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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8:40

楔子 雨夜,别开门

雨下得很大,就跟倒下来一样。

我把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车和手机的导航早就没信号了,屏幕上那个蓝箭头卡在原地转圈,一直转着。

进山之前,在最后一个岔路口那儿有个铁皮小卖部。

一个瘸腿老头从里头冲出来,拍我车窗:"姑娘!别往里开!"

我摇下车窗:"大爷,我找人。"

老头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改了口气:"找谁?"

"我表姐。三年前进去的,叫李子涵。"

老头拿烟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再拦我,只往后退了两步,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后来一直记着。

"进去了,就别忘了回家的路。"

我把车往前开。后视镜里,那老头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

表姐李子涵三年前给我发过最后一条微信。

"晚晚,我在山里找到一个地方,特别安静。有空带你来看看,等我回去给你带礼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家里人报了警,警察进山搜了七天,什么都没找到。

我不信她死了。

我自己开车进来了。

车在半山腰熄火的时候,我心咯噔一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雾里透出一点光。

昏黄的,像灯笼一样。

我把车停在道边,背起包,顺着光往前走了去。

走了两百米又一百米,看见一栋木楼。两层,黑漆漆的,门口挂一块烂木牌。

忘归客栈。

我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叫什么不好,非得叫"忘归"?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个头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褶子一层压一层,笑得像张揉皱的纸。

"姑娘,这么晚,路上不好走吧?进来。"

我心里警惕,嘴上问了:"婆婆,我车坏了,能借个地方住一晚吗?"

"当然能。这山里,就我这一家。"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要死人的。"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山里天气。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根本不是天气。

屋里潮得厉害。一股旧木头、霉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我鼻子灵,从小就对气味敏感。我妈说我是狗投胎的。

那种混在霉味里的铁锈味,我感觉好像在哪儿闻过,是血?就像干了很久的血?可能是环境让我开始胡思乱想了。

老太太给我倒了碗热水,站在我面前笑眯眯地跟跟我说。

"住我这儿,记三个规矩。"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半夜要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答应。一个字都别应。"

"第二,后院那口井,不许靠近。一步都不许。"

"第三,最里头那间房,锁着的,别碰。"

我端着碗问:"为什么?"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山里有东西。应了声,魂就被勾走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嘴上说:"晓得了,我不乱跑。"

然后我装作随口问:"婆婆,您这儿来过客人吗?三年前,一个女孩,叫李子涵,个子不高,长头发。"

老太太的笑停了一下,好像在思绪。

就一瞬间。但我看见了。她眼皮跳了一下,手里那块抹布攥了攥。

"客人太多了。"她转身去擦桌子,"山里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有的走了,有的。。。"

她没说完。

"有的怎么了?"

"有的忘了回家。"

我背上一凉,起了鸡皮。

她给我一把钥匙,铁锈斑斑,凉凉的。

"二楼左数第二间。"

“吱”

我走上楼。楼梯看起来很陡,走一步响一下,每一下木板都在脚底下呻吟。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我把包往桌子上一扔,去关窗户。

等我回头,包已经在墙角了。

我愣了三秒。

我明明是扔在桌子上的。

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我把包拎起来抖了抖,拉链没被拉开,东西也都在。房间就这么大,床底下?我闭着眼睛趴下去看了一眼,床底是空的。窗户也从里面扣着,门我也从里面反锁了。

没人进来吧。

那包怎么过去的?

