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复印机吞下他的影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8:19

霜降过后的第三个晴天,程砚蹲在母校南门旧书摊前,膝盖压住一本《运筹学》的封皮。摊主老头把电动车挡风被拆下来铺在地上,上面摞着三排盗版教材,书脊用透明胶带缠得发黄。

“五块一本,十块三本。”

程砚没应声。他手指勾住一本书脊开裂的装订册往外抽,封面上印着“创业基础与实践”,编者是本校商学院一个他记不起名字的副教授。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字迹,墨水洇成了蓝绿色的毛边——正是他自己六年前的笔迹,潦草得像被风吹歪的草茎:程砚,2017.9.12。

那一页夹着他当年手绘的商业模式图,铅笔线条被书页压得模糊,但“共享打印机进宿舍楼”几个字仍能辨认。他往后翻,第二十三页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纸边已经卷曲发脆,展开时发出干枯的脆响。

“哎,这书你要不要?”摊主拿痒痒挠敲了敲铁架子,“不买别拆塑封啊,拆了算你的。”

程砚没抬头。A4纸是一份民事起诉状副本,原告栏印着“顾维舟”三个字,宋体加粗;被告栏只有一根下划线,空白。案由写的是“股东出资纠纷”,受诉法院是城东区人民法院,日期是今年七月——就在他公司清算完毕的第四个月。

“多少钱?”

“一本五块。”

程砚把起诉状重新折好,夹回第二十三页和二十四页之间。他扫了摊主贴在铁皮饼干盒上的收款码,备注栏多打了五毛。老头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本《高等数学》,“买二送一,拿走拿走。”

程砚没扔。他把两本书叠在一起,书脊朝下往帆布包里塞。公交站牌下等车的时候,他蹲在路牙子上重新翻开起诉状。原告送达地址一栏写着滨江路保利大厦B座十七层,那是顾维舟新租的办公场地,他上个月路过时看见过玻璃幕墙上的公司铭牌——“维舟数据科技”。

他翻到第三页,发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手写小字,是顾维舟的笔迹,他太熟悉那人了,连笔快得像在签支票:程砚收。三个字写得随意,没有标点。

公交来了,程砚没上。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步行往东门方向走,经过图书馆西侧那条梧桐道。地上落了一层棕褐色的掌状叶,踩上去闷闷地响。六年前他和顾维舟在这条路上吵过一架,具体为什么吵早忘了,只记得顾维舟把奶茶杯摔进垃圾桶时说了一句——“你这种人就是太把计划书当回事。”

东门报刊亭还在。老板娘换了人,但玻璃柜里还卖考研真题和四六级词汇书。程砚买了一张信纸,借了支笔,蹲在报刊亭旁边的石阶上给顾维舟写信。写了两行又划掉,把纸揉成团塞进裤兜。他站起来时石阶边沿的苔藓蹭了一裤腿。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家区号打来的座机号,他没接。隔了半分钟收到一条短信:程砚吗?我是刘姨,你宿舍楼那个。你上回说的快递单子我翻到了,你啥时候来拿?程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没落下。他记得自己从没跟刘姨提过快递单子的事。

走过去两条街就是学校后勤服务公司。门口的保安室换了智能闸机,但旁边那间传达室还保留着铁皮窗,玻璃上贴着“收发室”的红漆字,最后一个字缺了右下角。程砚敲了敲窗,没人应。他又绕到后勤办公室问,一个年轻行政翻了翻登记本说刘姨去年就退休了,现在被返聘在文印中心看打印机。

“就在逸夫楼地下室。”行政用圆珠笔指了指窗外,“你走地下通道过去,近。”

程砚没走地下通道。他沿着逸夫楼外墙的消防楼梯下到负一层,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闻见一股碳粉和定影液混合的气味。刘姨正往纸盒里码A4纸,抬头看见他,没太惊讶,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挂在领口。

“瘦了。”刘姨把纸盒推到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你等我,我去柜子里拿。”

她蹲在文件柜前翻了一阵,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缘被钥匙磨得起毛。信封正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数字:2019.10-2020.1。

“那阵子你们办公室天天快递堆成山,我就记了个账。”刘姨把信封递给他,“你那个合伙人——小顾是吧?他让我别登记单位名,说都是私人物品。我多留了个心,把面单撕了一截贴在本子上。”

程砚抽出里面的东西:三张撕下来的快递面单,收件人名字分别是“李春生”“张宏宇”“王海燕”,地址栏统一填的他们当时的工位号。他翻到背面,刘姨用红圆珠笔注了日期和“顾取”两个字。

“收件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刘姨没接话,把纸盒重新推回货架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待业。”

“那正好,有空帮我问问小顾,他前阵子从我这借了台占位用的旧打印机,说好两星期还,这都仨月了。”

程砚把那三张面单和起诉状副本并排放进书包夹层,拉上拉链。走到地下通道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问:“刘姨,他借打印机那天,是一个人来的?”

刘姨想了想,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俩人。另一个没进来,在楼梯口抽烟。我看见地上扔了个好彩的烟盒,我老伴就抽那个。”

程砚没再问。他走出逸夫楼时天已经暗了,南门旧书摊的灯泡亮起来,摊主正往蛇皮袋里收书。程砚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高等数学》,看了看封底印着的定价——四十二块。

他把书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1

校友论坛设在敬贤楼三楼报告厅,程砚在签到处报了个化名。负责签到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低头在平板上划拉了两下,递给他一张打印的日程单和一个塑料文件袋。

“校友卡或身份证都行,里面随便坐。”

他挑了个靠后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日程单背面印着赞助商名录,第三行赫然写着“青合创联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顾清和。公司简介里那句“依托高校资源打造产教融合新生态”用了加粗字体,程砚把指腹按在那行字上,纸面滑腻,油墨微微洇开。

报告厅坐了六成满,前排被举着手机拍照的学生干部占住。主持人念开场白时程砚扫了一圈——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空着,椅背上贴了张打印的“嘉宾预留”,旁边却没人守着。他记得这个报告厅的规矩,预留席通常留给临时到场的校领导或赞助方代表。

