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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9:22

第1章 半张票

杨德贵说:“何老板,你这铺面,我娘晒太阳正合适。”

腊月十六下午三点二十,我在案板前刮最后一块五花肉的皮。

隔壁裁缝铺的收音机响了,《女起解》的锣鼓点从墙缝里钻过来。

门口还剩三个人,头一个姓周的,要二斤前夹,票捏在手里。

“二斤。”我说。

秤杆翘起来,我拿指甲把秤砣往外拨了拨。光绪年的老秤,秤砣缺了个角,拨到二斤半才平。周老六没看,付了六张五百的,肉票撂在柜台上就走了。

三点半,杨德贵进来了。

他穿着镇公所的灰棉袍,袖口油亮,先在柜台前站定,啧了一声。

“今天几斤了。”

“十一斤。”我把肉票拢一拢,“官价的。”

“损耗呢。”

“零。”

他鼻子哼了一下,没再问。

最后一个人拿了半斤肋条,票是蓝印的,旧得发毛,边角上有个针眼。我往抽屉里一塞。

人走了,我关上门板,点票。

抽屉底那张蓝票我抽出来,对着光一照,纸薄,印花糊,凭肉票二两,底下半个章。真的票都是三百文一张,县里印的,厚纸,双色。

这半张是假的。

我把抽屉推到一半,又拉回来,重新数了一遍。收进来十二个人的票,十一个对,一张对折的是两个半张拼的,中间那道口子不对茬。

门口有脚步声,我忙把票压在算盘底下。

“何老板。”杨德贵站在门板外头,呵白气,“还没收摊。”

“正收。”

他进来,眼扫柜台一圈。

“你来。”我说,“这张。”

我把蓝票递过去。

他接在手里,翻了个面,啧了一声。

“二两的。”

“假的。”

“哪个给你的。”

“人多,没看清。”

他把票推回来,两根手指按着,推过柜台中线。

“你收的票,你担着。”

“杨干事,你这意思。”

“我意思?”他往门口走了半步,又转回来,“县里上个月罚了三个铺子,收了假票还拿去核销的。”

“我没核销。”

“我知道你没核销。”他说,“你核销了这会儿就不在这站着了。”

我把票又推到他那边。

“给我换一张真的,就当我没提。”

他不接,啧了一声,牙缝里有东西,用舌尖顶了一下。

“何老板,明年你铺面租约几月到期。”

“六月。”

“还剩半年。”他说,“镇公所这一排房子,明年开春要统一调配。”

我把手里的秤放下,秤钩磕在案板上当的一声。

“调配什么。”

“临街门面,公家统一用。”他看墙上挂的猪头,猪头嘴张着,冻得发白,“你这个位置朝南,冬天有太阳。”

“我这铺子开了十七年。”

“我说了不算。镇公所开会定的。”

收音机里苏三起了解,一句拖腔拖得长,锣鼓我听着心烦。

“票的事,你给个话。”我说。

他把那张蓝票又推了一寸,正正停在我手底下。

“何老板,你那铺面朝南,我娘瘫了三年,就缺个晒太阳的地方。”

第2章 压秤

腊月十七早上五点,我摸黑起的床。

灶上温着半锅粥,小满的碗扣在锅盖上。

我挑肉,挑了后腿靠屁股那块,二斤整,肥三瘦七。

给杨德贵,不能带骨头。

我把肉搁在案上,拿刀背拍了拍,又拿刀尖剔掉一点筋膜。

称的时候,我左手提秤毫,右手拨砣。

拨到二斤,秤杆低。

我把砣往外挪了一指头宽,刚平。

挪这一指头,肉就不到二斤了,差二两上下。

我把肉拿下来,用干荷叶包好,草绳一扎。

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五道血印子,新的一道还潮。

六点四十,我站在镇公所门口等。

杨德贵七点十分才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一圈瓷。

“杨干事。”

他站住,啧了一声。

“肉。”我说,“后腿的,给老太太炖汤。”

他低头看那个荷叶包,没接。

“多少。”

“二斤。”

“称过没有。”

“称过,二斤整。”

他伸手接了,分量在手里掂了掂,眼皮没抬。

“何老板,你这秤。”

“老秤,准。”

他没说话,拎着肉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等到七点二十,他没回头。

我心想这事成了,二斤肉,不便宜,官价一千二,黑市两千四,我按官价算是两千四。

两千四,够我买十六斤糙米。

下午三点,收音机又响,苏三起解。

我没等杨德贵来查票。

腊月十八上午九点,我去公所领票。

收发室窗口,孙巧云坐在里头,两只手来回搓。

“何记肉铺,三口人。”

她翻册子,手指头一行行往下走。

“何广林,成年男,半斤。何小满,未成年女,二两。你媳妇那栏……”

