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二十三年,秋。
我站在金銮殿冰冷的汉白玉砖上,身上还穿着未曾卸下的玄铁轻甲,肩头那道被北狄弯刀划破的口子隐隐作痛。
龙椅上的天子龙颜大悦,朗声问道:“叶爱卿,你年纪轻轻便替朕守住北境三年,如今凯旋,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还是加官进爵?”
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不敢居功。只求陛下一道恩典——准许臣女日后,自行择婿,且……由臣女上门求娶,八抬大轿,风光迎他进门。”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大夏国从无女子娶男子的先例,更何况我叶雪,是镇国大将军叶擎天唯一的女儿,如今更是大夏第一位女将军。
龙椅上的皇帝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我大夏的巾帼英雄!朕准了!”
圣旨落入掌心的那一刻,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十年了。
我终于有资格,去兑现当年那个荒唐却又无比认真的诺言了。
谢恩出宫后,我连家都没回,直接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狂奔向城东的国公府。
秋风卷起我鬓边的碎发,吹得我脸颊微凉,可我的心却滚烫得厉害。
1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才八岁,裴恒之也才九岁。
国公府与将军府只有一墙之隔,我母亲与裴伯母又是手帕交,我们俩打小便在一处念书。
那时的裴恒之生得粉雕玉琢,性子却软糯内向,在学堂里总被几个世家子弟欺负。
他们抢他的玉佩,往他的墨汁里吐口水,笑话他长得像个女娃娃。
每次都是我抄起院子里的木棍,冲上去把那群混账打得抱头鼠窜,再回过头,用袖子粗鲁地擦干他脸上的泪水。
“裴恒之,你别怕。”我那时候叉着腰,骄傲得像只小公鸡,“以后我去跟我爹学武!等我成了大将军,我就护着你周全!谁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他抽噎着,抓着我的衣角,小声问:“那……那万一以后你嫁人了,不管我了怎么办?”
我拍着胸脯,豪气干云:“我不嫁人!等我长大了,我娶你!我把你娶回将军府,天天给你买糖葫芦吃!”
他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你娶我。”
这一等,就是十年。
我为了他,弃了红妆换武装,在北境的风沙里摸爬滚打,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支撑着我的,不过是这句年少轻狂的戏言。
马蹄声碎,我很快到了国公府门前。
门房见是我,连忙笑脸相迎:“叶小姐回来了!世子爷方才出去了,说是与几位同窗在朱雀街的醉仙楼吃茶呢。”
我道了谢,调转马头又往醉仙楼去。
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路过城郊方向时,我无意间瞥见远处墨山的方向,心头微微一动。
这会儿虽是深秋,可我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春日里墨山那片漫山遍野的十里桃花。
那是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夫子布置的课业太枯燥,我便拉着裴恒之偷偷逃了学,翻墙跑去了墨山。
那片桃花林美得像仙境,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便下起了一场粉色的雪。
“叶雪,要是被夫子发现了,肯定要打手心的。”
裴恒之抱着书袋,有些紧张地跟在我身后。
“怕什么,有我呢!”
我折了一枝开得最艳的桃花,刚想往他发间别去,却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马车缓缓过来,车里坐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眉眼清隽,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你们是什么人?谁准你们进来的?”
少年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我当时年纪小,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害怕裴恒之又受到欺负。
便把裴恒之护在身后,仰着头道:“这山又没写你的名字,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那少年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枝被折断的桃花上,又看了看我身后躲躲闪闪的裴恒之,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片林子,确实是我的。”
他下了马车,走近几步,从袖中摸出两块精致的桂花糕递过来,“不过,看在你们跑得满头大汗的份上,赏你们了。吃完赶紧下山,一会儿要起风了。”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接过桂花糕分了一块给裴恒之,一口咬下去,甜香四溢。
吃完我们俩看着对方嘴角的屑开始相互嘲笑小花猫。
山风吹来,桃花簌簌落下几瓣。我继续拿起那朵桃花,“来新娘子,我给你戴花。”
裴恒之将头后仰,嘴里一直说着不愿意,成何体统。脸红得跟桃花一样。
回忆被街边的叫卖声拉回现实,醉仙楼已经到了。
我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小厮,怀里揣着那道滚烫的圣旨,脚步轻快地上了二楼。
2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推杯换盏的笑声。
我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提起了我的名字。
“恒之,听说叶家那位女将军今日凯旋了?陛下还封了她个‘镇北将军’呢!你们两家从小指腹为婚似的亲近,这下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我唇角微扬,刚想推门而入,却听见里面传来裴恒之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好福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门内,另一个声音诧异道:“怎么?叶小姐生得明艳大气,如今又立了赫赫战功,京中多少儿郎想求娶都求不来呢。”
“明艳?”裴恒之的声音里满是嘲弄与不屑,“整日里舞刀弄枪,满身血腥气,性子也粗鲁得要命,半点女子该有的温婉贤淑都没有。我裴恒之是国公府世子,未来的国公爷,要娶也是娶林婉那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体贴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娶一个整天在男人堆里打滚的母夜叉?”
