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斤票
“唐师傅,你这票上的指印是谁的?”余大壮把那张汇款单存根推过来时,我手心的汗把半斤肉票洇软了。
十一月的肉案结着白霜,我正卸半扇猪,围裙前襟沾着碎油渣。
“台账短半斤,你得说清楚。”
他食指在算盘珠上敲三下。
“上月十二号,你给东街老周多割二两膘,扣款。”
“二两膘扣半斤?”
“十月你超了三回,二两、一两半、三两。”
我把铁秤砣往棉袄腋下夹了夹,砣上的冰化了一手。
“把秤拿来。”
“拿秤做什么。”
“把那扇猪抬过来。”
他没动。后院卸白菜,一棵滚到门槛边,他拿脚勾住。
“老唐,账上写得明白。”
“你的账我不看。”
我进肉案后头,把刚卸的猪翻过来,脊背朝上。
“拿刀。”
理发店大喇叭响了,十二点零五分,《朝阳沟》唱到“咱两个在学校”就卡住。
我拎砍刀顺脊梁骨下去,骨茬崩到墙上,弹回肉盘。
秤钩挂上,砣绳压在二斤七两的星上。
“第二刀,二斤七两。第三刀,二斤七两。”
余大壮小拇指剔了下门牙缝,往裤腰上蹭。
“你划一百刀也是二斤七两。”
“那我的半斤呢。”
“台账短半斤,不是秤短半斤。”
我把刀扎进案板。
“肉是死的,人是活的,可票是印死的。我那半斤票挪给谁了。”
门口两个领年货的竖着耳朵听。余大壮脸涨红,算盘珠子噼啪一响。
“你这话是说我把票贪了?”
“我说挪。”
“挪给谁。”
“你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牛皮纸本子压进抽屉最底下。我伸手去够,他推上抽屉,夹了我半截指甲。
指甲缝渗出一道黑血。
“你心虚。”
“我心不虚。不服去跟主任说。”
主任去地区开会,下礼拜才回。
“老余,那半斤是我闺女包饺子用的。她腊月廿六过门,男家来六桌客。”
他从抽屉角抽张薄纸,钢笔蘸了蘸,写两个字推过来。
“补你二两,剩的拿现钱找。三两折一毛八。”
“半斤没有?”
“半斤没有。现钱我私人垫。”
我没接那纸。喇叭卡在“咱两个在学校”上反反复复。
他又从抽屉最底下摸出那张存根,手掌按着。
“账先搁一搁。这个你认认。”
他手挪开。邮政绿格子,边角磨白。日期两年前九月,金额五块,收款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你当年写错的。”他说,“多汇了五块,我退你,你让我先垫着,回头从肉票里扣。”
“没这回事。”
“存根上你的字。”
我捏起来看,背面折了两折又压平。
“五块。”
“五块。你到现在还欠着。”
我把存根推回去,指甲里的血蹭在绿格子上。
他拿袖子擦了擦。
“擦不掉。”
“擦不掉就擦不掉。”
我把洇软的肉票从案板上捡起来,指印糊成一团。
“票你收着。”他把存根放进秤盘,“带回去看。”
我没接。外头板车压过碎砖,咯吱咯吱。
第2章 铁皮盒
我到家先翻五斗橱。
最上头一层是我的劳保手套、两双线袜、一沓剪报。
第二层是户口本、粮本、副食本,红塑料皮,边角磨白。
“找什么。”赵秀兰在灶屋问。
“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邮局的。”
她把糊纸盒的糨糊碗搁下,走过来看我翻。
“哪年的。”
“两年前,九月。”
“九月你不是往老家汇过钱。”
“那是我娘。”
“不是这个?”
