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一九八六年一月,父亲工亡第三天。大伯拎着铝饭盒进了门,说:"娟啊,钱放你手里不安全。"
上一世,林晚点了头。三千八没了,她妈的病拖成了一场丧事;二十一岁那年,她被八百块彩礼许给邻村一个四十岁的鳏夫,死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里。
这一世,她也点了头,然后递过去一张纸:"大伯,你写个字据。"
代管,一年为期,随时可取。
从这枚按在欠条上的红手印开始,她一笔一笔地记,记了两年十一个月。
楔子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九号,早上七点。
天还没亮透。县城的路面上铺着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咯吱一声。
两辆警车停在林家那两间砖房门口。车没熄火,排气管一口一口吐着白气。
院子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刷牙。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一口白沫没咽下去,牙刷先掉了。
"林建业?"
"我……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男人站着没动。他先看警车,再看自己脚上那双棉鞋,最后抬起头,往街对面看。
街对面是一栋两层小楼,招牌上两个字——晚记。
二楼窗户后面站着一个女人。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起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看着。
男人张了张嘴。她没听见他喊的什么,只看见他那张脸一点一点扭起来,像被人从里头攥住了。
她端着那杯水,一直没喝。
等到水凉透了,她才转身下楼。
那天,离她睁开眼,两年十一个月。
第一章 钱放你手里不安全
"娟啊,钱放你手里不安全。"
这个声音钻进耳朵的时候,林晚猛地一睁眼。
头顶是发黄的房梁,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屋子里有一股煤油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土墙上钉着一张一九八六年的挂历,红的。
她躺着,身上盖着一床补了三个补丁的薄被。补丁是蓝布,针脚歪歪扭扭。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脸上堆着一种她做梦都能认出来的笑——那种笑在他每次伸手要东西的时候都会准时出现。
林建业。她大伯。
"娟啊,"他把饭盒放在桌上,"你爸那笔抚恤金,三千八,你妈一个病秧子,你一个丫头片子,这钱攥在手里,早晚要被人骗了去。大伯替你收着。"
林晚坐着没动。她在看自己的手。
不粗糙。没有疤。没有那年冬天在河边冻出来的裂口,也没有指关节上被碱水泡烂又结痂的一圈硬皮。
十八岁的手。
她活过来了。
上一世,这一天她点了头。她记得自己点得很轻,还补了一句"那麻烦大伯了"。因为那时候她真觉得,这世上除了妈,就大伯最疼她。
三千八百块,她一分没见着。
那年入秋,她妈病重,要住院。她去大伯家。大伯坐在门槛上剔牙,说:"钱花完了。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这么记账?"
第二年春天,大伯用那笔钱给林强买了辆二八大杠,又起了两间砖房。村里人说林家老大有本事,会疼侄子。没人问钱是哪来的。
她妈没熬过那个春天。
她二十一岁那年开春,大伯给她说了一门亲,邻村一个四十岁的鳏夫,彩礼八百。大伯说这八百一分不落,全给她妈。她妈坟上的土还是新的。
那个男人来看过一次。四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块,进门不坐,站在堂屋里拿眼睛扫了一圈,扫到米缸,扫到房梁,最后扫到她。
他说:"行。"
大伯说:"八百。"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八张,放在八仙桌上。钱是旧的,边角卷着。
林晚那天在灶房烧水。水开了,她没提壶。
那年冬天,她从家里跑出去,跑到河边。河上结了薄冰,月亮照在冰上,白得像一层霜。她踩空了。
水灌进嘴里的时候,她听见岸上有人喊了一声"跑什么跑"。
那是林强的声音。
她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再睁眼,她回到十八岁,回到她爸刚断气第三天。屋里还飘着那股煤油和草药味,那是她妈熬了三天药的味道。
"娟啊,"林建业又重复了一遍,"大伯是为你好。"
林晚抬起头。
"好啊。"她说。
林建业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她太熟了,像灶膛里的火苗被人吹了一口。
"不过我有个条件。"林晚站起来,走到那张掉漆的八仙桌前,"大伯,你写个字据。"
"字据?"