“可……可当年叶小姐不是说,长大后要娶你吗?”有人打趣道。
“童言无忌罢了,也就她当真。”裴恒之冷哼一声,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厌恶,“真是可笑,这世上哪有女子娶男子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若是她老老实实待在闺阁里学学女红,或许还能等到我上门求娶的机会。”
雅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秋风顺着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明明是爽朗的秋日,我却觉得冷得刺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未换下的玄铁轻甲,又看了看自己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薄茧的双手。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战功,我为了护他周全而拼死换来的一切,在他眼里,竟是“粗鲁”、“满身血腥气”、“母夜叉”。
原来,我揣在怀里、视若珍宝的圣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让人笑掉大牙”的笑话。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生疼,连带着肩头的伤口也跟着撕裂般地痛起来。
我没有推门,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这么多年两家情分还在,要顾全体面。
我默默地收回手,将怀里的圣旨往深处按了按,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等我走出醉仙楼,重新翻身上马时,眼眶里的微微湿意早已经被风吹干了。
3
回到将军府后,我把圣旨锁进了妆匣的最底层,谁也没告诉。
接下来的几天,我闭门谢客,只说是北境归来太过疲惫,需要休养。
其实我只是想把醉仙楼那天听见的话从脑海里忘掉。
我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玩笑话。我们从小就在一处院里玩耍到大,他不会真的这样看待我。
读书时每当他受到欺负,也会第一时间找到我寻求帮助,所以他并不是那么厌恶我的。
可越是想忘,那些字眼就越是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约莫四五天后,好友苏明月见我心情不好,实在约我不出来,硬是闯进我的院子,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
“阿雪,你再这么闷下去,人都要发霉了!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去西明湖游船散散心!”
我推脱不过,只得换了一身轻便的鹅黄色襦裙,跟着她出了门。
我站在画舫的甲板上吹风,心情总算舒畅了些。可没过多久,一艘装饰得极为雅致的乌篷船便缓缓靠了过来。
船头站着两个人。
男子一袭月白长衫,风度翩翩,正是裴恒之。
而他身旁站着的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身姿纤细,眉眼柔弱,正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林婉。
裴恒之也看见了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扬声笑道:“阿雪!真巧,你也来游湖?”
说着,他便命船夫将船靠过来,十分自然地跳上我们的画舫,顺手还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婉走了过来。
“婉儿身子弱,湖上风大,我正想寻个大些的画舫避避风。”
裴恒之低头替林婉理了理披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阿雪,不介意我们搭个顺风船吧?”
苏明月知道我与裴恒之的过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刚想开口拒绝,我却先一步笑了笑:“自然不介意,世子请便。”
进了船舱,裴恒之全程都在照顾林婉。
怕她冷,便亲自替她斟热茶;怕她无聊,便剥了核桃仁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甚至连林婉轻咳一声,他都要紧张地问上半天。
林婉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有些羞怯地低下头,轻声问裴恒之:“这位小姐与恒之哥哥似乎相熟,不知与恒之哥哥是何关系?”
我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裴恒之脸上。
裴恒之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便笑着道:“婉儿别多想,阿雪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女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寻常朋友罢了。”
“寻常朋友”。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口又狠狠地剜了一下。
林婉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原来如此,那以后我们便是姐妹了。”
我看着裴恒之,他正温柔地看着林婉,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我。
心口那点残留的念想,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灰烬。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神色平静地对苏明月道:“明月,我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事情未处理,便先回去了,你陪世子和林小姐慢慢玩。”
裴恒之这才抬起头,“这么快就走?不再坐会儿?”
