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闺蜜的火化申请,推回了她丈夫面前。
他堵着解剖室骂:“你一个男闺蜜,活着惦记她,死了还要扒她衣服?”
下一秒,她胃里的水草开口了。
“不是河里。”
“他把药倒进水里,按着她的头。”
我摘下手套,拨通刑警队长的电话。
她丈夫抢着问:“你找到什么了?”
托盘里的水草突然又喊了一声。
“他准备烧掉那个蓝桶。”
【第一章】
“签字,放人。”
周立把火化申请拍在桌上,手机镜头顶到我面前。
“她妈都同意了,你凭什么扣着我老婆?”
屏幕上的评论不断往上跳。
男闺蜜三个字,被他挂在直播标题最前面。
我把申请推回去。
“这里是法医中心。遗体处置有程序,你拿张家属申请,不能跳过检验。”
“警察都说她自杀了!”
“初步排除明显外伤,不等于完成死因调查。”
周立拽开领口,露出脖子上的抓痕。
“她发病的时候连我都打。你非要让大家看看,她死得有多难看?”
我抬起手,挡住镜头。
“先关直播。”
“怕了?”
“你拍到其他死者家属了。”
他身后,一个抱着遗物袋的女人把脸埋进胳膊。
门口的刑警邵成走过来,扣住周立的手机。
“停止拍摄。要投诉,登记。”
周立想抢,又在看见执法记录仪后缩回手。
他盯着我胸牌。
“陈实,你别忘了,许宁是我老婆。”
“我没忘。”
“你最好记一辈子。”
他把申请纸抓成一团,砸进垃圾桶。
邵成带他出去,门合上前,我听见他对走廊里的人说:“我老婆生前就怕他。”
我的指节抵住桌沿,直到门锁落下,才松开。
十分钟前,接案材料里只有姓名、年龄和发现地点。
许宁。
同名同姓,三十一岁。
我掀开遗体袋,看见她左耳后那道旧疤,才认出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
我立即报告了私人关系。
接手检验的罗敏已经在路上,邵成让我完成交接,所有后续检验由她独立进行。
我没有再碰遗体。
刚才已经按流程取出的胃内容物,放在封口前的检材盘里。
几缕水草裹着褐色液体,贴住盘底。
我核对标签,准备把盘子移交给接班人员。
指尖隔着手套碰到盘沿。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河里。”
我停住。
排风机还在转,门外有人推着车经过。
“他把药倒进水里。”
声音从盘子里钻出来。
“她挣了三次。他按了三次。”
我低头。
盘里的水草没有动。
我退开半步,那声音断了。
重新碰到盘沿,声音又挤进来。
“她抓破了他的脖子。”
我背后的衣料贴住皮肤。
许宁小时候把溺水的我从塘边拖上来,落下了耳后那道疤。
从那以后,我偶尔能听见水生植物留下的声音。
必须是沾着原处水样、见过人命危险的活体碎片。
必须接触装着它的容器。
它们只记得水里最近发生的几句话、几次碰撞。离水超过一天,或者完全干透,就再也听不见。
每听一阵,我耳朵里都会渗出血。
小时候我说过一次,被带去做了三轮检查。
后来,我只把能核实的异常说出来。
水草不能出庭。
它说的话,也不能写进鉴定意见。
我抓起电话,拨给邵成。
“周立颈部有抓伤。请依法固定伤情,核查死者指甲附着物。”
“已经安排。你发现什么?”
“胃内容物里有成团水草。她被发现的河段有围栏,近岸是水泥护坡。建议核实入水点,别只按发现地点判断。”
电话那端脚步停了。
“你留在交接室。我让罗敏加急。”
我松开盘沿,耳内那阵刮擦声才缓下来。
门外传来周立的声音。
“拿不到人就算了,你先回店,把后院收拾干净。”
我握住门把手。
盘里的声音又响起来,短得只剩几个字。
“蓝桶。”
“烧掉那个蓝桶。”
我没开门。
水草只留下这句话,叶片贴在检材盘边缘,像被什么压弯了。
我把盘子封好,登记封条编号,再把刚才听见的内容从脑子里剥出去。
不能写进报告。
只能查。
【第二章】
罗敏赶到时,周立已经被邵成带回询问室。
“你说胃内容物里有水草?”
“检材盘里有。来源和成分还要等检测。”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刑警查入水点?”
