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默,林家村第三十七代守村人。
全村人都叫我“默傻子”——我不会说话,不会种地,每天只做一件事:绕着村口那根半截埋在土里的石桩子走圈。走了二十三年。
拆迁队进村那天,挖掘机的铲斗磕在石桩上,火星子溅了三米高。包工头骂了一句“什么破石头”,叫人拿大锤来砸。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第一次开口说了二十三年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砸了它,你们一个都走不出这个村。”
全场安静。包工头笑了:“傻子会说话了?”
三分钟后,挖掘机陷进地里两米深,司机爬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说底下有东西在拽履带。
当晚,开发商老板亲自到我家,递了一张卡:“林先生,这村我们不拆了。您开个价。”
我把卡推回去,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去把桩子扶正。然后,跪下。”
第一章 默傻子
林家村的人都知道,村口那根石桩子旁边,常年蹲着一个人。
林默。二十三岁,不会说话,不会干活,吃百家饭长大。他唯一做的事就是绕桩走圈——顺时针七圈,逆时针七圈,然后蹲回桩子底下,像条看门的狗。
村里小孩编了顺口溜:“默傻子,转圈子,转到天黑吃啥子?东家一碗馊稀饭,西家半块硬馒头。”
大人不拦。大人自己也这么叫。
林默的“傻”是有来由的。他爷是上一代守村人,2003年死在桩子旁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土,嘴里含着一颗石子。他爹接了三年,2006年出去打工,再没回来。他妈在他三岁那年跟一个收药材的外地人走了,走之前把家里唯一值钱的铜盆卖了,换了一张去昆明的长途车票。
林默被奶奶拉扯到十二岁。奶奶死的那天晚上,把他叫到床前,说了一句全村人都听过但没人当真的话:
“默啊,你爷守的东西,你得接着守。那根桩子底下压着的,比全村人的命加起来都重。 ”
奶奶死后,林默就不怎么说话了。先是不跟外人说,后来连自言自语都没了。村里人带他去镇卫生院看过,医生说是“应激性缄默”,建议去大医院。没人出钱。
于是林家村的守村人,就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但没人注意到一件事。
林默绕桩走圈的步子,二十三年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顺时针七圈,每一步踩在哪个位置,误差不超过半寸。逆时针七圈,脚掌落地的力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也没人注意到,那根石桩子周围的土,永远是干的。林家村地势低,一到梅雨季,村口积水没过脚踝,唯独桩子周围三尺之内,踩上去是硬的。
更没人注意到,林默每次走圈走到第七圈最后一脚的时候,桩子底部会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
第二章 系统
系统是在挖掘机进村那天早上激活的。
林默正蹲在桩子旁边啃馒头。村口扬起一道黄尘,三辆挖掘机、两辆渣土车、一辆黑色路虎。路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手里拿着喇叭:“林家村的村民注意了!根据镇里统一规划,本村纳入旧村改造项目,三天内签订协议的,每户补偿——”
林默没听后面的数字。
他脑子里弹出一行字,浮在视线正中央,跟谁拿毛笔写在空气里似的:
【「守村人系统」激活。检测到宿主已连续执行守桩任务八千四百一十二天,无一日中断。达标。】
【当前守村等级:D级(默守)。】
【升级条件:阻止一次对镇龙桩的实质破坏。奖励:开口说话(永久),守村等级 C 级,解锁「地脉感知」。】
林默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守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系统。但他也没太惊讶。他爷说过,守村人守到一定份上,“桩子会跟你说话”。
挖掘机开始动了。铲斗对准的第一块地,就是石桩周围那三尺硬土。
林默站起来。
包工头姓侯,外号侯三,本地拆迁圈里出了名的混不吝。他看了一眼林默,扭头问旁边的村干部:“这谁?”
“默傻子。守村人,脑子不好使。”
侯三“哦”了一声,朝司机摆手:“甭管,推。一根破石头桩子,回头我找人拉走,还能卖废料。”
铲斗落下去。
“咣——”
火星子蹿了三米高。挖掘机的铲齿崩了两个,发动机发出一声闷响,直接熄火。司机拧了三次钥匙,打不着。
侯三骂了一声,叫人拿大锤。两个工人抡圆了砸了七八下,石桩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林默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人群前面的。
他开口的时候,喉咙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拽开,声音又哑又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砸了它,你们一个都走不出这个村。”
全村来围观的人全傻了。侯三愣了两秒,笑出声来:“哎哟,傻子会说话了?行啊,那你说说,这破石头底下有啥?埋着你家祖坟?”