“不了。”我转身走出船舱,连头也没有回,“世子与林小姐佳偶天成,我就不在这里讨人嫌了。”
跳下画舫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裴恒之略显诧异的呼唤,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裴恒之,从今往后,我只当你是朋友罢了。
4
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放下了,可裴恒之却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偏偏在这时候找上了门。
原来,我凯旋封爵的消息彻底在京中传开,连带着民间都在传颂我“镇北女将军”的威名。百姓们夹道称赞,说我巾帼不让须眉,是大夏的守护神。
裴恒之听多了这些赞美,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得意来。
在他看来,受万人景仰的女将军,心里装着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那日在船上的举动无非是想让叶雪学学林婉那样,大家闺秀那般柔弱的样子才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只有男人才能保护女人,他裴恒之不需要叶雪的保护。
他盘算着,等过几日我消了气,肯定会跑去国公府求亲,实现当年那个承诺。
可他等了十天,半个月过去了,将军府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裴恒之终于坐不住了。
他请了裴伯母出面,带着厚礼上门去将军府打探情况。
那天我正在校场练枪,听说裴伯母来了,我连衣裳都没换,直接跑回了前厅。
“阿雪,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裴伯母拉着我的手,笑得慈爱,“算算日子你也该出发军营了吧,下次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伯母帮你去说亲,家里面也趁早给你准备妥当,等你下次回来直接办婚礼可好?”
我抽回手,淡淡一笑:“如今我身居镇北将军一职,北境战事虽暂时平息,但北狄狼子野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一心扑在军务上,实在无心儿女私情。”
裴伯母还想再劝,我却已经起身送客。
当晚,裴恒之便翻墙闯进了我的院子。
他脸色铁青,质问道:“叶雪,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还在为那天游船的事生气?”
我坐在石桌旁,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世子想多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北境确实战乱不稳,我也没心思谈情说爱。”
“少拿战事当借口!”裴恒之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叶雪,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否则你当年也不会说出那些话。”
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小时候不懂事,胡言乱语罢了。况且裴恒之,你凭什么觉得,我非你不可?”
他愣住了,似乎从未见过我用这样冰冷陌生的眼神看他。
“我……你……”他一时语塞。
“天色不早了,世子请回吧。”我站起身,拂开他的手,“以后莫要再翻墙了,传出去,对世子的名声不好,对林小姐……也不好。”
说完,我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5
休假结束,我拜别了母亲,带着亲兵连夜赶往北境军营。
离开京城的那一刻,我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烦闷都留在了身后。
刚到军营没两天,副将便领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将军,这位先生说自己略通兵法,特来自荐做您的谋士。”
我抬眸看去,顿时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隽,虽是一副普通书生的打扮,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却莫名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草民薛在渊,见过将军。”他拱手行礼,声音清冷悦耳。
不知为何,看着他,我脑海里竟突然闪过十二岁那年,墨山桃花林里那个月白衣衫的少年。
“你叫薛在渊?”我打量着他,“军营苦寒,刀剑无眼,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这里做什么?”
“草民虽不能上阵杀敌,却愿为将军出谋划策,保大夏河山无恙。”
薛在渊抬起头,目光坦荡而炽热,“将军可愿给草民一个机会?”
我本就缺个靠谱的谋士,见他气度不凡,便点头应了下来:“好,那你便留下吧。”
事实证明,薛在渊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不仅精通兵法,对北狄的地形、气候更是了如指掌。短短半个月,他便帮我制定了好几套奇袭方案,打得北狄人措手不及。
三个月后的那个风雪夜。
北狄大军趁夜偷袭我军粮草大营,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我披挂上阵,带着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却在半途被北狄的精锐骑兵团团围住。
漫天风雪中,我的长枪已经卷了刃,左臂也中了一箭,鲜血顺着铠甲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眼看一名北狄壮汉举起弯刀朝我砍来,我咬紧牙关,准备硬接这一刀。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推开,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精准地刺入了那壮汉的咽喉!
“薛在渊?!”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不是个普通书生吗?怎么会有如此凌厉的身手?
薛在渊来不及解释,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沉声道:“别发呆,跟我走!”