"三千八不是小数。"她说,"你拿了,我妈要看。你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林建业的笑僵了半秒,随即笑得更开:"这孩子,跟大伯还这么见外……"
"见外不是好事吗。"林晚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第二章 一张按了手印的欠条
她翻出父亲留下的半本信纸,一支钢笔,还有半瓶墨水。
信纸是父亲在厂里评上先进时发的,绿格,边角有点卷。墨水只剩个底,得把瓶倒过来拍两下。
"大伯你写。"她把纸推过去,"我念。"
林建业握着笔,脸上的笑开始一点点往下掉。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丫头片子能这么麻烦。
"我,林建业,今收到林晚之父林建国的抚恤金人民币叁仟捌佰元整……"
"娟啊,这个'收到'二字不妥。"
"那就写'代管'。"林晚说,"代管,一年为期,到期归还。利息按银行定期算。我妈治病要用钱,随时可取。"
"随时可取"这四个字,让林建业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想从她脸上找点什么。找那个前天还在灶台前蹲着哭的丫头。他没找到。
"这……这写成这样,大伯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别拿。"林晚把纸往回抽。
抽到一半,门帘被掀开了。
她妈张秀兰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一只手按在胸口。屋里那股草药味,就是从她身上来的。
"晚晚。"
"妈。"林晚走过去扶住她,"你回床上躺着。"
"你大伯他……"
"我知道。"林晚把她妈的被子掖好,"妈,你信我一次。"
张秀兰看着她。她这个女儿,昨天还在灶台前蹲着哭,今天早上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硬,是静。像是心里装了一件很大的、已经做完的事。
"妈信你。"她说。
林晚回到桌前。
"大伯。"她把笔塞进他手里,"写吧。"
林建业写了。写得很慢,中途还把"叁仟捌佰"写成了"叁仟玫佰",划掉重写。他一边写一边嘀咕,说都是自家人,写这个叫人笑话。
写到"随时可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娟啊,"他说,"你妈那个病,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大伯能不拿?"
"我知道你能拿。"林晚说,"所以要写下来。"
写完,林晚从灶膛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薄薄的蓝纸,铺在下面。
复写纸。
这是她昨天在供销社花两毛钱买的。柜台后面的营业员看了她一眼,问她要几张。她说一张。营业员说一张两毛,三张五毛。她说就要一张。
上一世她见过大伯怎么改字据。用刀片刮,刮到纸面起毛,再拿同色的墨补上去。远看是一张,近看是两张。
"按手印。"
林建业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往纸上摁。红印落在"林建业"三个字底下,圆得不规整。
他摁的时候,林晚的手指在桌下抖得很厉害。
不是怕。是恨。
这枚红色的指印,上一世值三千八百块。这一世,她要让它值一张判决书。
林建业把复写的那张抽出来看了一眼,看见底下那张一模一样,嘴角抽了抽。他没说什么,把两张纸一起推给她:"你收着。大伯这个人,一辈子没让人说过闲话。"
林晚把两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叠好,贴身收进内衣口袋。
她送他出门。院子里有霜,他走的时候脚底下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了一句:"娟啊,你妈那个病,拖。"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
拖。她记住了这个字。
上一世,她妈就是被拖死的。
第三章 房契压在米缸底下
抚恤金的事定下来,大伯走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林晚没管他。她把门闩插上,搬了张凳子到灶房,把米缸挪开。
米缸里还剩二十来斤籼米,缸底一层米糠。她一手扶着缸沿,一手往底下摸。
米缸底下垫着一块砖。砖下面是个油纸包。
上一世,这个油纸包是大伯在父亲死后第二十天"帮着收拾屋子"时翻走的。那天他拎着同一个铝饭盒来,说是给她妈送点猪油。他在灶房待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
这一世,她在第三天就把它挖了出来。
油纸里三层,最里面是一张折了四折的契纸。
江城县城关镇,砖木结构楼房三间,地号第七十一。
立契人:林建国。一九八一年。
契纸的边已经发脆,折痕处起了毛。她用指甲一点点把折痕理平。
旁边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父亲的字。父亲的字不好看,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晚晚,房子是你的,别给别人。爸没本事,就留这个。"
落款是他出事前一个月。
林晚蹲在灶房的地上,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半天没站起来。
灶膛里还有一点没灭的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有这张纸。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县房管所。
房管所在县政府旁边一栋两层小楼里,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响。办事的人姓吴,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
"办到谁名下?"
