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名单
末世第十五个月。
出发前三天,林满在板房里收拾东西。
板房还是那间,墙上的铁皮补过两回。他把收在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旧记事本、新记事本、一支快写完的铅笔、一张裁好的纸、顾衍那张名片。
名片上印的还是四个字:第七实验场。
他把新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两行字,是他从看守的本子上抄的:
往北。雪。有林子。树上没叶子,地上没脚印。 林子中间有空地。空地中间有水。
底下是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重:净土。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帽咬开,在这一页上面另起一行,写了一份名单。
顾妮。 陆鸣。 周寻。 五一。 林焰。
五个名字。四个人,一条狗。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内袋,跟顾衍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翻到前面一页,开始算。
这趟要走多少天
从杭城北门出去,到雪线,直线四百七十公里。有路的地方三百二,没路的一百五。白菜一天走六十,雪深了走四十。
算:十天。留两天余量,十二天。
要多少油
白菜百公里二十升,四百七十公里九十四升,加余量一百一十升。周寻那辆备用车四十升。沈野两辆车自己带。
算:一百五十升。我们现在有八十七。
差六十三升。
他在“六十三”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往下写:
六十三升怎么来:陆震那一箱是三十升,陆峥批了二十升,周寻把基地废车里的底油刮了一遍,刮出十一升。
还差两升。两升可以偷。
写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顾妮的空间能装多少
D 级,十六个平方。
他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框,把要装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放。
粮:四十斤,占一个平方。水:六箱,一个半。油:三个桶,一个。药:半箱,半个。棉被:四条,两个。剩下的零碎,一个。
一共六个平方。还剩十个。
十个平方,差不多能装一吨半的干货。
他在本子上写:十六个平方够,前提是她不掉级。
顾妮的空间不掉级,但有个条件——她自己不能饿。饿两顿,空间就缩。
林满在“前提”那两个字旁边,又画了一条线。
人能带几个
这个问题他改了三次。
第一次写:五个。第二次改成:五个加沈野的人。第三次他把整个算式划掉,写了一行字:
人能带几个,不看我,看路上饿不饿。
写完这一页,他合上本子。
顾衍的本子下午送到。看守还是那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兵,脸冻得红,每次来都把本子用塑料布包着。
“三天一次,从明天起改成两天一次。”他说。
“为什么?”
“上头说要挪地方。”他说,“挪走之前,让我把本子给你多送两回。”
林满翻开本子。
第一页还是那几行,抄得很吃力:
“第九夜。梦话:往北。雪。有林子。树上没叶子,地上没脚印。”
后面几页越来越短。
第十夜:“林子中间有空地。”
第十一夜:“空地中间有水。”
第十二夜:“水是活的。”
第十三夜,没有。
第十四夜,没有。
最后一行是兵写的,不是顾衍的话,是兵自己的字:
“他说他记不清了。”
林满把本子合上。
“他身体怎么样?”
“瘦。”兵说,“别的不知道。他们不让我们跟他说话。”
“就说一句。”
兵看了看门外,回头压低声音:“他每天下午坐在床沿上,把手放膝盖上,一坐两个钟头。看守说他是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兵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过一句话,说他要是哪天不做梦了,就说明梦做完了。”
陆震是第二天来的。
他提着一箱柴油,从雪地里走过来。停职以后他脱了军装,穿一件灰棉袄,人一下矮了一截。
“三十升。”他把箱子放在门口,“我自己的配额里扣的。”
“你还有配额?”
“停职不停供。”他说,“查我的人也得吃饭。”
他站着,没进来。
“往北?”
“往北。”
“那条沟你知道?”
“知道。”
“过了沟,就没有编制了。”陆震说,“过了沟,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也没人给你发车、发粮、发条子。你带着四十斤粮,就想走四百七十公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林满把那本子递给他。
陆震就着门口的光,一页一页翻。翻到“水是活的”那一页,停了。
“这句话,”他说,“不像是疯子说的。”
“他不是疯子。”
“我知道他不是。”陆震把本子还回去,“疯子不会说‘水是活的’。”
他从棉袄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柴油箱上。
是一枚钥匙。黄铜的,很小。
“这是什么?”
“我办公室抽屉的备用钥匙。”陆震说,“抽屉里有一份东西,是我三十一年记的审批记录。我要真被拿下了,你替我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你自己不能交?”
“我自己交,叫自证。”他说,“你交,叫举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林满。”
“嗯。”
“我签那个字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我憋了半年,一直没地方说。”
“我信。”
“你为什么信?”
“因为你把钥匙给我了。”
陆峥的条子是三天期限。
他在军营二楼给的,桌上那张地图还在,小旗换过位置。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把该办的事办完,出城。三天以后我压不住。”
“压什么?”
“压查你的人。”陆峥说,“沈文镜那份东西还在往上传。北边那几个基地都收到了一份,说浙省出了‘抽人’的事,要派人来查。他们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第二件事就是看谁在往外跑。”
“那正好。”
“不好。”陆峥说,“查的人来了,你在城外,没人追你。你在城内,你就是头一份口供。”
他把条子推过来。
“三天。”
林满拿了条子下楼。
走到楼梯口,陆峥在后头说了一句。
“我哥留了一箱油,是不是?”
“是。”
“他那个人,”陆峥说,“嘴上不服,事上不含糊。”
周寻最后一次上架白菜。
车库里就他一盏灯。他把车顶的行李架拆下来,重新焊,焊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焊枪灭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蹲下来歇。
他把焊枪放下,靠在车身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把手放在眼前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还是不是自己的手。
“最后一次。”他说。
“什么最后一次?”
“这车我修了十一个月。”他说,“第一回拆的时候我以为这车撑不过三天。后来每回都说最后一回。这一回是真的。”
“怎么就是真的了?”
“因为再坏,我修不动了。”他说得很平静,“我这双手,能干的活到这儿为止了。”
他把焊好的架子抬上去,用绳子绑了三道。
“周叔。”
“嗯。”
“上车吧。”
“上车。”他说,“该走了。”
出发那天,天没亮。
林焰站在车边,把叶棠和孟眠的包点了一遍,又把顾妮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拉过眉毛。
“妈妈。”
“嗯。”
“爸爸不走。”
“他不走。”
“他为什么不来送我们?”
林焰蹲下来,把她的帽檐抬起来一点。
“因为来送,就说明他还能走。”她说,“他不能走。”
顾妮想了很久,戴上帽子,上车了。
白菜发动的时候,全城的探照灯正好扫过来一圈。
车开出北门,登记的老兵还是那个人,冻得鼻子通红。他看了看条子,看了看车上的人,没有数。
“三天。”他说。
“十天。”林满说。
老兵的手停了。
“那不行。”
“陆峥批了。”
老兵拿过条子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然后从抽屉里另拿了一张纸,写了两行,盖了个章。
“十天就十天。”他说,“我从来没批过十天。”
他把纸递过来。
“第十天我划名字。”
第2章 出北门
城北三十里有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里头停着两辆车,车顶上盖着雪,雪上有脚印。
沈野在车边等着,穿那件立领棉大衣,手里拎着一只汽油桶。
“等了四天了。”他说。
“说好第八天。”
“我早来了。”他说,“待着也是待着。”
他往白菜后面看了一眼。
“你带了七个人?”
“路上捡的。”
“不是捡的。”沈野说,“是从城里被赶出来的。”
那七个人站在雪地里,五个大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们拎的东西不多:两只包、一口锅、一捆绳子、一个暖水瓶。
领头的姓陈,四十来岁,原来是仓库的计量员。第三部那场联席会以后,他在城里被人认出来过。
“我买过。”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我买了半个F。”
车厢里静了一下。
“半个F?”周寻问。
“钱不够。”他说,“我就买了半个。他们给我抽了半管,说半个也行,能长出一根草。”
“长出来了吗?”
“长了。”他说,“一根,就一根,长在手心里,两个钟头就枯了。”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就被人查出来了。”他说,“我楼下的邻居知道我买过。他举报我,说我是‘那边的人’。基地把我列进了名单,让我们三天之内搬出去。”
“搬哪去?”