“现场护坡不适合自行落水。要核实她是否在那里入水。”
罗敏看了眼交接表,没追问我没写下来的部分。
她戴上手套,重新核对封签。
“你已经报告过私人关系。接下来不碰任何检材。”
“明白。”
她转身去检验室。我坐在交接室里,打开现场照片。
许宁被发现的位置,距河岸护栏只有一米。鞋印凌乱,护栏外侧有一处擦痕。现场勘查记录写着:未发现明显搏斗痕迹。
她的手机还没找到。
周立在询问室里一口咬定,许宁当天独自出门。两人没有争吵,他不知道她为何去了河边。
邵成出来时,手里夹着一张打印纸。
“周立说,抓痕是许宁发病时挠的。她有焦虑症,常服助眠药。”
“是哪种药?”
“他说不清。”
“那就查药品来源和购药记录。”
邵成看着我:“你觉得是他下的药?”
“我没有证据。查清楚再说。”
我把现场照片放大。护栏内侧有几道浅痕,边缘蹭着黄褐色污迹。
那不是水泥灰。
“这张照片,能不能送检?”
“可以。罗敏已经安排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许宁的母亲发来消息:周立说你要扣着宁宁不让她入土。我只想送她最后一程,你别再逼我们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邵成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沉下去。
“周立的车不在停车场。”
我站起来。
“他走了?”
“刚才说要去拿药,执勤的人以为他去走廊,回头人就不见了。”
邵成抓起外套往外走。
“联系派出所查他住处和修车店。你别跟着。”
“他刚刚让人收拾后院。”
“那是你听见的?”
“是。”
邵成停了一秒,没问细节。
“陈实,把这句话忘掉。你现在是潜在证人,不是办案人员。”
他走出门,手机很快拨了出去。
我看着桌上的检材交接单,最末一栏写着水草样本已封存。
检验室里,罗敏推门出来。
“死者指甲缝里有皮屑。能做DNA。”
我抓起笔,在自己的手背上写下一个字。
快。
【第三章】
周立在傍晚前回了询问室。
他进门时,手腕上多了一道新鲜擦伤。
“去便利店买了水。”他把塑料袋放到桌面上,“你们非要拿我当犯人查?”
邵成没理他的问题。
“你离开期间去了哪里?”
“修车店。”
“有谁能证明?”
“员工。”
“哪个员工?”
周立报出一个名字,又抬眼看我。
“陈实,你满意了吗?宁宁死了,你还要我给她守几天灵?”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嘴角绷得发白。
“你们这种人最会装。活着围着她转,死了还要踩着她出名。”
邵成把询问记录推到他面前。
“签字。”
周立低头看记录,没动笔。
“我要求见律师。”
“可以。”
他起身时,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最好祈祷这事跟我没关系。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他被带去等候室后,邵成让人核实他的行踪。
我去走廊尽头洗手。水流冲过指尖,耳内忽然响起细碎的刮擦声。
是刚才封存水草时沾在手套外侧的一小片叶片。
它不该还在。
我关掉水龙头,把叶片夹进无菌袋,交给罗敏追加封存。
“这东西不能进正式检材吗?”
“能。按流程登记,和原样本分开。”
“里面有第二段信息。”
罗敏看着我。
“你听见了什么?”
“我不能说来源。只知道死者可能在入水前接触过车内或室内的水生植物。”
“这是判断,不是证据。”
“所以我没写进报告。”
她接过无菌袋。
“我会按检验结果说话。”
二十分钟后,罗敏从检验室出来,把初筛报告交给邵成。
死者血液中检出镇静类药物成分,浓度足以影响意识与行动能力。最终结论仍需复核。
周立隔着玻璃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血色褪了。
“她自己吃的。”他拍着桌子,“她一直睡不好,家里有药。”
邵成问:“药放在哪里?”
“卧室。”
“药盒呢?”
“我不知道。”
周立攥紧拳头。
“你们凭什么说是我给的?她自己吞了药,跑去河边,现在你们想赖我?”
罗敏把一张检验申请递给邵成。
“指甲检材已提取,DNA比对需要样本。可以依法采集周立口腔拭子。”
周立猛地站起来。
“你们不能因为我跟她结婚,就把所有事推给我!”
“坐下。”
“我不签!”