"我。"
老吴把眼镜往下推了推,看了她一眼:"户主是你父亲,人已经过世了。要死亡证明、继承公证,还要街道出具无争议证明,父系长辈签字。"
"我大伯会签。"
老吴笑了一下:"亲戚签字这个事,最难办。十个里头有八个签不下来。"
"他一定会签的。"林晚说。
老吴又看了她一眼,把一张表推过来。
出房管所,她先回了家。张秀兰按手印的时候问了一句:"房子给晚晚,那妈住哪儿?"
林晚说:"妈,你住屋里。房契写我名,是防人,不是防你。"
张秀兰没再问,把手印按了。她按得比谁都用力,印泥沾了半个指头。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街道办。街道办在一条巷子里,三间平房,门口挂一块木牌,字掉了漆。办事的姓周,五十来岁,管调解和档案,人都叫他老周。老周写一手好字,街面上谁家办红白事,对联都是他写。
"周叔。"林晚把房管所那张表放在他桌上,"房管所说要街道出个无争议证明,得我大伯签字。他是我爸的亲哥。"
老周把表看了一遍:"你妈呢?"
"我妈已经按了放弃继承的手印。"林晚说,"房子写我名,是防人,不是防我。我妈住屋里,住到老。"
老周抬眼看了看她,看了有两秒钟。他没多问,把表往抽屉里一放,站起来拿外套:"走吧,我跟你去一趟。这个字得当着我的面签。"
那天下午,林晚带着老周去了大伯家。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进门先喊了声大伯,又搬凳子给老周坐。
"房契在我爸一个老同事手里,"她低着头说,"房管所那边说要我父系长辈签个字才能拿回来。大伯,我一个丫头片子,拿不住这个,你帮我拿个主意。"
林建业接过那张证明,从头看到尾。他识字不多,"无争议"三个字他认了半天。
"签哪儿?"
"这儿。"
他签得飞快。老周在旁边写了一张见证记录,上面写着"本人林建业自愿签字,确认林建国之房屋无争议",让他又签了一遍名,按了手印,盖了街道办的章。
林建业还夸她:"这才对。有事找大伯。"
他签下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破财。
三天后,林晚拿着新证回来。
证是红的,硬壳,压在她妈陪嫁的樟木箱最底下,上面盖了三层旧衣裳。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张证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她想起父亲的字条——爸没本事,就留这个。
她把灯吹了。
第四章 一块电子表三块五
抚恤金第一笔一百块,她取了出来。
没买米,没买药。
她去了县城火车站。
早上六点半,南方来的那趟绿皮车会停四分钟。天还黑着,站台上只有一盏灯,风从铁轨那边刮过来,带着煤灰。
下车的人里,总有几个拎着编织袋的,袋子里是电子表、蛤蟆镜、尼龙袜。他们在站台尽头把袋子打开,蹲在地上,不说话,只拿手拨拉货。
一块电子表进价三块五,县城卖八块。
第一天她没敢摆。她站在站台尽头看别人怎么卖,看了一个钟头。
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蹲在地上,把电子表在袖口上蹭两下,递给人看。他不吆喝,谁问价才抬眼,说八块。人家还价六块,他不理;人家走了,他也不理。
到七点,他收了摊,把表往编织袋里一倒,走了。
第二天,她照着他的样子,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铺了一块塑料布。
那天她卖出去六块表,赚了二十七块。
二十七块,够她妈吃半个月的药。
摊位是街道办划的。一根白粉线,两米宽,每月交三块钱管理费。管这片的叫王主任,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喜欢背着手走路。
她第一个月去交钱,王主任没接,说:"小林啊,你大伯跟我打过招呼了。你这摊子,先摆着。"
"先摆着"三个字,她听懂了。
她没说话,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第三天,林强来了。
他骑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车是墨绿的,车把上缠着红布条。他把车斜停在她的摊子前面,车铃按得叮当响。
"林晚,谁让你在这儿摆的?"