“没说。”
沈野在旁边接了一句:“没说就是随便死在哪。”
林满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七个人。
他开始算。
七个人的账
粮:一个人一天半斤,七个人三斤半。十天三十五斤。我们带了四十斤。 油:七个人坐车,多两桶油。 空间:他们全部家当加起来一个平方。
算:带,够。十天,刚好。
写完他抬头,看见那个老太太正看着他。她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很亮。
“小伙子。”
“嗯。”
“带我们吗?”
“带。”
“为什么不带我们?”老太太说,“我们这些人,在城里已经不算人了。”
林满没有答这句话。
“你们往北去,”老太太又说,“是去找活路,还是去找死?”
“找地方种菜。”
老太太笑了。笑得牙都露出来,缺了两颗。
“种菜。”她重复了一遍,“我年轻的时候在农场种过菜。”
“什么菜?”
“什么都种。”她说,“番茄最难伺候。”
“番茄是难。”
“你怎么知道?”
“我催过。”林满说,“催番茄,三天才红,催完我自己躺半天。”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带我们吧。”她说,“我会搭架子。”
她姓孙。孙老太太六十七岁,末世前在城郊的农场干了四十年。她儿子在末世第五个月没了,儿媳妇在第九个月没了,剩下一个孙子,就是那个十来岁的男孩,叫小满。
“小满。”林满说。
“你别叫这个名字。”老太太说,“听见这个名字我心里慌。”
“为什么?”
“我孙子叫小满,你也叫林满。”她说,“两个人一个名,我不知道在叫谁。”
林满没说什么。他后来一直管那孩子叫“小子”。
沈野的两辆车跟在后面,一共三辆车上路。
第一天走了六十公里,路上没有尸,只有雪。
路过一个收费站,收费站的顶塌了,亭子里还坐着一个收费员,穿着制服,戴着帽子,人也干在里面了。孙老太太下车,走过去,把亭子的门关上。
“关着不好看。”她说。
上车的时候她说:“他以前收我的钱。”
第二天开始变天。
风是从北边来的,硬。白菜的挡风玻璃上结了霜,刮一半,剩一半,越刮越糊。周寻用一只手把雨刷器的连杆拆下来,重新做了一个手动的,用一根绳子接到车里,让顾妮坐在副驾上拉。
顾妮拉了一整天绳子,拉一下,刷一下,拉到晚上胳膊抬不起来。
“舅舅,我胳膊疼。”
“换我。”
“你手在治周爷爷。”
“那你歇着,明天我拉。”
“明天你手更疼。”她说。
白菜停下,孙老太太扶着车斗往上爬,爬了三次才上去。
“坐哪儿?”
“坐中间,靠着那几袋粮。”
“我坐粮上?”
“坐粮上。”
七个人上车以后,白菜压低了两指。周寻开了一段,停在路边,下去看了一下后轮胎。
“再装就爆了。”
“那怎么办?”
“不装了。”他说,“剩下的人走路。走一段,坐一段,轮着来。”
“走多久?”
“走到路没了。”周寻说,“路没了就是雪,雪里只能坐车。”
那一天,那七个人走了四十里。孙老太太走不动,小满背了她一段,背一里,歇一里。
第三天夜里,宿营在一个村子的空房子里。
房子里有灶,有锅,还有半缸咸菜,缸口封着。孙老太太把咸菜捞出来,切成片,一人一片。
“咸。”小满说。
“咸才好。”老太太说,“咸的东西能顶饿。”
那天夜里她坐在灶边,跟林满说了一件事。
“我们那会儿在城里,也排队。”
“排什么?”
“排测等级。”她说,“测完了给你发一张卡。卡上写着你的等级。F 的卡是白的,D 的是黄的,B 的是红的。我那时候拿着白卡,去领粮,领一次要看三回。”
“看什么?”
“看卡,看人,看你是不是本人。”她说,“有一回我剪了头发,他们说我换人了,把我那一份扣了。”
她把手在灶沿上搓了一下。
“那些买过异能的人,现在比我还惨。”她说,“买过的人,连白卡都没有。他们叫‘无卡’。”
“无卡怎么活?”
“活不了。”她说,“无卡的人不能进城门,不能领粮,不能看病。所以他们才在城外面坐着。”
林满那天夜里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孙老太太的话:末世里最狠的一刀,不是砍在身上,是砍在卡上。
发卡的人比砍人的狠。
到第五天,他们已经过了杭城的地界,路也没了。白菜前面是一条冻硬了的沟渠,周寻下去探过,两米深,能过。
第七天,他们到了那条沟。
第3章 沟
那条沟在矿区后面。
雪盖在上面,看不出是沟,只看出是一道洼。周寻拿一根铁棍往下捅,捅到半米,碰到硬的东西。
“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
他往下挖了半个钟头,挖出一个麻袋口。
麻袋是那种装物资的,黄褐色,袋子口用麻绳扎着。袋子上印着字,字被雪水泡过,还认得出来。
车牌号,编制外的那个号。
所有人的手都停了。
挖出来三个。三个并排,头朝北,脚朝南,摆得整整齐齐。
第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人。冻硬了,缩成一团,手腕上有两个接口,接口上还带着管子的一截。
第二个袋子打开,里面也是人。同样缩着,同样有接口。
第三个袋子,是从里面撕开的。
撕的口子在袋子中间,边缘是往外翻的。不是从外面割开的,是从里面撕的,撕的时候手指头卡在袋子上,留下五个洞。
袋子里面是空的。
只落着一样东西,在袋底,被雪水泡着。
一块铁牌。
林满把它抠出来,在袖子上擦干净。
GY-16。
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抽取量 96。
顾衍的册子上有这一行。林满记得。
“十六号。”他说,“册子上写的‘抽取量 94%,状况:已处置’。已经处置了,扔这儿了。”
“96 和 94 不一样。”陆鸣说。
“不一样。”林满说,“94 是他记的数,96 是这上面刻的数。”
“差两个点?”
“差两个点。”林满把那块牌攥在手心,“两个点,就是从‘处置’到‘没死’的距离。”
周寻蹲在那两个袋子边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
“这个人身上有个东西。”他说。
是一小截铅笔,很短,两指长。
“他带铅笔?”
“他带铅笔。”周寻说,“他大概想在袋子上写字。”
袋子里侧有一道划痕,不是撕口,是写的。字很浅,得斜着看光。
“疼。”
就一个字。
周寻把它重新扎上,拍了拍袋子。
“我们把他埋了?”
“埋。”林满说。
他们在沟边挖了两个坑。地冻着,挖不动,挖了三个钟头,两个人一个坑。
埋完沈野抓了一把雪,撒在上面。
“没有名字。”他说。
“有。”林满把那块牌举起来,“GY-16。但这块牌不是这两个人的。”
“那是谁的?”
“出去的。”
沈野把铁鍬往地上一插。
“这条沟有多长?”
“看不出来。”周寻说,“雪盖着,两头都在坡后面。我估五个小时走不通。”
“五个小时。”沈野说,“这条沟能装多少袋子?”
没有人答。
“我们挖了三个。”沈野说,“三个是我们看见的上面那三个。下面的呢?”
“下面冻着。”周寻说,“冻硬了才堆得起来。”
“化了以后呢?”
“化了以后,”林满说,“这条沟会塌下去半米。”
沈野没有再问。
那天晚饭,所有人都吃得很少。孙老太太把咸菜片子拿出来,一人一片,没有人接。
“吃。”她说,“不吃明天走不动。”
小满接了。
林满坐在坡沿上,把那块铁牌在手里翻。
牌子上正面是编号,背面是那行小字:抽取量96。
顾衍的册子上,GY-16 那一行他记得很清楚:抽取量94,状况:已处置。
94 是册子上的数。96 是刻在牌子上的数。
牌子不是顾衍做的。牌子是那一套系统自己做的,它比人记的准。
一个人被抽到94的时候,册子上就写“已处置”了。 到96才停手。
那 2% 是“处置”以后再抽的。
他想到这里,把牌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在算什么?”陆鸣走过来。
“算一件事。”林满说,“他们要的是把人抽到死。可是他们没抽到100。”
“为什么?”