他抬手扫掉桌上的纸,纸张散了一地。
邵成按住桌沿,没有碰他。
“拒绝配合的情况会如实记录。是否采样,由办案程序决定。”
周立胸口起伏,视线从邵成移到我身上。
“是你在背后搞鬼。”
我看着他。
“你如果没碰她,为什么怕比对?”
周立抬手指着我,指尖抖得厉害。
“你闭嘴!”
邵成叫来两名同事,把他带离询问室。
罗敏蹲下捡起被扫落的申请单,忽然停了手。
“邵队,指甲检材里还有金属粉末。”
“什么金属?”
“正在分析。先看起来像车辆底漆。”
邵成回头看我。
“周立的车呢?”
【第四章】
修车店后院有三辆待修车辆,还有一只蓝色塑料桶。
警方抵达时,周立不在店里。
看店的员工说,他刚才接到电话,拿着一只空桶去了仓库。
“他平时用这桶装机油吗?”
“什么都装。洗零件、倒废液,都是这只。”
员工指着墙角。
桶盖已经烧黑,桶身也有一圈新鲜焦痕。
邵成让人封锁现场,联系消防和技术人员。
周立从仓库后门被找到时,正把一个金属打火机塞回口袋。
“我烧垃圾不行吗?”
“桶里是什么?”
“废抹布。”
“为什么要烧?”
“省得占地方。”
周立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把我当杀人犯,连烧几块布都要查?”
邵成戴上手套,示意技术员取样。
周立挡在门口。
“这是我的店。”
“我们有搜查手续。”
“你们想毁了我!”
他推了技术员一把。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将他按在墙边。
周立扭着肩,冲围观的员工吼:“看什么?他是许宁的男闺蜜,早就想整我!”
员工拿出手机,又在邵成的警告下放了回去。
我站在警戒线外,没进去。
桶底有一圈黏着的水草残片。技术员将它们装进证物袋时,周立的挣扎停了半拍。
罗敏通过电话告诉邵成,死者指甲中的金属粉末与一种汽车底漆成分接近,还不能指向具体车辆。
修车店里,周立的货车正好做过补漆。
“那是一个月前的旧伤。”他立刻说,“店里每天都喷漆,粉末哪儿都有。”
“死者指甲里的粉末怎么解释?”
“她来过店里。”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周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要是有证据,就把我送进去。没有,就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被带走时,围观员工里有人喊了一句:“老板,那天晚上你不是说她没来过吗?”
周立脚步一顿,转身就要冲过去。
警员把他压回车边。
员工浑身发抖,还是把话说完了。
“案发那晚,我看见许宁来店里。她在仓库待了十几分钟,走的时候,老板的车也不在。”
邵成立刻安排单独询问员工。
周立扭头骂他。
“你拿了谁的钱?!”
员工低下头,没再看他。
技术员从蓝桶中取出一只烧变形的手机壳。
壳内侧刻着许宁的名字缩写。
罗敏接过证物袋,指节收紧。
周立的脸彻底僵住。
【第五章】
许宁的母亲赶到警局时,手里攥着一张药品清单。
“宁宁确实有失眠的毛病。”她把清单递给邵成,“但她不吃镇静药,医生开的是另一种。周立说她吃过量了,我才信他。”
周立隔着玻璃看见她,猛地站起来。
“妈,你怎么也听他们胡说?”
许母没回头。
“你说宁宁那天在家睡觉。”
“她自己跑出去的,我拦不住。”
“你说她去河边前喝了酒。”
“她以前也喝。”
“你还说她的手机掉进河里了。”
周立抓住桌沿。
“我说的都是事实!”
许母把一张药盒照片放到桌上。
“这是你家里找到的药盒。医生说,里面少了十二片。可药品生产批次去年就停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周立的脸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
许母肩膀颤动。她像是想敲玻璃,手抬到半空,又慢慢放下。
“你说你会照顾她。”
周立猛地甩开邵成伸来的手。
“我照顾了她三年!她要是没病,怎么会跟我吵?怎么会半夜跑出去?你们都忘了她是什么样的人!”
许母终于转过身。
“她没有病到会把自己绑住。”
“谁说她绑住了?”
话出口,周立自己先停住。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邵成的笔尖压在纸上。
“谁说她绑住了?”
周立咬住后槽牙。
“你们刚才不是说她有挣扎痕迹吗?我猜的。”
罗敏把检验报告放在桌上。
“死者手腕有压迫性损伤。具体形成时间还在确认。她指甲缝里的皮屑与谁相符,等比对结果。”
“随便找个人都能比。”
“所以要采样。”
“我不采。”
邵成把笔放下。
“你拒绝采样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法院依法出具采样许可后,会继续。”
周立抬头,盯着许母。
“妈,你也信他们?”
