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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9:15

第1章 第三张单子

十二笔丧葬费,十二个死人,签字栏全是一个人的笔迹。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八点四十,财务室就剩我一个人,头顶那根灯管闪了两下才稳。

我把第三张单子举到灯底下,又放下。

要么现在打电话问姐夫,要么先把他这堆凭证按月份码好,明天再说。

我选了后者,先码凭证。

公司做环卫设备,三十七个人,我干了十五年会计,工号零零七。

凭证盒是牛皮纸的,一箱十二个,摞在铁皮柜顶上,我踩着凳子够下来,腰咔了一声。

隔壁工位小刘下班前手机外放,一直在放“挖呀挖呀挖”,人走了,桌上那个搪瓷缸还剩半缸凉茶。

我把十二笔丧葬费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

四万二,三万八,五万五,八万六。

计算器按了三遍,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整,数字一模一样。

每笔后面都附一张手写的家属签收单,A5纸,复印的。

第一张的“签”字带个弯钩,第二张的弯钩一模一样,第三张也是。

我把三张单子并排摆好,又抽了第五张、第七张、第十二张。

七张单子,同一个人的字,连“收”字最后一捺的力道都一样。

我摸后脖子,摸到那粒凸起的痣,指头搓了两下。

“数字不会骗人。”我念了一句。

后面半句我没念出来。

我没念出来,手先动了,拉开抽屉找上个月的社保申报表。

社保表上郑德贵三个字,和他签在采购审批栏的字不一样。

他的字是行书,甩得开,签收单上的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我坐回去,把计算器归零,又按了一遍。

四十七万三千六百,还是这个数。

窗外的洒水车过了一趟,音乐响到一半断了,又响起来。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出纳室,响到第四声,我姐接的。

“还没走?”

“姐,问个事。”我说,“丧葬费,公司谁家死人了?”

那头静了一下,有翻纸的声音。

“你问这个干吗。”

“做账要用。”

“差不多的东西你入差不多的科目。”她说,“都月底了。”

“十二笔呢,姐。”

“十二笔也是费用。”她说,“快点弄完回家,路上买袋盐。”

她挂了。

我捏着听筒又站了几秒。

计算器上那串数字还亮着,我伸手按了归零。

归零以后我又按了四十七万三千六,一遍。

第三张单子我留着没往盒里放,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浅,用力擦过,还剩几个轮廓。

我凑到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小磊收。

第2章 糊墙的单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我拿着那张单子去了郑德贵办公室。

门没关,他在打电话,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我站在门口等,等到他把电话挂了。

“姐夫。”

“进来。”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在桌上磕。

我把单子放在他桌角。

“丧葬费,十二笔。家属签收单的笔迹都一样。”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就这个?”

“这个不对。”

他干咳了一声,站起来,绕过桌子,手掌拍在我肩膀上。

“殡仪馆那边统一格式,都这样。”

“签收单怎么会统一格式。”

“他们代签的。”他说,“家属不认字的多,都托他们代。”

他拍了我第二下。

“干了十五年了,这种小事还拿来问我。”

“四十七万。”

“我知道。”他坐回去,“公司死了人,总得给钱。你按费用走就行。”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递过来。

“小磊搞着玩的,你拿去糊墙。”

一张宣传单,粉红色,印着“小磊奶茶开业”,地址在背面。

我拿在手里,纸很硬,铜版纸。

“开业了?”

“开了。”他把烟点上,“赔着呢,随他。”

烟呛过来,我往边上让了半步。

“那我先回去弄了。”

“弄吧。”他说,“月底了,别熬太晚。”

我推门出去,听见他在里面又干咳了一声。

回到财务室,我把宣传单搁在显示器旁边,接着码凭证。

十二个盒子,码到第九个,手停了。

我又把签收单抽出来看。

代签。代签也总得有个“代”字,十二张上没有一张写。

中午去食堂打饭,米饭三毛一两,我要了二两,一份土豆丝。

小刘坐我对面,手机还在放“挖呀挖呀挖”。

“海涛哥,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你那腰又犯了?”

“没。”

他往我餐盘里夹了半块红烧肉,我没推。

下午做另外三家的账,数字都对。

对完我把那张宣传单翻过来看背面。

地址:仓储路十八号。

我脑子里过了一下,仓储路不是在咱公司仓库那条街上吗?