“因为抽到94,人就不动了。不动了,机器读数就不准,他们只能凭经验再抽一点。”林满说,“剩下3到4个点,是他们的误差。”
“误差?”
“误差。”林满说,“它不是被放过的,它是被算漏的。”
陆鸣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那就是说,”他说,“沟里下去的每一个,都有可能活着?”
“大多数不会。”林满说,“大多数抽完了就是空的。”
“那这一个怎么活的?”
“因为它身上有一件事是别人没有的。”林满说,“它是精神系。”
那天晚上扎营在沟北一块背风的坡地上。
沈野拿着一张地图,蹲在火边,把沟的走向画了一条线。
“过不去。”他说。
“什么过不去?”
“这条沟横着。”他说,“从西到东,两头都看不见。绕的话,往西绕,要绕一天半;往东绕,要绕两天,而且东边是矿区,塌了的房子多,尸多。”
“不绕呢?”
“不绕就是从沟上过。”他说,“沟冻着,能过。可一个人走过去,雪塌了,人掉进去。掉进去以后,下面还有。”
“有多深?”
“不知道。”沈野说,“我拿铁棍捅过,杵到三米还没到底。”
周寻在旁边算了一下。
“冰面撑得住一个人。”他说,“撑不住一辆车。白菜过去,得先把雪铲开,把冰露出来,看冰厚不厚。”
“那要多久?”
“两个钟头。”周寻说,“两个钟头,我一只手,铲不完。”
“三十几个人一起铲。”
“行。”周寻说,“那就铲。”
那一夜,三十几个人轮流铲雪,铲出一条两米宽的槽。槽底下是冰,冰层上有裂纹,裂纹里是水。
“裂纹不行。”周寻说,“有裂纹就是已经开始化了。”
“怎么弄?”
“铺板子。”他说,“把车上的钢板卸下来,一块一块铺在冰上,铺成一条路。车从板子上过。”
“钢板够吗?”
“够。”周寻说,“八块,一块两米,铺十六米。沟有多宽?”
“十二米。”
“够。”
那一夜铺了两个半钟头。铺完周寻自己走了一趟,走到中间,停下来,蹲下去听。
“听见什么了?”林满问。
“底下有水流。”他说,“这沟里有水在走。水在走,冰就在化。我们明天早上过得去,下午就过不去了。”
“那就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五点。”周寻说,“天亮之前过。”
那天夜里,火只生了一小堆,柴油不敢用,烧的是捡来的干柴。七个人围着火,那个十来岁的男孩一直在看他妈的手。
五一不肯进帐篷。
它站在坡沿上,面朝沟的方向,毛全立着,尾巴夹着,一整夜没叫,也没趴下。
林满半夜起来,走到它旁边蹲下。
“有东西?”
五一的耳朵转了一下。
沟那边,雪地上有一道痕迹。
不像是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面上滑过去,滑了一路,两边雪没有塌,只有中间一条深色的线。
那条线从沟里出来,往北去了。
第4章 第一个
第二天中午,它来了。
先看见它的是沈野车上的一个兵。他在车顶上瞭望,忽然不出声了。
它不是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它是从一片白桦林里走出来的,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人形,比人高半个头。身上的衣服是那种麻袋,套在头上,罩在身上,罩到膝盖,下摆是烂的。
脸不像脸。像被水泡过又冻干的东西,五官的位置是对的,但每一处都往下坠了一点。
它走到离车三百米的地方,站住。
“上车。”林满说。
“来不及。”周寻说,“它比车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不喘。”
它没有跑。它就是往前走,一步一步,速度不变。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
雪地上有人,二十几个。难民里有几个跑散的,还有沈野车上下来的人。
有一个男的,跪在雪里,两只手举起来,举起一只小刀。
它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它没有碰他。
它走的时候把身体偏了一下,像绕开一根柱子。那个男的手还举着,刀掉在雪里。
“它不杀人。”陆鸣说。
“它不杀人。”林满说,“它不看人。”
第二个挡路的是那个姓陈的计量员。他站在车前,张开两只手,喊了一声“停下”。
它从他身边绕过去。他的手擦过它的麻袋,麻袋上没有反应。
然后它停了。
它停下来的地方,是顾妮站着的地方。
隔着四十米,它抬起了手,掌心朝前。
林满的手心"啪"地一烫。
不是热,是空。他手心那点绿光被拽了一下,像有人在他掌心里抽了一根线,抽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五个指头自己张开。
“退!”他喊。
顾妮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心也在亮。冰在她脚边结起来,薄薄一层,往它那边铺过去。
冰铺到它脚下,它踩着冰,没有滑。
它往前走了一步,冰裂了。
陆鸣动手了。
一道雷,从它们之间穿过去,劈在它胸口。雷打上去的时候,麻袋烧了一块,露出下面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是干的。不是皮,也不是骨,是那种晒了很久的土的颜色。
它挨了一雷,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
“打不动。”陆鸣说。
“打它的手!”
第二道雷劈在它右手。它的手腕转了一下,雷顺着它的手往下走,走到地上,炸开一个坑。
它没有退。
它继续走。走的方向变了,不再朝着顾妮,朝着周寻。
周寻站在车前面,手里举着一块钢板。他把钢板举在身前,两只手抓着。
它伸出手,抓在钢板上。
钢板中间凹下去五个坑,是手指的形状。
“钢板!”周寻喊。
它抓第二下的时候,抓到了他的左臂。
从上臂抓下去,抓到肘。周寻的左臂在它手里迅速变细,皮肤变黑、变干,裂开几道口子,口子里没有血。
陆鸣第三道雷劈在它的手上。
这一次它松开了。它退后半步,转过身,走了。
走得跟来时一样慢。它走进白桦林,麻袋的下摆扫着雪,一路扫过去。
所有人都没有动。
直到它的影子在林子里看不见了,沈野才说了一句:
“它认得人吗?”
没有人答。
林满走到周寻身边,蹲下。
周寻的左臂已经不成样子了。从肘往下,干、黑、硬,像一段烧过的柴。
“能治吗?”周寻问。
“能治。”林满说,“你别看我,你别看我手。”
他把手放在那条手臂上。
绿光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治了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里,他先把手心那点绿光铺在肘上,一层一层往下推,推到手腕,手腕没有反应,推到手指,手指没有反应。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治到第二十七分钟,他手抖得按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雪里。
“治不住。”他说。
“为什么治不住?”
“因为伤的不是肉。”林满说,“它拿走的不是血,也不是肉。它拿走的是这条手臂‘还在’的那部分。”
“什么叫‘还在’?”
“就是让肉是肉的那个东西。”林满说,“肉我能长,那个东西我长不出来。”
周寻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那它还有用吗?”
“没有了。”林满说,“留着会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
周寻没有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一只手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
“我知道。”他说。
那天夜里,林满坐在火边,掏出记事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
GY-16
一块牌,一个空袋子,一道从里面撕开的口子,五个指头印,两具尸体,一截两指长的铅笔,袋子内侧一个字:疼。
记:一个供体被抽到96%,剩下的4%没死。它在沟里躺了八个月,然后自己撕开袋子爬出来了。
它不是丧尸。它是在找它自己被拿走的东西。
他写到这里停了很久,笔悬在纸上。
然后他写:
它的账:一个人被抽了96%,剩下4%让它活了,让它走了。 我们的账:二十几个人,它一个都没碰,它只碰了一个身上有异能的。
它不是在杀人。它是在认亮。
写完他把笔放下,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
五个名字。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支铅笔——是周寻从袋子里掏出来的那支,很短,两指长,笔尖钝了。
他把这支铅笔放在名单上面,压住。
然后他把名单重新折好,塞回内袋。
陆鸣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两个搪瓷缸子放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满说,“它的账怎么算。”
“它还有账?”
“它有。”林满说,“它身上那个96,是谁抽的,抽给谁了,抽给的那六个人现在在哪,还活着没有。这本账有头有尾,只有最后一页没写完。”
“最后一页是什么?”
