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名单风波
周四训练结束,盛衡在更衣室外的名单板上拔下绿色磁钉,把第四棒下面的空白纸条按平,写了个丁河。更衣室的门还没关,换过鞋的人都提着包站在走廊上。他回头看我,说:“南星,你跑得稳,就是慢了点。这次要冲总时间,你先别上场,去给丁河讲讲图。”
“这个是选拔结果,还是你定的?”我把胳膊底下那卷图放到窗台上,“我愿意讲,但我也想上。我想自己跑一棒有效的路线,把点按顺序打全。”
丁河正在长凳上换鞋,鞋带从他手里溜了下去。他刚满十八,进大学两个月,从田径队过来合训才三个星期。盛衡在课余带他跑了不少趟,今天最后两组折返,丁河每次都比我早进门。名单板背后有根凸起来的螺丝,盛衡用笔帽抵着它,说名单是他排的,聂老师还没签。周日青樟公园办平澜市大学生短距离定向接力赛,体育部开会时说了,进前六才拿得到下个月省学生赛的报名推荐。去年平澜大学第七,他在成绩棚外站到人家开始卷桌布。
“我也记得第七。”我说。
去年我在终点棚后面收回收袋。倒数第二个从我们面前跑过的人有一只鞋的鞋带开了,一路拖到终点,最后两校的总时间差十一秒。散场后队里让画各棒的实际路线,盛衡还原到一个路口,说他本来想从台阶上翻过去。我问他是第几排台阶,他拿笔在塑料图袋上戳了半天。后来我们发现那张图上总共画了三排台阶,他跑过两排才拐弯,以为自己只过了一排。那天画图画到食堂关门,盛衡骑车去校门口买了两包馒头回来。我的那张空图一直铺在膝盖上,我拿它垫着吃。
聂秋从器材室出来,手上还拎着一串训练用的点标旗。他四十出头,早些年也带过校队,旗绳打结时会拿牙帮手。他看了一眼板上,把那串旗放在长凳没人的一头。“先用这套阵容全流程合一次,合完再看。南星,你跟我在终点,这周借到的打卡设备得有人会读。丁河,图先自己看,想不明白再问她。”
我伸手去拿窗台上的图,手指碰到水,才见上方没关严的窗缝往下淌雨。那卷里有今天大家画的路线。我每天训练结束总比别人晚走一会儿,有人只记得自己钻过一排树,有人一拿笔就把跑错的那段抹过去。我会问他是从左边看见垃圾房还是右边,有没有看见背后的门。他有时回去路上突然想起来,又把那几步补给我。今年我十九,大二,在队里第二年。队里有人临出发还会来拍我的肩,把图递我一眼。正式接力我多半候在前面几棒的场边,遇上人齐的时候,连参赛包都用不着领。
丁河把鞋换好,来问我要哪张。我抽了张今天训练的空图给他,留了张底下还干着的自己用。他把图接过去,顺势把自己刚跑完的那张也递过来。我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开口,就问:“你想问哪儿?”
“十一到十二。看着没多远,一起跑的都从球场东边出去,我想着直接过草坪快一点。”他用指头给我划了一道。指尖停的地方有一片黄地,边缘压着紫线。我问他看见那圈线没有。他低头看,图离他的脸越贴越近。
盛衡原本走到了楼梯口,又折回来,扶着门框说:“市赛末棒最后那几分钟,前面差多少都得接着跑。留给末棒追的时间有多少,你还能不知道吗?”
我把那张图往丁河面前转正。“我知道。可你们得让我也跑一次,才知道我能跑多久。”
更衣室里最后一个人出来,把灯按熄了。聂老师把试排纸条取下来,翻了面,写下集合时间。明天七点十分,青樟公园西门,全流程合练。我去拿手机记时间,才看见家教那户人家早些时候发来了消息,问我明天下午能不能提早半小时到。我回了个能,把手机塞进包里。聂老师在后面叫住我,说明天先别穿钉鞋,雨停了,园路上也会有一层湿叶子。
2 漏点意外
青樟公园西门进去有两根石柱,两边各通一条园路。早上卖豆浆的人刚把折叠桌立起来,聂老师就在宽一点的那条路上拉起了栏绳。公园借给我们合练的是西片林地,周日比赛中心设在南门,练习旗用过就撤。聂老师让我把折叠桌搬到终点器旁,我以为是放读卡器的,走近才看到桌腿上夹了张纸,写着过线以后往右走,别挡后面的人。
我们人少,队里两位这次不报市赛的学姐也来帮忙,跑另一组兼着收旗。聂老师先把四张图一张张扣在出图架上,拎起一张背面给大家看。每个人拿自己的图,红圈旁的数字给出顺序,打卡器上的号码要和地图点标说明里的台号对上。他把备用指卡套在食指上,在终点器上压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有人把湿鞋从地面拔起来。
“终点也打。打完进交接区,碰到下一棒的手,下一棒才出去取图。各用各的指卡。”米棠伸着手刚打算跟盛衡比画,聂老师把她拨回绳后,“前一个人的点没打,后头谁都补不了。过来再打一次给我看看。”