“不是。”
第三层压着我闺女的奖状,三张,一九七六年一张,一九七七年两张。
我把奖状挪开,底下是空的。
“回执呢。”
“你搁哪儿你问我。”她说。
我又翻了床头柜,翻了棉袄内兜,翻了枕头套里一个牛皮纸信套。
信套里是布票,三寸的、五寸的,还有一张一尺的,卷着边。
“你娘那年要了五块钱。”赵秀兰拍了拍围裙口袋,“你写了五块。”
“我写的五块。”
“你后来不是说多写了。”
我手停了。
“我说的五块。”
“你那年回来说,写岔了,写多五毛。”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顶得响。
我去肉案底下掏。
半截铁皮罐头盒,陷在油泥里,我用钉子撬出来。
盒盖锈住了,我拿砍刀背磕了两下,铁皮瘪进去,开了。
里头一张白条,油浸透了,字模糊,底下按了个指印。
赵秀兰凑过来看。
“这不是大壮的字。”
“他刚来时写的。”
“哪年。”
“七五年冬天。他借两斤肉票,还不上,拿这个顶。”
“你还留着。”
“我忘了。”
“你忘不了。”她拍两下围裙口袋,“你就是舍不得扔。那会儿他还管你叫唐师傅。”
我把白条翻过来。背面洇着一层油,指印压在上头,纹路看不清了。
“五毛五。”
“什么。”
“白条上写的五毛。当年他借两斤票,折五毛。”
“那我记的是五块五。”
“存根上写五块。”我说,“我写汇款单那天手抖,金额那栏写了个五,后头多添了一撇,成了五块五。”
赵秀兰把糨糊碗往桌上一墩。
“你照着五块五汇的?”
“我写的五块五。”
“大壮收的多少。”
“他按五块五平的账。”
“多的五毛呢。”
我没说话。油泥从指甲缝里挤出来,带着肉案底下那股哈喇味。
“挂在账上。”她把糨糊碗又端起来,“挂了两年。他那本台账你见过,每一笔都画圈,这一笔没画圈。”
“你看过台账?”
“他上月来家里量棉鞋样,本子搁在凳子上,我翻了一眼。”
“你翻人家账。”
“我问心无愧。”
我把白条塞回铁皮盒。
盖子合不上,我用秤砣压着。
“这张条不能拿出去。”
“怎么不能。他按了指印。”
“按了指印也是我欠他五毛。”我把铁皮盒往怀里一揣,“你拿这张条去说,全店知道我把五毛写成五毛五。”
赵秀兰把糨糊刷子一放。
“那你倒是把汇款单的事问清楚啊。”
我蹲回肉案底下,拿指甲刮那道油泥缝。
“问啥,问就是我写错了。”
第3章 五毛账
邮局在副食店斜对过,隔一条街,门口两级水泥台阶。
我请了半个钟头假,围裙没换,袖口一股猪油味。
柜台后头是老刘,五十八,戴套袖,算盘比我那杆秤还旧。
“查底单。”
“哪年的。”
“两年前九月。汇款人唐建国,五块五。”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摞硬纸夹,灰绳捆着,绳结上落着灰。
“九月。”他翻了两本,指尖在纸页上走,“有了。”
他把底单摊在玻璃板上,隔着一层玻璃往下看,绿格子,蓝墨水。
“你这五块五,收款人那栏写的啥。”
“我写的我名。”
“怪。”
“怎么怪。”
“汇款人写自己名,不常见。”他把单子转过来,“你看。”
收款人那栏,我的名字,蓝墨水,写得歪。
金额五块五,大写小写都有。
“章呢?”
“章在。日子也在。”他拿眼镜腿点了点角落,“九月十七。”
“背面。”
他把底单翻过来。
我趴过去,玻璃凉,压在腮帮子上。
背面是空白的,灰纸,有两道折痕。
“字呢?”