晚上六点半到家,老婆没在,锅里留了半碗剩饭,菜是凉的。

我热了饭,坐那儿吃。

吃完了抬头看墙,墙上那块掉皮,去年冬天就说要补,一直没补。

我从抽屉里翻出胶带,把宣传单四个角粘上去,贴在那块掉皮上。

“行了。”我站在凳子上说,“糊上了。”

下来的时候脚没踩实,凳子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住。

十点老婆回来,看了一眼墙。

“那什么玩意儿?”

“小磊开店,宣传单。”

“他那个店还没黄?”

“不知道。”

“你别沾。”她说,“你姐夫家的事。”

我应了一声,去洗脚。

十二点躺下,腰垫着枕头,翻了两回身。

一点多嗓子干,起来喝水。

路过墙边,那张粉纸让月光照得发亮。

我凑近了看地址那行小字。

仓储路十八号。

咱公司仓库在仓储路十六号。

我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水没喝。

“数字不会骗人。”

我念了半句,停住了。

第3章 老张是谁

早上八点零五,我到财务室,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楼下环卫车在装桶,铁桶磕在车斗上,哐一声,哐一声。

我姐在隔壁,门开着一半,她在数钱,一沓十块的。

手指头沾海绵缸里的水。

我站在门口,等她数完。

“姐。”

她没抬头。

“说。”

“丧葬费那个签收单……”

“又来了。”

她把钱墩齐,皮筋一绕。

“你姐夫不是跟你讲了吗。”

“讲是讲了。”我说,“十二张,一个笔迹。”

皮筋又绕了一圈。

“海涛,差不多得了。”

“四十七万。”

“我知道多少。”她把钱放进抽屉,“账上的数,又不是你兜里的。”

“殡仪馆代签,十二张不带一个代字。”

她转过脸。

“你查这个,想查出什么来。”

我没接。

她站起来,把门推上,只留一条缝。

“小磊要真出事,你让爸妈那边怎么过年。”

“我就问一句,签收单是不是郑德贵拿回来让你入账的。”

“你问我。”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票据到我手上就这样。”

“你见过家属没有。”

“没见过。”她说,“我一天见的人多了,都记?”

她回桌边喝水,杯底一层茶叶沫。

“回去干活,月底了。”

我站着没动。

“殡仪馆是哪家。”

“你自己不会看。”

我回财务室,把第三张单子翻出来。

右上角盖了个章,印得很浅。

我拿小刘桌上的放大镜看,一枚圆章,中间几个字:安平殡仪服务有限公司。

下面一行电话,八位数,让骑缝章压掉一半。

我抄在便签上,拨过去。

响了三声。

“安平殡仪。”

“问一下,你们跟环卫设备厂有业务吗。”

那头顿了两秒。

“什么厂。”

“城西的,做环卫设备的。”

“我们不做设备。”他说,“你要订厅还是订车。”

“不是,我这边账上有一笔……”

“你打错了。”

“我们没跟什么厂合作过。”

嘟,嘟。

我捏着便签,又拨一遍,忙音。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画了三行方格。

最下面那格空着,笔尖点了个点。

十点二十,饮水机烧开了,咕噜咕噜响。

我去接水,路过出纳室。

我姐低头按计算器,看见我,手停了半秒。

我接完水回来,把便签夹进凭证盒第三格。

盖沿夹住一角,露在外面一小截。

我拉开抽屉找剪子,没找着。

用指甲把它塞进去了。

第4章 茶水间电话

十点四十,我去茶水间接水。

饮水机左边那台在烧,红灯,右边那台出了凉水。

我拿纸杯等着,前面小刘接完没关紧,水嘀嗒嘀嗒落在接水盘上。

隔断后面有人打电话,我先听见一声干咳。

“老张,我,德贵。”

我手停在出水键上。

“殡仪馆那边没问题,老张是我同学。”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

“走账走我这边,你按老数给我,别改。”

我端着杯子没动。

“嗯,嗯,回头再说。”

椅子响了一下。

我把水接满,转身,郑德贵正从隔断后走出来,手机还捏在手里。

“接水啊。”

“嗯。”

他拍我肩膀,拍完就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

“月底那几张单子弄完没有。”

“弄完了。”

“弄完就好。”

我回财务室,坐下,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那通电话我没往心里去。老同学,聊两句,正常。

中午食堂的米饭我还是要二两,土豆丝没了,换了白菜粉条。

小刘坐对面,手机搁在餐盘边上,还在放“挖呀挖呀挖”。

“海涛哥,你那个宣传单贴墙上了?”