"街道办划的摊位。"
"街道办?"林强笑,"街道办王主任跟我爸是牌友。这块地方,以后归我。"
他伸手,把她摊子上的表一把扫了下去。
六块表掉在青石板上,表带摔开,有一块表面裂了。
街上有人停下来看。卖豆腐的、修鞋的、剃头的,都停下手里的活。
林晚蹲下去,一块一块捡起来。
她捡得很慢。有一块表滚到了林强的脚边,她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才够着。她把每块表的表带重新扣好,用袖子擦掉表面的灰。青石板上有霜,她的手很快就红了。
"林强。"她说,没站起来。
"你家电费,是不是接在你二叔家的表上?"
林强的脸变了。
一九八六年,县里正在查私接电表的事。供电所下了文,线损要算到人头,谁私接就按偷电报派出所,罚款,还要在全县的电费公示栏上贴名字。
林家那两间砖房,电是从林晚家这户拉过去的。父亲在世时默许过,没提钱。父亲死了,那几根线还挂在原来的地方。
"你说什么?"
"我说,"林晚站起来,把捡起来的表一块一块放进他车筐里,"你回去问问你爸,那几根电线,是不是还挂在原来的地方。"
"这几块表,"她说,"你拿回去。钱让你爸从我爸的抚恤金里扣。"
林强把车一蹬,走了。走的时候没按铃。
当天下午,供电所的人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林强又来了一次。
他把二八大杠停得离她的摊子三丈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车骑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供电所罚了林家八十块,还把名字贴在公示栏上,贴了半个月。林建业去求了王主任,王主任没敢管。
那八十块,是林建业从自己兜里掏的。
从那天起,林晚的摊子前面,再没有人来扫过。
第五章 钱花完了
一九八六年秋天,她妈的病重了。
咳嗽,吐血,人瘦到只剩一把骨头。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去省城,省城说要先交八百块押金。
林晚手里有四百多。
她去大伯家。
林建业在院子里劈柴。她站在门口说:"大伯,我妈要看病,我爸那笔钱——"
大伯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直起腰,抹了把汗:"钱花完了。"
"花完了?"
"强子结婚,我垫了些。房子漏雨,翻了两间。家里就这个日子。"他看着她,脸上又堆起那种笑,"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这么记账?"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这句话,上一世她听过一次。一字不差。
上一世她站在同样的地方,哭着走的。这一世她没哭。
"大伯,"她说,"欠条上写的是一年为期,随时可取。"
"欠条?"林建业笑了一声,"娟啊,你还真拿那张纸当个事?那是你逼我写的。你要拿到街上去说,人家只会说你大伯白疼你一场。"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六章 十七张汇款单
她去了街道办。
老周正在写一摞表格。见她进来,把笔搁下。
"周叔,"林晚说,"我想请你帮我记个事。"
"记什么?"
"我大伯今天跟我说,我爸的抚恤金他花完了,不还。他还说,那张代管字据是我不懂事逼他写的。"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这事你得去法院。"
"我知道。"林晚说,"可我现在去不了法院。我妈在县医院躺着,我一天不出摊,她就一天没有药钱。"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把搪瓷缸里的茶根倒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他写了两页,写完念给她听,问她是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是。
"签字。"老周把本子推过来。
林晚签了。老周在底下盖了街道办的章,又写了一行"情况属实",签了自己的名。
"丫头,"老周说,"这个本子在我这儿。哪天你用得着,来找我。"
"谢谢周叔。"
"你妈那个病,"老周说,"我认识省城一个大夫。你先去看,钱不够,我这儿有五十。"
林晚没要那五十块。她记下了那个大夫的名字。
她妈的手术是那年冬天做的,在省城,八百六十块。钱是她一分一分攒的。
那两年,她每个月往大伯家汇钱。三十,五十,有时候二十。
邮局在县城十字街口,柜台是木头的,玻璃上有裂纹。汇款单一张四分钱,她用钢笔填,填得一笔一画。
收款人:林建业。关系那一栏,她写"伯父"。
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问她:"你每个月都给他汇?"
"嗯。"
"你爸呢?"
"死了。"
姑娘不再问了,把汇款单收进去,盖戳,撕下存根递给她。
她把存根折好。
汇款单她都留着。
有人问她,你大伯拿了你爸的钱不还,你还往他家汇钱?