“什么字。”
“我当年写的备注。多退少补那类。”
老刘把底单举到窗户光底下,眯眼看了半天,拇指在纸面上蹭了蹭。
“没字。这纸干净得很。”
“你再看。”
“我看了三回。”他把单子搁回玻璃板上,“老唐,底单就这个。”
我站着没动。外头一辆邮车进来,卸邮包,帆布包摔在台阶上,闷响。
“汇款人存根呢。那上头有字。”
“存根在你手里。”
“不在。”
“谁收的款。”
“余大壮。”
“那你去问他。”老刘把底单夹回纸夹,灰绳绕了两圈,“底单存这儿,我动不得。存根谁收谁管。你要看,找他要。”
“我问过。他不给。”
“那我管不了。”他把纸夹塞回柜台底下,拿鸡毛掸子扫玻璃板,“汇款单存根有回执联,一联寄,一联留,一联给汇款人。你丢了是你的事。”
“我没丢。是他收着。”
“那你还问啥。”
我没话接。算盘珠子在他手边空拨了两下,没算数,就是响。
“老刘。”
“嗯。”
“那纸背面,你当真看了。”
“我看了。”他把掸子插进抽屉缝,“干净。你要不信,下回带个尺来量。”
我出了邮局,在台阶上站着。
风从街口灌进来,刮得腮帮子疼。
围裙口袋里那张洇软的肉票,边角早就干了,硬得像片树皮。
我想起存根背面那道折痕。
折过两折,压平。
老刘说底单干净,存根不干净。差哪儿,我说不上来。
我回身想再问一句,玻璃门关着,老刘已经低头算别的账了。
我下了台阶,往副食店那头走。
身后邮局的门又响了一声,我没回头。
余大壮小声问:“老刘,刚谁来查底单了。”
“你师傅。”老刘说,“五块五那张。”
“他看背面了。”
“看了。”
“背面有啥。”
“你自己心里没数。”
纸页翻动的声,然后停住。
“这字是谁写的。”余大壮的声音变了调。
“你问我。我这儿登记簿上就一个名字。谁经手的款,谁自己清楚。”
第4章 腊月廿三
腊月廿三,我揣着半斤肉票去票证室,红纸包了两折,塞在棉袄内兜里。
余大壮在打算盘,食指敲三下,没抬头。
“票我不要。”
“不要票你要啥。”
“你写张条。”
他从本子底下抽出一张裁好的白纸推过来,纸是新的,右上角有个裁偏的豁口。
“写什么。”
“台账无误,签字。”
“签了就把存根给我。”
“先签。”
我把钢笔帽拔下来,笔尖悬在纸上,滴了一个墨点。
“我签了,往后有人问,你得说台账短过。”
“台账就是没短过。你上月多割二两膘,我扣你,扣几回你自己加。”他拿小拇指剔了下门牙缝,往裤腰上蹭。
“二两膘扣半斤?”
“扣三回。二两、一两半、三两。”
我拿指甲刮他桌沿的漆皮,刮下一小条,油泥在指甲缝里挤着。
“行,我签。”
“台账无误”四个字我写得慢,横平竖直,“唐建国”快,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他抽走纸看了看,拉开抽屉,存根夹在牛皮纸夹里,绿格子冲上。
“就这张。”
正面五块五,收款人我名,日期九月十七。翻过来,背面空了,新的切口,毛边还翘着。
“背面呢。”
“什么背面。”
“上回你给我看,有两道折痕,折痕里头有铅笔印。”
“你看岔了。”
“底下是牛皮纸夹,不透光。”
他把算盘归位,珠子碰得脆响。
“撕了。我写的,我撕我自己的字。”
“写的什么。”
“不记得了。”
“不记得你撕它。”
“我撕废纸,还得念给你听?”他把算盘端起来倒着磕,磕出一粒瓜子皮,又磕出一截铅笔头,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桌底下压着个纸团,指甲盖大小,踩得扁。我捏出来展开,半个字,剩下的让鞋底蹭黑了。
“这个。”
他抢过去攥在手心:“地里的东西你捡它干啥。”
“那半截字跟我有关系。”
“没关系。”他把票证室的门带上,木门碰在门框上,掉了一点漆。
我把存根举到窗户光底下照,切口从左下角斜上来,顶多两指宽,纸茬上蹭着一道蓝,是铅笔芯的色。
到家赵秀兰在灶屋糊纸盒,我把存根往桌上一搁。
“背面的字没了。”
她拿起来对着灯看:“他撕的?”
“他说是他写的。”
“写的什么。”
“不知道。”
她把存根放下,拿刷子刮盒边糨糊:“半斤票呢。”
“他没要。”
“没要?”
“他要我签字,台账无误。”
刷子停在盒边,糨糊顺着往下淌:“你签了。票还在兜里,字没了半截,唐建国,你这账是咋算的。”
“我算得清。”
我把红纸包掏出来搁在存根旁边,又把存根折了两折,塞进铁皮盒,秤砣压上去。
赵秀兰把刷子往糨糊碗里一插:“大壮他闺女生日也是腊月廿三吧?”