林默没搭理他。
他看着石桩。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镇龙桩受损。地脉怨气泄漏倒计时:03:00。】
【建议宿主立即执行「安桩礼」。执行方式:顺时针七圈,每圈落脚时以掌击桩,呼“定”。逆时针七圈,每圈以掌击桩,呼“镇”。】
林默蹲下去,手掌贴在石桩表面。石头是凉的,但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开始走圈。
侯三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这傻子开始跳大神了!都拍下来发抖音——”
第三圈,挖掘机往下陷了半尺。履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第五圈,地面开始渗水。明明是旱季,桩子周围的土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水。
第七圈,林默一掌拍在桩顶,喊了一声“定”。地面猛地一震,所有人的脚底下“嗡”了一下,像站在一面被人敲响的鼓上。
逆时针第七圈,最后一掌。
“镇。”
桩子底下的“嗡”声停了。黑水不冒了。挖掘机停在陷了半尺的坑里,铲斗歪向一边。
司机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底下……底下有东西拽我的脚。拽了三次。”
第三章 跪着扶正
侯三跑了。跑之前撂了一句“你们村等着”,路虎的轮胎在村道上刨出一溜青烟。
当晚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镇里的人,态度很客气,说“项目可以再协商”。第二拨是侯三带的几个纹身小伙,站在村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没进来。第三拨,是开发商老板本人。
姓沈,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大学教授,名片上印着“沈氏文旅集团董事长”。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走到林默家门口的时候,村里人都在远远看着。
沈老板进了院子,看见林默蹲在屋檐底下喝粥,走过去,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他脚边。
“林先生,这村我们不拆了。您开个价。”
林默没看卡。他喝了一口粥,抬起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去把桩子扶正。然后,跪下。”
沈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先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你爷爷叫沈万山。”林默打断他,“1987年,他在林家村收了一批老木料,其中有一根是从桩子旁边挖出来的阴沉木。他拉走卖了八千块。那根木料,是镇龙桩的副桩。”
沈老板的脸色变了。
“副桩被挖走之后,桩子底下的东西晃了三年。1989年,林家村死了七个牲口,三个老人接连走,村东头的水井自己裂了。”林默把碗放下,“你爷爷后来疯了,是不是?”
沈老板的手指在发抖。他爷爷确实是疯的,疯了一辈子,死前一直念叨一句话:“还回去……林家村的东西要还回去……”
“你怎么——”
林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守村人看得见。 你爷爷当年挖副桩的时候,土里渗出来的东西,顺着木料爬到他身上了。那东西跟了沈家三十年。你爸五十五岁走的,肝癌。你哥四十二岁,车祸。你今年四十,你夜里是不是总听见有人在床底下敲木头? ”
沈老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院墙上。
沉默了半支烟的工夫。他从地上捡起那张卡,揣回兜里,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扶正之后……我家的事,能了?”
“扶正,跪下,磕三个头。别让你爷爷的债,落到你儿子头上。 ”
沈老板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系统弹窗:
【镇龙桩修复进度:100%。守村等级提升至 C 级。】
【「开口说话」已永久解锁。额外奖励:「地脉感知」——宿主可通过地面震动分辨百丈范围内的人、畜、车辆及地下异动。】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灰黑色的纹路——他生下来就有的、他爷说是“守村人的印”的东西——颜色深了一度。
第四章 第一条规矩
沈老板第二天一早来的。没开路虎,开了一辆皮卡,后面拉着一根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头。他把木头卸在桩子旁边,照着林默说的,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问了一句:“这木头……怎么弄?”
林默蹲下去,手按在石桩上。地脉感知顺着掌心蔓延出去,他能“摸”到桩子底下的东西:一团沉的、凉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翻动。副桩归位,它翻动的幅度明显小了。
“埋回去。三丈深,红布不能拆。埋完之前,你和你的人不能吃林家村一口饭,不能喝林家村一口水。”
沈老板应了。工人挖坑的时候,林默在旁边看着。挖到一丈深,土的颜色从黄变黑,从黑变红,最后挖出来的泥腥得呛鼻子,像从河底翻上来的烂了十年的淤泥。
副桩入土那一刻,林默感觉脚底板震了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叹了口气。
系统又弹了:
【镇龙桩·副桩归位。地脉怨气浓度下降 37%。】
【解锁新任务:「守村人的第一条规矩」。任务内容:向全村人公开你的身份,并立下第一条规矩。奖励:守村等级 B 级,解锁「镇煞手」——以掌心守村印直接按压邪祟,可暂时封印。】
林默想了想,走到正在围观的村长老周面前。
“周叔。”
老周吓得一哆嗦。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林默叫他。
“明天上午,拿喇叭在村部喊一下。所有在外打工的林家村人,今年过年必须回来一趟。 ”
老周眨巴着眼:“为、为啥?”