许母握着遗物袋的手收紧。袋子里有一只断裂的耳环。
她没回答。
周立突然笑起来。
“好,你们都信他。陈实从小就护着她。现在她死了,你终于能把我踩在脚下了?”
我看着他。
“我想知道她怎么死的。”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她在我手里哭了吗?”
许母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
周立喘了两口气,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邵成起身,将询问记录翻到刚才那一页。
“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周立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说她生病时哭过。”
“你刚才说的是在你手里哭。”
周立往后退,撞到椅子。
“我没那意思。”
邵成示意记录人员逐字记录。
许母弯腰捡起遗物袋。断裂的耳环碰在塑料上,发出轻响。
“你连她最后说过什么,都不敢让我知道。”
她转身离开。
周立用力拍桌。
“回来!你是她妈,你不能扔下我!”
门关上了。
【第六章】
许宁的手机在蓝桶夹层里找到。
屏幕烧裂,主板受损。数据恢复需要时间。
警方依法采集了周立的口腔拭子,送检比对。
周立的律师到场后,他不再回答案发经过,只反复强调自己与许宁感情很好。
案发当晚的时间线却越查越紧。
修车店员工说,周立那天提前半小时关店。店里的门禁记录显示,凌晨一点零七分,他的车离开。
河道监控拍到同一时间,一辆灰色货车经过辅路。
车牌被泥污遮住,车尾左侧的补漆痕迹却与周立那辆车吻合。
警方在车厢地板缝隙里找到一枚断掉的耳环扣。
许母确认,那是许宁另一只耳环上的零件。
周立听完,猛地把纸杯砸向墙面。
“监控不清,谁都能说那是我的车!”
“那枚耳环怎么来的?”邵成问。
“她以前坐过我的车!”
“车厢清洗记录呢?”
“我自己洗的。”
“什么时候?”
周立闭上嘴。
邵成把另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你的手机定位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河道辅路。修车店员工也证明你提前离店。”
“我去散心不行吗?”
“去河边散心?”
“我不知道那附近有河!”
周立声音拔高,喉结滚动。
“你们有一条破监控、一枚破耳环,就说我杀人?许宁就是自己想不开!她跟我说过,她不想活了!”
许母坐在旁听席上,手指死死扣着椅背。
“她什么时候说过?”
周立看向她,没敢答。
邵成说:“把具体时间说清楚。”
“忘了。”
“对谁说的?”
“忘了。”
“在哪里?”
“我说忘了!”
他把桌面上的材料全部扫到地上。
纸张滑到椅脚边。邵成让记录人员继续记录,没让人打断他。
周立胸口起伏,声音开始发哑。
“你们逼我有什么用?她就是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我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罗敏从走廊进来,递给邵成一份初步DNA报告。
“指甲皮屑与周立样本达到高度匹配。正式意见还要复核。”
周立的视线扫过报告,脸色发青。
“这不能证明我杀她。”
“只能证明死者指甲里有与你匹配的皮屑。”邵成说,“结合抓伤、药物和车辆痕迹,警方会继续调查。”
“她抓我,是因为她要打我!”
他声音一顿。
“她先动手的。”
记录室里没人说话。
周立像是急着把这句话吞回去,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响。
“她情绪不稳定,我是想拦她。”
“你之前说她那天没来过修车店。”
周立抬头,额角渗出汗。
“我记错了。”
“你还说你案发时在店里。”
“我说的是我晚上回过店。”
“几点?”
“记不清。”
“你刚才说去河边散心。”
“我——”
“哪一句是真的?”
周立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我一句都没说!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他被带出询问室时,手腕不停挣动。
许母看着他从玻璃外走过,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疼。
“她最后一次回家,是为了拿那只耳环。”
罗敏问:“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过消息,说掉了一只,要去修车店找。”
许母把手机递给邵成。
那条消息还在。
发送时间,是案发当天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第七章】
手机备份恢复了三段录音。
第一段只有争吵声。
第二段里,许宁问:“你把那杯水给我喝了什么?”
第三段没有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碰撞声。
恢复人员说明,文件在录制过程中被人为中断。
邵成把第一段录音放给周立听。
他的脸色变了两次,最后盯着桌面。
录音里,许宁说:“我不签。”
周立回答:“你不签,店就保不住。你爸妈的钱都投进去了,你想看他们赔光?”