盛衡拿的是首棒图。他出发前把鞋带重新勒了一遍,起步的时候背没有立直,头几步像是被那条湿漉漉的路往前拽。米棠等在我旁边,挨着栏绳压腿,一条腿压到底,转头问我以后要是两人来得太快,认错队友怎么办。我说你听我叫你。她把辫子从衣领里抽出来,让我别叫全名,她妈隔着一条街叫她回家才这么叫。
首棒回来时鞋上全是细黑泥。第二棒最后一个点设在游客厕所外面的坡脚,林子里折出来能看见米棠的胳膊摆得高。她过了终点,跟已经伸出手的学姐隔着绳笑了一下,笑得张不开嘴。第三棒由学姐代跑,丁河在绳后做了两轮高抬腿,直到听见终点器响才往前挪。学姐拍到他的手时,他连头都没回,抽了末棒图就跑。第四张图在同一片林子另起一条路线,只有两个点和前面的图重合。另一个学姐跟他前后脚出发,跑自己的路线,用的是远一点的末点。
试末棒最后几分钟,我一直盯着终点斜前方那个拐弯。照图,倒数第二点在里面的浅沟边,最后一点摆在路灯背后,穿过一小片林子就能从对面接上园路。那个浅沟点在一截小陡坎下面,旗子从我这边看被坎沿遮得严严实实。我听见那边鞋踩碎叶的声音顺着近处的沟往下走,接着丁河从近沟出口窜上来,影子在路灯杆上晃了一下,打完末点,先冲回了交接区所在的终点直道。
他朝我举起指卡,食指上的松紧带歪到了指节下边。我给他接到读卡器上,纸带抖了两下。中间那行过去就直接到了末点。我低头又看一回,沟里的六十四没打。
“刚刚沟里是不是没挂旗?”他问。
我把手边那张参照图摊开,转到他方才出来的方向。“你在哪儿从园路下去的?”
他圈了圈靠近终点的路灯。我拿手指顺着那里往左走,先摸到一条浅沟,再往前,隔着一个矮梁,才碰到点圈压着的那条。他抿着嘴看,手里攥着读卡小票,纸已经顺着汗软了。我指给他看真正的进点口,在园路的弯尖,从近沟进去时,看见的是摆在路边的排水箅子,到了弯尖看见的该是那棵分杈樟树。往下走十几步,坎就在左手边。
盛衡问总时间。他刚帮人把散落的外套拢到桌边,手背上担着两件,没地方放。我把纸带平过来,他用手背拨开外套扫了一眼。“那他哪怕到那儿停一停,再多跑四十秒,这棒也有得打。”他说完看一眼表,把表带一层一层往手腕上绕紧。丁河抬头看向两条沟的方向,问现在能回去看看吗。聂老师在路对面帮一个推婴儿车的游客解开临时拦绳,手举着,叫我们等他回来。
3 改课教图
聂老师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收丁河的指卡。他把念秒表的学姐也叫过来,说这一趟按无效算,写个漏打就行,把跑动时间保留给训练用。丁河说他真觉得自己已经去过那个点,脚踩进沟里还回头看了。“你下过沟,这个我信。”聂老师把图折成手掌宽,“但你没到旗跟前,自己的卡也没响。这回按比赛算,后面拿什么秒数都接不上。”
盛衡把手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叠到最后一件,问要不要换个人收旗,好让丁河把全程再来一遍。聂老师让他先把下一场地的点撤掉,说跑熟图的第二遍不能拿来排棒。丁河留下,加练那段,先由我带他把进点走一遍。聂老师把自己的指北针放在桌上,又看了我一下。“你下午是不是有事?走完这一遍,你要赶车就走。”
我的课约在城里,从西门算起,要转两趟车。拿出手机的时候还有车能接上,前提是我把地图塞给丁河,立刻去站牌等着。同一条沟,照盛衡的跑法,从我们站的地方过去用不了一分钟。真走进去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四十分钟也未必够。我回消息问能不能改到下周,家长隔了十几秒就回了,说晚上孩子要跟家里吃饭,已经约好人,下周那节照旧。她还加了一句让我别急,既然赶不及就别跑着坐车。我把车次页面关掉,跟丁河说先喝水。
从园路走到第一条沟口,我让他停住,转图。他下意识把指北针顺着道路摆,南边朝前,针尖顶着塑料壳里的那一点小气泡来回荡。我让他手放平,看红针指哪里,再把图上的磁北线对齐。他一转,图上原来以为在左边的浅沟就到了右边。又让他认左手边的排水箅子。箅子本身没画在图上,它所在的小径端头画了,旁边还有林缘,三样东西凑到一块,才好认。他朝真点的方向看了看,说都这么矮,跑起来看不出来。
“那就先看园路。”我说,“你从上一个点出来,数到这个岔口别下。你先沿路跑到拐得最弯的地方。”
到了弯尖,他从上往下看,小陡坎像谁用铁锹切掉了一小块土,旗子还看不见。我扶住分杈樟树等他往下。泥有些松,他没沿我站的树边走,挑了稍干的一侧下去。快到坎底时旗子才从他膝盖斜前方露出来。他捏着指卡往器上靠,聂老师已经把卡收了,他那根指头就那么停在中间,自己笑了一声。
“漏点扣多少秒都可以,我还以为最后留个号码就行。”他从坡底爬回我旁边,“我田径那边跑交接,脚迈出去就没空想了。你们是不是练到最后,跑的时候多少都得想一下?”