林默指了指村口那根石桩子,又指了指村后那片正在被推土机平整的山坡。
“镇龙桩下面压的东西,靠我一个人的脚踩不住。它现在醒了一半,是因为村里的人气散了。”他顿了一下,“出去的人越多,桩子越弱。今年过年,能回来多少回来多少。回不来的——”
他看了沈老板一眼。
“我让他老板给他批假。”
沈老板点头如捣蒜。
当天晚上,林家村的微信群炸了。
“默傻子会说话了”这条消息底下,紧跟着一条更炸的:
“沈氏集团给林家村所有在外务工人员批带薪年假,往返路费报销。 ”
有人问为什么。
林默让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只有六个字:
“守村人说的。”
第五章 第一个回来的人
召回令发出去第七天,第一个回来的是林建国。
林默的堂哥,在东莞开了八年出租车,全村出去的人里混得最“体面”的一个。他是被沈老板的“带薪年假+路费报销”硬薅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拉得比村口那条土路还长。
“默子,哥跟你交个底。”林建国把行李箱往堂屋一撂,点了根烟,“我在东莞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房租两千八,车贷一千九,儿子补习班一千五。你让我回来‘守村’,守村给我发工资? ”
林默蹲在门槛上,没抬头。
“沈老板发。”
“发多少?”
“你在东莞挣多少,他发多少。多一天,多一天的钱。”
林建国愣了两秒,烟灰掉在鞋面上。“真的假的?”
“问他本人。”
林建国没去问沈老板。他去了村口,站在那根石桩子前面,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林家村东莞务工群”里,配了一行字:
“桩子周围三丈,草都是绿的。旁边地里的草全黄了。这玩意儿有点邪。 ”
群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往上蹿。
“建国你站远点拍,我咋看着桩子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妈说那桩子底下压着她太爷那辈的一口棺材。”
“别扯了,我爷说是压着一条蛇。”
“蛇?我爷说是龙。”
林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林默面前,蹲下来,声音低了一截:“底下到底是什么?”
林默看了他一眼。地脉感知顺着脚底板漫出去,桩子底下的那团东西还在翻身,比副桩归位那天又安静了一些,但没有睡着。
“现在还不能说。人没回来齐。”
“回来齐了就能说?”
“回来齐了,它就不敢动了。”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把烟头摁灭在门槛旁边的砖缝里。“行。我留到过年。但丑话说前头——你哥我不是信你,我是信那三丈绿草。 ”
第六章 镇煞手
人是一个一个回来的。到腊月二十,林家村在外务工的四十七个人,回来了四十一个。剩下六个实在请不了假的,沈老板那边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他们老板手机上,第二天人就拎着行李出现在了村口。
村长老周这辈子没见过林家村这么齐整。他在村部摆了六桌,杀了两头猪,酒过三巡,站起来举着杯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
“今年,咱村一个都没少。 ”
林默坐在最角落那桌,面前一碗白饭,一双筷子,没动酒。
系统弹窗是在这时候来的。
【检测到林家村人气回流率:87.2%。镇龙桩稳定度回升至 61%。】
【守村等级提升至 B 级。解锁:「镇煞手」——以掌心守村印按压邪祟,消耗「守村值」进行封印。当前守村值:100/100。】
【警告:镇煞手每次使用,宿主将随机承受一项「五弊三缺」反噬。反噬类型包括但不限于:破财、伤病、折寿、失运。】
【请宿主谨慎使用。】
林默把面板往下划,看清楚了那行小字。
他爷当年就是用了太多次镇煞手。五弊三缺,他爷占了一个“残”——左腿从膝盖往下,是后来慢慢没知觉的。他爹占了一个“孤”,出去打工再没回来。他自己占了一个“寡言”,二十三年的沉默。
守村人的力气,从来都是拿自己换的。
当天夜里,地脉感知把他震醒了。
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有人动了土。
林默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棉袄的人影正蹲在树根旁边刨坑,手里一把短锄,脚边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用黄纸包着的东西。是隔壁李家坳的刘拐子,镇上出了名的“地仙”,专门给人看风水迁坟,暗地里也倒腾些从土里刨出来的物件。
“刘叔。”林默开口。
刘拐子一激灵,短锄差点脱手。看清是林默之后,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脸:“默……默子?你没睡啊。”
“你挖什么?”