我手有点抖,有点点怕,但还没到很怕的地步。坐下来,掀开枕头想把床铺弄一下。

枕头下面压着东西。

半张照片。

边缘撕得不齐,像被人硬扯开的。照片上是个女孩,站在院子里,笑得有点勉强。

我盯了十秒,然后手就开始抖了。

那是李子涵。

我表姐。

她来过这里。她也住过这间房。她可能就睡在这张床上。

就在这时候。

门外,有人轻轻地喊:

"张天晚……"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不太敢相信。

那声音很轻,像贴着门缝飘进来。我太熟悉了,李子涵的声音,说话尾音总往上飘,带着点撒娇。

"张天晚,开门。"

我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敢动。

"我好冷啊,晚晚。开门。"

我嘴唇动了,差点应出来。

老太太那句话突然在脑子里炸开。半夜有人喊你名字,一个字都别应。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门外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哭腔:"晚晚,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李子涵啊。"

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怕。

我把手按在门板上。隔着那层木板,我能感觉到外面有东西。不太像是人,是一种冷的、贴着门的东西。

鸡皮起来了。

"开开门呗。"

第三遍。

。。。

然后就没声音了。

夜晚的山中,很静,能听到各种各样的鸟叫声。

衬得这氛围有点说不上的感觉。

我靠着墙坐到天亮,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得纸角都皱了。

天一亮,我才敢开门。

走廊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水渍。

就像昨晚是我在做梦。

我正要松一口气,回头去看下窗户。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窗户玻璃内侧,靠右下方,有五道抓痕。

指甲抠出来的,深深浅浅,一共五道。

不是外面的。是从外面往里抓,玻璃里层被顶出来的那种凹凸。

我拿袖子去擦。

擦不掉。

我手指头伸过去,正好贴进那五道凹槽。

那不是错觉。那是有人真的抓过我的窗户。

我站在窗边,第一次真正地怕了。

第一章 你是谁

当我下楼的时候。

老太太已经把粥熬好了,坐在灶台边笑眯眯看着我:"睡得怎么样?夜里是不是听见动静了?"

我心里一跳,脸上装傻。"好像有人喊我。我没敢应。"

"乖。"她点头,舀了一勺粥递过来,"这山里的东西,就爱撵落单的人。喊你两声,你要是嘴一张,一应呀。"她用手在脖子上一划,"人就没了。"

我看着那碗粥。

白的,热气腾腾,上面浮着几粒碎叶子。

我鼻子一动。

那几粒叶子有味道。不是草味,是药味,苦的,微微发涩,像小时候我妈给我治咳嗽的那种药。

"婆婆,您这粥里放了什么?"

"草药。"她笑,"山里湿气比较重,特别是女孩子家家的。喝了对身体好。"

我端起来,假装喝了一口,说有点热,端着起来走动,其实用袖子挡着,全倒进了袖口。

我穿的是防水登山服,袖子能兜住小半碗。

"好喝。"我说。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

她转身去洗锅的时候,我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发亮的。

我的狗鼻子发力了,我闻到了。

那件棉袄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她身上的味道是艾草、油烟、还有一点点汗。这件棉袄上有别人的洗衣粉,橘子味的,闻起来很新。

一个老太太,穿着别人衣服。

心里莫名的感觉又来了。

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进来一个汉子。个子很高,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下来,肩上扛着把劈柴的斧头。

他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钉在我身上看了看。

"又来客人了?"

"躲雨的小姑娘。"老太太淡淡地说,"胆子小,你说话客气点。"

刀疤脸嘿嘿笑了两声,那笑一点都不客气。

"小姑娘。"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杵,"这山里头,你一个人,胆子挺大啊。"

我笑:"没办法,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我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眼皮动了一下。

"找亲戚。"我说,"走散了。"

"哦。"刀疤脸看了老太太一眼。

我装没看见。

吃完粥,我说要出去透透气。

我绕到院子里。院子不大,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口井。

石井圈,长满青苔,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了两块石头。

我一走近,鼻子就先报警了。

铁锈味?