我没接话,把秤砣又挪正了一点。
第5章 空铁盒
腊月廿八晚上九点四十我到家,门闩没断,锁没撬,窗台下掉着半截砖。
赵秀兰在炕上糊纸盒,糨糊碗搁在炉边,冻了一层皮。
“回来晚了。”
“卸了两扇猪。”
我脱了棉袄,抠五斗橱最底下一层。劳保手套在,两双线袜在,铁皮盒不在。
我把抽屉抽出来倒扣在炕席上。
“翻啥。”她放下刷子。
“铁皮盒。廿六夜里搁进去的,就搁在手套底下。”
“你搁的,我没动。”
地上有铁皮屑,散在砖缝里。我趴下去,拿指甲一粒一粒抠出来,搁在炕沿上排开。
盒沿撬弯了一截,秤砣滚到柜脚底下,沾了一层灰。
“褥子底下三十四块八,你数数。”
她拖出钱,一张一张捻,捻了两遍。
“没短。”
“布票呢。”
“信套里,三寸的五张,五寸的两张,一尺的一张,一张没动。”
“粮本呢。”
“抽屉里。”
我站起来,看窗户。窗台下那半截砖上带着霜,砖棱磕掉一个角。
“贼不走空手。钱和票一样没动。”
“光拿了盒。”
“盒里有啥你又不是不知道。存根,白条。”
她把刷子往糨糊碗里一插,插得急了,碗歪了一下。
“下午四点零五分,我在巷口倒炉灰,看见大壮了。”
“看见就看见。”
“他站咱门口,手插袖筒里,往这头瞅。瞅了两眼,往东走了。”
“东边是邮局。”
“他走的是东街,邮局在斜对过。”
我把碎铁皮一片一片拼,拼出个圆不像圆、方不像方的盖。
盒底没碎,油泥蹭掉了,露出一层磨白的铁皮。
“这上头有字。”赵秀兰把煤油灯端过来。
我用袖子蹭了两下。指甲刮过铁皮,刻痕比油泥硬。
“小琴学费,每月十五。”
“不是你的字。”
“余大壮的。七五年冬天他押给我的,装肉票用,押了两斤。”
“他妹子。”
“省城念书那个。每月十五寄三块。”
“你早知道。”
“跟着看过两回。”
她把灯搁下,灯芯爆了个花。
“那你年前还跟他换存根。”
“存根背面有字,撕了半截。盒又成了这样。”
“你明儿去问?”
“问啥。问他偷没偷。我手里没凭据,光剩一块盒底。”
“不问这年你别过。”
我蹲下去刮指甲缝里的油泥,刮了半天,刮出一小条肉案子上的黑泥。
她拿扫帚扫地上的铁皮屑,扫到炕沿底下,扫帚苗勾出一张纸角,指甲盖大小。
我捏出来,是存根上撕下的那一条,蓝格子,上头剩半个字。
“这个是贼掉的。”
“他揣兜里能掉这个?”
