往哪儿挂意见。”
陈屿站在搓澡床旁边拍,镜头里老杨头拎着酸菜缸在池子边上巡场,缸里插着三十七根竹签,每根签子上绑一张澡票,澡票背面写了名字和原岗位。李老四坐在第一排长凳上,拐棍横在膝盖上,正跟旁边人解释:“我那签子别动,我是三号炉的,缸里靠东那根。”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规划方案,念到“物流园建成后年税收预计”时,老杨头把酸菜缸往池子台阶上一墩,铁皮底撞水泥,一声闷响,三十七根竹签齐刷刷抖了三抖。
“刘主任,我打断一下。”老杨头从兜里掏出那张化验单复印件,用浴袍带子系了根红绳,像挂奖状似的举在胸前,“这块地底下有菌,能治盐碱地的菌。你今天念的规划里,一个菌字没提。”
周代表从棉垫上弹起来,浴袍下摆扫翻了两个纸杯:“大爷,环评报告里生物多样性那部分正在补——”
“补到啥时候?”
“三个月。”
“三个月够我腌三缸酸菜了。”老杨头扭头看李老四,“老四,你说咱那一炉钢炼了多久?”
“从进料到出钢,十一个钟头。”李老四用拐棍敲了敲地面,“十一个钟头出了四百二十吨钢,你仨月连个菌都查不明白?”
澡堂子里嗡一声笑开了,有人用澡票扇风,有人拿搓澡巾拍长凳。周代表的浴袍带子散了一根,他弯腰去系,陈屿的快门正好卡在这一下——取景框里,周代表撅着屁股系带子的后脑勺,跟墙上那张“最后一炉钢化验单”的影印件刚好重叠,化验单上“合格”两个红戳正盖在他后脑勺位置。
刘主任把横幅往下拽了拽,盖住暖气管子上快脱落的金粉:“大家静一静,听证会不限制发言,一个一个来。”
“那我先来。”老杨头把酸菜缸往池子中间挪了半步,缸底在湿瓷砖上蹭出一声长响,“我就一个问题,物流园建成后,这块地能不能留出一亩,就叫‘钢渣堆植物角’,种向日葵和固氮草。不要你投钱,我们三十七个人自己管。”
周代表把浴袍带子系了个死结:“一亩地按物流园估值——”
“你甭跟我说估值。”老杨头从缸里抽出自己的澡票,正面朝外举着,“这张票是去年十月厂里发的,票背面印着‘铁西区在册职工专用’。你们要建物流园,先把这三十七张澡票的澡堂子给留住了。澡堂子留住了,再谈一亩地。”
陈屿把镜头从周代表后脑勺挪开,对准了池子沿上那排纸杯。八个杯子里,三个装了老杨头自带的散白,四个是空的,一个泡着半截烟屁股。他按下连拍,取景框右下角,李老四正偷偷把拐棍往周代表棉垫底下戳,棉垫被顶起一个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旧澡票,票面印着“铁西区第二轧钢厂职工浴池”,日期是1998年11月7日。
刘主任在横幅底下翻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规划图折成四折塞进公文包:“这样,今天大家的意见我都记下来了。一亩地的事,我回去跟区里汇报。环评补充调查的事——”
“环评的事不用你催。”老杨头把酸菜缸盖拧上,“陈屿认识那个专家,下礼拜出报告。报告出来要是菌是真的,你们那个物流园,得从菌上面踩过去。”
周代表张了张嘴,刘主任拽了他浴袍袖子一把。两人踩着塑料袋鞋套往外走,走到女宾部门口,周代表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三十七张澡票拼成的“37”,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陈屿凑到老杨头耳边:“他拍照了。”
“拍呗。”老杨头把酸菜缸推给李老四抱着,自己蹲下来收拾纸杯,“他拍的是澡票,我拍的是他那张黑脸。你那相机里,刚才那张后脑勺跟化验单叠一块的,发我不?”
“发你。”
“发了我就印出来,挂澡堂子门口当海报。名字我都想好了——‘钢渣堆植物角筹备处第一次全体会议留影’。”
李老四在旁边插嘴:“老杨,你那缸酸菜啥时候开?”