“最后一页是它自己。”林满说,“它自己就是那笔账的最后一页。”
第5章 墙
周寻的左臂废了,用一块布包着,挂在脖子上。
他还能开车,因为白菜是自动挡,方向盘一只手也能转。他不能干的活只有一样:焊。
修不了车,这支队伍就少了一条命。
第八天,他们到了一条窄谷。
谷口宽二十米,两边是土坡,坡上长着枯草。谷里是一条冻硬了的河床,走进去两公里才能出去。
“后面有东西。”沈野说。
“多少。”
“看不出来。”他说,“雪线下头,一片黑。昨天夜里我跟廖晨数过,光是动的头有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周寻说,“过不去。”
“过得去。”沈野说,“只要谷口堵上。”
周寻看了看两边的土坡,看了看谷口。
“能堵。”他说。
“用什么堵?”
“车。”他说,“你那两辆车,我这辆备用车,八块钢板,还有那处塌了的桥墩,石头能搬。”
“三辆车?”
“三辆车。”周寻说,“白菜不堵。白菜得过去。”
“车堵了以后呢?”
“以后没有车了。”周寻说,“走吧,干活。”
他一只手干活,干了两个钟头。
钢板一块一块立起来,用撬棍顶着,用石头压着。中间对齐的时候,他只能用肩膀去顶,顶一下,歇一下。
墙砌到一半塌了一回。
塌的时候他站在墙根底下,被一块钢板扫到了腿,坐在雪里。
“周叔!”
“没事。”他说,“塌了重砌。”
“歇一会儿。”
“不能歇。”他说,“歇了我就起不来了。”
他一个人把塌的那一段重新砌了一遍。砌完两只手都在抖,站在墙底下抽了半根烟,抽完把烟头在钢板上一按。
“好了。”
墙高一米八,宽二十米。中间有一道缝,是留给人的。
“这个缝。”沈野说。
“这个缝留着。”周寻说,“我们自己人过。”
搬石头的时候,那七个难民也上手了。
孙老太太六十七岁,抬不动石头,她去捡小的,一块一块往墙缝里塞。小满跟在周寻后面递撬棍,递慢了被骂了一句,他就快一点。
那个姓陈的计量员,一只手搬一块。
“你搬得动?”
“搬得动。”他说,“我以前在仓库搬了二十年。”
周寻看了他一眼。
“那你到墙根底下站着。”他说,“我喊什么你搬什么。”
墙砌完,周寻蹲下来,把墙的每一道缝用手摸了一遍。
“这道不行。”他说,把一块石头抽出来,换了一块更平的。
“来不及了。”
“来得及。”他说,“墙塌了就是全死。多花两分钟,能多顶一个钟头。”
后面那一片黑压上来了。
不是一下子,是一层一层。先是声音,那种很多人一起走路的声音,踩着雪,一步一步。然后是影子,从雪线的雾里出来。
第一波撞在墙上。
墙顶住了。
第二波撞在墙上。
墙顶住了。
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墙后面的人在往谷里跑。七个人跑过去了,沈野的人跑过去了,林满抱着顾妮跑过去了,五一跑过去了,陆鸣在后头断后。
这六个小时里顾妮做了一件事。
她蹲在墙后十米的地方,把手按在地上。
冰从她手心出来,铺在墙前面的雪上,铺了三十米。撞上来的尸群踩在冰上,打滑,一层压一层,压在墙根底下。
冰每二十分钟化一次,她就再做一次。
做到第四回,她手抖得按不住地。
“歇一会儿!”
“不歇!”她喊回去,“我一歇它们就上来了!”
“你已经做了四回了!”
“我做第五回!”
第七个小时,起风了。
风是从北边来的,暖的。
“化的。”周寻说,“雪化了。”
“地基化了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以为能撑到天黑。”
冻土化了以后,石头往下沉,钢板往下沉。
墙是从底下塌的。
塌得很慢,先是中间那道缝变宽,然后两边的钢板往里倒。
周寻在墙根底下。
他没有跑。
他从地上捡起最后一块钢板,塞进那个塌口,然后整个人压上去,用肩膀顶住。
钢板顶住了一下。
“该走了。”他说。
“周叔!”
“该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陆鸣冲回去,抓着周寻的领子往后拖。
拖出来的时候,他的腰以下已经没了。
钢板和石头压在上面,压得平平的。
陆鸣把他拖到雪地上。周寻还有气。
“手……"他说。
“什么?”
“左手。”他说,“左手还在。”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左臂,那条干的黑的,还挂着。
“也行。”他说,“两个都废了,省得惦记。”
林满跪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胸口。
绿光出来,铺在胸上,铺到腰那里就停住了——下面没有了,没有东西可以铺。
“治不住的。”周寻说,“我知道治不住。”
“我试试。”
“别试了。”他说,“你试,我难受。”
林满把手收回来。
周寻喘了几口气,喘得很轻。
“我那辆车。”他说,“后面那辆,跟了我六年。”
“我知道。”
“别扔。”
“不扔。”
“还有。”他说,“白菜右后门那根绳子,你们有机会换一根。那是三年前的绳子。”
“换。”
“换完了。”他说,“该走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歪。
雪落在他的脸上,落上去没有化。
那天晚上他们在谷里过夜。谷里风大,火烧不旺,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沈野带人回去把那两辆车拆了。拆出来的钢板留着,零件留着,油抽了出来。
周寻的那辆车没有拆。
“别动那辆。”林满说。
“它已经不能开了。”沈野说。
“别动。”
沈野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下了。
林满坐在火边,掏出记事本。
周寻
改车十一个月,最后这一回修不动了。他的账我看得见他改几回,看不见他哪回是全力的。
我一直以为他一天只能改一次车,是因为手会抖。
原来抖不是问题。抖只是他还能干活的最后一次提醒。
第6章 火
出谷以后,队伍少了一半。
沈野的两辆车没了,白菜还在。白菜上挤了三十几个人,车厢、车顶、车外的踏板上全是人。
车走了一天,走的很慢。
第九天,后面追上来的不是丧尸,是尸群。
不是有人在指挥的那种,就是一大堆,顺着雪的坡往下滚,滚到哪儿就撞哪儿。
“过不去了。”沈野说,“再往前走,路两边全是树林,一进去就被圈住。”
“那走河。”林焰说。
“河冻着呢。”
“冻着就能过。”
她带着叶棠、孟眠下河去探。
回来的时候只剩她一个人。
“叶棠呢?”
“被拖下去了。”林焰说,“藤蔓不够,她最后把藤缠在自己身上,缠在河岸上,挡住了四十几只。”
“孟眠?”
“在雪地里冻死了。”林焰说,“她走在最后,她的异能把人赶走,但是赶不走天气。”
她说完这两句话,站在那儿,没有哭。
“林焰。”
“嗯。”
“歇一会儿。”
“不能歇。”她说,“我数过了。”
“数了什么?”
“柴油。”林焰说,“还剩七升。七升烧开一条河不够,但能烧开这一段。”
“你不能。”
“我能。”她说,“我这条命就是烧东西的。”
那天中午她找了林满,两个人站在车后面,背对着人。
“有件事我说了,你别当我交代后事。”林焰说。
“你说。”
“顾衍那个本子,你别断。”她说,“他做梦不是天天有。有时候三天一回,有时候七天一回。他要是连着十天不做梦,那就是他身子垮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她说,“本子里那些话,你不能全信。”
“为什么?”
“因为梦是梦。”林焰说,“他梦见‘往北’,你就往北。可他梦见的是他看见过的东西,还是他没看见过的东西,你不知道。他要是梦见一个地方,那地方可能是他以前去过的。他教书的时候跑过很多野外的点。”
林满站在那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去过种质库?”
“他去过。”林焰说,“有一年他在北边一个县里待了两个月,回来跟我讲过,说那地方存着全国的种子,进去要穿白大褂,出来要洗澡。”
“那地方在哪?”