“那就是撬的时候刮下来的。”
赵秀兰把纸角搁在盒底旁边,两样并排。
“唐建国,你这账算得清。”
“我算得清。”
我把盒底翻过来,拿灯照着看背面,背面一道划痕,横的,像拿钉子尖划的。
灯油剩下不到两指,我吹了灯。
黑里听见她把纸盒摞起来,摞了七层。
“初五前你别去。”
“我初四去。”
“你去了说啥。”
“把盒底搁他桌上。”
“他要说不是他的盒呢。”
“他指印在这一面。”
“指印在哪,我看。”
我把盒底举起来,她凑近了看,油泥厚,指印压在刻字下面,纹路断成三截。
“砸了。”她把盒底放回炕席上,“你砸手里了。”
第6章 十五号
十五号我请了一个钟头假。
十一点五十出的副食店后门,围裙没脱,外头罩了件蓝布棉袄。
余大壮走在前头,隔着二十来步,中山装后背绷得紧。
他没往家走,往东街。
我跟到邮局斜对过,蹲在修车摊后头。
摊主老马在补胎,胶水味冲鼻子。
十二点零三分,余大壮上了那两级水泥台阶。
我挪到墙根,隔着玻璃看。
他趴在柜台边上填单子,填得慢,写了擦,擦了写。
老刘在里头收钱,点了三张一块的,又点三张。
三块整。
收款人那栏,他从兜里摸出个皱纸头照抄,写了三个字。
余小琴。
地址一栏长,他低头写了半天。
我把这两样记在心里,蹲回修车摊。
“老唐,补胎?”老马问。
“不补。”
“那你蹲我这儿干啥。”
我站起来往西走,围巾勒着脖子。
到家赵秀兰在院里晾纸盒,竹竿上十二个,一排。
我站她跟前。
“余大壮每月十五寄三块钱。”
“寄给谁。”
“余小琴。省城师范学校。”
她手里还夹着一个没夹好的纸盒。
“余小琴。”
“你看,他闺女叫余小芳,差一个字。”
她把纸盒往竹竿上一别,别歪了。
“姓余的养外宅,还养到省城去了。”
“他媳妇知道不。”
“我哪知道。”
赵秀兰蹲下去捡地上掉的纸盒角,捡了两个。
“几号寄的。”
“今儿十五。”
“一个月三块,一年三十六,四年一百四十四。”
“差不多。”
她把纸盒角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拍了两下围裙口袋。
“你傻啊。”
“我怎么傻。”
“大壮他亲妹子就叫小琴。在省城念书。”
“他哪来的妹子。”
“他爹死前托付的。”她把围裙口袋拍得响,“你忘了?七五年冬天他刚来,填表,家庭栏写了个妹,十一岁。那年他二十。”
我站着没动。院里风把竹竿上的纸盒吹得晃。
“他爹七四年没的。他娘改嫁到外县,带走了小琴。他一个人留这儿,扛了两年水泥,进的副食店。”
“这我听说过。”
“你听说个屁。”她拿手指头点我,“小琴去年考上的师范,学制四年,他每月发了工资先寄三块,剩下的才买粮,你当那五毛钱扣在哪?”
“扣在我账上。”
“扣在你账上,填进她学费里了。”
我嘴里发干,进屋舀了半瓢凉水,喝了。
“那他也不用扣我的。”
“他扣你是还账。他自己那两斤票的窟窿没平。”
我坐炕沿上,把棉袄解开,又系上。
“那他撕存根干啥。”
赵秀兰把最后一盒别上竹竿,回头。
“那他扣你五毛钱干啥,你想想。”
我蹲回肉案底下,拿指甲刮油泥。
刮下来一层黑泥,指甲缝里满了,往围裙上蹭。
“他妹子不知道他借票的事?”
“他敢说?一个二十来岁的,借两斤票还不上,写张白条押在师傅那儿。”
我把刮下来的油泥搓成条,搓成了,搁在案板角上。
门外板车压过碎砖,咯吱咯吱,往东去了。
第7章 对台账
腊月廿四上午十点,我端一盒烟进了票证室,往他桌角一搁。
“查台账。七六年到现在,全店的。”
余大壮正往算盘上抹蜡,食指停住,没抬头。
“组长不管台账。”
“今天管了。肉票从我案子上过,账短半斤,我得知道短在哪。”
我把凳子拉过来坐他对面。抽屉锁着,钥匙穿在他裤腰上,走路叮当响。
“开。”
“不开。”
“我坐这儿等。”
后窗糊的报纸破了个角,风往里钻,炉上的水壶是凉的。
十点二十分,取肉的进来三个,看我们俩对坐着,拿票走了,谁也没吭声。
“老余,七六年冬天那几笔,平的我也看看怎么平的。”
他摸出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开锁,抽出四本牛皮纸本子,绳子捆着,最底下一本纸页发黄。
我翻到七六年十二月那栏,三块、两块、一块,每一笔后头画一个圈。
只有一笔后头空着。
“这笔,十一月十七,五毛。圈呢。”
“忘了。”
“账上没有忘字。”
“那就是没平。”
“没平挂到现在。”
他把本子拽过去合上,手掌压着。“唐建国,你查完了没有。”
“没有。这五毛怎么算。”
“你写多五毛,我垫了。从我工资里垫的,那年我一个月三十二,垫完剩三十一块五。”
“谁让你垫。”
“汇款单写五块五,你汇五块,退回来五毛我收了。”他食指敲三下算盘框,“我等你来问,等了两年。”
“你扣我肉票。”
“我扣三回你都没吭声。”他小拇指剔了下门牙缝,往裤腰上蹭,“你当月还多割二两膘。”
我把本子拍在桌上,站起来。
“你每月十五寄三块。”
他脸白了,凳子往后一退,后腿磕在炉子上,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他说。
“余小琴。省城师范。寄了四年。”
院子里卸年货的人站住了,两个脑袋凑到门框边往里看。
“我妹子念书,犯哪条。”
“寄的钱哪来的。”
“我的工资。”
“三十二块寄三块,剩下二十九,够吃够住?”