“菌报告出来那天开。”老杨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要是菌是真的,酸菜就的真的。要是菌是假的——”
“假的咋办?”
“假的我就把这缸酸菜倒开发商售楼处门口,让他们闻闻啥叫铁西区的味儿。”
7
邮件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到的。陈屿被手机震醒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发错了货,眯着眼划开屏幕,看见“周敏”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PDF附件,标题栏写着《铁西区钢渣堆土样微生物多样性初步检测报告》。
他光着脚坐在床沿上,把附件下载下来,来回翻了四遍。
周敏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两株新记录。你那个酸菜缸保住了。”
陈屿给老杨头打电话的时候,老杨头正在早市上跟人掰扯豆腐脑该放卤还是放白糖。电话接通,那头吵得像打群架。
“菌出来了。”陈屿说。
老杨头安静了三秒。
“真的假的?”
“报告在我手机上。两株,说是什么固氮菌新记录,国内没报过。”
“那你赶紧过来,豆腐脑我请。”
陈屿骑着电动车路过钢渣堆的时候特意停了车。围挡还在,推土机也还在,但驾驶室里没人,旁边多了一辆银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环科检测”四个绿字,两个穿白大褂的正在取土样。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老杨头,老杨头回了条语音,背景里有人喊“老杨你豆腐脑凉了”,他扯着嗓子回:“凉了就热!”
上午十点,陈屿在澡堂展览现场把报告打印了六份,用透明胶带贴在酸菜缸正上方那面墙上。最后一份实在没地方了,他直接糊在“铁西区工业植物志”的展签旁边,展签上老杨头抱着向日葵那张照片被报告挡了一半,陈屿想了想,又把报告往上挪了挪,露出老杨头半张笑脸。
老杨头到的时候领了五个人,李老四是其中一个。六个人围着报告站成一排,老杨头掏出从早市一块钱买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新记录菌种”的时候李老四拍了一巴掌酸菜缸盖子,哐一声,缸里的酸菜汤晃了三晃。
“我早就说那地方不能盖楼!”李老四嗓门大得像在澡堂子里喊号,“菌!啥叫菌?就是地气!地气在,你盖啥物流园?你物流个屁!”
老杨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揣进上衣口袋,动作慢得像在车间里收拾最后一炉钢的化验工具。他转过身看着陈屿:“那个周教授,还说了啥?”
“说环评报告交上去之后,区里得补生物多样性调查。环保那边要求停工,工期暂缓三个月。”
“三个月。”老杨头蹲下来,掀开酸菜缸的塑料布,拿筷子夹了一小片酸菜帮子搁嘴里嚼,嚼了半天才说话,“三个月够这缸酸菜酸透了。”
李老四凑过来:“老杨,你咋不激动呢?”
“激动啥?菌是人家周教授测出来的,报告是人家打印的,我就是出了个钢渣堆。”老杨头把筷子往缸沿上一磕,“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够我把澡堂子门口那块地翻一遍。我昨天遛弯看见墙根底下冒了好几棵曲麻菜,那玩意根系深,要是底下也有菌——”
陈屿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街道办刘主任,语气比听证会那天软了至少三个档位。
“小陈啊,那个……你们那个展览,还在办吧?”
“在。天天有人来。”
“区里想跟你们商量个事,下周有个市里的生态调研团要来,区里想让他们来看看钢渣堆这个情况。你们那个澡堂展览……能不能配合一下?就在原来那个位置,不用挪。咱们不搞形式主义,就是让专家看看实际情况。”
陈屿捂着手机问老杨头:“街道办说下周市里来人,想拿咱展览当参观接待点。”
老杨头把酸菜缸的盖子重新压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水:“来呗。来了我就给他们讲酸菜发酵原理,跟菌群是一回事。”
陈屿松开手,对着话筒说:“刘主任,配合没问题。但有一点——开发商代表那天要是在场,我们那个‘钢渣堆植物角筹备处’的牌子还挂着,您别嫌碍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挂吧。反正环评没下来之前,那块地他们也动不了。”
挂了电话,陈屿蹲到老杨头旁边,把手机相册翻到早上拍的那张面包车照片:“你看这个。今早我去的时候,环科检测已经在取土了。”
老杨头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这车我见过。在钢渣堆北边那条路上来回跑了七八趟,我当是送快递的。”
“送快递的不会穿白大褂。”
“那倒是。”老杨头站起来,往澡堂子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陈,你把那个报告给我复印一份,大的。”
“多大?”