“他没说具体地名。”林焰说,“他只说了一句,说那地方‘冷得要命,但是活的’。”
她把这个字咬得很重。
“活的。”她说。
那天下午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顾妮的帽子拉下来,把围巾往上围了一圈,围到鼻子。
“妈妈。”
“嗯。”
“你别去。”
“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骗人。”
林焰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妮妮。”她说,“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爸爸在城里。”林焰说,“他走不了。但他能梦见。他梦见什么,你舅舅就会往哪儿走。你跟着你舅舅,别丢。”
“那你呢?”
“我在你后面。”
第二件,她把那七升柴油分了两桶,一桶倒在自己身上,一桶提着。
倒第一桶的时候,她一边倒一边数。数得很清楚。
“一、二、三、四。”她数到四就停了,因为桶空了。
第三件,她走到冰河中间,站住。
河面在两山之间,宽四十米。
她把第二桶柴油也倒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打火机掏出来。
“都往后站!”
她回头喊了一声,喊的是那一群难民。
难民往后跑。
河上的冰开始化。不是整片化,是从她脚下往外化,化出一个洞,然后洞变大,裂开,水从裂口里翻上来。
三十米外的冰面塌了。
后面压上来的尸群掉进水里。
她把打火机举高了一次,然后又举高一次,举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火光灭了。
河开着,河水往两边推开冰。尸群在河里翻,翻下去就没有再上来。
岸上没有人动。
火在水面上烧了很久。烧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轻的“嗤”,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布。
沈野的人把那群难民往后赶,赶到坡上。有人坐下,有人吐了。
顾妮在林满怀里,一直看着河中间。
“妈妈!”
“妈妈!”
“妈妈!”
喊了三声。
河上没有回音。只有水的声音,很响。
到第十天,那一段河又冻上了。
林满带人回去过一趟。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没有骨头,没有打火机。
连灰都没有。
顾妮站在岸边,把兔子举起来,举了一会儿,又抱回去。
“舅舅。”
“嗯。”
“妈妈在冰里吗?”
林满看着那条冻好的河。
“不在。”他说。
“那她去哪了?”
“她烧完了。”林满说,“烧完就散了。散到天上去了,散到雪里了。”
“那她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顾妮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自己走到车后面,蹲在雪里,蹲了很久。
五一跟她蹲在一起,把头放在她膝盖上。
第7章 二十年
第十一天,路上遇到一列车。
不是他们的车。是难民的车队,从南边过来的,四十几口人,七八辆破车,有马拉的,有推的。
车队卡在一条窄道上。窄道两边是冰坡,只能过一辆车。前面一辆车翻在那儿,把路堵死。
后面的尸群压上来了。
“他们过不去。”沈野说。
“多久能通?”
“车得推,推一辆要十分钟。”沈野说,“尸群到这儿还有八分钟。”
林满掏出本子,看了一眼。
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陆鸣站在路边,把夹克的拉链拉上,拉到头。
“我去。”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他说,“他们那列车队里有小孩。有一个跟我差不多高。”
“陆鸣。”
“你别算。”他说,“这次你别算。”
“我必须算。”林满说,“我不算,我怎么知道你打不打得完。”
陆鸣把两只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算过。”他说,“我最多打七百下。第七百下以后我还能站着,那是我的脸皮,不是我的力气。”
“七百下够吗?”
“不知道。”他说,“够不够,我打完才知道。”
“那我们就别打。”
“不打他们全死。”陆鸣说,“四十三个,八个小孩。”
林满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去?”他问,“名单上没有他们。”
“因为我看了一眼。”陆鸣说,“看完就没办法不算了。”他一个人走进那条窄道。
他站在窄道的正中,把两只手举起来。
第一道雷是从天上落的,不是从他手上出的。那一下把路两边的冰坡削下去半米。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到第十道的时候,他的雷已经不成形了,是白色的,散开的,一片一片往下砸。
尸群一层一层倒,倒下来的又往上压。
四十三个人在推车,推一辆,车翻了,再推第二辆。
推了十七分钟。
第十七分钟的时候,那列车队最后一辆过去了。
尸群还在往上压。
陆鸣把手放下,往前走了三步。
第七百道雷,是从他自己身上出的。
他身上那一层白光爆开的时候,整条窄道亮成白色,两边冰坡上的雪全化了。
尸群在那一瞬间化成一片黑。
那一下之后有三秒钟,整条道上没有声音。
三秒以后,雪从坡上滑下来,滑进窄道,把化成黑的那些东西盖住。
光灭了以后,他站在路的中间,站了大概两秒,然后跪下,然后躺下去。
沈野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气了。
林满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走到陆鸣身边,蹲下来。
尸群还在远处,二十几只,还在往这边挪。
他坐在雪地里,把手放在陆鸣胸口。
他没有犹豫,但他先说了话。
“我算过了。”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的事,只有几个人看见。
沈野看见了。顾妮看见了。那个姓陈的计量员看见了。
林满跪在那儿,手心按在陆鸣胸口上,绿光从手心里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亮到周围的人必须转过头去。
光是从他身体里往外抽的。抽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沉,肩膀塌下去,头发从两边开始白。
不是一根一根白,是整片整片白。白得像有人在往他头上倒石灰。
从两侧往中间白。白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光停了。
陆鸣的胸口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上,看了几秒,转过头来。
“谁让你救的。”
“我乐意。”
陆鸣闭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头发怎么了。”
“没怎么。”
“白了。”
“白了一半。”林满说,“还有一半。”
“为什么不全白?”
“因为还没付完。”林满说,“我还活着,说明我还能付得起。”
他把手收回来,坐在雪里,两只手撑着地。
“二十年。”他说,“我刚才付了二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林满说,“我算过。我今年二十四,我能活到七十五,本来还剩五十一年。付了二十年,还剩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够吗?”
“够。”林满站起来,“够走到北边。”
他站不起来。
站了两次,第二次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才把自己撑起来。
“你缓一缓。”
“不能缓。”他说,“尸群还有二十几只在那头。缓了就走不掉了。”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火边,把两只手在火边烤了一下。烤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手背上有一块斑,是那种老人身上才有的斑,黄褐色,指甲盖大小。
“这块什么时候有的?”陆鸣问。
“今天。”
“能掉吗?”
“不知道。”
陆鸣也坐下来,坐在火边。
“林满。”
“嗯。”
“你为什么救我。”
“我说了,我乐意。”
“我听见了。”陆鸣说,“我问的是真的为什么。”
林满看着火。
“因为我在窄道里看见一件事。”他说,“你打到最后,雷已经不成形了,你自己也知道打不完。你还是多打了三十道。”
“那有什么用?”
“没有用。”林满说,“那三十道一个尸都没打死。可我在旁边看着,我就知道我不能不算你。”
“你这叫不讲道理。”
“我知道。”林满说,“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道理,算到今天,我算出了一件不讲道理的事。”
沈野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后来他开口,问了一句。
“这四十三个人的账。”
“你说什么?”
“你救他,是救他一个人。”沈野说,“可他这趟是替四十三个不在名单上的人死的。你这二十年,有一半是替那四十三个付的。”
林满没有否认。
“对。”他说,“有一半是替他们付的。”
“那值吗?”
“值。”林满说,“因为那四十三个里有一个小孩,跟我抱着的那一个差不多大。”
第8章 白头发
第二天早上,那个姓陈的计量员跪下了。
他不是跪陆鸣。陆鸣站在车边,脸上还有没化的雪。
他跪的是林满。
“起来。”
“我看见了。”他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他把人从死里带回来了。”姓陈的说,“我看见了。”
旁边几个人也跪下来了。那个十来岁的男孩看了他妈一眼,他妈把他往下一按。
“起来。”林满又说了一遍。
没有人起来。
“你们跪我干什么?”
“求你。”姓陈的说,“求你把我们的名字写上去。”
“写哪儿?”
“你那本子上。”他说,“我看见你在本子上写名字了。你写谁,谁就能活。你把我们写上去。”
林满站在那儿,看着跪在雪地上的六个人。
“那本子上写的,”他说,“是我不打算放弃的人。”
“那你把我们也写上。”
“不上。”
“为什么?”