第一位嘉宾上台讲的是“校园创业的三大坑”,PPT翻到第七页时程砚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抽出来看,屏幕上是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写着“我市破获一起合同诈骗案,涉案金额超百万”,配图打了马赛克,但嫌疑人穿的那件灰色连帽衫他认识——优衣库前年的打折款,顾清和冬天总穿,领口洗得发白,左边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渍。新闻正文只说“某高校周边企业负责人”,没提名字,程砚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论坛中场休息,茶歇区摆了两排纸杯和保温壶。程砚端着半杯凉掉的柠檬水站在角落,看见签到台那个戴眼镜的女生领着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往预留席走。其中一个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椅子扶手才坐下,另一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名片,封面印着青合创联的logo。程砚抿了口水,柠檬片泡久了发苦,他含在舌头底下没咽。

下半场是圆桌对话,主持人让每位嘉宾用一句话总结创业心得。轮到青合创联的代表时,那个擦椅子的男人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我们顾总今天本来要亲自来的,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让我替他向各位校友问好。”

程砚把纸杯搁在窗台上。杯底有圈没化开的糖粒,他没加糖,是上一个用杯子的人留的。

散场时人潮往两个出口涌,程砚逆着人流往侧门走。侧门连着一条短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他刚摸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砚?”

绰号。准确地说,是大学时篮球队那帮人给他起的外号,后来连学生会的人也跟着叫。毕业以后没人这么喊过,程砚自己都快忘了。

他转头的动作很快,但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水桶车哐当哐当往电梯间走。消防通道的门还在晃,门缝里透出安全出口的绿光,外面风大,吹得门板撞上门框又弹回来。

程砚三步跨到门前推了一把。楼梯间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只有半枚湿脚印,从三楼拐角往下延伸,鞋底纹路是菱格形的工装靴,鞋跟处沾着碎纸屑——他蹲下来捻了一片,是打印纸边角料,带锯齿撕痕。

程砚直起身掏手机调出通讯录,翻到“顾清和”那一栏,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最后锁了屏。他退回走廊往报告厅后门走,保洁阿姨刚拖过的地面湿漉漉的,他差点滑一跤,扶墙时发现墙裙上贴了张新打印的“禁止吸烟”标识,右下角印着日期——今天。

报告厅里已经空了,前排的塑料矿泉水瓶收了大半,只留主席台桌布没撤。程砚绕到预留席,弯腰看椅子底下。地板上有一小撮烟灰,旁边是踩灭的烟头,黄色过滤嘴,好彩。

他蹲在原地没动,掏出手机对着烟头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闪,发出整流器老化的嗡嗡声。程砚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一端已经发黑,贴着保洁记录卡,最近一次更换日期写的是“九月”。

程砚站起来,把那张日程单折好塞进文件袋,连同塑料杯一起扔进了回收桶。走到报告厅门口他又回头,预留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不知谁落了一只黑色签字笔,笔帽上印着“青合创联”的烫金字,笔夹歪了,像被人攥着用力按过。

他没捡那支笔,转身下了楼。大厅签到台已经撤了,宣传海报卷起来靠在墙边,右上角被撕掉一截,露出底下用胶带贴着的旧海报,隐约能看见“第七届”几个字——那是三年前他自己做的。

2

程砚在七号楼楼下站了十分钟才等到刘姨。她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平板车从食堂方向过来,车上码着四箱矿泉水,塑料膜缠得歪歪扭扭。程砚喊了声“刘姨”,她眯眼打量了两秒,突然把车把一松,箱子往前滑了半尺。

“你还有脸回来?”

这话比程砚预想的轻。他递过去一袋砂糖橘,刘姨没接,从裤兜摸出串钥匙,哗啦哗啦翻了两遍,抽出最旧那把铜的。

“上楼说。别站门口,监控能拍到。”

宿管值班室还是老样子,铁架床褥子卷在床头,电磁炉上蹲着半锅凉透的稀饭。刘姨把橘子推回来,从床底拽出个超市购物袋,里面塞满各种登记簿,硬壳的、软皮的、活页的,脊背上用圆珠笔标着年份和楼号。

“三年前你住七号楼东单元,对吧?”她翻到一本蓝封皮的,纸页边缘被老鼠啃过,缺了个角,“那年九月到十二月,你那个合伙人——姓周的,瘦高个戴眼镜那个——天天晚上九点多来搬东西。”

程砚记得。那时他管技术,周启明管运营,公司注册在众创空间三楼,办公用品和样品都走刘姨这儿代收。快递员进不了宿舍楼,刘姨在值班室隔出半平米放包裹,学生自取,她拿个本子记。

“你翻到十月份那几页看看。”刘姨把本子推过来,手指点在收货人一栏。

程砚一页页翻。10月8日,收件人“王强”,单位“七号楼302”;10月9日,“李斌”,单位“七号楼415”;10月11日,“张伟豪”,单位“七号楼207”。每晚两到三个包裹,全是小件,标注“文件”或“电子元件”。他手指停在一行上——10月17日,“赵子恒”,单位“九号楼518”。他住过九号楼,518是间杂物房,堆着废弃桌椅。

“这些名字你眼熟吗?”刘姨问。

程砚摇头。

“我也没见过。”刘姨从袋子最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A4纸,上面是手写的栋号分布图,“七号楼东单元我管了六年,哪个宿舍住谁,我闭着眼能报出来。302住的是俩体育生,姓陈和姓马;415是四个化工系的,没一个姓李;207那个张伟豪——那年整栋楼就没这个人。”

程砚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周启明用圆珠笔在左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刘姨辛苦了,月底结代收费。”底下签了个“周”字,笔迹他认得,那一撇习惯性往上挑,像把钩子。

“代收费他给过吗?”