我说有些地方不用。两边都有栏杆,路就一条,能跑多快跑多快。要下沟之前得知道自己从哪儿下。说完我让他把图折一下,只留本段和下一段。他手指粗,图给他捏成了一个口袋,出口那半截全陷进去。我把折痕抻平,让他自己再折。第二圈从模拟的上一个点起跑,他还是快。我给他计时,算上停步看图,那段并没有比他第一次从错沟上来多出多少。
走回西门时,湿袜子一直在蹭我左脚后跟。我在石柱下面把鞋脱掉一点,看见那里鼓着一小块,袜口也卷了进去。我把袜子提起来重新穿好。丁河拎着两根撤下来的旗杆,问我下午那课是不是算钱的。我说算。他很快说那以后这段他自己练,又低头踢开石板缝里一截树枝。“你别跟队里说你耽误课是因为我啊。”
我说我自己改的课。走到公交站,他已经过了人行道,又隔着车道喊我,弯尖那儿要是没人给他停表,他下次从哪里开始计。我给他比了个上一个点的方向。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掀开鞋后跟透气。名单群里盛衡发了明早的训练时间,第四棒那一栏删了,空着。
4 争棒之约
宿舍楼下有间公用自习室,周五晚上占座的人少。米棠来找我时把一盒冷掉的煎饺搁在桌上,用筷子戳开粘住的纸袋。她坐下先背了十分钟课文,因为第二天训练时间和她的小组视频会重了,得把发言先录完。我把下午没用上的讲义翻到反面,按西片林地的方位画园路,画到两个沟口,橡皮只擦掉了铅笔印,没擦掉纸下去的凹痕。她录完摘耳机,问我后脚跟怎么样。我说下楼时磨,平地还行。
“要是让你去跑第二棒,你去吗?”她问。
我把橡皮放下来。她低头挑饺子皮破开的那个,把肉扒到纸袋的角里。我和她大一进队第一回认图是两人一组,她一度深信图沿上的等高距和地图比例尺是一回事,我跟她讲了两趟,她拿自动铅笔把两行字抄在手心。后来单人记时,她有一回比我快一分多钟,我报完时间去看她跑的路线,她直接把手从我笔底下抽走,说等这一回的得意劲儿过了再讲。
“谁跟你谈的第二棒?”我问。
她说谁也没谈,是她自己想的。真要换,她可以替补,至少我有一张图拿。她还说她下午听见两个来帮忙的学姐在回校路上商量,实在不行就让盛衡去末棒。可盛衡要知道前两个岔口怎么选,还得留在首棒。米棠说到这停了一下。我问她第二棒自己想跑吗。她把筷子竖直了,戳在空纸袋上。“想。我为了空出这周日,室友的生日饭提前吃了,还得负责跟她对象把蛋糕运回来。我跑得也没那么差。”
“那你留着争。”我说,“我能带丁河,哪天他还想去走沟,我也能教。名单上可以有我,可以没有我。总得让我跟人比一次跑图。要是说我只负责给人画图,这个我不接受。”
米棠把纸袋叠成方块,好半天才说她最怕这几天到了训练场谁都不讲话,名次还没进去,队员先散了。我说上午在沟里有人讲话,丁河还问过我怎么折图。她有一点笑,又有一点恼,说那你为什么早不回来跟我说,我一天在群里点进去四五回,一个活人都没有。
我把图推给她,请她看自己那段从厕所背后折出来怎么会摸到一截死路。她往椅背上一靠,说那我也要自己先画。她把我那块快用完的橡皮拿走了,留下半盒饺子。
盛衡来时自习室只剩几个靠窗的位置亮着灯。他套着队服,腋下夹了个旧文件袋。他没往里面走,站在门玻璃外面给我挥了下手。我带着饺子出去,分他一个,他把剩下两个都吃了。楼门外有条积水的斜坡,公共自行车一辆挨一辆停在那里,风把其中一辆的车铃吹得响。他从袋子里抽出几张训练图,手掌挡在开口处,防着风卷。
“可以跟别人说丁河还得学,我自己也看见了。”他说,“上午那棒我当场想的是他漏个点才这么快,回去再算,他到漏点之前也快。最后一棒要是接到手就落下一分多,我把你放上去,你让我拿什么算会追得回来?”