“因为我一写,你们就以为自己已经活了。”林满说,“从明天起你们就会等我救。我不救你们就会觉得我说话不算话。”
他把手插在兜里,很冷。
“你起来。”他说,“你们全起来。走不走得出去,不看那本子,看脚。”
那六个人爬起来了。有一个还在哭。
姓陈的没跪。他站在边上,等人都起来了,才走过来。
“我跟你说句话。”
“说。”
“他们跪你,不是因为怕死。”姓陈的说,“是因为他们没卡。”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有卡的人,跪完了站起来还是能活。无卡的人,跪完了站起来,明天早上还得想一件事:今天谁给我一口吃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东西,摊在手上。
是一张白卡,边角磨破了。
“这是我的。”他说,“F,白的。我买过异能,被查出来以后,卡没被收。”
“为什么没被收?”
“因为这张卡是假的。”他说,“我自己刻的。我在仓库干了二十年,我知道卡上的钢印怎么压。”
他把卡翻过来,背面压着一个印,印歪了一点。
“我做了三张。”他说,“送出去两张,一张留给孙老太太的孙子。他那张写的是D,黄卡。”
“为什么给他写D?”
“因为白卡进不了内城。”姓陈的说,“黄卡能进。”
林满看着那张卡。
“你这个人,”他说,“会做事。”
“我会做事没用。”姓陈的说,“我这张卡,只能让我走进城门,进去以后没人给我粮。粮是按卡发的,发粮的机器认得卡上的码,码是我刻不对的。”
他把卡收回去,塞进兜里,拍了拍。
“所以我要一个名字。”他说,“不是名字写在纸上,是能进系统的那种名字。”
“我给不了你。”
“我知道你给不了。”他说,“我也就是说说。人总得有个想头。”
同一夜,出了另一件事。
存粮少了。
林满把粮放在白菜上的一只铁箱里,铁箱上有锁。第二天早上,锁还在,箱子里的粮少了一半。
不是被撬的,是从上面倒空了:有人把箱子搬起来,从口里倒出去,倒了一半,又放回去。
追出去,追到三里外的一片林子里,抓到了三个人。
是那七个人里的。姓陈的没在里面。是另外三个,一个男的,两个跟着男的走的。
他们背着一只包,包里是粮。
沈野带人把他们的手绑了,带回营地。
“怎么处置?”沈野问。
林满看着那三个人。
“让他们走。”
“什么?”
“让他们走。粮也带走。”
沈野愣了一下,然后把绑在手上的绳子解开了。
那三个人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你们走吧。”林满说,“别回来。”
他们跑了。跑进林子里,很快就没了。
“为什么?”沈野问。
“因为他们怕我。”林满说,“怕我的人,留在我身边会出事。”
“可是他们偷了粮。”
“他们偷粮,是因为他们觉得跟着我,迟早要死。”林满说,“他们并没有偷错。”
沈野把绳子收起来,缠在手上。
“你这么做,以后还会有人偷。”
“会。”
“那你怎么办?”
“我下次把粮放在明处。”林满说,“锁上还丢,说明他们算得清;放在明处,说明我算得清。算得清的人,不好意思偷。”
沈野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你这套东西,”他说,“比我那套管用。”
“你那套是什么?”
“抓住、绑起来、打一顿、放走。”沈野说,“我用了两年,队里没人偷东西,也没人跟我说真话。”
那天夜里,他坐在火边,把本子翻开。
这一趟的账(第一批)
救陆鸣:亏二十年,赚一个还能站着的雷。他站起来了,我的头发白了一半。他现在知道我还能救他一次,但是他不会说。
救那四十三个:亏六桶油、两天路,赚四十三张嘴。这四十三个人里,有一个能用上一辈子的东西吗?没有。他们能吃,能走,能哭。
叫“神”的:零成本。风险极大。他们只要有一回没被救,就会觉得自己被骗。骗过一次的人,恨得比谁都深。
偷粮的三个:亏半袋米,赚一个教训。教训是:他们怕我,比恨我快。
写到最后,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添了一行:
这一本账里,最贵的不是粮,不是油,不是命。 最贵的是别人看你的眼神。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顾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
“舅舅。”
“嗯。”
“你在写什么?”
“记账。”
“你还能活多少年?”
林满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答。
“舅舅。”
“嗯。”
“你还能活多少年?”
他抬起头。火光照着顾妮的脸,脸上一道泥,帽子还是那顶帽子,围巾还是她妈围的那一圈。
“三十一年。”他说。
“三十一年是多少?”
“很长。”他说,“长到你长大,长到你不用你舅舅了。”
顾妮想了想。
“那你还剩多少?”
“什么还剩多少?”
“你救一次人,用多少年?”
林满放下了笔。
“二十年。”
顾妮低头数了数手指头。
她只有十个手指头。数完十个,她抬头。
“那你只能再救一次了。”
“对。”
“那一次你救谁?”
林满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腿边。
“我不知道。”他说,“我要是能挑,我就不用记账了。” 第9章 净土的边
第十三天,过了雪线。
雪线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地方:雪下到这儿就不下了,再往北,雪越来越薄,最后变成水汽,踩上去是软的土。
第十四天早上,他们看见了林子。
所有人都在车头前面站着,没有人说话。
林子是绿的。
末世十五个月,林满没有见过这么绿的林子。树很高,叶子很密,头顶的枝子连在一起,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人脸上是一块一块的。
林子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鸟。鸟在叫,还有东西在跑,跑过枯叶上,哗啦一声。
“这里没有尸。”沈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鸟在叫。”他说,“有尸的地方鸟不叫。”
他们往里走。
走了半里地,看见了第一个证据:一具尸体,丧尸的,倒在树根边上。
它身上长着东西。不是霉,是那种白生生的、细细的根,从树根里伸出来,插进它身体里。它已经干了,干成一层皮,皮上还长出两棵小草。
“树吃它。”姓陈的计量员说。
“树吃它。”林满蹲下去,把手放在树根上。
树根动了。
不是整片动,是那一小片根须往他手心底下聚了一点,像猫闻到熟悉的味道。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地方,”他说,“是活的。”
那天晚上,顾妮的空间涨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林满发现的。
“妮妮,你把粮放进去。”
“放不进去。”
“为什么?”
“满了。”
“什么满了?你才装了六个平方。”
顾妮站在那儿,眼睛睁得很大。
“舅舅,里面变大了。”
林满拿了一根绳子,量了半天,量不出来。他让顾妮一件一件往里塞:塞进去四十斤粮,塞进去六箱水,塞进去三桶油,塞进去四个人的棉被,塞进去沈野的两箱零件,塞进去那个男孩家的那口锅。
塞完还有空。
“多大?”
“不知道。”顾妮说,“很大。”
林满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六平方的框,又画了一个大得多的框。
“这个?”
“比这个还大。”
他算了半天,在地上写了三个数:64、128、256。
“这么大?”
顾妮点头。
林满在框里写下一个数。
C 级,256 平方。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这一级,用处只有一个:装得下。
同一天下午,顾妮做了一件小事。
她在雪地上捡到一只麻雀,冻僵了,硬的。
“它死了吗?”
“冻住了。”林满说,“放怀里捂一捂。”
顾妮把它放进空间,三个钟头以后拿出来。
还是冻的。
拿出来的时候,温度、姿势、羽毛上的那层冰,一点没变。
“它没醒。”
“它不会醒了。”林满说,“但它也没烂。”
他拿着那只麻雀,在手里翻了一下。
“妮妮,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我厉害了。”
“说明你这里面时间不走。”林满说,“粮放进去不坏,苹果放进去不软,人进不去——活的进去,出来还是进去那一刻的样子。”
“那不好吗?”
“不好也不坏。”林满说,“就是一个仓库。一个不会坏的仓库。”
他把麻雀放回她手里。
“记住这只麻雀。”他说,“有一天你会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林子中间有一块空地。
空地是圆的,直径大概三十米,中间长着草,草里有水,水从一个塌了的泵房里冒出来。
泵房只剩半面墙。墙上有一块牌子,白底黑字,掉了一半,剩下三个字:
国家种质
“国家什么?”