“销了。”

“销了,我知道。”她把册子往前推,“这个月给你家核的是:成年男二两,小孩一两。”

“多少。”

“二两,一两。”

“上个月还是半斤。”

“上个月是上个月。”她压着嗓子,眼睛往旁边那间屋瞟,“杨干事昨天核的。”

“你帮我问问。”

她两只手搓得更快。

“我不问,要问你自个儿去问。”

我去了。

杨德贵在里头屋写东西,笔尖沙沙响。

“杨干事,这个月的票,是不是核错了。”

“没错。”他没抬头。

“三口人的份额,你核成二两一两。”

“你铺子这个月收了几张票。”

“十二张。”

“核销的时候,交上来几张。”

“十张。”我说,“有两张……”

“有两张你留着呢。”他放下笔,抬起头,“何老板,这个月镇上有三家铺子票证对不上,我是照规矩核的。”

“我那是零头,人家没票,我给剁了半斤,票根我撕了。”

“票根也是钱。”他说,“你撕给人家,人家拿半截票回去能干什么。”

我没吭声。

“你要铺面,还是你要票。”他问。

“……我要票。”

“那就照这个数领。”

我领了,二两,一两。

回家的路上一斤豆腐的钱都算不出来。

路过药铺,门口晒着一排干透的橘皮。

下午孙巧云来铺子买肉,买三两,我给她割了四两。

她接了肉,不走,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何老板,你昨天给杨干事送肉了。”

“送了。”

“送的二斤。”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娘熬药的时候看见的,荷叶包着。”她顿了顿,“他娘吃不动,就喝汤。”

我拿刀刮案板,没接话。

“杨干事昨晚守夜,跟他娘说话。”

“说什么。”

孙巧云往门口退了半步。

“他说,何家那肉,越吃越少。”

第3章 信

腊月二十,邮差在门口喊了一声何小满。

我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盐。

信封是省城的,字是小满的,写得密,竖排,字挤着字。我拿指甲挑开封口。

信里说学校正月十六开学,保证金二十块大洋,端午前不交齐,学籍转旁听。

旁听。我念了两遍。

最后一段写的是她吃得住,叫我别惦记。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八块大洋在我床底下的坛子里,坛口压着块砖。还差十二块。

官价肉一千二一斤,黑市两千四一斤。十二块大洋,我算了三遍,要七百斤肉的利钱。

铺子里一天出不了十斤,本钱还得垫。

下午三点,收音机响,我没等杨德贵来。

我穿了棉袄就往公所走。

杨德贵在里屋,算盘打得慢,一颗一颗拨。

“杨干事。”

“啧。”他放下算盘,“票领过了。”

“我想求一笔。”

“什么。”

“特困补助肉票。”

他看我一眼。

“你家特困?”

“小满在省城念书,学校要二十块保证金。”

“那是你的事。”

“补助票我按官价核,倒手能换点。”

“倒手。”他把这两个字咬得重。

“杨干事,我明说了,我不哄你。”

他往椅背上靠,椅子腿吱了一声。

“批多少。”

“十斤。”

“十斤。”他笑了一下,“何老板你开口不小。”

我从怀里摸出信,摊在桌上。

“你看看。”

他没看信,看我的脸。

“你女儿读的那个学校,是省城女子师范。”

“是。”

“几年级。”

“二年级。”

他啧了一声,伸手把信拿过去,一行行看。看得慢,看到底下又倒回去看。

“字不错。”他把信放回桌上,“批是可以批。”

“多谢。”

“先别谢。”他抬手挡了一下,“镇公所的补助票,核下来要有个凭证。你拿什么押。”

“铺子。”

我这两个字出口,他眼睛动了一下。

“铺面转让草约,先签一张。”他说,“补助票立时就批。”

“草约不是正约。”

“草约。”他说,“先放着。你端午前把二十块凑齐了,草约我还你。”

“凑不齐呢。”

他没答,把算盘拨了一下,嗒。

“杨干事,草约上头写的什么。”

“铺面六成归镇公所,四成归你继续用。”

四成。我铺子十七年,四成。

“我签。”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头印着格,他用笔填,边填边念。“何记肉铺临街门面一间,坐落清平镇中街十一号,计六成转让镇公所。”

我在底下按手印,印泥是孙巧云拿来的,盒盖裂了,红印泥干得发硬。

我拿拇指按了三下才按实。

杨德贵把草约吹了吹,折起来,锁进抽屉。

“补助票明天来领,十斤。”

“明天。”

“还有。”他站起来,袖子扫过桌角,“你女儿那学校,正月十几开学。”

“十六。”

“十六。”他点了一下头,“赶得及。”

我出了公所,天阴着,风从街口卷进来。

到家点灯,我把小满的信又抽出来看。

翻到背面,灯下才看见,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边。

“爹,杨干事是我同学的舅舅。”