我说现在没有这个数。问他今天在近沟上面,有没有计丁河直接到末点用了多久。他说没计。我说那一个段里回头找点也没计,假如他发现自己没打,绕回去还来得及;他连自己跑错了都没发现。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在想,他怎么从来不问我在对图的半小时里还能跑什么。我不想拿这句话跟他换一声客气的道歉,就蹲下去把包装盒扣牢。
他也蹲下,图袋立在身侧。“去年回来我去体育部搬帐篷,老师让我把没用上的省赛报名材料拿走。后来我看到表格上留着四个人的位置,名字谁都没填。纸拿回来才发现背面有半张省赛场地的照片,河堤,两排树,勾得挺漂亮。我把它垫在饭卡套里垫了半年。”
“那你明天给我计。”我捏着盒边站起来,“独立的路线。丁河也可以跑。你想看我会不会丢时间,就过来看我在哪里丢。”
他没答应跟丁河同时对跑。丁河上午已经累了,聂老师也打算让他先练短分段。盛衡说他能把公园东头那道缓坡上的两个选择段搭出来,但时间得问老师。我回楼里时他还站在斜坡旁边,图袋被风吹得拍腿。他叫我换一双不磨脚的鞋。我说另外一双鞋底磨平了,踩湿砖比这一双更麻烦。他这才低头看自己的鞋,站到有灯的地方,用手搓了下鞋尖上的泥。
5 名单落定
周六早上我从床梯上下来,右脚一下就踩到了拖鞋,左脚在空中找了两回。昨晚拿纸巾擦过的鞋后帮干了,边上翘出一点硬布。我拿指甲给它压平,出门前往包里放了双薄袜子。等我到公园西门,丁河已经跟米棠在做短段,拿两块小石头在地上轮流划路线。他们争的是上一个点出来往哪边拐。米棠不肯替他比方位,叫丁河站起来,照自己说的走。
我去东边坡地,路上经过他们要去的那棵树。过了会儿,从树后钻出来的是丁河,他绕过一道矮坎,把卡往器上一碰,听到声音才拔走。接着他一抬脚就奔着林子里去了,中途猛地慢下来,鞋底铲出一小撮叶子。图上从这个点直冲下去便是第二个路口,在地上却要逆着刚才进点的方向先折几步,再顺坡走。他的那条直线往坡脊那头去了。我听见米棠在后面问他看图没有。他回了句看了,又折回点边重新站。嗓门挺大,转身动作已经慢下来了。
盛衡和聂老师在坡另一面等我,到那里我才知道聂老师还让米棠留了力气来跑同一份图。我们隔几分钟发,路线九个点,中间有两段都能绕园路或走林里。聂老师把图放在桌上,叫我只在出发后翻。盛衡拿着表,按下去时我还在把右手的指卡带顺过来,两三步才套好。他没替我重按。
一开始我的呼吸太响,跑过一个点才敢把手从嘴边放下来。第三个点在斜坡下方的石块旁。我原本为了让路省一点,想从直线切进去,望过去坡上干净,只有薄薄一层松针,走出几步才想起那些纸上挤在一起的棕线。往侧面看,坡一直陡到水泥小路上头,末尾才松开。当时折回小路要跑一截回头路,我心一横,顺着略平的那条等高线横走,绕过最陡的那一小块,再往下。点就在我转身时见得到的地方。打完我才看见石块前有个半人宽的缺口,从下面走小路过来的话,正好用它上坡。捏着图跑出去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又踩在松针上滑了半步。
另一段过坡脊,我从上一点向西出,图上坡顶有个向下垂的小鼻子。我在鼻子低下去的地方穿林,用右手一直留着指北针的位置,怕切到太靠北的那个豁口。先见到一块开阔的浅色地,再摸到边沿的窄径,两样都找到了,就没停。到终点时盛衡报秒,报完问我要不要坐。我说先让我把出错的那部分划一下。他把表递给聂老师,在我旁边蹲着看,指指我回头瞟的那个缺口,说他放旗的时候也从上面绕了一通,最后才发现缺口下面接着路。
米棠回来比我慢九秒。她绕了下面那条路,从缺口进得很快,在坡脊却多往外兜了半圈。她往地上一坐,把那条路线画得像个扣子。“聂老师,昨天丁河漏点回来,南星把两道沟给他摆出来,他自己也说从哪条沟出来的。今天我带他跑,他能停下来核台号了。出点一急还是会反,刚才靠他自己返的。要让他跑末棒,得给他留看图的工夫。”她把笔帽往我手边一搁,“第二棒我也要跑。我的图从这儿开始错的,能再走一遍吗?”
聂老师说一会儿他带她走。说完叫齐我们四个,拿出折起来的报名表。他说比赛没有人能提前见路线,领队会提到各棒大致特点,第三棒开阔段多,适合丁河多跑一段快路,末棒留我。他说到这里又去看盛衡,好像等他拿出一张剩下没用的纸。盛衡伸手要表,把视线挪到我鞋上。左鞋后面的布翘得更大,鞋里那一点湿贴着袜子,站着时已经觉得疼了。
“能跑完吧?”他问。
“能。下午我换袜子再试试。”
他在表格首棒的位置写上自己,第二棒笔让给米棠。轮到我写,丁河还站着没动,我拍了拍表底下那块木板,让他先填。他弯腰写名字,最后一笔划得又细又长,出了格子。盛衡伸手把板扶稳,说:“出点后先看一眼再提速。你第三棒少跑一趟回头路,比你从百米再挤两秒有用。”他看得出还想说别的,笔过我手时只问我知不知道末棒图可能比今天这张长。