“头两个月给过,现金,每次三百。十一月开始就没动静了。”刘姨拧开电磁炉热稀饭,锅底传来刺啦一声,“我催过一回,他说公司账上紧,让我先垫着。后来我看他晚上不来了,换了个女的来搬。”

程砚手指一顿。

“长什么样?”

“短头发,左眉有颗痣,说话带南边口音。”刘姨舀了勺稀饭咂了咂,“她来的时候不登记,直接进值班室翻包裹,翻完抱着就走。我问过一次,她说是周总助理,东西急用。我问急用怎么不写真实姓名,她说——”

刘姨放下勺子,把声音压得跟她那锅稀饭一样闷。

“她说‘地址写真的快递员直接送办公室了,写假的才需要你代收’。”

程砚把登记本和那张分布图并排放在膝盖上。三年前的十月,他记得清楚,周启明跟他说那阵子在跑供应商样品,每晚去众创空间加班调试。他当时信了,因为第二天早上确实能看到工位上多出包装盒,里面是些电阻电容、排线接头,偶尔有旧手机主板。

“那些包裹后来去哪了?”

“你那个办公室啊。三楼东头,靠厕所那间。”刘姨终于接过橘子,剥了一个,“不过有一回我好奇,跟上去瞄了一眼——他根本没进办公室。拐弯上了四楼,进的是最里面那间,挂着‘设备间’牌子的。”

程砚把登记本翻回十月下旬。10月22日那栏,包裹数量突然从每晚两三个变成五六个,收货地址覆盖了七、八、九三栋宿舍楼,连研究生楼都冒出来两个虚构名字。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虚构名字的姓氏笔画加起来——张、李、王、赵、陈、杨——按字母顺序排,刚好是周启明名字的拼音首字母循环。

他掏出手机算了一下。十月共代收包裹四十七件,按最小体积计,塞满一个标准工位绰绰有余。但当年他们办公室只多出不到二十个盒子。

剩下那二十多件,进了设备间。

“刘姨,”程砚合上登记本,“设备间现在还用吗?”

“早封了。去年装门禁系统,那间没录指纹,钥匙还在我这儿。”她从铁架床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带锈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你要看?”

程砚把钥匙接过来,凉的,齿口磨得发圆。

“先不急。”他说,“您这儿还有没有当年那个女助理的签字或者别的东西?”

刘姨站起身,把稀饭锅端到水池边,背对着他说:“有。十一月十五号那天她来搬了个大箱子,说周总让留个条子给财务报销用。条子我压在本子底下了。”

她没回头,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你要看条子,先把那袋橘子拿走。我不吃别人施舍的东西。”

程砚把橘子放回桌上,从文件袋里抽出张名片搁在橘子旁边。名片上印着“青合创联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周启明”,地址是校门口科技园B座403。

刘姨扫了一眼,关上水龙头。

“这个地址,”她用围裙擦着手,“去年有个小伙子也来问过。拿张照片,问三楼设备间怎么走。我说早封了,他站这儿喝了杯水,说他是新来的物业,查消防。”

“照片上的人是谁?”

“你那个合伙人的女助理。左眉有颗痣,错不了。”

3

众创空间在科技园C座负一层,入口改成了奶茶店。程砚绕到后门,防火通道的绿漆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旧地毯的霉味。

管理员姓宋,四十来岁,秃顶,脖子上挂一串钥匙,走路时哗啦响。

“你那条短信我删了。”宋管理员推开门,先迈进去半步,回头看他,“但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来了。有些东西搁在心里,跟硬盘里删不干净的文件一样。”

铁门在身后合拢,声控灯亮了三盏,又灭了两盏。走廊两侧的工位全蒙着防尘布,像一排排盖了白布的尸体。程砚认得这些位置——当年他们团队在走廊尽头靠窗的那一格,桌上刻过一个“砚”字。

“搬空是前年六月的事。”宋管理员脚步没停,“学校把整层收回,说要改造成什么智能仓储实验室。装修队进来前一天,周启明亲自来搬服务器。”

“亲自?”

“带了两个穿西装的,没走货梯,走的后门。我登记出库物品,他说硬盘都格式化当废品处理了。我让他写个证明,他写了张白条。”宋管理员摸出一串钥匙里最旧的那把,蹲到靠墙第三排工位下面,“但那天夜里我查监控,看见他助理又回来了,一个人。在机架上翻了一个钟头。”

锁扣弹开,他掀起一块活动地板。夹层不到三十公分,积灰上留着几个清晰的脚印,鞋码四十二。

“我认出来了。那小子穿的皮鞋,鞋跟钉了铁掌,走路上跟马蹄似的。”

夹层里躺着一块硬盘,用防静电袋包着,封口贴着“备用-勿动”的标签,标签底下压着半截快递单,收件人栏填的是程砚的名字,公司地址却写成了科技园B座403——周启明现在的办公室。

宋管理员把硬盘递上来,手肘在灰里蹭出一道印子。

“当时他说这是你留的备用盘,让我别动。可你名字被划掉了,上面用红笔写了‘周’。”

程砚接过来,外壳上确实有红笔划痕,划掉了原来打印的物资编号。他把硬盘装回包里,问能不能借用宋管理员的值班室电脑。

“用我那台可以,但你别连网。这楼里路由器我管着,后台谁都能看。”

值班室四平米,一张行军床,桌上老式主机嗡嗡响。程砚拆开自己带的数据线,把硬盘挂上去。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随机字母,嵌套三层压缩包,密码试了六个——最后是周启明生日,第八次成功。

解压出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一份设备租赁合同扫描件,签章齐全。出租方是城东启达机械租赁公司,承租方写着“青合创联”,法人代表周启明的签名龙飞凤舞,但骑缝章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备注:实际使用人程砚,授信额度三十万,分三十六期。合同日期是三年前三月——那时候程砚正在办理公司注销,公章早交回工商局了。

再往下翻,还有一份补充协议,约定设备由周启明指定的物流公司提货,收货地址是科技园B座403的仓库。附件里夹着物流签收单,签收人笔迹和程砚留在宿管刘姨那本登记簿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宋管理员靠在门框上,看着屏幕不说话。半晌才开口:“这硬盘里,有没有你的指纹?”