我拿灯凑近,字是她的,笔画有点抖。

我把信纸对着灯,正反面翻了两回。

屋里没别人,灶上水开了,壶盖响。

我把信折好,压进床底的坛子盖上,砖头挪回来压住。

第4章 褥疮

腊月二十一下午,我揣着草约去杨德贵家。

院墙塌了半截,碎砖垒着。门虚掩,我推一条缝。

药味冲鼻子,混着香灰。

“进来。”

他娘躺在竹床上,蓝布被面起了毛球。杨德贵蹲在床边,袖子挽到肘上,捏一块旧棉布。

“草约搁桌上。”

我把纸放在八仙桌上,桌角垫着半块砖。

他给他娘翻身,老太太瘦得只剩骨头,翻过去哼一声。

褥疮在后腰底下,巴掌大,边上紫黑,中间凹进去。

他拿棉布擦疮口周围,老太太说疼,手抓床沿。

“轻些。”我说。

“我知道。”他手上劲还是放轻了。

瓷瓶倒出灰白药粉,薄薄一层。

桌底下还有个纸包,敞着口,里头也是灰白的。

“那包里呢。”

他没答,拿脚把纸包往床下拨。

“香灰。”声音低。

老太太睁眼:“德贵,给客人倒水。”

“不用。”

“倒。”他站起来去灶间。

被里子露一截,黄渍一片叠一片。

他端碗出来,碗沿缺个口,水有铁腥味。

他又蹲回去,棉布盖住疮口,四边掖进被子。

“这疮多久了。”

“半年。”

“换一回多少钱。”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洗手,盆里飘一层灰白。

“药铺方子一天比一天贵。”他说,“前头用草药,敷不住。”

“现在这个,一瓶用三天。”

“一瓶多少。”

他没答。

我捧着碗站着,油灯没捻亮。

“草约你拿回去。”他忽然说。

“为什么。”

“我娘这疮,钱填不满。”他擦手,“你那铺子归我六成,我心里不安。”

我没接。

“补助票照批,十斤,明天领。”

我把草约从桌上拿起来,纸角捏在手里。

出门天擦黑。走十几步,孙巧云从巷口追上来。

“何老板,你去看杨干事了。”

“嗯。”

“他娘那疮,三天换一回药。”她拢着袖子跟我走,“每回药钱够买五斤肉。”

“钱哪来的。”

“借的,镇上几户人家挪,记账。”

到铺子门口,我摸钥匙。

“草约签了?”

“没。”

“没签好。”她脸朝街面,“再烂下去,骨头就露出来了。”

我进去,把草约塞进肉案板底下的缝里,抹一把灰盖上去。

坐了一会儿,我又抽出来。

纸角上那点药味还在。

我把它折成四折,压进床底坛子盖上,砖头挪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领补助票。

孙巧云在窗口,两只手搓着。

“何老板,草约没交。”

“没交。”

“杨干事昨晚上没睡,守了一夜。”

她把票从窗口递出来,又压住。

“我说一句你别恼。”

“说。”

“他娘那疮,三天一回药,药钱都是借的。”

第5章 查封

腊月二十二早上八点,我卸门板。

卸到第三块,街对面过来两个人。

姓吴的,镇公所的。一个我不认识,拎着浆糊桶。

“何记肉铺,核账。”

“核什么账。”

“票证使用不规范。”

我把铁钩搁下。钩尖滴了两点锈水。

“谁签的字。”

他抽出一张纸,底下红戳子。

上头写“查封”“待查清后核发”。

“账本呢。”

“案板底下抽屉。”

他进去抽出来,倒扣在案板上。

肉票、账本、算盘、三斤半票根。

我指着那张蓝印的:“假的,我没核销,等着交公。”

他夹进一张纸里,没接话。

“写了也不作数。”

“账本上我记了‘待缴’。”

他合上账本,说东西存公所,查清再发还。

“里头有钱。”

“多少。”

“八块大洋,床底下坛子里。”

他进去搬坛子,往案板上一倒。

两块滚出来,一块滚到地缝,他拿脚踩住,拾起来。

“这钱给小满交学费的。”

“查清就还。”

“多久。”

“端午前。”

“端午前就要交。”

“那是你的难处。”他把布袋收紧。

我把左手揣进围裙兜,兜里两张票子,捻了三遍。

他往门板上刷浆糊,横一道,竖一道。

“你签个字。”

笔杆缠着胶布,我签了。

门板合上,从外头扣住。

我蹲在封条跟前,后腰贴着自己铺子的墙。

九点出头,隔壁收音机还没响。

孙巧云抱一摞报纸过来,停在跟前。

“账封了。”

“封了。”

“钱也扣了。”

“扣了。”