很呛人。还有一股更淡的、甜的、臭的味儿,混在底下。

我脑子里"咯噔"了一下。

奇怪的想法又出来了。

我正想再看两眼,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冒出来。

"姑娘。"

我浑身一激灵。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一把抓住我胳膊。抓得我好痛,那手劲大得离谱,我一个一百斤的人,被她拽得往前踉跄。

"跟你说了,后院不许来。"

她脸上还是笑,但眼里有点莫名的意味。

我马上打哈哈。

"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看那棵树好看……"

"回前面去吧。"她松手,声音还是软的,"守规矩,才能平平安安离开我这儿。"

"平平安安离开"她说的是"离开我这儿",不是"下山"。

好像离开她这儿,就等于平安。

我以为是自己多心。

我回到前厅,坐在灶台边看她切菜。

她切得很快。手上那几道疤都很深,指甲缝里有一层洗不净的黑泥。

我有些不适

我趁她转身,到处瞟了一眼。

老槐树的树根从石缝里拱出来,其中一道缝里塞着一团纸。

我心跳快了。

我假装弯腰系鞋带,把那团纸抠出来攥在手心,回房间才敢打开。

纸已经黄了,湿了又干,皱得跟抹布一样。上面是钢笔字,写得很急,歪歪扭扭。

别信她。井里有好多人。快跑。

我把纸条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字迹不是我表姐的。

这张纸比我表姐失踪还早。

那说明什么?

说明在她之前,就有人来过这里。就有人发现了。就有人没跑掉。

第二章 茶里有药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翻那张纸条,翻来覆去。

黑猫是这时候出现的。

我不知道它从哪儿进来的,也不知道它在屋里待了多久。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坐在我桌上,尾巴垂着,正盯着那张纸条。

通体全黑,一只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像玻璃珠子。

我伸手摸它,它没跑,反而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然后跳下桌子,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要我跟你走?"

心里突然冐出这一个想法。

它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跟着它下楼。它一路走到后院墙根,蹲下,用爪子刨石头缝。

我扒开一看,又是一团纸。

纸上写着

茶别喝。水也别喝。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粥。

那碗粥。

我跑回房间,翻开换下来衣服的夹袖,看到粥还在,已经凉了。我把它倒进一只空碗,端着去窗台。

窗台外种着一排绿草。

我把粥倒下去。

过了半响。

那排草黄了一大片。

我站在窗前,手脚冰凉。

她给我下药。她不是想留我住,她是想留住我这个人。

我脑子转得飞快。这客栈的规矩、这老太太的鬼故事、那口井、那些纸条。

不是闹鬼,她装神弄鬼,把客人吓住,吓到不敢乱跑,吓到乖乖听话。然后下药。然后人就不见了?

可是我一个人,光有怀疑,没有实际证据,我该怎么办。

我没怎么吃东西。

当天晚上,老太太敲了敲我的门。

"姑娘,睡了没?给你端碗安神茶。"

我没开门:"婆婆,我睡了,不喝了。"

"喝一口睡得香。"她声音温柔,"我熬了两个钟头的呢。"

"谢谢婆婆,我真不渴。"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那放门口了。记得喝。"

脚步声远了。我等到完全没声音,才开门。

门口地上,一碗茶。

我端进来,倒进窗外草丛。

那一晚我没敢睡。

大概三更的时候,我听见有东西在刮门。

不是敲门。是刮的,像指甲一下一下挠木板。

我攥着枕头底下的登山刀,一动不动。

刮了大概五分钟,声音没了。

我等了一会儿,正想松口气——

窗户上有东西。

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贴在玻璃上的脸。眼睛睁着,没有焦点,就那么贴在我窗户外面。

我一声都没敢出。

我死死咬着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眼睛。

我操。

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不知过了多久,我掀开被子。

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影在晃。

我告诉自己,是树影,是幻觉。

然后我看见玻璃。

玻璃内侧,同刚才那五道抓痕边上,多了一片油手印。

一个脸形的油印,额头、鼻子、下巴,清清楚楚贴在我玻璃上。

我爬过去,用手按上去。

凉的。湿的。

我闻了闻手指。

一股子土腥味,混着猪油。

山里人家用的那种煤油灯油。

我笑了。

鬼身上会有猪油?