“不够我加夜班。”
“票证员哪来的夜班。”
他手伸进抽屉最底下,抽出一沓汇款回执,绿的黄的,按月份码着,拍在桌上。
“看。”他拿手指头点着,“三块,两块,一块五。”
“我妹子念书,我一分没贪公家的,那五毛是我从你账上扣的。”
“因为当年你写错金额,害我垫了五毛,我凭啥不能扣。”
第8章 先进名额
腊月廿五下午,先进名单贴出来了。
红纸一张,八个人的名字,最后一栏写着“赵长顺”。
我站在布告栏前头,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余大壮站在票证室门口,没过来看。
他手里那把钥匙还穿在裤腰上,人靠着门框,脸朝院里。
三号肉案的小孙凑过来:“唐师傅,余票证没评上?”
“名单上没他。”
“他干了六年。”
“六年。”
“赵长顺才来两年。”
我把围裙带子紧了紧,没接。
小孙压低声:“上回你在票证室嚷那一出,主任都听说了。”
“听说了就听说了。”
“老余这人轴,可台账从没错过。”
我拿抹布擦案板。
“账对不对,跟我嚷不嚷没关系。”
晚上八点四十,院门被拍得响。
我正在灶屋刮肉案子上拆下来的一块板油,油泥冻硬了,指甲刨不动。
“唐建国,你出来。”
赵秀兰从炕上坐起来:“大壮。”
“你别出去。”
她把棉袄披上:“他在门口骂街,左邻右舍都听着。”
“让他骂。”
院门又拍三下,铁皮门环撞得哐哐。
“唐建国,你欠的钱我不要了,你欠我的话你出来说。”
赵秀兰出去开的门。
我隔着窗玻璃看,余大壮站在雪地里,棉帽子歪着,手里半瓶酒,瓶口没塞。
“嫂子。”他打了个嗝,“我没骂你。”
“你骂谁。”
“我骂他。票证室五个人听我嚷,主任听我嚷,先进没我,涨工资没我。”
“那是评的。”
“评的。”他拿酒瓶子往门框上磕,磕掉一块漆,“六年,我画的圈一筐,我妹子每月三块,我从嘴里省。”
赵秀兰挡在门当中:“你小点声,我闺女在屋里。”
“闺女。”他把酒瓶往雪里一插,“你闺女腊月廿六过门,我闺女腊月廿三生日。”
我手停了。板油还按在盆里。
“我妹子明年实习。”他嗓子哑了,蹲下去,“得打点,得送礼,实习留在附小,转正才有指标。”
“多少钱。”
“三十。我攒了十一。”
赵秀兰没说话,围裙口袋拍了两下。
“涨一级工资,一个月多四块五。我算到正月十五。”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声音不大,雪地里听得清。
“我就想评个先进。”
我攥着板油,油泥从指甲缝里挤出来,往锅台上蹭。
蹭了三下,指甲根底下渗出一道红。
我没出去。
赵秀兰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壮,你起来。”
“嫂子,我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的是唐建国。”
“他欠我五毛。”
“你扣他肉票。”
“扣了换妹子路费,我认。”
十分钟后他不哭了,站起来拍裤子上的雪。
“唐师傅在屋里?”