许宁说:“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嫁给我,钱就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明天去找律师。”
录音到这里结束。
周立舔了下嘴唇。
“夫妻吵架,很正常。”
“店铺借款协议上的签名,是许宁签的吗?”
“当然。”
“笔迹鉴定结果不是这样。”
邵成把协议复印件推过去。周立没有碰。
“那是她之前授权我代签的。”
“授权书在哪里?”
“找不到了。”
“为什么要把她父母的钱转进修车店?”
“她父母自愿投资。”
许母抬起头。
“我没投过。”
周立瞪她。
“你当时说支持我们创业!”
“我给宁宁的钱,是让她留着看病和生活的。转账记录写得很清楚。”
邵成问:“一共多少?”
“六十八万。”
周立声音发紧。
“我替她保管。”
许母看向他。
“她生前问你要过三次,你都说没有。”
周立一掌拍桌。
“那是我们夫妻的事!”
“现在她死了,钱也不见了。”邵成说,“我们会依法调查。”
周立把手缩回来,指甲掐进掌心。
“她非要把钱拿走,我的店就得关门。我有什么办法?”
许母眼眶发红。
“所以你逼她签字?”
“我没逼她!”
周立脸上的肌肉抽动。
“她要把我逼死!”
邵成抬手示意记录人员继续。
“你在录音里说她不签,店就保不住。她第二天要找律师,之后死在河里。你能解释这些事吗?”
“我不知道她会去河边。”
“她是怎么离开修车店的?”
“她自己走了。”
“你为什么没报警?”
“她又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
“你之前说,她没去过修车店。”
周立忽然抄起桌上的水杯,砸向墙角。
杯子裂开,水溅到裤腿。
“你们就只会翻这些旧账!”
邵成没动。
“店铺账目、转账和借款协议都已经送检。许宁的手机也恢复出案发前录音。你可以继续解释。”
周立双手撑着桌面,肩膀起伏。
“她一直要毁了我。”
许母把遗物袋放在桌上。
“你说她不想活。那你敢不敢把最后那段录音听完?”
周立骤然抬头。
他看见遗物袋里那只断耳环,喉咙滚了一下。
“那段坏了。”
“恢复人员还在做。”
“恢复不了。”
“你怎么知道?”
周立嘴唇发白。
“我猜的。”
罗敏走进来,拿出手机。
“最后一段音频恢复了。”
邵成看向她。
“内容是什么?”
罗敏没有马上回答。她点开文件,按下播放。
许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周立,你把药倒进水里了,对不对?”
几秒安静后,周立回答:
“你喝了,就不会再跟我吵。”
【第八章】
录音停下时,周立的手还压在桌沿。
他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两下。
“这不是完整录音。”
邵成问:“你承认声音是你的吗?”
“我没说过这句话。”
“那你说是谁说的?”
“合成的。”
罗敏把手机收回去。
“文件元数据完整,录音未剪辑。声纹比对还在进行。”
“她恨我,什么都能编。”
“录音里是她本人。”
“她喝了药,神志不清!”
“药物是谁准备的?”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问你是不是把药倒进水里?”
周立两手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我说了,我没杀她。”
邵成把证据清单推过去。
“警方已经掌握药物检验、DNA比对、车辆痕迹、修车店监控和录音。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
周立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全都是她的东西!她指甲里的皮屑是她抓我的,录音是她自己录的,车也是我的车!这些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在案发当晚撒谎。”
“我没撒谎!”
“你说没去过修车店。”
“我记错了!”
“你说没离开店里。”
“我去散心!”
“你说她没来找过你。”
“她来了又怎样?她是我老婆!”
周立的声音冲破门板。
外面的警员推门进来。他抬手甩开,转身想往外走。
“我不跟你们耗了!”
邵成挡住门。
“询问还没结束。”
“你们凭什么拦我?”
“这是依法传唤。”
周立用肩膀撞开邵成,立刻被两名警员按住。
“放开我!”
他挣扎时,袖口被扯开,手腕上露出一条旧抓痕。
许母从玻璃外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张药品清单。
“你说她先动手。”她隔着玻璃问,“她抓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周立不再挣扎。
他抬头看她,眼眶里布满血丝。
“你想听什么?”