我们找了张晒着太阳的长椅。米棠从包里取了干净的贴布给我,我把袜子脱下来,前一天鼓起来的泡已经磨开,边上搭着一点松皮。用饮用水冲过,等晾干再贴,比我自己一直拿鞋帮抵着强。她帮我捏住贴布的一头,我换上干袜子,在长椅前来回走,试着把鞋带往下一格松一点。别人陆续收好东西,丁河的鞋拍着园路走远了。我还站在那张长椅旁,试着分清哪一点疼是踩地带起来的,哪一点是鞋帮磨的。
6 赛前备赛夜
下午四点,西门的训练旗已经全部撤掉。聂老师带我们去南门领参赛包。赛区林地从围栏外看过去,只望得见一排修过枝的樟树,里面拐弯的地方全挡住了。报到棚后面竖着一块板,夹的彩印是图例和场地公共示意图,正式路线图要等各棒出发才拿到。我看到有一队人围着图例认颜色,过去时中间腾出来一小块地,正够我站着看见橄榄绿的小方格。那一格下面有人铅笔添了一行字,写的是里面有草也别进。
说明会在棚外开,扩音器响一阵轻一阵。裁判拿着图例板讲,黑色粗实线标不可跨越的围栏,有的现场只到腰,也不能跳。花坛和标明禁行的草坪都别穿,紫色画出的临时禁区要绕开,违规由场地裁判当场判。他手指挪到另外一格,说允许通行的林地可以穿,园路也随便选,前面有人就自己看图,不能故意吊在人家后面找点。棚边有人撑起湿伞,话到这里有些听不清。丁河挤到队伍边上替我们听了后半句,回来告诉我他们还会在出图架前喊棒次,同颜色也要看好架上的数字。
我用自己的指卡在检测台试了一下,声音比训练时清楚些。那段扣带洗了几次,边上起毛,我套在食指根部,按了按,够牢。往交接区去时,米棠低着头找地上的线,差点跨过只许工作人员进的小门。她退了两步,挽着我的胳膊,跟我一块把允许走的那一圈走完。进终点直道先打终点,往左进绳子围起来的区,碰手。等棒的人在另一头,碰完走右边出图通道,跑过地图架才进赛区。我们模拟了一下,我按平时走路的速度接她的手,碰完往里一拐,又从她旁边撞回来。直道和交接区的两条栏绳离得比训练时近,外面等候的人往里探头很容易遮住标记。后来我认的是铁架下面两块贴在一起的白脚垫,看到白垫再转。
盛衡把我们一会儿要坐的车时刻念完,蹲在背风的位置重新系鞋带。丁河问他第三棒能不能先估一估距离。他说图都没发,上哪儿估。他系好一只,抬头又加了一句:“你要憋不住,明早热身跟我跑一圈,归队之前再慢下来。”丁河说那我能穿自己的背心热身吗,队服后面号码针扎。他拎给盛衡看,别针正穿过一条缝,手一动就滑出来。盛衡让他脱了,在护栏上给他重新扣好。
回宿舍的时候我妈发来一条语音,问我接下来那周回不回家,楼下有人送了几斤小橘子,她准备给我留。我顺嘴说这周家教少一节,车票等周一再买,她听完回我:“橘子先给你装一袋,真放不住我就吃。”隔了一会儿又问我穿的哪双鞋。我按住录音键才想起小时候运动会,我系不紧两只鞋,早上出门她蹲下来帮我,现在我已经能在车颠得很厉害时给自己重系两回。我说穿常练的那双,声音挺肯定。挂好第二天的号码布以后,我拿布和细线把鞋帮翘起来的角压住缝了几针,针脚没透到里面。踩着地在宿舍走了两趟,贴布下面还有点发热。
睡前我用一张旧图练折图,把终点的一角留在外面。走廊有人来回接水,水卡叮一声,桶再咕噜响。我在纸上挑一个点圈,用指腹先压出点的方向,再挑下一点前能认得准的地物。遇到隔着禁区的连线,先把越不过去的地方看清,找出绕得通的两边。有得选再比哪边短。真到了要穿林的地方,一抬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就得肯花那几秒把图找回来。我把图展开,右上角一小块被我折得发白。手机上定了两个闹钟。我关了灯,在被子里伸直了左脚,脚跟离床板悬着,一放松就挨回去。
7 接力开跑
周日一早,我们的包挨着摆在青樟公园南门一张木凳底下。米棠的发绳掉进长板的缝里,她趴下去摸,我把她的号码从底下往上掖了掖,怕被木刺扯掉。盛衡在离我们半条路的地方热身,丁河跟着跑,回来的时候他俩一前一后,鞋都踩中了那摊别人倒掉的水。哨子吹了两声,首棒的人去起跑线。盛衡跑过来把长袖顶着头脱掉,衣服扔到我膝上,袖子有一截在地上挂着。我拉上来,摸到了他肩后背心渗出来的汗。
人一密起来,声音就从各个方向推过来。外面有一大群刚到的队伍找自己的牌子,里面首棒往给他们留好的地图边走。一声发令下来,前排的腿抬得齐,靠后的在两三步里散到两边去。盛衡一过取图处就用拇指夹住图,没像合练那样闷头冲。他往起点标那里带了十几步,看了一眼图,斜出去,钻进一条门洞背后的小径。出发的人走光,几张被踩倒的草叶还斜在地上。