不会。

鬼不会用手抹油,把脸印在人家窗户上。

是人。是刀疤脸。是他半夜趴在窗外吓我。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刮门、喊名、贴脸,这破店里所有的"鬼",都是同一套把戏。

第三章 井里有手

我打算白天动手。

我故意在前厅打瞌睡,装出一副被吓傻的样子。

老太太在厨房。刀疤脸在院子里劈柴。

我起身说去上厕所,绕到后院。

刚走到井边边。

"站住。"

刀疤脸把斧头往地上一砸,"咚"的一声。

"老太婆说了,这地方你不能来。"

我装傻:"我就看看,这井怎么盖得这么严实?"

"跟你没关系。"他走过来,比我高一头半,"回去。"

我硬撑:"我就问一下,这井里有水吗?"

刀疤脸脸上一沉。

"你要想知道井里有什么,"他把斧头拔起来,斧刃对着我,"我帮你下去看看?"

我后退一步。

这时候老太太出现了,抱着胳膊:"阿刀,别吓着人。"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

"姑娘。"她声音平平的,"我这人最烦一种客人,爱打听的。"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我半边脸火烧一样,耳朵嗡嗡响。

我被关进柴房。

柴房里黑,一股霉味。我靠墙坐着,脸疼,心也很慌。

我意识到一个很糟的事。我只是女孩子,我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而且他们都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被关进柴房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刀疤脸在说:

"要不今晚就办了吧。"

老太太说:"等等。她那辆车还在道上,万一有人来找……"

"找谁啊,那破车停三天也没人问。"

"我说等就等。"

天黑之后,柴房门被打开。

一只黑猫钻进来,咬住我裤脚往外拖。我跟着它走。

它领我到后院井边,蹲下,爪子扒拉木板。

我懂它的意思。把石头挪开,掀开木板。

井口下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一股味道冲上来。那股铁锈味,浓了十倍。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照。

井壁上有刻痕。

用石头刻的一行行字,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

周海,来了第七天。

王丽,别喝她的粥。

我被下了药。谁看见这个,快跑。

有六个人。

我的魂差点飞出去。

我正要退开,脚腕上忽然一紧。

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脚。

冰凉。手指很长。

我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手电筒掉进井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腕。

一只手上,五指攥着我的脚踝。

从井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我腿都软了,另一只脚乱蹬,那只手松开了。

我连滚带爬往后退,一直靠到墙上。

我喘着粗气抬头。

井口有一只胳膊搭在石沿上。

那是一只很细的胳膊,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了颗小圆珠。

然后那只胳膊,慢慢收回井里去。

我坐在泥地上,浑身发抖,一直抖到骨头里。

我手上抓到了东西。

刚才那只手抓我的时候,我蹬腿挣扎,指甲刮住了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一根红绳,断了。

上面串着颗小珠子。

我捏着它,手指头都不敢动。

这只手是真的。是真的。

我抬头看黑猫。

它蹲在井边看着我。它没跑。它一点也不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猫从哪来的?这老太太杀人,留只猫干什么?

除非这猫不是她养的。

它是留下来的。是那些人的猫。

我把它抱起来,眼泪掉下来。

"你也见过他们吧。"

猫蹭了蹭我的手。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哭没用,害怕也没用。

老娘是来带我表姐回家的。

第四章 一把钥匙

我把这些天看到的全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她下药。粥、茶。

第二,她装鬼。刮门、贴脸、不让我靠近井。

第三,她一共对付多少人?井壁上写着"有六个人",最早那张纸条也提"好多人"。

第四,她不是一个人。刀疤脸、还有一个我见过一面的瘦子,都是同伙。

第五,人藏哪儿?

白天我把整个客栈翻了一遍。除了客房,只有两个地方我进不去:后院柴房最里头,还有那间锁死的房门。

锁死的房门。

老太太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最里头那间房,锁着的,别碰。"

越不让我碰的东西,越要碰。

可钥匙呢?