“她抓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周立张了张嘴。
他看向邵成,又看向我。
“她不肯签字。我只是想让她冷静。”
“你把药倒进水里了?”邵成问。
“我以为那点药不会出事。”
许母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
周立的肩膀抽了一下。
“她醒了以后一直骂我。她说要报警,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拿了她的钱。我拦她,她就抓我。”
“然后呢?”
“她往外跑。”
“你把她带去河边?”
周立咬紧牙关。
“我没想杀她。”
“你把她按进水里了吗?”
他闭上眼。
“她一直挣。”
许母脚下踉跄一步,扶住墙。
邵成示意警员将周立控制住。
“你是说,她当时还活着?”
周立猛地睁开眼。
他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僵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才说她一直挣。”
“我想救她!”
“你有没有打急救电话?”
周立不回答。
“你有没有呼救?”
他盯着墙面,嘴角开始发抖。
邵成让记录员逐字记录,随后宣布结束询问。
周立被带出去时,忽然哭出了声。
“我没想她死……我真的没想……”
他的膝盖一软,撞上门框。
没人扶他。
【第九章】
警方依据新证据申请进一步调查,周立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许宁的正式死因鉴定仍在进行。初步检验与录音、现场证据相互印证,警方以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及侵占财产继续侦查。
我在案件记录上签完字,合上文件夹。
邵成把一张补充报告递给我。
“罗敏的正式比对意见出来了。指甲皮屑与周立DNA一致。”
“其他证据呢?”
“药物来源查到了。修车店购入的镇静药,包装上有他的指纹。车辆后备厢找到残留的河泥和水草,物种与河段样本相符。”
“水草只能说明来源。”
“我知道。定案不靠它。”
邵成把报告放回桌面。
“如果你当时没有报出水草,警方也会查到这些。”
“可能会晚一点。”
“那就够了。”
许母坐在法医中心外的长椅上,手里抱着许宁的遗物袋。
她看见我出来,站起身。
“他认了吗?”
“警方依法制作了笔录。后续以侦查机关通报为准。”
“他是不是说她挣扎了?”
我没有回答。
许母低头,把遗物袋抱紧。
“宁宁最怕水。小时候她救了你,回家后还骗我说是你先跳进去的。”
我喉咙发紧。
她伸手碰了下袋子,没有打开。
“我以前总觉得,她嫁了人就有自己的家了。她跟我说周立对她好,我就不问了。”
“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证据的时候,信了他说的话。”
她看着门口,眼泪掉在塑料袋上。
“现在有证据了,我也不想再听他一句。”
邵成的电话响起。他接完,告诉我们周立的修车店账目里还查到一笔伪造签名的贷款,许宁父母的六十八万元没有进入店铺经营,而是被周立转进个人账户。
许母抬起头。
“钱能追回来吗?”
“警方会依法追查资金去向。”
“追不回来也要查。”
她把遗物袋交给工作人员,签下领取手续。
袋子里只剩那只断裂的耳环和一张修车店储值卡。
我陪她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指着储值卡背面的一串数字。
“这是宁宁自己写的账。她每次去店里,都会记一笔。”
卡片上的数字和转账记录对得上。
许宁不是没留下证据。
她只是没能把最后一条记完。
【第十章】
三个月后,周立因故意杀人罪等罪名被提起公诉。
许宁父母的钱款经追查后冻结,修车店被依法查封。周立的律师递交了认罪材料,申请从轻处理。
许母没有去见他。
庭审结束后,她把许宁留下的那只耳环拿回来,放进一个小木盒里。
我替她把盒盖合上。
“陈实,河里的东西还会说话吗?”
“会。”
“你还听得到?”
“偶尔。”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法医中心,处理一具意外落水者的检材。封存的水草贴在培养皿边缘,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我戴着手套,核对标签。
没有声音。
我合上盖子,准备交给罗敏。
手指碰到培养皿边缘时,耳内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碰撞。
“别让他走。”
我停下动作。
新的死者还没有家属过来认领,案件材料也没送到。
检材标签写着:现场发现于城北排水渠。
走廊里,邵成的脚步由远及近。
我把培养皿放回封存柜,拨通他的电话。
“城北排水渠的案子,现场有没有目击者?”
“还在核实。怎么了?”
“把周边监控再查一遍。”
“有新发现?”
我看着培养皿里浮动的水草。
“暂时没有证据。先查。”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封存柜的锁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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