她说,我还需要他签三张纸。
那三张纸,一张是房屋的四邻界址确认,一张是她妈的病历转院证明,一张是她的营业执照申请人担保。
林建业每次都签。他签的时候还夸她:"娟啊,你现在懂事了。"
到一九八八年,汇款单一共十七张,两千一百四十块,一分没还。
她把这些单子按日期排好,用一根橡皮筋捆着,和欠条一起放进一个牛皮纸袋。
第七章 四千三百块
一九八七年三月,林晚十九岁。
她兜里有四千三百块。
这在县城叫"半个万元户"。
钱是怎么来的?她摆了十四个月的摊,从电子表做到牛仔裤,从牛仔裤做到录音磁带。县城中学门口那批学生,是她第一批客人。
磁带是从广州那边来的。她先在县城二道贩子手里接货,一盘两块二,县城卖五块。邓丽君、费翔、《霍元甲》。
那年四月,她带着她妈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三十六个小时,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坐着,行李架上躺着,厕所门口站着一排。空气里有方便面、汗、橘子皮和烟的味道。
她妈靠在她肩膀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到湖南境内的时候,她妈说:"晚晚,妈拖累你了。"
林晚说:"妈,你活着就是帮我。"
到广州的时候,她妈的嘴唇都是白的。她扶着母亲出站,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抬头看那些牌子——白天鹅、南方大厦、高第街。
太阳很大,广场上的人走得很快,没有人看她们。
"晚晚,我们来这儿做啥?"
"进货。"林晚说,"妈,你先去医院。钱我有。"
她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你哪来的钱?"
"挣的。"
"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挣的?"
"妈。"林晚蹲下来,握住她妈的手,"你记着,以后谁再问你女儿怎么挣的钱,你就说四个字——她自己挣的。"
张秀兰攥着女儿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很凉,骨节很硬。
第八章 她自己挣的
那天下午,林晚把她妈送进了医院,交了押金,又去了高第街。
高第街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摊,衣服挂得像墙。人挤人,说话要靠喊。她在那儿待了四个小时,看了三十几个摊,最后定下两家。
她妈出院那天,她带着去了一趟高第街。
张秀兰走得很慢,一手扶着墙。巷子里人挤,她被撞了两下,站住了。她看见她女儿在摊子前面砍价:一条裤子四块八,她压到四块五;摊主不肯,她转身就走,走了三步,摊主喊她回来。
张秀兰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女儿。
她想起这丫头十岁的时候,跟在她后头去供销社买盐,一句话不敢说。
那天回旅馆,张秀兰说:"晚晚,妈以后不问你钱哪来的了。"
林晚说:"妈,你问吧。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进的第二批货是牛仔裤。一条进价四块八,县城卖十二。
第一批货她带回去一百二十条,装了两个编织袋,超重罚了十一块。
那年夏天,她的摊子从两米变成了六米。
第二年,她在县城最热闹的街面上盘下了第一间门脸。
第二间是同年秋天。第三间是十一月开的,那天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把隔壁裁缝铺的猫吓得上了房。
"晚记服装"。招牌是请老周写的,四个字,颜体。
到年底,十一个人,流水二十七万。
她妈身体好了,人胖了十斤,能自己走到街上买菜。买菜的时候有人问她:"张姐,你闺女那生意,本钱哪来的?"
张秀兰说:"她自己挣的。"
那年冬天,大伯来过一次店里。
他站在柜台外面没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苹果上还带着霜。
"娟啊,"他说,"大伯这几年手头紧。你先借我三百,开春就还。"
林晚从抽屉里数出三百块,放在柜台上,又推过去一张纸,一支笔。
"写什么?"