钥匙这东西,老太太肯定带身上。她那把大铜钥匙挂在腰上,我看见过。

所以我要找的是另一把。

我想起第一晚,房间里有东西挪动过,背包从桌上跑到墙角。

我一直没想明白那件事。后来我懂了。

有人进过那间房。而且是走一条我没想到的路。

床底下。

我弯腰趴下去,拆了床板。

在床底木缝里,挂着一枚钥匙。铜的,长着铜锈。

看起来跟老太太腰上那把,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等到十一点半。

他们在前堂吃饭。

我下楼,贴着墙往走廊尽头走。

黑猫走在我前头。

走廊很长,灯没开,只有月光照进来。

我走到一半,停住了。

那扇门后面,有声音。

咚、咚、咚。

三下。

有人在门里面敲门。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里面没人。里面不可能有人。

我不想承认我想到了什么。我站了大概一分钟,那声音没了。

我往前走。

黑猫站在门口,没进去。它蹲在门槛外面,尾巴圈着前爪,抬头看我。

"你不敢进?"

它没动。

它怕这扇门。

第五章 那间房

我把钥匙插进锁里,转了一下。

"咔"的一声。

门开了。

我推开门。

屋里没有鬼。

屋里全是东西。

背包、手机、外套、鞋、一个女式旅行箱、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

靠墙堆着,像垃圾场。

我鼻子先冲上来一股味道。樟脑、洗衣粉、旧衣服。是很多人的味道,堆在一间屋子里。

手机有七八部。我随手拿起一部,开机,还有电。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个女孩抱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

我手抖得厉害。

我蹲下去在角落翻。

翻到一只旧行李箱,拉链坏了一半。我拉开,里面是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粉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封面上两个字:

李子涵。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翻开第一页。

"这里很奇怪。老板娘太热情了,热情得不像话。"

"第三天,我看见她在厨房熬一种汤,里面放了很多碎叶子。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草药。可她自己从来不喝。"

"第五天,我在后院找到一张纸条,写着'别信她'。我不敢声张。"

"第六天,我想走。她说明天车就来,让我多住一夜。"

"我现在很怕。我把这本子藏在行李箱里。如果有人看见,求你报警。"

再往后翻,字歪了,写得断断续续。

"她夸我刀工好。我说是跟我妹学的。"

"其实我妹做饭特别难吃,就切菜切得漂亮,一刀一刀,跟量过似的。我们俩小时候,她切菜我烧火。

"想到我姐了。她肯定在找我。"

我攥着本子,肩膀开始抖。

那个"做饭难吃、只会切菜"的人,就是我。

我们俩小时候在租的那间四楼小屋里,我切菜,她烧火。她烧的火不是大就是小,我一边骂她一边做饭。

我三年没敢忘。

最后一行字,笔尖把纸戳破了:

"他们要送我去井里。"

我把本子攥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页上。

整三年。她被人埋在这里,埋了三年。

我站起来,转身。

门口站着老太太。

她不笑了。

身后站着刀疤脸,还有另外两个人。

"你自己找上门了。"她说。

我把本子塞进衣服里,退到墙边。

"你杀了几个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慢慢走进来,坐在那只粉色兔子玩偶旁边,像坐在自家沙发上,"这山里死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山鬼干的,还是我干的。"

"他们信山鬼。"我说。

"对。"她笑了,"他们都信。你也信吧?不信的话,昨晚怎么不往你房里吹点声儿?"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刀。

我知道我打不过三个男人。

我没打算打。

我一边往窗边走,一边往外掏东西。

"周海是谁?"

老太太笑了:"谁记得。"

"王丽呢?"

她的笑停了一下。

"井壁上那些字,我全看见了。"我把那一叠手机从箱子里一把捞出来,全扔在地上,屏幕反光亮起来一片,"你自己数数,几个人。"

老太太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年,你以为他们没人找?"我指着地上的手机,声音开始颤,"你杀的不是无主的客人。他们每个人手机里,都有一个还在打电话给他的人。有人找了他三年,有人找了他五年。你信不信,这些手机一开机,那边的人全都知道他们来这儿了?"