“有。但我三年前就注销了公司,公章也缴了。这合同上的章,日期比我注销早两个月,可我那时候人都不在学校。”

“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签的?”

程砚把合同拉到最后一页,指着法人签字栏。周启明的“明”字最后一竖往下拖了很长,钩到“程砚”两个字上方,像是写快了没收住笔。

“周启明签字习惯甩笔锋。他写自己名字甩到下一行,把乙方那栏盖住了。你要说他没看见,我不信。”

宋管理员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插上主机,拷了一份合同扫描件。

“拿走。我这儿就这一晚上,明天物业要收值班室钥匙。”他顿了顿,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当年众创空间的工位分配表,程砚团队那格旁边用铅笔写了个“周”字,笔迹是宋管理员自己的。

“你走之后,周启明占了你工位快一年。每次我问他要不要正式换签,他说不用,挂你名下方便走账。”

程砚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拔下硬盘。宋管理员送他出门时,奶茶店的灯已经黑了,后巷只剩路灯照着一地梧桐叶。

“还有件事。”宋管理员站在铁门内侧,手搭在把手上没动,“你那个女助理,左眉毛有痣的,去年秋天也来找过我。没问硬盘,问的是值班室电话登记本——她翻到一页,拍完照就走了。那一页记的是周启明打进来的座机号,连着三天,一天打七回。”

“你告诉她了?”

“没。我跟她说登记本丢了。”宋管理员把门推上,声音隔着铁皮闷闷的,“但你得快点。她手里东西比我多,保不齐下周就来撬地板了。”

4

食堂三楼的门锁换了,但锁鼻还是旧的。程砚用刘姨给的钥匙试了三次才捅开,门后是一片沉降的黑暗,混着陈年油烟和粉笔灰的涩味。

手机电筒扫过去,墙上的白板还在。

白板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翘起卷成硬壳,但当年那几行马克笔字迹居然没褪干净。程砚凑近看,最上面一行是周启明的笔迹,写着“六月目标:流水破二十万”。下面跟着他自己画的柱状图,柱子只画到一半就断了——那年六月他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程砚把电筒往下移。柱状图底部的横轴线上,有一截极细的淡痕,不反光根本看不见。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层几乎透明的干膜。隐形墨水。周启明当年在学生会做宣传干事时,最爱拿这种荧光笔在暗处玩把戏。

程砚没带显影工具,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高,斜贴着板面扫。淡痕显出形状来——一串数字,前三位是区号,中间八位像手机号,末尾跟了两个字母。下面还有两行,格式一模一样。

三个号码。他拍了照,拨第一个。

听筒里响了两声彩铃,然后一个机械女声报出:“欢迎致电学府路文印服务中心,本店承接论文打印、名片制作、标书装订……”程砚挂断,拨第二个。彩铃换成了一段老板自己录的方言:“打印复印,量大从优,不好不要钱。”

第三个接通时,对方没说话,背景里有复印机预热时那种低沉的嗡鸣。

“谁?”一个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被人打断的不耐烦。

程砚没应声。对方等了五秒,骂了句脏话,挂了。

程砚把三个号码重新看了一遍。区号加八位手机号,在本地号段里,这三个号码是连着的——周启明从同一批号码里挑了三个,分给三家店。学府路、南苑路、后街。他回忆了一下学校周边的地图,这三家打印店正好把校园围了个三角,步行最远的那家离学校东门也就八分钟。

“这是他的对公账户。”程砚把手机塞回兜里,对着空荡荡的食堂说。话出口才觉得傻,但声音在瓷砖墙面上弹回来,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蠢。

他开始翻白板后面的夹层。白板是用膨胀螺丝打在墙上的,底下垫了两根木条,中间空出不到两指宽的缝。程砚用钥匙尖捅进去,刮出一卷牛皮纸。展开是张手绘表格,标题被撕掉了,剩下面几行:学生姓名、班级、论文题目、字数、单价、已收定金、尾款。最右边一栏写着“周”。

名单上的名字他全不认识。但每个名字后面跟的班级号,他认得——那是周启明毕业后留在学院当兼职辅导员时带的三个班。学生论文打印,按页收费,每页比外面贵三毛。一个班四十人,每人论文平均六十页,三个班就是七千多页。周启明抽走的不止三毛,表格最底下有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合计返点:4200元。”

程砚把牛皮纸卷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手电扫过墙角,发现靠窗那张折叠桌上还搁着半盒没拆封的硒鼓,标签上印着“学府文印专供”。盒子底下压着一沓A4纸,头一张是空白合同,甲方那栏印着周启明新公司的全称,乙方空着,只在签字处提前盖了枚私章——程砚认得,是他自己当年刻的那枚,边角缺了个口,被周启明收走后一直没还。

手机震了一下。刘姨发来短信:“那孩子又来了,在值班室门口转,问我有没有人来找过旧东西。我说没有。你当心。”

程砚回了个“收到”,将白板上的隐形字迹用手机闪光灯连拍了五张。刚拍完,楼下传来卷帘门响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不急不慢,朝三楼来。

他把手机静音,蹲身躲进操作台后面的死角。脚步声在三楼门口停了两秒,门被推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

“程砚。”门外的人开口了,是周启明的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些,带着点笑,“刘姨说漏嘴了。她说你钥匙没拿全。”

程砚没动,也没出声。门缝底下透进一条光,皮鞋尖在光里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白板上的东西你随便看。”周启明说,“那些收款码早注销了。你费劲查到的,我三年前就换了新的。”

皮鞋声开始后退,退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你那个小助理——姓夏的——上周找过我。她手上有份我签字的承诺书,复印件。原件在你手里吧?”