“越大越好。我要贴到钢渣堆的围挡上去,让推土机司机明天早上来上工的时候先念一遍。”
李老四在旁边乐了:“老杨你这是搞宣传啊?”
“啥宣传。我这是提前培训。”老杨头从兜里掏出那副一块钱的老花镜重新戴上,指着围挡方向,“推土机司机也是工人阶级,也得懂科学。”
8
退款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陈屿正蹲在澡堂子门口拆一箱刚到的明信片。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三万整,一分不少,转给那个文创公司的对公账户。备注栏里他打了四个字:合作终止。
对方项目经理的电话十五分钟后就追了过来。
“陈老师,您这是让我们很难办啊。”
“钱退回去了,有什么难办的。”
“合同都走了内部流程,法务那边——”
“那正好,法务省事了。”陈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继续拆纸箱,“定金退回去,合同自然作废,你们法务应该比我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换了副口气:“陈老师,十万。年薪制,税后。您只需要每季度交一批照片,配合两场媒体采访,其他时间您拍什么我们不管。城市更新影像顾问,名片给您印得漂漂亮亮的。”
澡堂子里飘出一股酸菜炖粉条的味道,老杨头今天在隔壁李老四家蹭灶,顺手端了一锅过来犒劳布展的志愿者。陈屿闻到味儿就知道老杨头又往里头搁了半勺猪油,那种土猪油渣的焦香能顺着通风管道爬两层楼。
“不签。”陈屿说。
“十万只是底薪,陈老师,您听我说完——”
“我听见了。十万,顾问,名片。挺好。”陈屿抽出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他拍的那张钢渣堆向日葵,背面印着展览信息,右下角一行小字:义卖价五元,收入用于铁西区工业植物影像记录。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接着说,“但我现在卖明信片呢,一张五块,您猜今天上午卖了多少?”
对方没接话。
“四百三十张。两千一百五十块。”陈屿把明信片码回箱子,“下午还有一拨实验小学的来参观,老师说要搞个现场写生,画完了每人买一张贴画本上。您算算这势头,我要是努努力,卖到十万块也就是——”
“陈老师,您这就没意思了。”
“是没意思。”陈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拍老杨头腌酸菜有人看,拍钢渣堆上长草有人看,拍推土机停着不动也有人看。这事本身就有意思。你们公司要签我,无非是等物流园重新开工了,让我去拍奠基仪式和剪彩。我拍那玩意儿,跟拍婚庆有什么区别。”
电话挂断之后,陈屿在通讯录里把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想了想,又把文创公司企业微信也删了,省得对方换个人来加好友。
义卖收款码绑的是老杨头的微信。老头不会看账,每天晚上让李老四把当天的流水念给他听,听完在本子上画一道杠。展览开了整十天,本子上已经画了二十三道杠——最后三天是周末,人多,每天能画两道。陈屿昨晚帮他拢了拢账,扣除印刷成本和澡堂子的电费,剩下一万一千四,全在老杨头微信零钱里趴着。
陈屿点开跟老杨头的聊天框,发了条语音过去:“杨叔,下午别去澡堂子了,跟我跑一趟数码城。”
老杨头秒回,也是语音,背景里锅铲敲得叮当响:“干啥去?我粉条子还没出锅呢。”
“给你买个东西。”
“啥东西?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相机。”
那边没声了。过了半分钟,又弹来一条,声音明显低了一截:“给我买相机干啥。我拿手机拍拍就得了。”
“你上回拿手机拍那化验单,拍得跟鬼画符似的,放大三倍都看不清字。”陈屿打字回他,“买个正经相机,以后你拍围挡上的通知、拍工友开会、拍推土机,都清楚。”
数码城在铁西区往东六站地,原来是个老国营百货,后来一半改成了手机卖场,另一半是相机电脑耗材。陈屿领着老杨头上了二楼,直奔角落里那家二手器材店。老板姓孙,以前在厂里宣传科管设备,退休了倒腾旧相机,见了老杨头先递烟。
“杨师傅,可有年头没见了。还遛那只画眉呢?”