“种质。”林满说,“就是种子。”
“什么种子?”
“所有种子。”他说,“末世前,每个省都有这么一个地方,专门存种子。水稻、玉米、小麦、豆子、树、草,什么都存,存在罐子里,存在冷库里,存在土里。要是有一天外面的东西全死了,就从这儿拿。”
孙老太太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里头有罐子?”
“应该有。”
她走进去,踩着积水,走到最里面。
最里面是两排铁架,架子上是空的。罐子不在了,或者从来没放满过。
她蹲下来,摸架子的边。
“我见过这个。”她说。
“你见过?”
“农场里也有一个。”她说,“一小间,我们叫‘种子房’。每年秋收,队长让我挑最好的穗子,一把一把装进纸袋,纸袋上写年份,写品种,写亩产。装完锁起来,钥匙在队长兜里。”
“后来呢?”
“后来队长死了。”她说,“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种子房的门三年没开过。我有一回撬开看过,里面的纸袋全霉了,霉成一块一块的。”
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这地方也一样。”她说,“有人走了,把门一关,剩下的都烂在这里头。”
林满没有说话。
他走到井边,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不是热,是那种刚从一个活的东西身上流出来的温。
沈野在墙边也蹲下来,把手伸进去。
“水是活的。”他说。
“什么感觉?”
“温的。”他说,“外头零下十七度,这水是温的。”
他把手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绿光在手心里乱跳,不是他催出来的,是自己跳的。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急,像有东西在说话。
“它认得我。”他说。
“谁?”
“这个地方。”林满说,“它认得木系。”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林满坐在井边,把本子翻开,把顾衍的梦话抄了一遍:
往北。雪。有林子。树上没叶子,地上没脚印。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
头顶的树,叶子是满的。风一吹,叶子响。
他又低头看地上。
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动物的,一层一层,叠得乱七八糟。
他把这两件事写在本子上,写完盯着看。
梦里的林子,没有叶子。
这里的林子,叶子是满的。
梦里的地,没有脚印。
这里的地,全是脚印。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一件事,想到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是先想到“梦错了”。他是先想到“梦还没有来”。
第10章 算不过来
它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没有人看见它从哪儿来。它是从林子的深处走出来的,走过的地方叶子变黄,一路上黄下去,黄成一条路。
“它跟来了。”沈野说。
“它怎么跟来的?”
“它就是跟来了。”沈野说,“四百多公里,它一直在我们后头。”
林满站起来。
“所有人往空地撤。”
“撤到空地干什么?”
“空地上没有树。”林满说,“它把树弄干,我们就看不清它。”
三十几个人往空地撤。
它走得很慢,走到林子边缘,停下来。
然后它转了向。
不是朝林满,也不是朝陆鸣。
朝顾妮。
“它看见她了。”陆鸣说。
“她太亮了。”林满说,“这片林子在喂她,她昨天晚上涨了一级。”
“它认得亮。”
“它只认亮。”
顾妮往后退了一步。
她手心已经开始结冰,脚底下白了一层。冰往它那边铺,铺到一半,被它的脚步压碎了。
“止不住。”她说,“舅舅,它不怕冰。”
最后一道口子是空地北边,两棵大树之间的一道缝。
所有人都在那道缝后面。顾妮也在。
陆鸣站在那道缝前面。
他把两只手抬起来,抬到胸口的位置。
这个动作林满见过——十一天前,窄道里,他做的是这个动作。
“陆鸣。”
“你别过来。”
“陆鸣!”
“林满。”他说,“这次别救我。”
“闭嘴。”
“我算过了。”陆鸣说,“你剩三十一年。救我一次二十年,你剩十一年。十一年不够。”
“够什么?”
“够做那件事。”陆鸣说。
他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这十一天,他一直在看着林满算账。他比谁都清楚,林满心里有一件事从来不敢写进本子里:那个从他手里长出来、还没长成的东西。
自然复苏。
“我这趟来之前就想明白了。”陆鸣说,“我这辈子死过一回。第二回,我不会要你救。”
“你别替我算。”
“我替你算。”陆鸣说,“因为我算得比你狠。”
它走到三十米了。
空地上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孙老太太把小满按在自己身后,按得很用力,手指头都掐进去了。
姓陈的站着,两只手空着。
“它会绕开我。”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上次绕开我了。”
沈野从侧面过来,站在林满旁边。
“我挡一下。”他说。
“你挡不住。”
“我知道。”沈野说,“我挡两秒。”
“两秒换你一条命,不划算。”
“我不是为了划不划算。”沈野说,“我是为了,我旁边这四十几个人今天不说话,明天就没机会说话了。”
林满没有拦他。
沈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顾妮。
“丫头。”
“嗯。”
“你爸那本子,你带着没有?”
“带着。”
“那就别丢。”
“让开。”
“不让。”
“你让开!”
“林满。”陆鸣回过头,笑了笑。他很少笑,笑起来很难看,“你要是现在冲过来,我就提前动手。你选。”
林满站在十步之外,没有动。
他从兜里掏出记事本。
翻到新的一页,用那截两指长的铅笔写。
他写得很快,写完把笔放下。
这笔账我算了三遍
第一遍:救。 二十年。我剩十一年。十一年我还能干活,还能催菜,还能护着一个人走。但是自然复苏要的不是十一年,是“全部”。 全部的账,我算过:三十一年,够抽干这一片林子,开六十里。十一年只够开二十里。
十一年开二十里,雪线到这儿六十里。她走到一半就断了,她走不出去。
第二遍:不救。 陆鸣死。我剩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全部拿出来,抽干林子,开六十里。 她能走出去。
第三遍:有没有第三种。 有。让沈野背他走。沈野没异能,背不动一个死人的重量走六十里;让顾妮装他。她空间里存不了活的,她只能存“进去那一刻的样子”。存进去,就是存一个死人。 第三种不成立。
两条路只能走一条。 这一条我选了那个三岁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他把笔握在手里。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
它抬手了。
那一掌没有声音。陆鸣整个人亮了一下,比窄道里那次还亮,亮到空地北边的树影都被照出来。
然后亮收了回去,收成一点,然后没了。
陆鸣站着,站了两秒,然后跪下去,然后躺平。
它转过身,朝顾妮那边走。
沈野挡在它前面,站了两秒。
第一秒它没有动。第二秒它抬手,手掌在他胸口扫了一下。
扫过去的时候沈野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四米,摔在草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胸口有一块地方陷下去了。
他没有死。
“它没吸我。”他趴在地上说,“它只是把我推开了。”
“因为它看不见你。”林满说,“你身上没亮。”
林满从她背后走过去,把她一把抱起来,抱在怀里,往空地中间跑。
他跑的时候没有回头。
身后的树叶开始落。
不是被风刮落的。是一片一片自己掉下来的,在半空里打旋,落到地上,落到那具躺着的身上。
第11章 自然复苏
他把她放在空地中间那口井边上。
“舅舅。”
“别说话。”
“陆叔叔他……”
“我知道。”林满说。
他把手按在地上。
按住的时候,他想了一下。
他想的是第一天。
不是这十五个月的第一天。是末世第一天,在游乐场。
那天他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孩子发着烧,他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举着一根从草丛里拽出来的野草。
那时候手心一烫,只长出了一根草。
他当时想的是:让她活着。
就这一件事。后来所有的事——记账、名单、救人、不救人、得罪谁、得罪多少人——都是从这一根草里长出来的。
“妮妮。”
“嗯。”
顾妮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两只手一起抓。
“舅舅,你的手在凉。”
“我知道。”
“你别弄了。”
“我弄一会儿。”
“你的手在凉!”她喊起来,“你的手凉了!”
林满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掰开。
他掰得很轻,但顾妮抓得很死。
“妮妮,松手。”
“不松。”
“松手。”他说,“你松手,我才能干活。”
顾妮松了一点。
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怀里,让她抱住那只兔子。
“抱好。”
“嗯。”
“你妈妈的帽子,你戴好。”
“嗯。”
“你爸爸在城里。”
“嗯。”
“你往南走。”林满说,“走到雪线以下,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那你呢?”