程砚咬住后槽牙,依旧没出声。

“跟我说一声就行。她那个人太轴,我怕她走岔路。”皮鞋声终于远了,卷帘门在楼下重新拉上,锁舌咔嗒弹进去。

程砚在操作台后面蹲了足足三分钟才起身,腿麻得差点栽倒。他掏出手机,没打给夏助理,先拨了第三个打印店的号码。

“谁?”还是那个沙哑嗓子。

“你店里有没有一台老式理想一体机,型号RV2460?”程砚说,“硒鼓卡槽第三档,周启明三年前让你修过,里面应该还留着他换下来的废粉盒。”

对方沉默了七八秒,背景里复印机的嗡鸣停了。

“你什么人?”

“他前合伙人。”程砚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硒鼓盒捡起来,翻到底部,“你查查那台机器,废粉盒里倒出来的东西,够不够换你一个月的营业额。”

电话那头骂了句更脏的话,但没挂。

5

程砚把三家打印店排在同一天跑,路线是按地铁站间距算好的,店与店之间步行不超过十二分钟。头一家开在教工宿舍底商,招牌还是塑封喷绘布的,角上卷了边。他进门没问打印的事,开口就要做校园文印市场的问卷。

老板娘正给论文装订封面,胶装机热得冒白烟,头也不抬地让他把问卷搁台面上。程砚翻开本子假装记录,眼睛扫过柜台后面的设备——两台惠普激光机,一台喷墨,没有理想一体机。墙上的价目表塑封过,边角贴着收款码,码下面印了一行小字:周老师推荐。

他问老板娘认不认识周启明。

“哪个周老师?”

“以前在众创空间做过孵化指导的。”

老板娘这才抬了抬眼皮,说这片的打印店没有不认识他的,团购价都是他给谈的。但她不肯多说,催程砚把问卷留下,回头填。

第二家在西门快递驿站旁边,店招和驿站灯箱共用一根电线。老板是个戴耳机打游戏的年轻人,程砚把问卷递过去,对方接了就压在鼠标垫底下,游戏音效外放,全程没说三个字。程砚在店里转了一圈,看见角落堆着十几箱没拆的A4纸,包装带上贴着物流单,收货人写的是“创鑫图文”。

他转身时踩到一根网线,显示器黑了一秒,年轻人骂了一声,拔掉耳机站起来。程砚说对不住,年轻人看了眼问卷,又看了眼他,说你是不是调查过众创空间那批公司。

“随便问问。”

“周老师年初来收过账,说以前挂他名下走量的店都要补‘渠道费’。”年轻人把耳机挂脖子上,“我没给,他就没再来过。”

“另外两家给了?”

“第三家给没给我不知道,反正人家现在只接大单,散客都推到我们这儿。”

程砚问第三家在哪。

年轻人指了指问卷上的编号:“你这不是写着了吗,学府路那个。”

学府路打印店夹在理发店和卤味档之间,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立了块白板,上面用磁贴别着“名片五百张起印”。程砚弯腰钻进去,店里没开大灯,只有一台老旧理想一体机的液晶屏亮着橙光。柜台后面坐了个光头男人,正拿螺丝刀撬硒鼓外壳,听到脚步声先把东西往抽屉里推。

“市场调研。”程砚把本子摊开。

光头男人没接本子,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说:“你左眉毛那道疤,是大学时候半夜翻墙摔的。”

程砚手一顿。

“我这儿给人印了十几年教材,你们那届的创业团队谁我没见过。”光头把螺丝刀扔进笔筒,“周启明带你们来印过商业计划书,你负责掏钱,他负责签字。每回你都站门口抽烟,不进来。”

“你记性不错。”

“做这行记性差早饿死了。”光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只落灰的鞋盒,里头塞满旧硒鼓和废粉盒,“你电话里说的废粉盒,我留着呢。周启明那回换完没带走,我拆开看过——里面除了粉,还有碎纸屑。”

他把鞋盒往程砚面前一推:“本来想扔,后来听说他坑了合伙人,我就多留了个心眼。”

程砚问碎纸屑还在不在。

“碎了的东西拼不回去,但我把粉倒出来的时候,底下粘着几片没进粉碎仓的。”光头从裤兜摸出一只U盘,塑料壳已经泛黄,“扫描件,你自己看。他分四回来印的,每次都说是内部文件,不让我看内容。我寻思着不对,趁他出去接电话扫了一份。”

程砚把U盘插进随身带的转接头。屏幕上跳出来十七张图,每张都是同一份合同的扫描件——甲方空着,乙方签名栏提前印好了字。程砚把图放大,签名是“林慧兰”,笔画收尾带一个不自然的顿点,明显是先印好再描上去的。

“这名字你认识?”光头凑过来看。

程砚没应。林慧兰是当年负责审批创业基金的教务处老师,所有资助合同都要经她的手。周启明提前印好她的签名,意味着这批合同从打印店出去那一刻起,乙方就已经“签”完了。

“他印了多少份?”

“每回两百张起步,分四回,至少八百张。”光头掰着手指算,“按一份合同两联算,够写满四百个学生的名字。”

程砚把U盘拔下来攥在掌心,问光头知不知道周启明还去没去过别的店。

“他精得很,各店分流。我这儿只印合同,别家我估计印的是项目书封面和审批表。”光头从白板后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背面手写了一串地址,“这三个地儿他常去,你挨个问,别说是我给的。”

程砚把名片收好,问光头为什么帮他。

光头往椅子背上一靠,把撬开的硒鼓壳扔进废料箱:“去年我闺女报创业大赛,材料交上去被人抄了,评委就是周启明。我找他要说法,他说我闺女‘能力不足,别怪社会’。”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嗓子里拉出粗粝的气声:“我咽不下这口气。”

程砚把U盘串进钥匙环,问光头能不能把废粉盒也给他。

“你拿,都拿。”光头把鞋盒推过来,“不过你当心点,他上周还来我这儿印过东西,问起你的事。”

“问我什么?”