“没、没什么,老槐树底下的土肥,我弄点回去养花——”
林默蹲下去,手掌按在地面。地脉感知告诉他:刘拐子脚边那个蛇皮袋里,是一块碑。碑面上刻着字,年份不短了。埋在老槐树底下,正对着镇龙桩的方向。
“镇龙桩的压胜碑。 ”林默站起来,“你从哪知道的?”
刘拐子的脸在月光底下白了一截。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把短锄往地上一扔,声音带着哭腔:“有人让我挖的! 给了我两万块定金,说挖出来再给三万。我不知道是压胜碑,我就以为是块老石头——”
“谁给的?”
“微信上联系的,没见过面。头像是个黑底白字的‘沈’。”
林默的手指攥紧了。
沈老板?不对。沈老板跪过桩子,磕过头,副桩是他亲手埋的。沈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压胜碑的位置。
“头像截图发我。”
刘拐子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截图发过来,林默看了一眼,脑子里转了三圈。
系统弹窗:
【压胜碑遭外力扰动。镇龙桩西北角稳定度下降 4.7%。】
【提示:压胜碑是镇龙桩的“锁眼”。碑离位,桩松动。松动超过 30%,桩下之物可自行脱困。】
【当前松动度:4.7%。】
林默把蛇皮袋拎起来,碑放回坑里,土填回去,脚踩实。然后转头看着刘拐子。
“三万块,我补给你。 碑的事,今晚你没来过。行不行?”
刘拐子点头点得像啄米。
“还有,”林默把手机上的截图转发给沈老板,“这个头像,你回去好好查查。查不出来,我拿你是问。”
沈老板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我弟,沈二。”
第七章 亲弟弟
沈二第二天中午到的林家村。开一辆白色保时捷,车头上扎了个红绸子,不知道的以为是来娶亲的。他比沈老板小八岁,脸更瘦,下巴更尖,笑起来嘴角只动一边。
他没去找林默。他先去了村口,站在镇龙桩前面,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绕着桩子走了三圈。方向是逆时针。
林默到的时候,沈二正蹲下去摸桩子表面。
“别碰。”
沈二缩回手,站起来,笑了一下:“你就是默傻子?哦不对,现在不能叫傻子了。我哥被你吓得跟什么似的,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呢。”
他上下打量林默,嘴角那点笑意没到眼睛:“我哥胆子小。我胆子大。 两万块钱没办成的事,我出二十万。”
林默没接话。
“那块碑,你埋回去了也没用。我查过了,这桩子底下压的东西,值钱。不是钱的值钱,是别的东西的值钱。”沈二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有人出八位数,要桩子底下那东西身上的一件‘零件’。不是整的,就一件。”
林默终于开口了:“你哥知道你在干这个?”
“我哥?”沈二笑了一声,“我哥连我爷爷当年挖副桩的事都是你告诉他才知道的。他这辈子就知道跪。沈家不能一直跪着。 ”
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林默动了。
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按在沈二的胸口。
守村印贴上去的一瞬间,沈二整张脸扭曲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喉咙里被硬拽出来。一团灰黑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从他嘴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团活的淤泥,扭了两下,散了。
沈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镇煞手使用成功。驱散附体残煞 ×1。】
【反噬抽选:「破财」。宿主当前银行卡余额清零。】
【守村值消耗:30/100。】
林默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短信:余额 0.00。
他面不改色,低头看着沈二。
“你爷爷挖副桩的时候,那东西分了一小缕,钻进了你们沈家的血脉。你哥身上有,你身上也有。你哥跪了,那缕东西缩回去了。你没跪,它就长出来了。 ”
沈二哆嗦着嘴唇:“你……你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弄出去了?”