我和米棠去等候区,她反复把胸口号码布下沿压平,压到纸起了一道竖棱。我用她包里的发绳给她扎了第二圈,她嫌我扯头发,拿手挡开,又把头往我这边伸。交接区外面有个刷新用的小屏,只报各队通过终点的先后和已经读出来的分段情况。还没到预计回来的点,前排好几个二棒就贴近了栏绳。看不见路的另一头,只能听见工作人员提醒别挤,再过一会儿,远处有脚步。跑在头里的两个人从树篱间拐出来,身上的颜色不一样,其中一个打终点时没站稳,往前让了一步才折回白线。有人大喊接棒人的名字,像从人堆里直接把人拽出去。米棠握了下我的手,然后松开,到等候圈最靠里的一排。
盛衡回来时前面已经过去了十来队。他离终点还剩半条直道就看见米棠,原先往绳子左边带的脚步收了收,先打终点,才冲进区里伸手。米棠的手和他的碰在一块,拍得很脆。她出发跑得比平时低,弯着腰从架上抽图,到白垫那边一转,把我刚要喊出来的那个转字留在了嗓子里。盛衡在栏绳内叉着腿缓了一会儿,志愿者在末端等他去读卡。他走过来时我看见他手上有一小块树皮,抠下来,顺手搁在木凳上。“前两个没事,花架那块我从外圈过,多跑了一点。”他读完,顺序全对。那张纸他看了三四次,每次停的地方都不同。我问他要水吗,他说先给米棠留。
等第二棒的这段比等首棒长。丁河去检录,排前面的人还在互相问几点来的,他一声不吭,只拿鞋尖在土里划着短线。我从绳外看出去,公园深处的林地隔一会儿露出一截号码布,远远的认不出是谁。两拨人从同一个亭子旁过去,一拨往坡下,一拨沿上面的砖路。有人朝前面跑了几步,回头看一眼图,原地转了半圈往另一头去。过了一会儿我认出米棠的辫子,她沿着坡脚的小径跑,快到转角时突然从裤缝边把图举了起来。我以为她要在那儿下坡,她停了两步,绕过路口,直跑到下一棵树,才一斜身从树后面穿进去。人没了,那丛灌木还在动。她回来告诉我那就是个容易提前进的点,第一棵树也是独立树,图上没标,得跑过一次小径的弯。
终点员又连续报了几个号码,丁河在栏绳边上跳了两下,鞋还没落地就朝我比了个行。我刚想叫他少跳两下,树林外头已经看得见米棠。她过了最后一段园路,在直道里伸手去找戴指卡的方向,离打卡器还有两步时手又收回来,稳稳碰实。丁河接到拍手才奔出去。他比旁边刚交接的男生晚出,没到取图架就赶平了。米棠读了卡,所有点顺序都对。她一边喝盛衡留的水,一边往小屏前走。我们到第二棒结束的总时间还在中游,前后有好几队挤在十来秒里,头部的队伍已经快看不见第三棒的背了。
8 禁区惊魂
第二棒跑过的坡脚,从等候区出来就看不见了。第三棒很多人打完靠外的点,会回到隔着栏绳的一条大路上。有两道口子给他们进出,我站在等候区换脚的时候,能从等棒的人肩膀之间看出去。一个穿蓝衣服的人从路东边跑进来,跑到绿篱开口处折向里,跟出来的人隔着一尺错开。我数着人,数到第三个才看见丁河。他跑在两个人前面,图摊在掌心,胳膊肘抬得比刚出发那会儿低。
那一段大路两侧有访客坐的圆凳,靠里面的花坛刚铺过松土,水管从黑色栏杆上垂下来。栏杆并不高,转角处是个向外探的尖头。丁河沿路跑到尖头边上,左肩向里一送,看着下一脚就要踏进花坛前那道空当。空当里没立栏杆,地上有条和松土挨得很近的紫带,临时禁区从那里起。他猛抬了下图,前脚蹬住了湿砖,后脚把身体拽回正面。旁边场地裁判朝这边迈了半步,又停下。丁河挪回路中央,沿着外侧跑,身后那俩人一前一后从他身旁超过去,也沿了外侧。他到花坛尽头才拐,拐过去的时候赶回了一个。
我把被挤偏的号码布拉回正中。盛衡从屏那边过来,先看我鞋,问疼不疼。我说原地站着比跑起来疼,他便叫我在绳内走两步,给我让了个能来回转的空处。他自己站在那里,隔几秒扫一眼场上的口子。前面一队的第三棒刚回来,等棒的人没看清号码,把手伸给了路过的另一个人,被志愿者叫回去。盛衡压低声音说:“你盯手,别光看人。”
丁河在花坛那儿绕过去以后,再出来就是坡北面。那面坡上摆了几个离得远近不等的点,从等候区只能看见最下面那面旗,被一棵树挡了一半。我以为他会从低处直接跑上去,结果看见他先在两块石头中间停了一下,绕过右边那块弯腰去够卡器,又把手抽回,探头看图。后面的人越过他就走了,他站起来向斜上方走了几步,消失在坡肩后。等他再次露出来,比我预想的晚了很多。
后来等成绩的时候他告诉我,下面那面是四十三,他要的是四十八。上一个点出来他把黑圆点看成了自己面前单独那块石头,跑到前面才看见那点旁边还有一块小的。真正的点在一处岩石侧面,坡肩把旗挡住了。他在四十三前站了会儿,先向上试了几步,发现越走越看不见图上那条小径,又退回来,从小径的弯处重新数。到四十八那儿他把台号念出声才按。回程时刚才超过他的两个人都只剩背影,他在宽路上追了一截,最后只追近了些。我在交接时只听见他远远喊我,说他都打了。
那时外面又过去两队。靠前一个接好棒刚抽了图,背上是片很显眼的深红。盛衡探过栏绳,开口就是:“跟着前面那件红……”他说到红字那里自己停了,嘴还张着。米棠拽了他一下,把他的袖子从绳扣上摘下来。丁河打终点时手碰得有点重,打卡器下边的桌子晃了晃。他进交接区,先把不戴指卡的那只手往后甩,再往前伸,远看和他在田径场上做的动作差不多。我对着他掌心拍实了,听见他说:“花坛那块有空,我绕了。”