“贴了。”

“还真贴啊。”他笑,“我当他随口一说。”

下午对账,四家供应商,三家数对得上。

第四家差两百,我查到四点半,是我自己上午录错一位。

改完,屏幕上的余额跳了一下。

我把第八盒凭证拖出来,翻到八万六那笔。

安平殡仪,日期上上个月十四号,附件两张,一张发票一张签收单。

发票开的是“殡葬服务费”,没明细。

签收单我上回看过,这回又看。

字是铅笔描的底,圆珠笔压上去,笔画粗细一样。

我把台灯拧到最亮,纸离眼睛不到一尺。

表格右上角有个手印,红色的,指纹糊成一团。

六点下班,我最后一个走,锁门时钥匙拧了两回才反锁上。

到家七点四十,老婆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一袋盐没拆。

“盐买了。”

“嗯。”

饭在锅里,一碗米饭一块排骨,排骨是中午剩的。

我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没洗。

洗完脚九点半躺下,腰垫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十一点还醒着。

我摸黑坐起来,喝了口水。

老张是我同学。

殡仪馆那边没问题。

这两句在脑子里转。

我开灯,拿过外套,从兜里摸出手机。

凭证盒没带回来,照片在相册里,一张发票一张签收单。

我翻到那张八万六的签收单,字太糊。

下床去客厅,把台灯拧亮,纸杯搁在旁边。

签收人那一栏,三个字。

郑。

小。

磊。

我拿手指头在屏幕上顺着笔画走了一遍。

又走一遍。

“数字不会骗人。”

后半句我没念。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着听电视声,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老婆在里屋喊:“关灯。”

我关了台灯,回屋躺下。

五分钟后我又起来,把手机拿进被窝,翻出十二笔的总额。

四十七万三千六百。

我把这数在屏幕上盯了半分钟。

客厅钟敲了一下,一点半。

我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阳台上。

楼下烧烤摊还有两桌,一个穿蓝围裙的蹲在门口刷手机,铁签子碰在盘子上,叮一声。

我摸后脖子,摸到那粒痣,搓了两下。

“八万六。”我说,“小磊。”

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凉的。

我把烟盒摸出来,剩四根,抽出一根,没点。

第5章 老婆的离婚协议

我到家七点二十,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洗手。”

我洗了手,坐下,桌上三个菜,一个没动。

她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两张纸,往桌上一拍。

“签了。”

我把嘴里的豆角咽下去,问:“什么。”

“离婚协议,找人写的,一千二。”

第一条房子,第二条存款,第三条孩子,末尾写着抚养费两千八。

“你认真的。”

“去年就认真了。”

她把遥控器搁下,茶几玻璃响了一声。

“十六年,你工资从三千八涨到六千二。”

我说:“我干了十五年。”

“干到头了。”她说,“调岗就是往下摘你。”

“你听谁说的。”

“你姐打电话问过我。”

我站起来,去柜子底下摸出那桶散酒,倒了二两。

她说:“你签字,房子归我,孩子跟我。”

“房贷还有九年。”

“你付。”

我喝了一口,辣嗓子。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放在协议上。

“明早之前。”

我拿笔在废纸上画方格,画满一张,撕了,又画一张。

她把笔帽扣上,进屋,门带了,留两指宽的缝。

我又喝了三两,进卧室,从床底拖出牛皮纸袋。

十二张复印件,三张发票,一张明细。

我绕了一圈半胶带,把纸袋往床底推,推到墙根。

她出来倒水,看见我蹲在地上。

“藏什么。”

“凭证。”我说。

“那堆破纸,比你闺女学费金贵。”

她端水进屋,没停步。

我把协议推到桌角,又抽回来。

九点四十她又出来,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说:“今晚想清楚。”

我从裤兜摸出两百块,压在纸上。

“这个月就这么多。”

她捡起来,叠三折,塞进裤兜。

“少喝。”

她睡了,我关了大灯,只留厨房那只小的。

十一点多我在沙发上醒过来,脖子僵,里屋灯还亮着。

我蹲到床边,伸手进床底,摸到纸袋还在,胶带没松。

拖出来,就着厨房那点光翻。

第一张,郑小磊。第二张,同一笔迹。

翻到最后,袋子底多了一张黄色便签。

我拿到灯底下。

一行蓝字,右手写的,一笔一顿。

“别查了,对你好。”