“你爷爷欠的债。”林默蹲下来,跟他平视,“现在你欠我一条命。二十万不够。让你哥来谈。 ”
沈二的车开走之后,系统弹了一条新消息:
【镇龙桩松动度回升至 2.1%。】
【新任务:「压胜碑重修」。材料:老槐树心材一段、朱砂三两、林家村四十七户各取灶灰一捧。】
【完成条件:四十七捧灶灰,一捧不能少。少一捧,碑不成。】
【奖励:守村等级 A 级,解锁「地脉视野」——可“看见”方圆百丈内所有镇物的分布与状态。】
林默把任务面板关掉,看了一眼手机余额。
0.00。
他蹲回桩子旁边,掏出最后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
“四十七捧灶灰。”他自言自语,“一捧不能少。”
远处,村长老周正在拿喇叭喊人开会。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往村部走。
走到一半,系统又弹了一下。
【紧急提示:压胜碑离位期间,桩下之物已释放微弱“引子”。引子会吸引方圆十里内所有未入土的邪祟。预计今夜子时,将有第一批抵达村界。】
【建议宿主提前布置「守村界」。材料:镇龙桩周围三尺硬土 × 七捧,沿村界撒一圈。】
林默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
第八章 守村界
村部六张桌子拼成一长溜,四十一捧灶灰码在桌上,一捧一撮,按门牌号排得整整齐齐。林默扫了一眼,缺了六个位置。
“周叔,没回来的六户,灶上还有人开火没有?”
老周翻着花名册:“林老三家锁了门,灶早凉了。林满仓他婆娘跟着儿子住镇上,老屋灶台都塌了半边——”
“锁了门的,我翻墙进去掏的灶膛灰。”林建国从人群后头挤过来,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三家的。剩三家灶台实在没了,我让我媳妇在镇上买了三捧新灰,不知道顶不顶用。”
林默接过来,一捧一捧过手。前两捧入手沉实,指缝里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是陈年灶膛里刮出来的。第三捧一入手,掌心守村印发烫,灰从指缝间漏下去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灶灰检测:三十九捧合格。两捧为“无主之灰”,人气已断,不可用。】
【当前缺口:两捧。】
林默把两捧不合格的搁到一边,扭头看老周:“林老三家除了他,还有谁在村里?”
“他老娘,住村西头,八十六了,瘫了三年。”
“推我去。”
老周用轮椅把林老太太推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说不清话了,但灶台上还剩半锅粥底,是她儿媳走之前熬的。林默蹲下去,从灶膛里刮了一捧灰,入手温热,掌心守村印跳了一下。
【合格。当前缺口:一捧。】
最后那一捧,是林默自己家的灶膛灰。他家灶台三年没开火了。他回去拿铲子刮了半天,刮出来的灰是冷的,散的,掌心守村印没反应。
系统弹窗:
【宿主灶灰:不合格。原因:宿主为“守村人”,灶灰即“人气之灰”,宿主常年独居且断火三年,灶灰中不含“家气”。】
【替代方案:取宿主掌心印灰——以守村印按压灶膛底部,烧制三分钟,可得“守村灰”。效果等同合格灶灰,但代价为——守村值消耗 20。】
林默蹲在自家灶台前,手伸进灶膛,掌心贴住灶底,三分钟没动。出来的时候掌心印比平时深了一圈,指根处裂了道细口子,渗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
【守村值:50/100。】
天擦黑的时候,四十七捧灶灰齐了。
林默把老槐树心材削成碑胚,朱砂用村东头那口老井的水调开,四十七捧灶灰分四十七个点嵌进碑面。每嵌一捧,他念一个名字。念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碑面从灰黑色变成了赭红色,像烧透了的砖。
“林建国。”
“到。”
“拿锹跟我走。其他人都回屋,窗户关严,门别开,不管外面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林建国跟在他后头往村界走,嘴里不停:“默子,你跟我透个底,今晚到底来什么?”
“来的东西叫‘游煞’。没主的邪气聚成的,跟雾一样,哪儿人气散得厉害往哪儿钻。它进不了有灶灰的屋,但它能乱你心。”
“乱心?”