“在。”
“他不出来。”
“不出来。”
他把手插进袖筒,站了一会儿。
“腊月廿三。”他说,“我妹子生日。唐师傅知道。”
赵秀兰把门带上,插了闩。
回屋她看我一眼:“你在窗后头站了八分钟。”
“指甲破了。”
“你听着了。”
我拿布条缠手指。布条勒紧了,血又透出一星。
“听着了。”
外头雪地上有脚步声,往东去了。
后半夜我起来倒炉灰,顺手开院门,门缝里掉出一张纸。
绿格子,汇款单存根,五块五那张。
背面一行圆珠笔字,压得深,纸背都鼓起来。
“唐师傅,五毛我不要了,你把台账签个字,咱两清。”
赵秀兰在炕上翻身:“谁。”
“风把门吹开了。”
第9章 白条指印
腊月廿六早上八点,我拿钉子撬开铁皮盒,盒底朝上扣着。
白条粘在油泥上,我拿刀尖挑起来,搁在围裙上晾了晾。
余大壮八点十分进门,围巾绕两圈,手插袖筒里。
“早。”
“等你。”
他把围巾解了,扫一眼我搁在算盘上的白条,没伸手。
“收回去。”
“你的字。”
“我认。”
“你按的印。”
“我也认。”他坐对面,把算盘往自己那头挪了半尺,“两斤票,七五年十月借的,腊月还不上,顶了。指印自己摁的,没谁逼。”
“你收着。”
“不收。”
我把白条往他手边推了两寸。
他拿小拇指剔了下门牙缝,没往裤腰上蹭。
“唐师傅,你拿它去说,我认。”
“我不去说。”
“那你要什么。”
“台账改了。五毛我补。”
“改了就是造假。”
“你今天才怕。”
“写错金额的是你。”他食指敲三下算盘框,“我垫五毛,账是平的。你多割二两膘,扣你三回,账也是平的。”
“平了怎么没评上。”
他不答。炉上的水壶凉的,他摸了一把壶底,缩回手。
“赵长顺去年入党。”他说。
“我问台账。”
“改一个字,我六年的圈全成狗爬的。主任翻旧账,我妹子那三十块打点钱就没影。”
“你妹子的事算我头上。”
“没算。我就求你把字签了,台账无误,明年兴许还赶得上。”
“去年你就要签。”
“去年我不敢说白条在你手里。”
我伸手够白条,他先捏住一角,没拽。
“松手。”
“说清楚,是还我,还是吓我。”
“还你。”
“那你拍算盘上干什么。”
“试试我敢不敢拍主任桌上。”
“你拍。”他捏着纸角,油浸的地方裂开一道小口,“拍完问我,七五年冬天谁把票借给临时工,谁写条不写日期,谁两年不追账。”
“我追了。”
“腊月才追。”
门口有人端洗脸水过,晃出一溜水,在地上冻住。
“余大壮。”
“嗯。”
“五毛我补。你拿白条去主任那儿,先进的事跟我嚷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
“那你把台账给我。五毛那栏,我当着你的面画圈。”
“画圈要写日期、经手人、平账原因。”
“写。”
“写了就是改账。”
“你账本来就没平。”
“没平是亏空。”他把白条松了,推回算盘上,“改了是作假。亏空顶多评不上,作假要挨处分。票证员干不成,我妹子那三块也没了。”
我抓起白条往算盘上一拍,珠子滚了两颗。
“那找主任评评理,看你这指印算不算数。”
他手按上去,捏住一角,没松。
第10章 邮局台阶
主任的屋在二楼东头,门后挂着两面锦旗,一面是一九七五年的,一面是一九七八年的。
我上去的时候余大壮已经在了,站在办公桌边上,手里攥着那沓回执,绿的黄的,拿皮筋捆着。
“坐。”主任拿搪瓷缸给我倒水,缸子磕掉一块瓷。
我没坐。我把白条拍在桌上,油浸的边角翘起来。
余大壮把回执摊开,一张一张排,排了十一张。
主任拿起来看了两张,放下,摘眼镜擦了擦。
“五毛钱的事。”
“七五年借的两斤票。”余大壮说。
“唐建国,五毛你补上。”
“补。”
“余大壮,台账你平了。”
“平。”
“先进的事明年再说。今年赵长顺材料都报上去了,抽不回来。”
余大壮没吭声,拿小拇指剔了下门牙缝,没往裤腰上蹭。
主任把白条推给我:“收好。这事到这儿。”
下楼的时候余大壮走在前,皮鞋后跟磨偏了,踩得楼梯响。
出了副食店后门,他在墙根站住。
“老唐。”他掏出半斤肉票,折成四方,塞我兜里。
“我妹子的钱我自己办。你别寄。”
“我没说要寄。”