老太太脸变了。

她那张揉皱的纸一样的脸,第一次绷紧了。

"你!!"

"还有,"我打断她,"你身上那件棉袄,橘子味的洗衣粉,是谁的?"

她低头看了自己袖子。

就这一秒的功夫,门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瘸腿。脸上一道很深的疤,比刀疤脸还深。

他眼睛通红,嘴唇在抖。

"周海。"他说,"我叫周海。"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井壁上第一行字,是他刻的。

周海,来了第七天。

老太太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骨头。

"你……你不是……"

"我没死。"周海往前一步,铁锹往地上一砸,"我在山口守了三年。我就等着有人能出来。"

外面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警笛。

我后来才知道,周海从我车驶进山口那一刻就报了警。

那老头根本没打算拦我。

他是等着有人开着车,替他再进一次这个鬼地方。

第六章 雨

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斧头就冲过来。

周海的铁锹横着一挡,"当"的一声,火星子都崩出来了。

另外两个人扑向周海,我趁机把睡袋往灯上扒,油灯"噗"地翻了,煤油烧起来,一股火舌舔上那堆旧衣服。

屋里"轰"的亮了一下。

"跑啊!"周海吼,"往院子里跑!"

我抱紧本子就往外冲。

刀疤脸扑过来抓我的领子,我反手拿登山刀一划,他"嘶"了一声放开。

走廊上前厅全是烟,火在我身后爬。

我冲到院子里,雨正下着。

警察已经堵在院门口,手电、动静、喊话。

刀疤脸冲到院子中间,被两个人按住,斧头掉在泥里。

老太太没跑。

她从楼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院门口,站到雨里,头发都贴在脸上,看着我。

她笑了一下。

那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笑着说:"你以为你救了谁?"

"那些人,本来就该死。"

我冲过去想揍她,被警察拦住。

周海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铁锹,一句话都没说,眼泪一直掉。

后院那口井被挖开。

一具,两具,三具……

一共七具。

其中一具,是我表姐。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半张照片。正是我在枕头底下捡到的那半张。

另外半张在哪儿?

后来才知道,在她房间的墙纸底下。

她把照片撕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塞进枕头底下。

她知道我一定会来。

她在等我。

我看见那只胳膊。

细的,手腕上系着红绳。

红绳是断的。我手心里那一根,是另一半。

尾声 忘归

案子结得很慢,但结了。

老太太本名不姓苏。她自己供了,第一次做这种生意是十几年前。她男人是山里猎户,两口子原本做山货。后来发现,来山里的客人身上都有钱,而且没人知道他们来过这儿。

一个接一个。

后来她老了,活儿就分给那几个后生。

"山鬼"是她编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人不敢查。

判下来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她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抬头看见我,笑了。

我没理她。

我没回老家。我一个人开车,走了七八百公里,又回到这条山路。

进山之前,我先把车停在了那个铁皮小卖部前面。

周海在里头烧水。

他看见我,抬头,说:"你来了。"

"嗯。"

"我那儿住了七天。"他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第七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我没敢开门,从后窗爬出去,滚下山。"他停了停,"我跑了。她们没有。"

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车开到木楼前。

门上贴着封条。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的井口被水泥封死了,上面摆着几束花。

我放下手里的花,从包里掏出那半张照片,和另外半张。

拼在一起。

照片里,她站在槐树下面,笑得有点勉强。

"姐,我带你回家。"我说,"这次是真的。"

我正要转身走,这时候——

二楼那扇窗户边上,我看见了影子。

一个瘦瘦的、穿着旧棉袄的人影,站在窗边看着我。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然后它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她。是不是那些死在井里的人。是不是我一路看见的、听见的那些东西。

我最后对着那扇窗户,鞠了个躬。

"谢谢你们。"

我上车,打火,开走。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

走到山路口,我看见那只黑猫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我。

它没上车。

它留在山里。

我想,它大概还要带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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