“你晚上要是听见你老婆在窗外喊你名字,别应。”
林建国攥锹把的手紧了一截。
林默沿着村界撒了一圈土——镇龙桩周围三尺硬土,掺了朱砂和灶灰,每隔七步摁一个守村印。最后一枚印摁完,村界四周亮了一道极淡的赭红色光,像是谁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
子时到了。
第九章 游煞进村
先起的是风。腊月天,那风却是热的,带着股腥甜味,贴着地面往村里灌。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响法不对,像被人一把一把往下薅。
林建国蹲在林默旁边,眼珠子瞪得溜圆。村界外面,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正在往这边拱,看不清形状,像十几床烂棉絮摞在一起挪动。拱到离村界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团东西里伸出一根细长的触须,试探着往村界上一搭。
“滋啦”一声,触须缩回去,灰白团子往后滚了半圈。
林建国刚松了口气,那团东西突然散开了。散成几十条细丝,从四面八方同时往村界上贴。
林默蹲下去,一掌按在地上。
“镇。”
守村值掉了 5 点。村界上的赭红光猛地亮了一瞬,贴上去的细丝被弹开,落在地上扭了两下,化成黑水渗进土里。
那团东西急眼了。它重新聚拢,这回没往村界上撞,而是猛地拔高,变成一个人形——
林建国“嗷”一嗓子蹦了起来。那东西顶着张脸,脸是他媳妇的脸,嘴一张一合地喊:
“建国——开门——我忘带钥匙了——”
“别应。”林默的声音稳得像铁钉,“那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它咋知道我媳妇长啥样——”
“它闻的。你身上人气里带着你媳妇的味。”
人形见林建国不应,又换了张脸。这回是老周的脸,接着是林默奶奶的脸,最后换了一张林建国他妈的脸,他妈三年前走的。
林建国蹲在地上,把耳朵捂上了。
林默站起来。他掌心守村印已经发烫到刺痛的程度。系统弹窗在视线角落跳:
【游煞聚集量:中等。村界完整度:78%,仍在下降。建议宿主主动出击。】
【注意:镇煞手对游煞有效,但每次消耗守村值 10 点。宿主当前守村值:45。】
他跨出村界。
林建国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打散了它。 不散它天亮之前能把村界啃穿。”
林默走到离人形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那东西立刻朝他扑过来,脸换成了他奶奶的脸。林默没躲。
他想起奶奶死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话:“默啊,你爷守的东西,你得接着守。”
他抬手,掌心印对着那张脸按下去。
“镇。”
第一掌,人形胸口炸开一个洞,灰白气从洞里往外泄。守村值 35。
那东西尖啸了一声,声音像几百根铁钉同时刮铁锅。它没散,反而缩成一团,猛地朝林默胸口撞过来。林默被撞得后退三步,脚后跟踩进泥里,胸腔里翻涌了一下,嘴里泛起铁锈味。
“镇。”
第二掌。人形从中间裂成两半,灰白气四散奔逃,又在地上重新聚拢,这回小了将近一半。守村值 25。
剩下那一小半调头往村界方向跑。林默追了两步,脚底下忽然一软,膝盖打了个趔趄,眼前黑了一瞬。系统面板闪着黄字:
【反噬预警:宿主连续使用镇煞手超过三次,今日“伤病”类反噬概率上升至 62%。】
他咬了咬牙,第三掌拍在村界地面上,把剩下的游煞残气震散了。
【游煞 ×1 已驱散。村界完整度:96%。】
【守村值:15/100。】
【反噬触发:「伤病」——宿主左膝半月板轻度撕裂。预计恢复周期:两周。建议减少走动。】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左膝,裤腿底下有一道浅红色的印,不疼,但走路的时候腿使不上劲。
林建国跑过来扶他:“你腿咋了?”
“崴了。没事。”
“放屁!你刚才那三掌我都看见了,那玩意儿把你腿咬了?”
林默没解释。他一瘸一拐走回桩子旁边,蹲下去,掌心贴住石桩。地脉感知告诉他:桩子底下的东西又翻了个身,比之前猛,离地面更近了。
系统弹窗:
【镇龙桩松动度回升至 8.3%。原因:游煞虽散,但其残气渗入地下,被桩下之物吸收,活性增强。】
【警告:桩下之物下一次异动预计在三天后。届时松动度将突破 15%。】
【解决方案:「压胜碑重修」必须完成。当前材料齐备度:47/47灶灰,老槐树心材 ✔,朱砂 ✔。碑胚未刻字。】
林默抬起头,看着村口那根石桩。
“三天。”他自言自语。
“三天干啥?”林建国凑过来。
“三天之内,得把碑刻好,埋下去。”林默撑着桩子站起来,“而且刻碑的人,不能是我。”
“为啥?”