他带着我且战且退,竟硬生生在重围中杀出了一条生路。我们躲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外风雪交加,洞内却一片死寂。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失血过多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薛在渊立刻生起一堆火,又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半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替我处理左臂的箭伤。
“忍着点。”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似乎比我还要疼。
“你……”
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书生,可没有你这样的身手。”
薛在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我。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亮得惊人。他低声道:“我……只是跟着当兵的叔父学了几招防身用。”
也是这个战乱的年代,不学点防身手段怎么能安然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并肩作战,数次经历生死。
我渐渐发现,薛在渊指点战事时,运筹帷幄,杀伐果断。但私下对我却多了几分温柔。
我受伤时,他会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我熬夜看兵书时,他会默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甚至连我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吃京城的桂花糕,他都能托人快马加鞭地买来,送到我手里。
我曾试探性地问过他:“薛在渊,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
他总是笑着摇摇头,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不图什么,只愿将军平安喜乐。”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喜欢我。
可他从不越矩,也不表露心迹。
大概是因为军中人人皆知,我曾发誓等做了将军要娶裴世子吧。
6
一年后,北狄彻底溃败,签下了降书。
我再次带着赫赫战功凯旋回京。
这一次,天子龙颜大悦,直接封我为一等镇国女侯,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京城街头,百姓们夹道欢呼,高喊着“叶侯千岁”。
裴恒之站在人群中,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终于彻底明白,那个曾经缠在他身旁、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样的她,似乎比那些只会在闺阁之中哭哭啼啼的女子强得多。
不为世俗偏见,成就一代女侯。她真的很勇敢,很飒爽,让他心动不已。
于是,封赏的圣旨刚下,国公府便派人上门求亲,这一次,连老国公都亲自出面了。
我却连茶都没请他们喝,直接让人将聘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那天晚上,裴恒之红着眼眶,拦在了我的马车前。
“叶雪!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哀求,“我已经知道错了,那天在船上是我错了,我不该故意做样子给你看!不该那样对你不理不睬!我自小就心悦于你,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裴恒之,你以为我拒婚,仅仅是因为游船那天的事吗?”
他一愣。
我冷笑一声,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耳中:“去年秋日,我凯旋回京,怀里揣着陛下准许我自行择婿、八抬大轿娶你进门的圣旨,满心欢喜地去醉仙楼找你。可我在门外,听见了什么?”
裴恒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我满身血腥气,粗鲁不堪,是个母夜叉。你说我痴心妄想,让人笑掉大牙。裴恒之啊裴恒之,我与你从小到大的情谊在你眼里竟然如此不堪。”
“你莫不是忘了是谁教训欺负你的人,是谁替你受夫子的罚,是谁在你被父亲训斥难过时,即使生病也要跑两条街给你买糖葫芦逗你开心。”
我一字一句,像是在撕开他最后的遮羞布,“裴恒之,既然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粗鄙不堪的人,你如今又何必屈尊降贵,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求娶我?是为了我身上的侯爵之位,还是为了我叶家的权势?”
“不是的!不是的!”
裴恒之慌了,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死死抓住我的衣摆,“阿雪,我那时候是胡言乱语!我不知道你在……你的好我都知道,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说你了,我会好好待你的,你信我一次!”
说完裴恒之狠狠地扇自己耳光,一声又一声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看着他狼狈不堪,真心悔过的样子,心中却没有半点同情。
我轻轻抽回衣摆,淡淡道:“晚了,裴恒之。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与你的情谊也一样,不当回事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说完,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吧。”
马车缓缓驶过他身旁,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回头。
7
处理完京城的琐事,我准备再次返回北境军营。
这一次,薛在渊与我同行。
马车行至一处偏僻的峡谷时,四周突然杀出十几个黑衣刺客!
“保护将军!”护卫们立刻拔刀迎敌。
可这批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武功极高,很快便突破了防线,直奔我的马车而来。
一支淬了毒的冷箭破空而来,直指我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薛在渊猛地扑过来,将我死死护在身下。
“噗嗤”一声,利箭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
“薛在渊!”