“问你最近有没有回学校。”光头盯着他,“我说没见着。你露馅了,他肯定查。”

程砚把鞋盒夹在胳膊底下,U盘塞进内衣口袋,拉链拉到顶。出门时卤味档刚出锅第一锅鸭脖,热气扑了一脸。他往地铁站走,掏出手机拨夏助理的号码。

“帮我查林慧兰现在的联系方式。还有——”他顿了顿,“查周启明名下公司最近有没有在学府路一带注册新地址。”

电话那头夏助理敲键盘的声音停了:“程总,那个打印店老板靠得住吗?”

“靠不住。”程砚拐进地铁口,风从通道里灌上来,“但他给的东西比靠得住的人多。”

6

校友会办公室在行政楼七层,电梯门开的时候程砚把卫衣帽子摘了。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半敞着,里头有人用胶带封纸箱,嘶啦嘶啦的声响很有节奏。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探出头来,问他是不是来领论坛材料的。

“签到表有多余的吗?”程砚靠在门框上,语气松散得像随口问,“我们那届想留一份做纪念。”

女生往墙角一指,说随便拿,反正活动完了这些都要碎掉。墙角摞着半人高的签到册,蓝色塑料封皮,印着“校友创业论坛·2024”。程砚蹲下来翻了几本,挑出他当年所在院系的那一册,顺手把旁边几本也摞在一起,说这些他都带走。

“都拿?”女生停下封箱的动作。

“我们那届人少,多拿几本给班里同学分。”

这话合理到不值得多问。女生低头继续撕胶带,程砚把签到册装进帆布袋,拉链拉上之前用拇指压了压其中一本的中缝。

夏助理约在学府路尽头那家奶茶店碰头,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两桌人。程砚把签到册摊在桌面上,翻到中间那几页。论坛当天签到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字迹潦草程度不一,大部分只写了名字和年级。他指着一处对夏助理说:“看这里。”

那一页是下午场的签到区,折痕恰好穿过两个名字中间。程砚把纸页对着窗户光斜过来,折痕两侧的墨迹深浅不同。上面那个名字压着折痕生长,笔画是连贯的,属于一次书写;下面那个名字的笔锋在折痕处断开又重新起笔,像两条平行河床被硬拧成一条。

“你帮我跑一趟鉴定。”

夏助理接过签到册翻了翻,问他要鉴定什么。

“同一支笔,两种力道。上面这个名字是当场签的,下面这个是后来补的。找物证中心的老韩,做笔迹时序比对,费用走我私人账户。”

老韩那边出结果需要两天。程砚等不了,当天下午先回了趟学校档案室。凭校友身份调出三年前创业基金审批的存档材料,审批人签名栏写着“赖明远”三个字,职务是校产办副主任。程砚把档案复印了一份带出来,晚上在酒店把签到册里“赖明远”的签名和档案里的签字并排放在灯下比对。

结构相同,倾斜角度一致,连“远”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那一点弧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的。

区别在于力道。档案里的签名落笔重,收笔利,像是一口气写完的。签到册上的“赖明远”起笔轻,中间有细微的停顿痕迹,收笔处墨水堆积——典型的描摹特征。有人拿真签名垫在下面照着描,或者拿一支快没水的笔反复补笔画。

老韩的电话第二天中午打进来,说得比程砚预想的更干脆。

“你送来的那页纸,下半部分那个签名形成时间比上半部分晚至少四十分钟。墨水成分一致,但书写工具的笔尖磨损程度有差异——同一型号的笔,不是同一支。补签名的人手很稳,但有个破绽。”

“什么破绽?”

“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笔尖有极小幅度悬空,落笔位置比正常书写偏右了两毫米。这说明他是看着什么东西写的,视线在纸面外停留了一瞬。”

程砚挂了电话,把签到册翻到前一页。同一天上午的嘉宾签到栏里,周启明的签名端正地落在第一行,旁边是赖明远的名字,两者间隔不到三厘米。也就是说,当天上午赖明远确实来过论坛,但他的名字出现在下午场的签到表上时,他已经走了。

“周启明签完自己的,把赖明远那一栏也填了。”程砚给夏助理发语音,“用的笔是他自己随身带的那支,签完赖明远,那支笔就没再出现在签到台上——下午其他人用的都是会场备的签字笔。”

夏助理回了一条文字消息:赖明远三年前从校产办调走了,现在在市教育局挂了个闲职。

程砚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签到册。折痕最深处那道印子横穿过周启明和赖明远的签名,像一条故意划出的分界线。他把签到册合上,手指压着封皮,忽然想到一件事——周启明为什么要替赖明远签到?一个已经调走的人,出现在校友论坛的签到表上没有任何实际用途,除非签到表本身要派别的用场。

他拨通刘姨的电话,问当年创业基金审批时赖明远有没有来过他们那间办公室。

刘姨想了想:“赖主任啊,来过一回,跟小周在楼道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我正好上去送开水,看见小周往赖主任包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

“多大?”

“不大,但看着挺厚。”

7

情人坡的石阶上落着梧桐絮,程砚踩过去时裤脚沾了一层细碎的金褐色。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挑了个背对教学楼的位置——从这里能看见坡底那排石桌石凳,当年他们熬通宵改BP时就蹲在那儿。

李蔓从坡顶那条小路绕下来的,没走正门。她瘦了一圈,剪了短发,怀里抱着一摞考研资料当掩护。坐下后她先往四周扫了两遍,才把手机推到石桌中间,屏幕朝下。

“我删了云备份,原文件只在这部手机里。”她指甲盖敲了敲手机壳,“你听完别问我为什么当时不交。”

程砚没碰手机。他先问:“处分撤了没?”