“守村人的印,只能压邪,不能镇龙。刻碑得用‘外人手’——村里人不行,得找个跟林家村没血缘、没牵扯、但在这村里住满七天的人。”
林建国挠了挠头:“那找谁?”
林默把目光投向村东头。沈老板那辆皮卡还停在村委会院子里,他这几天天天在村里吃住,跟村民一块搬砖扛土,皮肤黑了一圈。
“沈老板。 他跟林家村没血缘,在村里住了六天了,明天满七天。而且——”
系统弹窗补了一句:
【提示:沈氏血脉曾盗副桩,以沈氏之手修压胜碑,可形成“因果闭环”。碑成之后,沈家三代之内邪祟不侵。】
“而且他欠咱村的,得他自己还。”
第十章 刻碑
沈老板被林默堵在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正在吃泡面。听完要求,筷子悬在半空,嘴张着,面条从嘴角往下滴。
“我刻?我连毛笔字都写不利索——”
“不用写字。碑面我画好样子了,你拿凿子照着刻。就刻一道符。”
林默把碑胚推过去。赭红色的碑面上,他用朱砂画了一道弯弯绕绕的纹路,像字又不像字,看着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这叫‘镇龙符’。你刻的时候,每一凿下去都得念一个字——‘还’。凿三百六十下,念三百六十遍。念错一遍,碑废,从头再来。”
沈老板咽了口唾沫:“念错了会怎样?”
“你爷爷当年挖副桩,带走了三百六十斤阴沉木。你替他还三百六十凿。少一凿,你儿子接着还。”
沈老板把泡面碗搁地上,袖子一撸:“凿。 ”
他刻了两天一夜。中间凿歪了三次,林默拿朱砂补了,让他从头念。第三天早上最后一凿落完,沈老板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但碑面上的镇龙符完整了,赭红色里头透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压胜碑重修完成。镇龙桩松动度回落至 2.7%。】
【因果闭环形成:沈氏三代邪祟不侵。林家村人气回流率 100%。】
【守村等级提升至 A 级。解锁:「地脉视野」——宿主闭眼状态下可“看见”方圆百丈内所有镇物、邪祟、地脉走向。】
林默把碑埋回老槐树底下。碑入土那一刻,脚底板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嘴。
沈老板瘫坐在地上,哑着嗓子问:“完事了?”
“暂时。”
“什么叫暂时?”
林默蹲下来,跟他平视。地脉视野开着,他能看见沈老板身体里的那缕灰气已经彻底散了,干干净净的,比来的时候清爽多了。
“桩子底下压的东西,松动度 2.7%,这个数会慢慢往回涨。你得每年回来一趟,往碑上浇一回酒。浇到什么时候算完?”
林默顿了一下。
“浇到你儿子会自己倒酒为止。 ”
沈老板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当天下午,林家村在外务工的四十七个人,全部到齐了。老周在村部又摆了一桌,这回林默坐在了正中间那桌。
林建国端着酒杯凑过来:“默子,哥敬你一个。以前哥叫你傻子,哥嘴贱——”
“没事。”林默端起白水跟他碰了一下,“以后还叫吗?”
“不叫了不叫了。”
“叫也行。习惯了。”
林建国嘿嘿笑了一声,转头看见沈老板正拿手机录视频发朋友圈,配文写着“林家村守村人,我兄弟”,底下评论已经炸了,有人在问“守村人是什么”“这村在哪”。
林默看了一眼,没管。
他低头看系统面板。地脉视野里,林家村方圆百丈之内,有七个光点分布在各处,一个最亮在村口,也就是镇龙桩的位置,另外六个暗一些,散在村界四周。
【地脉视野提示:方圆百丈内共探测到镇物 7 处。当前状态:主桩 1 处(稳定),副桩 1 处(归位),压胜碑 1 处(新修),其余 4 处——状态未知,位置偏移。】
林默把面板关掉,嚼了一口馒头。
四十七个人回来了,桩子稳住了,碑也立了。但林家村地下埋着的镇物,不止镇龙桩一处。剩下那四个在哪儿、是什么、偏移了多少,他得一个一个去找。
他站起来,走到村口,蹲在桩子旁边。
掌心守村印贴在石面上,底下那团东西翻了个身,很轻,几乎像在蹭他的手。
“别急。”林默对着桩子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跟桩子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