我惊呼一声,红了眼眶,立刻抽出长剑,拼死将剩下的刺客全部斩杀。
等我回过头抱住萧渊时,他已经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别怕……我没事……”他强撑着扯出一抹笑,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心急如焚,立刻带着他日夜兼程赶回军营,请了军中最好的大夫替他疗伤。
大夫说,箭上有剧毒,虽性命无忧,但需静养月余。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军务,日夜守在薛在渊的营帐里,亲自替他熬药、喂药、擦拭身体。
就在薛在渊昏迷的第五天,军营外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裴恒之。
他竟一路追到了北境,风尘仆仆,满脸憔悴,说是要留下来陪着我,用行动来证明他的真心。
可我根本没空搭理他。
每天除了处理军务,我所有的心思都在薛在渊身上。
裴恒之在营中处处献殷勤。他看到我日夜照顾那个“普通谋士”,嫉妒得几乎发狂。原来拒绝他的婚事竟然是因为在外头有了人!
某天夜里,裴恒之趁着守卫换防的间隙,竟偷偷潜入了薛在渊的营帐,手里握着匕首,朝床上的身影刺去!
“去死吧!你与阿雪认识才几天,也配让阿雪这么照顾你!阿雪心中在意的人是我!”
然而,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原本熟睡的薛在渊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翻身而起,一把握住裴恒之的手腕,狠狠一扭!
“咔嚓”一声,裴恒之惨叫出声,匕首应声落地。
薛在渊显然早就料到他会来,下手毫不留情,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紧接着拳脚相加,专门挑痛处打,却又避开了要害,不过片刻,便将裴恒之打得鼻青脸肿,连爬都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了我的脚步声:“薛在渊,怎么回事?”
薛在渊动作一顿,迅速收手,三两下爬回床上,扯过被子盖好,瞬间又变回了那副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病弱模样,甚至还虚弱地咳了两声。
我掀开帘子走进来,看见地上的裴恒之,顿时脸色大变:“裴恒之!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雪!他……他刚才打我!他根本没这么弱,他是装的!他在欺骗你照顾他!”
裴恒之指着床上的薛在渊,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爬起来撕了他。
“够了!”
我冷喝一声,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薛在渊为了救我身中剧毒,照顾他是我应该的。反倒是你,深更半夜拿着匕首闯进他的营帐,你想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心彻底凉透了。
本以为裴恒之虽然文弱,起码是个君子,结果竟然也做这种残害无辜人性命的勾当!
“裴恒之,我以前只觉得你傲慢,但至少读过几年书,是个体面的君子。却没想到,你竟如此阴险狠毒!”
我指着营帐外,声音里满是厌恶,“滚!立刻滚出我的军营!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阿雪!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亲兵们立刻冲进来,架起惨叫连连的裴恒之,将他直接扔出了军营大门。
8
营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端着药碗走到床边,有些愧疚地看着薛在渊:“对不起,连累你了。”
薛在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将军,刚才好凶险,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替他掖了掖被角:“放心,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以后我会保护你。”
薛在渊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我心尖一颤。
“叶雪。”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低沉而认真,“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我一愣:“什么事?”
“我不是什么普通百姓。”
薛在渊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萧渊。”
我掖被子的手瞬间抓紧:“三……三皇子?”
怪不得他气质如此出众,怪不得他精通兵法、身手不凡!
萧渊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我的手,生怕我生气似的,急切地解释道:“我并非有意隐瞒。我来军中是为了历练,隐瞒身份对我而言方便许多。”
“之后相处了一段时日才发觉,十二岁那年,我与你在墨山的桃花林里见过。那日后我时常想起你。”
“本想着与你相认,可听军中将士说你心仪裴世子,后来我便想着,只要能远远看着你平安喜乐就好。”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那样伤你的心。”萧渊眼底满是心疼,“叶雪,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听着他隐忍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我的鼻头一酸。
原来,在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拼命奔跑的这十年里,还有另一个人,一直在默默想念着我。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叫人拿来了那道被我珍藏了许久的圣旨。
“薛在渊,哦不,萧渊,其实我有一道陛下赐的恩典——准许我自行择婿,八抬大轿,风光迎他进门。”我挑眉看着他,眼底满是期待,“不知三皇子殿下,可愿嫁给我这个镇北女侯?”
萧渊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求之不得。”
那晚我与萧渊相拥而眠,那是我这几年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三个月后,我与萧渊一同回京。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我穿着大红的嫁衣,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将大夏最尊贵的三皇子,迎进了我的镇北侯府。
大婚当日,宾客盈门,举国同庆。
听说,裴恒之站在人群最角落里,看着我们拜堂成亲,喝得酩酊大醉,哭得像个孩子。
但那些,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往后余生,山河无恙,有他相伴,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