盛衡又说了声南星,后面没词。我抬头看见白垫,右转出去取图。那件红衣服在出口那儿一闪,已经转向台阶。图角被架子的夹子吃进去一点,我多拽了一下,整张图才下来。纸上第一眼就能看见赛区中央一长片橄榄绿,末棒的线在它两侧折来折去。我把手指压在起点三角形上,头一个点却和那件红衣服隔着半座坡。
9 末棒冲刺
去第一个点要从起点标右边的小径出去,斜着过一片树间空地。我的脚跟刚落地有一点刺,跑到空地边上,疼反倒聚在一处了,还分得出脚踩的是什么。点在一段能通过的矮石墙末端,我照着方位跑到墙跟前,沿墙贴了几步,找到旗,打三十一。电子器响了,我把图往上推半掌,用还没转出去的身体朝向下一段。一条园路把林子分开,第二点在对面花架西端,图上两条细黑线在那儿相交。我先认到木柱的头,再从没有花坛挡着的一侧进点,刚出交接区时那种喘法在这里总算散了。第三点在路口北侧的树篱末端,我顺着路跑过转角,在转弯处就把下一段折了出来。第四点在台阶下的护坡西端,几个人几乎同时进点,旗前谁也伸不开胳膊。我从护坡尽头绕到器的另一边,听见自己的卡响了才离开。
长段从第四点开始。连线斜着穿过一个浅谷,南头接着一条园路。前面有两个跑者踩台阶上去了,其中一个在中间迈了两级,手拍了一下扶手。台阶上去也有园路,纸上看着几乎是条直线,路到对面山嘴边就断了,最后还得从上面的斜坡下去。四千分之一的图上,我用拇指在台阶末端和点圈之间比了一下,还有差不多两厘米没路,棕色等高线挤得很密。我看到昨天自己在松针上滑的那一步,也看见了另一边一束往谷里收拢的线。绕那边多走一截,谷底有路,园路和小径交会的地方就在缓坡脚,能从下面接近点。
我其实往台阶去了两步。上面的人已经跑过第二段,我望一眼就知道两级一起跨我也能跨。要说是朝前跑得痛快,上楼梯比绕到坡底痛快得多。我在第一块石砖前把图转正,又看见点圈压着的是斜坡下面那截浅沟,才返身下园路。跑到谷口还看不见沟,右手边有棵没标在图上的断树,底下压着几根修剪下来的枝子。我要找的是路从硬砖变成细石子的岔口。踩着细石子以后,坡开始往我的右肩升上去,我数到小径交会,顺着沟沿上十几步,脚下的土硬起来,一面橙白旗从草后转了出来。
手还没伸到那个打卡器,坡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谁先到,谁离我要追的名次近,听这点动静全猜不出来。沿谷底过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先我到园路交会处,却沿着路继续下去了。我听着那边渐远的脚步,在旗旁压下指卡。收回手,沿坡脚继续向东,才发现手掌被图折角硌出了一道细印。
接下来的两个点让人喘口气。一个在能通行的林缘凹进去的角上,我出沟就看见了颜色的边,沿着跑,脚底的路虽然软,落脚没什么障碍。再一个在水池南侧,池边有两条栏杆,点从外侧就能打。有人从对面来,我们都往各自右手偏了一步,他侧过去掀起我半张图。我用拇指压住新一段的连线,往亭子那里去。
两个亭子的顶都是灰的,从我来的方向看,里面都是六根柱子。图上点圈压在东边亭子外的岔路,两个岔路形状近得很,赶上从水池侧面过来,先碰到的那个也正朝自己要去的方向伸出去。我一看到亭檐下面有人影,忍不住抢进了几步。这边有水泥坡,旁边还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低头瞟时以为是点圈边的石桌。朝里面一看,是个带盖的垃圾桶,旁边岔路在亭后偏北,和我图上的夹角不合。
盛衡那句慢了点,这时候倒特别清楚。我停在坡上,喘得手掌一动一动,刚一抬起来,针根本定不住。正前方一个人进亭,另一个人从外廊折出去。我又想跟着人的背把这几步跑出去,以为能到了下一处再看。我的脚在水泥边上蹭了一下,鞋后跟的贴布像松开了。我把手肘收回来贴住肋骨,让针慢下来。图例上那条虚线是小径,黑色方块是亭,石桌标的是个黑叉。西亭附近的细路偏北,东亭那条斜向东南。我抬眼把坡口和针一起对了,确定自己刚拐到西边来。要去东亭,从两亭之间穿过去会碰上画成粗黑线的栏杆,只能退到两亭共用的砖路。退到砖路一抬头,第二个亭子的屋檐从树背后露了三分之一,亭外的小径斜着往下走。我沿它下去,看见了石桌,桌脚右边几步就是旗子。台号五十七。我把数字从纸上看到器上,那一声响下来,脑子里还有几秒前的水泥坡。