“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满把手往下按了按。
“我种点东西。”
绿色的东西从他的手心里下去,进了土。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三秒,五秒。
第一层是根。
他手底下那一圈土先松开,像被水泡过。然后树根从下面翻上来,白的,细的,一根一根往他手心里扎。
扎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每一根。不是疼,是“有人在你手心里问路”。成千上万根根须一起问同一件事:往哪儿走。
他答了一次:往南。
第二层是水。
树根扎进去以后,土里所有的水开始往一个方向走。水从井里出,从树干里出,从叶子里的水汽出。走到藤那儿,藤才有东西长大。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抽。不是血,是那种让手还能抬起来的力气。抽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沉,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胸口。
第三层是叶子。
叶子是从最远的树开始掉的。最远的先掉,因为水要先走到最远的地方。
掉的时候有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第四层是他自己。
他的头发白到最后一根。
白完了,他还在往下按。
他想起一件事。不是这一天的事,是末世第一天,游乐场,那个孩子的额头烫得像一块炭,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去拽草丛里的一根野草。
他拽出来的时候,草根上带着土。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自然复苏”。他只是想让草长出来,长出来好给她挡一下风。
草长出来了。
那天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能力最狠的一层,不是催生,是“换”。拿什么换什么。催一棵菜,换一身的力气。救一个人,换二十年的命。
到了这一层,他要换的不是命,是一整片林子。
“舅舅!”
“走。”他说。
“我不走!”
“走。”他说,“你走这条路。我数过了,六十里。你走得慢,走一天半。五一在你前面,它认得路。”
“舅舅!”
“妮妮。”他说,“你手伸出来。”
顾妮伸出手。
他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把土。带着根的土,巴掌大,上面有一株苗,苗还没长开,两片叶子。
“放进去。”
“放到哪?”
“你的仓库里。”
顾妮把它放进空间。
放进去的时候,空间里亮了一下。
那株苗扎了根。它自己扎的,往土里扎,扎完往上顶了一下,展开两片叶子。
不是放进去的,是长出来的。
她低头去看,只看见空间里那一小片绿。
她再抬头的时候,看见他的手了。
那只手已经不是手了。手是黑的,从指尖开始,黑到手腕,黑到肘。皮在往下掉,掉下来的是那种很细的粉。
“舅舅!”
“别喊。”他说,“喊我我也起不来。”
林满没有看见。
他的手已经落了。
丧尸王是追着那一下的亮过来的。
它穿过林子最深处,走到藤的中间。
藤从四面收上来。
不是缠它的手脚,是缠它整个人。一片一片叶子落在它身上,落得很密,落到什么也看不见。
它到死都没有抬第二次手。
它没有认出来,追的是什么人。
林子里静下来。
鸟不叫了。因为已经没有树能给鸟站。
风穿过光秃秃的枝子,声音变成另一种,是空的。
顾妮跪在地上,抱着那只兔子。
她在井边坐了很久。久到天从灰变黄,从黄变黑。
这期间有一件事:井里的水没有停。
整片林子都干了,树皮都裂了,藤都是从别处的命里长出来的——只有这口井还在冒。
“因为它底下还有东西。”她后来自己想通的,“舅舅抽的是上面的,底下那层他没动。”
五一把头放在她肩膀上。
她站起来。
她掏出记事本,翻开。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林满最后写的。
名单:一个。
后面没有价钱。
第12章 最后一个
她走了六十里。
藤路铺在雪上,踩上去是软的,不陷。走了半里,藤上开始长出小小的芽。
第一节,天黑了。她抱着兔子,坐在藤上,五一趴在她旁边。
第二节,她饿。空间里有粮,她拿出一块饼,掰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去。
第三节,她看见狼。狼在林子里站着,不跟过来。五一站起来,毛立着,狼退进树影。
第四节,她开始说话。
“舅舅。”
没有人答。
“舅舅,我腿疼。”
没有人答。
“舅舅,我数了。我数到一百,再数到一百。”
第五节,她不说话了。
第五节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空间里的粮拿出来,数了一遍。四十斤,她一天吃半斤,够吃八十天。她又数了数水,六箱,一箱十二瓶,一瓶一天。
她数完,把粮放回去,把水放回去。
然后她拿出那只麻雀。
它还是冻的。
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捂住。捂了两个钟头,手都捂麻了,拿出来一看,还是冻的。
“你醒不了。”她说。
她把麻雀放回空间。
这一夜她想通了一件事:空间里时间是停的,那里的东西不会坏,也不会活。舅舅塞给她的那把土,是唯一一个“活”的。她必须护住它。
第六节,藤路变宽了。不是越长越宽,是路上的芽长起来了,从藤上长成草,草把路垫高了一点。
第七节,雪线。
雪线是那条最长的坡。过了坡,雪就没了。
她走到坡顶,坐下来。
坡后面是灰的。土是灰的,天是灰的,远处有一点黄,是灯。
“舅舅。”她说,“我看见灯了。”
没有人答。
她回头看。
她身后是一片林子。树上没有叶子。地上只有一条藤路,从坡顶一直铺回去,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藤路上没有脚印。
只有一行,是她自己的。
五一站起来。
它不是站起来。它是长大。
从狗的姿势开始,四肢往上拉,背直起来,毛变短,变成衣服;头抬起来,嘴收回去,耳朵变小,变成人耳。
它变成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人形。
它不会说话。它张嘴,喉咙里出来一声气声,然后把手伸出来。
顾妮看着它。
“五一?”
它点头。
它把她抱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姿势很笨,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腿,走两步就颠一下。
顾妮搂住它的脖子。
它往坡下走。
走了一段,她回头看了一次。
又走了一段,她回头看了一次。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坡顶已经在雾里了。
她掏出记事本。
那是林满的记事本。封面是旧的,边角卷了,中间被汗泡过,硬了一块。她翻开最后一页,看见那四个字:名单:一个。
她把笔拿出来。
笔是那截两指长的铅笔,钝了。
她在空白的地方画圈。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圈挨着排,画得歪,有大有小。
画完她用铅笔头,把第一个涂掉,第二个涂掉,第三个涂掉,第四个涂掉。
剩最后一个。
她盯着最后一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回怀里。
她不会写字。
但她看过舅舅怎么记账。
———
同一天夜里,城里。
顾衍在一间有岗的屋子里睡着。这半年,他每天下午在床沿坐两个钟头,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睡着的时候,梦见了林子。
树上没有叶子。地上没有脚印。
林子正中有一口井,井边跪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两只手按在土里。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想走过去。
走不过去。
然后他看见井边的地上,有一小片新的绿。
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长在一把带根的土上,两片叶子还没长开。
有一个人抱着它,往南走。
顾衍在梦里张了张嘴。
凌晨四点,他醒了。
屋子里黑。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看守换过三回。这一回的看守姓吴,二十岁,每天下午来收本子。
“顾先生,做梦了?”
“做了。”
“说什么了?”
“我不记得。”
吴看守拿出本子,等了一会儿。
“你说两句。”他说,“说两句,我抄。不抄我没法交差。”
顾衍想了很久。
“树上没有叶子。”
吴看守写。
“地上没有脚印。”
吴看守写。
“还有一句。”
“什么?”
顾衍没有马上说。他看着那面墙,墙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白,是挂过东西的印子。
“走过来了。”
吴看守写完,把本子合上。
“这一句什么意思?”
“不知道。”顾衍说,“我睡着的时候知道,醒了就不知道了。”
吴看守走了,出门的时候把锁挂上,挂了两下才挂住。
顾衍坐回床沿。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摸出一张纸片。
纸片是他在第八个月的时候,从台账封皮里抽出来的,一直藏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如果他们抽到九十六,剩下的四个点会自己走。
他把纸片放回去,压平。
然后他对着窗户坐了两个钟头。
窗外没有窗,只有一块糊了纸的玻璃。玻璃上冻着霜,霜在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