“撤什么,档案里写着‘违反财务管理制度’,我现在连实习都找不着。”李蔓扯了扯嘴角,“赖明远被调走那天,周启明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是‘辛苦费’。我没收,他就改口说这钱是基金结余的合规支出,让我别声张。”

她按下播放键。录音开头有半分钟杂音,像手机压在衣服口袋里蹭出来的。然后周启明的声音冒出来,比现在说话快,带着酒后的含糊。

“……你怕什么,那笔钱走的是耗材采购,发票开成打印纸和硒鼓,谁能查到?”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程砚分辨出是赖明远:“审计那边我打过招呼,但你得把程砚的签字补上,不能全是你一个人的笔迹。”

“补了,他大二申请勤工俭学那张表还在档案室,我照着描的。”

李蔓按了暂停。“后面还有四分钟,都是怎么分账的细节。最关键的在最后半分钟。”

她快进到结尾。周启明的声音突然清楚起来,像是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放到了桌上。

“学校创业基金就是唐僧肉,谁咬第一口谁定规矩。程砚那边——他不是要查吗?你让财务把他名字挂上去,弄成他主导的采购,再做个失信记录。他一个外地来的,没有学籍没有社保,进了失信名单连高铁都坐不了,拿什么跟我耗?到时候所有合同都写他名字,死无对证。”

录音结束。李蔓把手机翻过来扣进掌心:“我当时在财务室做助理,周启明让我做两套账,一套走基金专户,一套走他个人卡。我留了三个月流水截图,存在网盘里,后来他把我的权限停了,截图就这些录音。”

“你为什么不交给学校?”

“赖明远当时是校产办主任,管着创业基金的审批。我交给谁?”李蔓声音没抬,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爸妈都是县里老师,供我读大学不容易。我举报了又能怎样,他顶多换个地方当官,我这辈子就烂在档案里了。”

程砚把录音传到自己的旧手机上,又让她把网盘链接当着他的面彻底注销。“你考研准备得怎么样?”

“换了个学校,考法硕。”

“那正好。”程砚把手机收好,“你手里的流水截图发我一份,不用原件。我走经侦,不闹大,但得让立案的人看见东西。”

李蔓站起来,把考研资料抱回怀里。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周启明上个月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动过财务室的旧硬盘。我说我都被你们开了,碰那玩意儿干嘛。他信了——他这个人,只信自己愿意信的。”

她顺着坡顶那条路走了,梧桐絮追着她鞋跟飘了一截。

程砚坐回石凳上,把录音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周启明说的“把程砚名字挂上去”,具体挂在哪份采购合同上,录音里没提。他翻出手机里存的那三十万设备租赁合同扫描件,乙方签名处确实有一版是手写的——他当时以为是合作方代签,现在看那个“程”字的起笔顿笔,跟勤工俭学表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把录音文件改了个名字:情人坡_20240612.m4a。然后打开校纪委的举报页面,先存了草稿。

刚退出页面,李蔓的微信弹出来:“对了,周启明上周在校友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下周三在图书馆办‘创业风险防范’讲座,主讲人是他自己。他从来不办讲座,这次特意@了全体2019届校友。”

程砚把手机屏摁灭。讲座——周启明要在图书馆公开露面,还专门喊了全体校友。这不像是心虚的人干的事。要么他有了新靠山,要么他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某件事钉死。

他站起来,把石凳上的梧桐絮拍干净。下周三是吧,图书馆最后一排正好能看见讲台侧门。

8

图书馆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闭馆音乐响第一遍。

程砚坐在五楼东南角的最后一排,桌上摊着一本《民商法案例精析》,书脊开裂,翻开后里面夹着一张SIM卡——刚买的,没实名。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连上图书馆的公共WiFi,再插卡开热点,三层跳转,浏览器指纹全换了。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附件可交叉印证,建议同步转经侦。”附了两个压缩包,一个发校纪委,一个发经侦支队公开邮箱。发送时间设在凌晨零点自动投递,他提前把笔记本的定时任务开着,屏幕合上,塞进包里。

证据链最后补进去的是食堂三楼白板上拍到的隐形墨水账号。他花了两天时间蹲三个打印店的对公流水,用天眼查翻了六十多页关联企业,终于把三十万设备租赁的收款去向钉死在周启明表妹名下一家商贸公司。

发完他靠在书架上缓了十秒。闭馆音乐放到第二遍,头顶日光灯管灭了一排,剩下的一半嗡嗡响着,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他把SIM卡掰断扔进不同楼层的垃圾桶——五楼饮水机旁一只,三楼男厕纸篓一只。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看见周启明从期刊阅览室拐出来。

两人同时停住。周启明穿一件灰蓝色polo衫,领口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一角露出法院专递的红边。程砚认得那种红边——他第一章在旧书摊翻到的那张传票副本,边角就是这样被撕开过。

周启明先动。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像在电梯里给陌生人让路。程砚没动。两人隔着斜对角的自习桌,桌上摆着没人收走的草稿纸和一个空奶茶杯。

“你瘦了。”周启明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寒暄。程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墨绿色印泥,跟传票信封上的邮戳一个色。

“你讲座办得挺勤。”程砚说。

“挂个名,校团委非让讲。”周启明把信封往腋下一夹,“你要来听?我给你留位子。”

“留最后一排就行,我看得清。”

周启明笑了一下,嘴角绷得太紧,像贴了胶带又撕开。他目光越过程砚肩膀,扫了眼楼梯上方——五楼方向,日光灯刚灭了一排。

“楼上在清场,你东西收完了?”他问。

“收完了。”

“那就走吧,别让保安催。”周启明迈下两级台阶,又停住,背对着他说,“程砚,你以前做方案有个毛病——每次都要留Plan B。这回留了几个?”