背面什么都没有,没署名,没日期。

我把纸袋一遍一遍看,拉链头,胶带口,全没动过。

我把便签折一折,塞进上衣口袋。

纸袋塞回床底,往墙根多推了一寸。

回沙发上躺下,厨房灯还亮着。

协议在桌角,笔压在边上。

我起来,把协议放进抽屉。

又拿出来,搁回桌角。

第6章 郑小磊的奶茶店

早上七点五十,我骑车去的仓储路。

车筐里搁着保温桶,饭没动。

十八号两间门脸,卷帘门落了一半。

风铃锈了两片,风一过就响。

屋里没人。收银机上盖着块方布。

对街十六号是公司仓库。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四十分钟。

九点十分,一辆环卫车从十六号倒出来。

车斗上盖着绿网,拐进十八号后头那条夹道。

车停了十一分钟。司机下来抽了根烟。

烟头扔地上,踩灭,又开回十六号。

我绕到后面。后门半开。

里面堆着三十来只白塑料桶。

桶上贴四个字:殡仪馆用。

我没进去,记在手机便签里,写了个“桶”。

第二天我又去,八点零五,车早到四分钟。

司机卸了六只桶,空车走的。

店里没人。整条街都没人。

柜台底下有个铁皮柜,没锁。

一拉就开。三沓送货单,皮筋捆着。

我抽一张看。日期、数量、单价都有。

货物名称那一栏写着:殡仪馆耗材。

白桶,尸袋,标签纸。

抬头是市殡仪服务部,没盖章。

我又往下翻出一张采购单,A4纸,打印的。

十二行。跟公司账上十二笔丧葬费对得上。

最大一行是八万六。

八万六后头用铅笔括了个弧:小磊。

字是后添的。铅笔,笔画轻。

我把采购单折两折,塞进裤兜。

柜角还压着一张签收单,复印件。

跟公司那十二张一个版式。

签收人还是郑小磊。我看了一眼,没多想。

我掏手机,先拍采购单。

闪光灯关着,手有点抖。

第一张糊了,删掉重拍。第二张清楚。

拍第三张时,后门咔哒一声。

郑德贵从门里进来,离我不到三米。

他干咳了一声。

第7章 老张的存折

我拎着两瓶酒站在郑德贵家门口,六点四十,楼道灯坏了一盏。

八十八块一瓶,超市买的,我平时喝二十八的散酒。

门开了,我姐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

“你咋来了。”

“找姐夫喝两口。”

郑德贵在沙发上剔牙,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稀客。”他把牙签往烟灰缸一扔,“坐。”

我坐了,把酒搁在茶几上。

“小磊呢。”

“店里。”我姐端了盘花生米出来,“说是进新设备。”

郑德贵干咳一声,起身去拿杯子。

两只玻璃杯,二两一个,他先倒满我的。

“月底弄完了?”

“差不多了。”

第一杯我干了,他喝了一半。

“姐夫,那个丧葬费,我后来想想,是我想多了。”

他眼皮抬了一下。

“本来就是你多想。”

“对,我这人脑子慢。”

我又倒上第二杯,给他续满。

花生米有点皮,我一颗一颗剥,剥了五颗。

“安平殡仪那个老张,管得挺宽啊。”

“老张。”他咂了下嘴,“我初中同学,坐过我后排。”

“哦。”

“他在那边管采购,验货签字都是他。”

他喝了口酒,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每笔丧葬费走个账,返三个点,老规矩。”

我剥第六颗花生,手停了一下。

“三个点。”

“四十七万返一万四,不多。”他说,“都这么干。”

“那单子上的字……”

“老张代签的,他手底下那帮人图省事。”

他把杯里剩的喝完,自己又倒。

“我跟你说这些,是拿你当自己人。”

“我懂。”

我裤兜里手机贴着大腿,录音开着,从进门就一直开着。

“小磊那店,进货怎么走公司车。”

他笑了,这回笑得长。

“车空着也是空着。”

“桶呢。”

“桶是采购剩下的。”他放下杯子,“你别问这么细。”

我姐在厨房喊:“少喝点。”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又压低嗓门,“你姐不让说这些。”