“早不遛了。那鸟嘴刁,专挑五十块一斤的虫子吃,养不起。”老杨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眼睛已经往玻璃柜台上扫了。
陈屿提前跟孙老板打过招呼,预算卡死三千。孙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台银色的小微单,奥林巴斯EPL7,配个14-42的狗头,快门数两万出头,边角有掉漆,但CMOS干净,对焦利索。
“这台够用。带翻转屏,你低角度拍东西不用趴地上。”陈屿把相机递到老杨头手里,帮他调成自动模式,“你就当傻瓜机使,按快门就行。回头我教你调光圈。”
老杨头捧着相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孙老板:“能连我那个老年机传照片不?”
孙老板给他装了个Wi-Fi卡,教了三遍怎么连,老杨头掏出小本子,把步骤画成流程图,跟他记酸菜配方一个格式。
“多少钱?”老杨头问。
“两千六。”陈屿说。
老杨头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现金,那是他取出来准备自己掏钱的。陈屿把他手按回去:“义卖的钱,本来就是你的肖像权使用费。”
“啥权?”
“就是你让我拍了这么多天,该给你的分成。”
“放屁。你拍我腌酸菜,我没问你要场地费就不错了。”老杨头梗着脖子把钱往陈屿怀里怼。
陈屿没接,指了指孙老板柜台上贴的二维码:“已经扫完了。你那沓钱留着买虫子吧,画眉不遛了,改拍鸟。”
老杨头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颗镶了不锈钢的门牙:“拍鸟?那敢情好。钢渣堆东边那片苜蓿地里,天天有野鸡窜出来,我拿这玩意儿怼着拍——”
“对,就这劲头。”陈屿把相机背带给他调好长度,“明天早上先练手。拍完照片回来,我教你导电脑上看。”
老杨头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出了数码城大门还低头琢磨按键。走到公交站牌底下,他忽然停住,一本正经地问陈屿:“这相机能卖明信片不?我拍点野鸡,你印成明信片,五块一张,卖的钱接着往钢渣堆那个实验地里投。”
陈屿看了他三秒,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张被退了三回的合同复印件,当着老杨头的面撕成四瓣,塞进了站牌旁边的垃圾桶。
“能卖。”他说,“咱明天就开始拍。”
公交车来了,老杨头一步跨上去,刷卡的时候还捂着相机包,生怕被车门夹着。陈屿跟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老四在工友群里发的消息:围挡上那份检测报告被物业撕了,老杨头明天打算用新相机拍下来重新打印,印更大的。
陈屿回了个“收到”,抬头看见老杨头已经找了个靠窗的座,正拿相机对着窗外拆了一半的钢厂高炉对焦,嘴里念叨着:“这个得拍清楚,回头给李老四看,他老说那高炉早拆没了,我说还在呢,烟囱底座还留着呢。”
公交车晃荡着开过铁西区广场,陈屿靠在扶手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出手机相册,把今早拍的那张面包车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环科检测的白大褂今天没来。但围挡北边那条路上,停着另一辆车,黑色帕萨特,车牌是市里的。
他没跟老杨头提这茬。老头正忙着调曝光补偿,把窗外的高炉拍得跟探照灯似的。
陈屿在备忘录里敲了三个字:查查车。
9
老杨头把义务讲解员的小红牌往胸前一别,清了清嗓子,冲第一拨游客开了腔。
“各位往脚底下看,这片花池子,底下全是钢渣。五八年出钢那会儿,渣子顺着铁轨推过来,堆得比二楼还高。后来不炼了,渣堆上头一个长出来的是啥?向日葵。没人种,自个儿冒的。”