程砚没接话。周启明也没等回答,继续往下走,鞋底敲在水磨石台阶上,一声递一声,到一楼大厅时和保安打招呼的嗓音恢复成校友会致辞那种圆润劲儿。

程砚走到一楼出口,保安正往下拉卷帘门。他弯腰钻出去,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期刊阅览室的灯还亮着,周启明没出来。

他绕到图书馆西侧消防通道,推开虚掩的铁门进去。三楼到四楼的拐角堆着旧报纸合订本,他从最底下一摞里抽出三份——下午提前藏好的,日期分别是去年三月、四月、五月,报纸中缝被剪过,剩下毛边。剪掉的是同一家打印店的开业公告和转让声明。三个月内换了三次门头,法人代表锁死在同一个人:周启明的表弟。

他把剪报折好塞进内兜,手机震了一下。李蔓发来一张照片,图书馆一楼大厅的公告屏,周启明讲座的时间地点赫然在列,底下加了一行红字:“现场签到可领取校友创业扶持手册”。

程砚放大照片,手册封面的设计稿他太熟了——那是他们当年创业计划书里的VI模板,连辅助图形的渐变角度都没改。周启明拿他做的东西,来办防他的讲座。

他退到消防通道门口,铁门在背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卡进槽里。头顶监控探头亮着红灯,他没抬头看,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小花园往东门走。

走了大约五十米,手机又震。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六个字:“讲座改到多功能厅,不在图书馆。”

没有落款。

程砚站住,把短信读了两遍。原来周启明刚才出现在二楼,根本不是巧合。图书馆的场地临时换掉,他手里那个信封压根不是要递给程砚看的——是拿来确认程砚到底知不知道讲座改地点。程砚说“留最后一排”,等于告诉他“我还盯着图书馆”。

他把短信删了,调转方向往多功能厅走。路过东门打印店时,橱窗里贴着一张新海报,还是校友创业扶持手册的封面,底下多了一行手写体:“主讲人周启明——前‘青禾计划’发起人之一。”

青禾计划,程砚起的名字。周启明连项目名都懒得换。

9

教务处的取号机吐出一张A零四七,前面还有十一人。程砚在塑料椅上坐下,膝盖上摊着从档案室借来的学生证注销申请表,表格背面印着2019版,比他入学那年还早两届。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换了三茬,没人认得他,这倒省事。

叫到他的号时,他把身份证和申请表递进去。窗口后面是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得一丝不乱,接过材料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退学证明是吧?系统里显示你休学期满未复学,自动转退学处理,要补个手续。”

“嗯。”

“原因写什么?”

“创业。”

女人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吐纸。程砚靠在柜台边等,看见她桌上立着一块亚克力牌:校友返校办事请至行政楼一楼大厅。牌子旁边压着张皱巴巴的食堂餐券,日期是上周。

打印机停了。女人把那张A4纸抽出来,翻面往另一台机器上一搁,补打了一行字。动作太快,程砚没看清。

“好了,去隔壁盖章。”

他接过退学证明,习惯性扫了一眼正文——姓名学号专业,退学日期三个月前。翻到背面,一行宋体字压在校徽水印上面:

【通报】经查,“青禾计划”关联企业禾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启明涉嫌合同诈骗,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请相关师生配合调查。

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女人已经开始叫下一个号,手指在鼠标上哒哒地点。

“这个背面——”

“系统自动带的,”她头也没抬,“上周教务系统跟公安信息平台对接了,所有在校生和休学人员的证明文件背面都会打这个。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去对面信访办问问能不能重打。”

程砚把证明对折,再对折,塞进牛仔裤后兜。铜版纸的边角硌着髋骨,像一枚没长好的骨刺。

出了行政楼,他没有往东门走。西门外新开了一家图文快印,招牌是蓝底白字,玻璃门上贴着“校友创业八折”的贴纸。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切纸,裁刀落下的声音又闷又脆。

程砚推门进去。店面不大,三台复印机并排靠墙,靠里的那台还在预热,面板上跳着红色的错误代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正在往一沓毕业纪念册上贴烫金校徽。她抬起头,目光在程砚脸上停了一拍。

“复印还是打印?”

“复印。背面有字,麻烦调一下浓度,别把背面透过来。”

他把退学证明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翻到背面,视线在通报栏上停住了。她读得很慢,嘴唇跟着宋体字微微动。

“你是程砚?”她忽然问。

“是。”

“禾光那事——你是当事人?”

“我是被坑的那个。”

女人把证明平放在扫描板上,合上盖,却没按开始键。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名片上印着“学印社图文·赵敏”,背面手写了一行手机号。

“上周也有个人来印退学证明,”赵敏说,“背面也带着这条通报。他拿了两份,一份折好装信封,另一份塞碎纸机了。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说是帮朋友跑腿。”

“周启明的人?”

“他没说。但我认得他学生卡上的照片——当年在众创空间管设备的,姓孙,戴眼镜,下巴有颗痣。”

程砚想起来了。孙嘉树,当初负责给团队装监控和门禁的人。服务器硬盘被换那天,值班表上签的就是他的名字。

“他印证明干什么?”

赵敏按下复印键,机器嗡嗡地走纸。“不知道。但他临走前问了我一句怪话——‘你们这儿的废纸箱多久清一次’。”

程砚把复印件收好,原件重新折回兜里。“你怎么回的?”

“我说每天傍晚六点环卫来收。他哦了一声就走了。”赵敏顿了顿,“第二天我翻废纸箱,最上面一层全是碎纸屑,拼起来看像是合同附件,甲方是禾光,乙方空着。”

“你还留着吗?”

“留着。但不在店里。”她拉开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只有半盒回形针和一把美工刀。“碎纸袋我放家里了,你要的话晚上七点来这儿,我带你去取。”

程砚点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出错的复印机,屏幕上跳着一行英文:PAPER JAM IN TRAY 2。纸卡在第二纸盒里,抽出来就能继续印。可孙嘉树来印退学证明的时候,机器是好的。他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盯上废纸箱?

他掏出手机给赵敏名片上的号发了条短信:“七点我准时到。另外,你店里监控存多久?”

回复很快:“三十天循环覆盖。你要的话现在来拷,孙嘉树来那天是二十三天前。”

程砚把退学证明从兜里抽出来,展开,盯着背面那行通报。周启明被立案的消息已经印在了所有手续文件上,像一枚盖歪了的注销章。可孙嘉树还在跑腿,还在碎纸,还在问废纸箱什么时候清。

他把证明翻过来,正面朝上,对着午后的太阳看了一眼——校徽水印里藏着一行小字,是当年他印创业计划书时自己加的防伪标记:程砚本人持有,复印无效。

可惜,这份证明的原件,他自己就是复印出来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