第三杯他倒的,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洇开。

“海涛,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这副总干不了几年了。”他把手搭在我椅背上,“小磊那脑子,不是这块料。”

“他还年轻。”

“年轻有什么用。”他嗓子发闷,“我这张脸不能拿到台面上去。”

我没接话,把花生皮拢成一堆。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没拿开。

“往后我这摊子,得有人接着。”

“姐夫,你喝多了。”

“我没多。”他靠回沙发,眼睛闭上,“你回去把账弄平,往后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

我姐端了碗汤出来,看了眼他,又看我。

“喝成这样。”

“没事。”我站起来,“我也该回了。”

她送我到门口,小声问:“他没说啥吧。”

“没说啥。”

下楼时我摸出手机,录音还在走,两小时零八分。

我点了停止。

存的时候改了个名:十一月二十八,家里。

到家九点五十,我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听了两回。

老张,初中同学,返三个点,一万四。

我把手机放在饭桌上,倒了口凉开水,喝完放下。

抽屉里那张协议还在桌角,我没动。

录音我传了一份到网盘,文件夹设了密码,六位数,女儿生日。

手机里的原文件没删。

我坐在小凳上,把最后那句话又放了一遍。

“往后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

我拿圆珠笔在废纸上画了三行方格,画满,撕了。

后脖子那粒痣,我搓了搓,指头停在那儿没下来。

第8章 姐姐的跪

早上八点,我到财务室,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敲三下,小刘开的门,头发压得一边翘着。

“刘主任说今天盘库,让你先别开电脑。”

八点整来的电话,我站在门口把后脖子那粒痣搓红了。

九点人事刘主任叫我,桌上压着一张调岗单。

“库房缺个记账的,你去顶两个月。”

“我干了十五年。”

“库房也记账,签名。”他把笔推过来。

工资那栏用铅笔划掉六千二,改成四千八。

批准人一栏我认得那手行书,最后一笔往上带,收得很利。

郑德贵。

我在废纸上画了两行方格,签了名。

回财务室收拾,抽屉里剩一支笔、半盒订书钉,凭证盒一个没动。

纸箱底漏,订书钉撒了一楼梯,我蹲下去捡,捡到第七颗腰咔一声。

中午坐在花坛边啃凉馒头,我姐骑电动车到了大门口。

“账的事,到这儿就算了。”

“小磊那店一天卖不了十杯。”

“他欠了网贷,十八万七。”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姐夫填了几回都填不上。”

“签收单上小磊的名字谁写的。”

她不答,扭头看马路,手在大衣口袋里绞。

“录音你删了没有。”

“你咋知道录音。”

“他猜的,一宿没睡。”

她腿一弯就往下跪,我没扶住,她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你删了我就起来。”

两个穿工装的同事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拉她胳膊,她不动。

“地上凉。”

“凉死我也认,删了你家还能过年。”

我摸出手机,六位数密码输错一回,第二回对了。

文件夹清空,回收站也清空。

“看清楚了。”

她扶着车把站起,裤子上两块灰,说往后记我的好。

我抱着纸箱进楼,没回头。

下午三点去库房报到,库管老吴耳朵背,跟我喊话。

我那张桌缺一条腿,找了半块砖垫上,桌上压一本旧台账。

我把调岗单夹进去之前,又看了一眼批准栏。

那个“贵”字,这个弯,这个收笔。

签收单上十二个“郑小磊”是规矩的楷书,可每张右上角有个蓝墨水的“核”字。

我翻手机相册,翻到第三张签收单。

那个“核”字,最后一笔往上带,收得很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垫的那条腿晃了一下。

老吴在门口喊:“新来的,下班前把西边那排桶点数。”

“多少只。”

“一百四十七。”

第9章 年夜饭的复印件

年三十下午四点,我姐在厨房炸丸子,油味从门缝飘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最边上,裤兜里那沓纸硌着大腿,一共十二张。

茶几上摆着瓜子、糖、两瓶果汁,电视开着春晚前的访谈。

郑小磊蹲在墙边拆一箱烟花,拆了一半,说晚上要放。

郑德贵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海涛,帮我把阳台那箱啤酒搬进来。”

我搬了。十二瓶装,纸箱底有点软,托着走。

五点半开饭,圆桌,八把椅子,坐了七个人。

我爸坐主位,耳朵背,我姐给他夹了三次菜,他都说“够了够了”。

我妈问小磊店怎么样,郑德贵先接的话。

“还行,年后准备再进两台设备。”