我在亭子上走了将近半分钟冤枉路。出点后接一段直的,我没敢一下把速度顶满,跑的时候左脚已经不想把后跟落下去,只好稍微把步子收短。纸上还剩三个圈,隔得都不远,编号最后一个是十。第八点从路边往进穿,能掠过三棵大树,灌木丛中间有道缝,图上是开着的。我在树后先认到了接近点圈的小土包才变向,旗子的颜色露到一半,左手伸出去扶了下树,让右手稳稳地按实。第九点出林子时开始下起极细的雨,纸上只有一点痕迹,栏绳那边人的声音却一下子近了。有个人从我身侧跑过,先一步打了第九。我也打完,见他一下去了左边。我照已折出来的下一段,往花棚外沿右拐,跑了几步还心慌,低头看了一遍指北针,方向对,棚脚的空地也对。最后一点的旗从长椅背后露出来,大半面湿了,白色那里有东一滴西一滴的水印。
我碰卡听见响,借着在点旁站稳的半步,把地图拇指底下压着的两个圈看了一眼,再往终点直道跑。有人在身后踩得很重,我想把步子再拉长一点,速度也确实提起来几步,左脚一下疼得发紧,便恢复了先前的步幅。终点离我已经不到三十米。米棠在栏绳外叫了声乔南星,她忘了说过别喊全名。前面的终点器被人手碰过,还在轻轻抖,我伸出自己的食指,等自己的那声响从掌心这边传过来,才弯下腰去扶膝盖。有人过来叫我往出口走。我手里的图折了一层又一层,翻出来的那面只看得到起点和最早打上的三十一。
10 名到手
读卡棚里排了四个人。我在队尾把图翻回去,用另一只手沿线路一圈圈摸下来。三十一、四十二,我记得水池上面沾了两片叶子,记得靠墙那个点打完时扶过矮墙的掌根上全是灰,也记得在五十七那里手在抖。我数到最后,还是要等机器念一遍。前面有人读卡后看着纸出神,朋友牵着他往挡雨的地方走。我把手伸到桌上,志愿者把指卡靠向读卡台。台上有一块划花了的透明塑料,卡碰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到震动,跟林子里不一样。
打印出来的那段纸还发温,十个台号依次下来,下面还有一行终点时间。志愿者在表上勾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平澜大学的,抬头又说第三棒刚才也核完了,四棒都有效。我拿着那卷纸离开棚,第一步踩进一处积水。水漫到鞋头,原先绷着的几根脚趾松了,脚掌在鞋里往前滑一下。我靠到栏绳外,才看见丁河手里拿着我的长袖,袖管一直摸到湿地,他听我说有效,低头先把袖口捞起来。
小屏下一直有人。盛衡在边上站着,给我让了点空。我跑完时显示的名次还会动,后面还有早些交接的队没回来。我们往外挪了几步让人看,盛衡把帆布包放下来让我坐。我坐着喝水,米棠站我前面挡风,两个人的膝盖一前一后,水顺着瓶口淌到我下巴上,她递来的纸只剩薄薄一层。丁河忽然问米棠,前两棒下来我们排哪里。她说大概十二,第三棒交接时前面有十一队,都刚走不久,其中一串只隔几秒。丁河说他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说等两秒,他当时还以为是喊他。我们俩问他谁说的,他想了一会儿,说哪还有工夫回头看。
还有几支队伍在陆续进终点。我袖子里的手已经凉了,盛衡原本站得低,后来踮了两次脚。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裁判把有效成绩单夹到板上,夹子很小,纸先被吹得掀开一个角。他伸手替人按平,等裁判把第二个夹子也扣上去,才松开。平澜大学排第六,和第五差十九秒,比第七早七秒。体育部陪队来的人往板上看了一会儿,问聂老师学校名字后面那个六是不是总名次。聂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说是,第六,能报推荐了。他回头在我们旁边站了几秒,最后问的是谁没领参赛包里的干毛巾。米棠说包里没有毛巾,老师您说的可能是我们的队包。聂老师在地上找了两眼,队包让他自己挎着。
盛衡把我的图借过去,问那条从亭子边出来的线我怎么走的。我用手给他画了个折回,说西亭那里多跑了小半圈。他从第五到第七的时间又看一遍,没再数亭子那儿用了几秒。“你从沟底上来那段,比我刚才在外面估的快。”他说,“名单那天我拿折返的秒数给你算末棒,少算了看图和走错那两样。”
我问他手里捏的是什么。他摊开,是那两张用来压图角的硬纸板,一张沾了泥,一张挺干净。他给我干净的那张,让我把湿图夹进去。我把卡从食指上解开,松紧带在指根勒了个浅印,手沾过雨水,在衣服正面抹也抹不干。丁河一条腿跨过木凳坐下来,鞋在地上敲了敲,问我周五那条沟,如果没有分杈的树,能从哪儿进。我把成绩小票翻过来,在空白处画出公园试跑时的那片坡。画到矮梁,他用食指点了一下,说他那天冲下去时还嫌梁碍事,往右迈了两步,就把真正该走的沟让到身后去了。
我把小票递给他,让他顺着园路给我画一次。他去问米棠借笔。我把正式地图夹进板里,照原先的折痕往回叠。最后一个点刚好落在折痕内侧,那里有一道我赛中捏出来的皱。车还没到,我在木凳上坐着等,把左脚的鞋带松到最下面那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