陈屿蹲在花池子边上,拿镜头追一只落在向日葵盘上的熊蜂。那花杆子是从碎渣缝里硬拱出来的,根部的土已经翻成了深褐色,旁边插了块新牌子:钢渣改良试验区,pH值6.8。半年工夫,生态学者那两株菌种真给用上了。
“老杨头,那酸菜缸呢?”队伍里有个戴遮阳帽的大姐问。
“酸菜缸在二号棚,一会儿领你们看。咱这植物园不栽名贵花,专养铁西区能活的。酸菜缸边上那棵榆树,原先就长在老孙家缸后头,拆迁时候我拿三轮车拉过来的,根上还带着他家院里的土。”
老杨头讲得比上班那会儿还带劲,手里那台二手微单挂在脖子上晃荡,隔一会儿就举起来咔嚓一张。他拍游客,拍花,拍自己那双踩在渣土步道上的旧胶鞋。
陈屿支着三脚架退到棚外头,把整个一号棚收进取景框。铁灰色的钢架刷了防锈漆,顶上的阳光板透下来,照得棚里明晃晃的。半年前这地方还围着蓝铁皮,里头推土机停着,草从履带缝里往外钻。现在步道铺了碎石子,两边插着木牌,老杨头用记号笔手写的:渣堆原生区,请勿踩踏。
“陈老师,街道办王主任找你。”植物园临时办公室的窗户推开,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头。
王主任比半年前瘦了一圈,手里拿份文件。“小陈,区里想把这植物园往市里报个科普基地,材料得配照片。你手上那组‘工业植物志’能授权用几张不?这回给钱。”
“多少?”
“一张五百,用八张。”
陈屿没接话,从包里摸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王主任,半年前我办展览,澡堂子墙上挂的也是这些照片。那会儿您说区里经费紧,布展的钉子都是我自个儿掏钱买的。”
王主任干笑一声:“那会儿不是情况特殊嘛。”
“行,授权可以,钱直接打给植物园账户,算老杨头的讲解设备更新费。他那台微单快门数快两万了,该换块电池。”
王主任愣了一下,低头在文件上改了个字。“成,我跟财务说。”
老杨头举着相机从棚里追出来:“小陈!那帮游客问菌种的事儿,我记不住什么氮不氮的,你快来给讲讲。”
陈屿把三脚架收起来,冲王主任摆摆手,跟着老头往二号棚走。路过向日葵地的时候,老杨头忽然压低嗓子:“那辆帕萨特,我托李老四查了。环科检测的公务车,正主儿。他们上个月申请了笔专项经费,要在咱这植物园设个长期监测点。”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可李老四说,监测点一设,这块地就不归街道管了,归区环保局直管。王主任刚才找你,是不是为这个?”
陈屿脚步顿了一下。王主任要照片报科普基地,监测点又要划走管理权,两件事赶在一个月里,怎么看都不像凑巧。
“老杨头,您那新专题还拍不拍了?”
“拍啊,怎么不拍?酸菜缸地理嘛,第一站铁西区,第二站老孙家搬过去的那个小区,我都打听好了,他家腌菜的大石头还留着呢。”
“加一站。环科检测那个监测点,您得拍下来。拍他们挂的牌子、拉的电线、测土样的工具。等他们正式挂牌那天,咱把照片往展览上一挂,标题我都想好了——‘植物园的第三任管理员’。”
老杨头眯着眼乐了,拿相机对准陈屿:“你这话说得,跟我当年在炉前看火候似的,钢水啥时候该出,心里门儿清。”
陈屿蹲下来,镜头对准地上那丛从钢渣缝里冒出来的酸模。叶子边缘泛着红,茎秆在七月的大太阳底下挺得笔直。他按下快门,又补了张老杨头蹲在旁边的侧影,老头脖子上那台二手微单的镜头盖没摘,正拿袖子擦汗。
“您那镜头盖,又忘摘了。”
“哎哟——”老杨头手忙脚乱去拧盖子,游客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陈屿没再管他,把相机往肩上一甩,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添了一行:环科监测点挂牌时间,问李老四。北边那条路,八月还得走几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