“投了多少。”我妈问。

“不多。”他干咳一声,“孩子玩玩。”

我姐把鱼转过来,说吃菜吃菜。

我喝了两杯白酒,四十二度,散装的,装在饮料瓶里。

腰抵着椅背,我换了个坐法,还是不舒服。

七点,春晚开了,郑德贵站起来巡了一圈,给每个人续酒。

到我这儿,他手掌拍在我肩膀上。

“新年好好干。”

“嗯。”

他手没拿开。

“过了年库房那边顺了,还回财务。”

“听你的。”

他笑了,手收回去,坐回自己位子。

我又喝了半杯,摸后脖子,那粒痣搓了两下。

小磊在玩手机,头没抬。

我把筷子上夹的一块鱼放回碟子,站起来。

裤兜里那沓纸掏出来,有点皱,我用掌心按了一下。

“我给大家看个东西。”

我姐放下筷子。

“海涛。”

“十二笔丧葬费。”我说,“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整。”

我把复印件一张一张往桌上撒,撒了十二张,有几张滑到鱼盘子边上。

“签收人全是同一个名字。”

郑德贵的手停在酒杯把儿上,没动。

“小磊。”我看向他,“你爸用十二个死人的名字给你填了四十七万的坑。”

桌上没人说话。电视里在唱什么,声音很大。

我妈问了一句:“啥?”

我爸把助听器往前推了推。

小磊抬头,手机还亮着,脸上红了一块。

“舅,你说啥。”

“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拿离他最近的那张。

手抖了一下,纸角折了。

他低头看,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签收人那栏,停住。

我姐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声音。

“海涛,大过年的。”

郑德贵一直没吭声,看着我,把酒杯放下了。

小磊又拿了一张,两张并排摆在面前,对笔迹。

“这字。”他嗓子有点哑,“这字是我名字。”

“对。”

“谁签的。”

没人答。

他抬头,先看他妈,又看他爸。

“爸。”

郑德贵干咳了一声,没咳出来,呛了一下,拿手背挡着嘴。

小磊手里那张签收单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八万六。”他念那个数,“上上个月那笔。”

“小磊。”郑德贵开口,“你先把纸放下。”

“这上面写的是我名字。”

“放下了再说。”

小磊没放。他把那张纸举到灯光底下,凑近了看,跟我六个多月前在财务室做的一样。

第10章 姐夫的自首

初一早上八点,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十点半,郑德贵自己去了经侦大队。

消息是刘主任发在群里的:郑总配合调查,大家安心过年。

下午两点我骑车到经侦门口,没进去,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三点多郑德贵出来买烟,隔着马路看见我,没招手。

进去之前他回头干咳了一声,那声很轻。

初四上午九点叫我补笔录,三楼,走廊尽头第二间。

问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何,桌上摊着我的材料,一共十四页。

“录音是你提供的。”她翻到第三页。

“是。”我说,“十一月二十八号晚上,八点四十进屋,十点差十分出来。”

她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十二笔,四十七万三千六。”

“对。”

“返点一万四千二,三个点,我们核过了。”她算得比我快。

问一句我答一句,问了四十分钟。

我签字用的是她桌上那支蓝色圆珠笔,签在第三页右下角。

出来十点二十。

郑小磊蹲在台阶下面,穿件黑羽绒服,脚边三个烟头。

他看见我,站起来,把手里半根踩灭了。

“舅。”

“嗯。”

“我爸在里面。”他说,“我妈在家躺着,一天没起。”

“我知道。”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剩两根,抽一根递给我。

我接了,没点。

“那单子上的字,谁写的。”他问。

“你爸找人代签的。”

“代签也得有人名,十二个死人,我一个不认识。”

我没接这句话。

他把烟点上,抽一口咳了两下。

“店关了,初八之前腾空。”

“欠的钱呢。”

“他填的算赃款,剩下我自己还。”他低头看鞋尖,鞋面一块油。

“你那天为啥不先跟我说。”

“我先跟你爸说了。”我说。

“说了六回,我数了。”他伸手指了指我,又放下。

风从台阶底下卷上来,带着炮仗皮和雪水。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了两回。

“我进去看看能不能见他。”