“你那脸写着呢。”他往东走了两步,回头,“我每月十五,三块。”
邮局两点关门,一点四十我进去,玻璃柜台后头换了人。
我填汇款单,蓝格,钢笔是柜上的,笔尖劈了,写完“唐”字洇一团。
金额那栏我写五块。
收款人栏的横线短,三个字填不下。
“余小琴。”我写得慢。
写完看了一眼“小”字,想起余大壮每月十五写的也是这三个字,他写得比我平。
我把单子举起来又放下,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
柜里头喊了一声:“填好没有。”
我没应。我把单子对折,再对折。
出了门站在台阶上,风从街口灌过来。
我又把单子掏出来,对着太阳看收款人那栏。
折痕压过“余小琴”三个字,中间一道正好把“小”劈成两半。
我撕了一下,没撕动,纸冻硬了,撕第二下才开。
半截纸片落在台阶上的雪里。
我蹲下去捡,手指头捏不住,纸片沾了雪,化在指肚上。
身后有脚步,踩得雪咯吱响。
一只棉鞋踩住另外半截。
赵秀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头,灰蓝的,的确良。
塞到我手里。
第11章 的确良
腊月廿九早上七点四十,我把撕成两半的汇款单掏出来。
叠齐,塞进炉膛。
火苗舔了舔,纸边卷成灰。
赵秀兰在灶屋问:“烧什么。”
“废纸。”
她端着糨糊碗出来,围裙口袋拍了两下。
“布票呢。”
“在我这儿。”
“够做件衬衫?”
“够。”
供销社九点开门。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的确良搁在最上头。一尺一块二,收布票一尺。
“扯四尺。”
女售货员拿木尺量,尺头磕着布轴,笃笃响。
“四尺,四块八。”
我把五块搁下,她找两毛,钢镚儿滚进柜台缝。
她拿指甲抠出来,搁我手心。
赵秀兰接过布,对着窗玻璃抖了抖。
“灰蓝的。”
“衬你闺女那肤色。”
她把布铺在炕席上,拿粉饼划了道线。
“那五块钱呢。”
“我另有用处。”
“什么用处。”
“你别问。”
她把剪子往炕沿上一搁,剪尖扎进席缝。
“唐建国。”
“嗯。”
“你当我看不出。”
我把袖口翻下来,指甲刮了刮油泥。
“初四邮局开柜。”
她没抬头,剪子顺着线走,灰蓝布茬翻出白线头。
初四早上六点半,我把五块钱塞进内兜。
邮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春节值班,汇款照收。
柜台后头还是老刘,套袖换了新的。
“汇款。”
“填单。”
我趴在柜台边上填,钢笔尖劈了,“唐”字洇一小团。
金额那栏写“五”,大写“伍元整”。
收款人写“余小琴”,三个字写得慢。
地址照赵秀兰念的抄:省城师范学校,中文科,二年级。
附言栏窄,我一笔一画写:“你哥让我捎的。”
老刘拿过去看了一遍,算盘拨了两下。
“五块,汇费一毛。”
我数了一毛一分的钢镚儿搁在玻璃板上。
存根撕下来,我折成四折,塞进棉袄内兜。
出门下台阶,雪化了冻,脚底下打滑。
余大壮站在台阶底下,手插袖筒里,棉帽子没戴正。
他往我兜里看了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谁也没说话。
他从袖筒里抽出右手,攥着半斤肉票,折成四四方方。
往我棉袄兜里一塞。
我没推,把票往里兜里按了按。
他转身往东走,皮鞋后跟磨偏了,踩在薄冰上咯吱响。
我摸出存根,举到太阳底下看了看。
“余小琴”压着折痕,“小”字劈成两半。
我折成四折,塞回内兜,往家走。
没走出十步,风从街口灌过来。
的确良布头从棉袄口袋里飘出一角。
灰蓝的,四尺二裁剩的边角料。
布头飘出去,落在他脚后跟边。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递回给我。
我接了,攥在手心里。
布头还带着点他手心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