"借条。"
林建业看了她三秒钟,把笔拿起来。他写字还是那个样子,写"建"字,最后一笔向上挑。
写完他把笔一放:"娟啊,你爸那三千八,大伯一直记着。等强子把婚事办了,缓过来,一分不少你的。"
"大伯,"林晚把借条收进抽屉,"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
"去年你跟我说,钱花完了。"
林建业没再说话。他拎着空网兜走了,苹果留在柜台上。
林晚把苹果分给了店里的人。她自己一个没吃。
第九章 房契被冻
一九八八年春天,房管所来了通知。
通知是贴在门上的,一张白纸,写着"关于城关镇地号第七十一号房屋产权登记的补充调查函",让她三天内到所里说明情况。
林晚把那张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去之前她就知道是谁。
果然是王主任。
一九八六年那三块钱管理费,她没让他"先摆着"。那件事王主任记了两年。今年开春他调到了房管所,管登记复核。
大伯是三月里知道的。
有人告诉他:"你弟弟那三间房,早过到你侄女名下了。"
林建业当天就去了房管所,拿着户口本,说自己是林建国的亲哥哥,说那份无争议证明是侄女骗他签的,说房契是伪造的,要求撤销登记。
登记被冻结了。
老吴把她叫到办公室,把一叠材料推过来:"小林,这个事麻烦。你大伯递了书面异议,还找了人。按规矩,异议期间不能发证。"
林晚把那叠材料翻了一遍。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老吴在旁边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她抬起头。
"吴叔,"她说,"他这份异议书里有一句话,你看见没有?"
"哪句?"
"'该证明系其以帮忙看房契为由骗取本人签字'。"
老吴愣了一下。
"他承认他签了。"林晚说,"他只是说他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老吴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没说话。
第十章 一张旧地图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王主任在中间卡着,说光有当事人自认不够,要有第三方证明签字时的情形。
林晚去了街道办。
老周那个本子还在。
他跟着去了一趟房管所,带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本子,一个是那张一九八六年一月的见证记录,上面有林建业的签名、手印,有老周的签名和街道办的红章。
王主任说,见证人跟当事人是一伙的。
老周说:"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她给我买过一盒烟,我没要。"
这句话后来被记进了调查报告。
拖了两个月。
信访办在县政府后院,一间屋子,两张桌子,一个干部,一个搪瓷缸。
她第一趟去,干部说这事归房管所管。第二趟去,干部说材料不全。第三趟她把材料摊了一桌子,干部看了半个钟头,说:"你这个事,我们只能转办。"
"转给谁?"
"转给房管所。"
她站在那儿,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她在县政府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她想起上一世,她连这个门都没进过。
这两个月,林晚跑了七趟房管所,三趟县信访办,一趟县政府。她把大伯按手印的欠条、复写件、房契、父亲的字条、十七张汇款单、老周的笔录,全部复印了三份,一份随身,一份放在店里,一份放在她妈那儿。
五月,事情有了转机。
转折不是她争来的。是林建业自己送上门。
他在房管所走廊上跟人吵起来,说"那房子我弟死前就答应给我",被旁边一个来办事的记者听见了。
记者姓方,是县广播站的,正在做一个"农村房屋纠纷"的稿子。
稿子播了三次。第三次播完的第二天,房管所通知她:异议不成立,登记恢复。
王主任被叫去谈话。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家,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她算错了一件事。
上一世,没人跟她争过那三间房。她以为这一世也不会这么快。
原因在她自己身上。一九八六年她要是把那三块钱收下、让王主任"先摆着",王主任就不会记她两年,也不会去房管所,更不会有人跟大伯提那三间房。
她赢了那一回,然后被追回来半年。
从那以后,她再不敢把"上一世"当成一张准地图。
她把它当成一张旧地图。路还在,但有些路口,被人挪过了。
第十一章 铐子
这个早上,后来被县城的人讲了很多年。
警车停在林家那两间砖房门口的时候,林建业正在院子里刷牙。他抬头看见穿制服的人,牙刷掉在地上。
"林建业?"
"我……我是。"
"涉嫌诈骗、伪造他人签名冒领补助款,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名民警把一张纸摊在他眼前:"这三十六个签名,是不是你签的?"
那是县机械厂三年的《遗属定期补助领款单》复印件。每月一张,三十六张,贴在一张白纸上。
领款人签名那一栏,三十六个"林建国"。
林建业的眼睛在那张纸上一寸一寸地扫。
他写字有个毛病。写"建"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向上挑。
三十六个"建"字,最后一笔,全都向上挑。
厂里的会计姓陈,说每个月都是"家属"来领的,签完字就走,从不多话。三年,她一次也没见过那个"家属"的正脸。
她只记得,那人穿灰布褂子。
林建业忽然抬起头,往街对面看。
街对面,晚记服装的二楼,林晚站在窗后面。还是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还是那杯热水。
隔着一条街,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他猛地挣了一下,两个民警差点没按住。他朝着街对面喊:"是她!是那个死丫头!是她害我!"