他往上走了三级台阶,回头。

“舅,你别再来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手插在兜里,那根烟还没点。

下午两点,我姐来我家,没敲门,用钥匙开的。

老婆在客厅,两人在门口站着说了七八句,声音不大。

我从卧室出来,我姐手里捏着那张协议,对折了两次。

“这张我拿走了。”她说。

“姐。”

她没看我,把纸撕成四半,又叠起来撕了一回。

碎纸扔在鞋柜上。

“钱的事我不管,人是我的。”

老婆没说话,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姐站了两分钟,把钥匙从钥匙串上拧下来,放鞋柜上,压在碎纸上面。

“往后家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她走了,门带上,没用劲儿。

晚上老婆端了碗面出来,卧了一个蛋。

“你姐把协议撕了。”

“我知道。”

“她说等案子结了再说。”

我吃了两口,面有点坨。

她把抽屉里那两百块拿出来,压在盐袋下面。

“初八上班,你回财务还是库房。”

“没通知。”

她上楼收衣服,收了一半,站阳台上没动。

初八早上七点五十我到公司,财务室的门开着。

小刘在里头擦桌子,看见我,把抹布搁下了。

“海涛哥,你回来啦。”

“嗯。”

我桌上那盒订书钉没了,笔筒换成新的,塑料的,三块。

八点二十刘主任进来,手里一张纸。

“库房你先顶着,财务并给审计。”

“多长时间。”

“等通知。”

我在废纸上画了四行方格,画满,没撕。

中午去经侦送补充材料,出来十一点四十,台阶上化了一层水。

郑小磊蹲在马路牙子上,还是那件黑羽绒服。

他手里夹着烟,看见我,把烟在鞋底摁了两下。

“舅,我妈让我问你,年十五回不回去吃饭。”

第11章 最后一箱

清算通知贴在公告栏上,A4纸,二月十七号,我数了一遍,三十七个人剩九个。

刘主任打电话让我回去搬凭证,库房要腾给下家。

“算加班吗。”

“算半天。”

早上八点二十到公司,卷帘门拉了一半,老赵在传达室听收音机。

我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后座绑了根绳。

财务室的门开着,铁皮柜都敞着,凭证盒码在墙根,一箱十二个,一共七箱。

我搬第一箱,腰咔了一声,我站住了。

“海涛哥。”

小刘从里头出来,抱着一摞文件夹。

“就剩这些了。”

“账本呢。”

“审计拉走三箱。”他说,“剩下都在这儿。”

他帮我抬第二箱,抬到楼梯口手一松,箱子磕在台阶上,盖开了,散出十几张单据。

我蹲下去捡,一张一张数,十七张,全是签收单的复印件。

“这谁的。”

“不知道。”他说,“柜子底下塞的。”

我把那十几张塞回箱子,盖好,绳子捆了两道。

“你签个单子。”小刘递过来一张纸,“交接用。”

我看了两遍,七箱,写得清楚。

我签了名,日期写的是二月十七。

九点四十搬完五箱,后备箱装了三箱,后座两箱,绳子不够长,我拿裤腰带接了一截。

第六箱是废纸,没搬。

第七箱最沉,里头是半箱订书钉,还有我那个旧笔筒。

小刘递了瓶水,冰露的,一块五。

“哥,以后有事找你。”

“行。”

他骑电动车走了,车棚下剩两辆共享单车,没锁。

我搬第七箱,箱底软,托着走,腰又咔了一下,我拿膝盖顶住箱子歇了三秒。

十点整,我关后备箱。

绳子绷紧,塑料扣咔了两声。

副驾驶座上搁着那张宣传单,粉红色,角上翘了。

我绕到车头,拉开门,拿起来。

纸有点潮,边上一圈卷了。

正面写着“小磊奶茶开业”,底下那行“买一送一”还在。

我揉了两团,塞进裤兜。

兜里还有半包纸巾,一张超市小票,三块八。

手机响了,我姐打来的。

“搬完了?”

“搬完了。”

“你姐夫那边,下礼拜开庭。”她说,“你去不去。”

我没接。

她停了两秒。

“随便你。”

她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钥匙拧到一档,仪表盘亮了。

后视镜里那栋楼,三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一截。

我挂挡,车一动,后备箱咣当一声。

我又踩了脚刹,下去看了一眼。

绳子松了半扣,我拽紧,重系了一个死结。

上车,发动,这回没响。

开出大门口,老赵抬了下手,我按了声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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