"上车。"民警推了他一把。
院子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站在门口看。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
大伯母从屋里跑出来,追到车边上,手扒着车窗,喊了一句什么。车开了,她跟着跑了几步,鞋掉了一只。
她捡起鞋,站在路中间,头发散着。
没有人扶她。
同一天上午,林强因为参与私接电表、窃电,并且在服装街强收"管理费"的事,被带走了。
私接电表的事是两年前的老账,本来罚过八十块就了了。可供电所翻记录的时候发现,那年之后那几根线还是没拆,一直在用——那两年,大伯家的电费,记在她妈名下。
强收管理费是今年的事。服装街新开了七家店,林强挨家收,一家每月二十,不交就砸玻璃。
七家店,有六家愿意作证。
下午,林建业的老婆在家里翻箱倒柜,想找出点什么能"找人说话"的东西。
她翻出一个铁皮盒,里面是一叠汇款单,十七张,用橡皮筋捆着。
她坐在门槛上,一张一张看。看完,哭了。
那天晚上,林晚回了家。
她妈坐在炉子边,炖了一锅萝卜排骨。屋里很暖,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
"晚晚,外面闹什么呢?"
"没什么。"林晚在她对面坐下,"大伯被抓了。"
张秀兰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他……"
"诈骗。"林晚说,"骗了咱家三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
张秀兰把勺子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爸要是还在,"她说,"非得拿扁担打断他的腿。"
"爸不在了。"林晚说,"我替他打的。"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二十一年来第一次,没有梦见水。
第十二章 账清了
第二年开春,判决下来了。
林建业,诈骗罪,伪造他人签名冒领遗属补助款七百零二元;另涉侵占代为保管的财物三千八百元、伪造证明材料。数罪并罚,判有期徒刑三年,并责令退赔被害人三千八百元。
林强,窃电、寻衅滋事,判一年六个月。
王主任被撤了职,调到下面一个乡里的文化站。
消息传出来那天,县城不少人来看热闹。
有人站在晚记服装门口,对着里头喊:"林老板,你大伯进去啦!"
林晚正在给一个客人量肩宽,头也没抬:"嗯,知道了。"
客人小声问:"那是你大伯啊?"
"是。"
"你……不难受?"
林晚把皮尺绕回手上。
"我十八岁那年,他拿走我爸的抚恤金,我妈病了没钱治。"她说,"那年秋天,他跟我说钱花完了,让我一个小姑娘家别记账。"
她顿了顿。
"我这人记性好。"
客人手里的布掉在了地上。
林晚弯腰把布捡起来,掸了掸,递给她。
"这块料子做外套好,不起球。"
判决书在法院门口的布告栏上贴了半个月。红纸,黑字,压着一层玻璃。头三天围满了人,有人念出声来,念到"三年",底下"嚯"了一声。后来下了一场雪,玻璃上蒙住,字就没人认得了。
三月底,法院来了通知,让她去领退赔款。
钱是旧票子,用牛皮纸包着,捆了两道麻绳。办事的人当着她的面拆开,让她点。
她数得很慢,一张一张。
办事的人说:"你快点,后头还有人。"
她没抬头,接着数。
三千八百块,一分不少。
点完,她在送达回证上签字。办事的人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林晚?"
"是。"
"这钱你数清楚。出了这个门,我们不管。"
"我数清楚了。"她说。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去了河边。
河还是那条河。冰早化了,水面上一层夕照,橘红色。
她在岸上站了很久。
上一世她死在这儿,冻得浑身发抖,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岸上林强那张脸。
这一世她站在这儿,穿的呢子大衣,手里捏着一张判决书的复印件。
风从河面上过来,有点冷。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爸。"她对着河面说,"三千八,我一分没少。房子还在。妈好了。"
风把水面吹出一道一道皱纹。
她转过身,往家走。
身后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服装街的招牌灯箱上,"晚记"两个字,亮着。
她妈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她妈放盐总是多一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