她两手在报纸边上搓。

“我问过杨干事,他说等核清楚。”

“他核我的账,还是核他自己的。”

她搓手停住。

“这话我不敢接。”

走出两步,又回头。

“镇上还有两家,账也被核了。”

“什么铺子。”

“肉铺。”她压低声,“都没签草约。”

她走了,报纸边角扫过我的手背。

下午三点,收音机响了,锣鼓点隔着门板,比以前闷。

街坊站门口看,没人问。

卖豆腐的老婆子啐了一口水,收摊。

我坐回板车辕上,摸出算盘。

八块大洋,官价肉一千二一斤,六十六斤七两。

黑市两千四,三十三斤三两。

三十三斤三两,够小满吃两个月。

我拿指甲刮算盘珠子,嗒一声,念一个数。

刮到八这一档,用力过猛。

中指指甲劈了,裂口到肉里,翻起半片,吊着没掉。

血渗出来,我往围裙上抹了一把。

第七道印子。

指甲撕下来,放在车辕上。

它蜷着。

第6章 损耗

腊月二十三,我去收发室找孙巧云。

她正在分报纸,两手在纸边上搓。

“肉铺都封了,你还来。”

“找你。”

她朝里屋努嘴,我没进去,退到墙根等。

十分钟后她出来,抱一摞旧报纸,底下压着个牛皮纸卷。

“走远点。”

巷口卖烤白薯的,我买了一个,六分钱。

她把纸卷塞进我棉袄里,手心的汗印在纸面上。

“票证月报,十一月的。一月还没装订,腊月十五刚销完账,册子在柜子第二格。”

“就这一回。”

“拿一回可以,天天拿不行。”她搓着手,“你拿它干什么,又不能当大洋花。”

回家我插上门,把纸卷摊在灶台上。

月报印着格子:领进、核销、损耗、余额。

十一月:领进三百二十斤,核销三百零六斤八两,损耗十三斤二两。

我把这数在心里念一遍,十三斤二两,合大洋十五块多。

往下翻,每页都有“损耗”,最少八斤,最多十七斤。

正账是宋体小楷,公所文书的笔迹。

“损耗”栏的数字略扁,横画拖得长,是杨德贵的字。

我一个肉铺,一月卖不出十三斤烂肉。

第二天我从后头翻墙进铺子,案板底下抽出半刀草纸。

坐床沿上,把十一月那一页抄一遍,“损耗”两个字照样描扁。

腊月二十四后半夜鸡叫头遍,我披衣起来抄十二月。

十月九斤六两,九月十一斤,八月七斤八两,四个月加起来四十一斤六两。

官价一千二,四万九千九百二。黑市两千四,翻一倍。

我把数写在草纸背面,拿炕灰按了按。

腊月二十五,抄到第四个月,我翻页。

“损耗”栏数字底下贴着格线,有一行小字,“杨母药费”。

一页页翻过去,九月、十月、十一月都有,十一月底下多一句:药费,短七斤。

油灯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纸上,烫出个针眼大的洞。

我把草纸包进旧报纸,拆了棉袄领口的线捆上,塞回枕头套。

当天上午孙巧云隔着墙喊我。

“过几天清账,柜子要移到后头屋去,月报杨干事自己搬。”

“你抄了没有。”

“抄了。”

“抄完就烧,别搁家里,叫查出来又添一条。”

她走几步又回头。

“杨干事这两天在借钱,跟他娘那边的亲戚张口。”

腊月二十六,我把抄本摊在被面上,前两遍有涂改,第三遍誊在一张整草纸上。

抄到第四个月的“损耗”,笔停了一下。

六个字抄下去,又抄一遍。

我把抄本卷好,塞进灶间腌萝卜干的坛子底,坛口压回墙角。

第7章 药钱

腊月二十七,我去了济仁堂。

镇口那家,门面三间,柜台比我家案板还长。

药铺掌柜姓邵,认得我,抬头说:“肉票的事?”

“不是。打听个药。”

“什么药。”

“治褥疮的,疮口烂到骨头边上。”

他把算盘一推。

“上等生肌散,一瓶一块二,敷三天。”

“次一等的。”

“七毛,两天半换一回。”

“最次的。”

“四毛五。”他顿了顿,“那就不叫药了,叫堵窟窿。”

我掏出草纸,在柜台上画。

他把一个瓷瓶摆出来,白底青花,瓶口塞的软木缺了一角。

“还有香灰的,不要钱。”他说,“有户人家,就敷那个。”

我把瓶子拿起来,转着看底上印的价:一元二角。

“这价卖了多少年。”

“三年多,没涨过。”

出了药铺,我蹲在墙根底下算。

擦药三天一回,一个月十回。一块二一瓶,十二块。

杨德贵一个月从我铺子多领十三斤二两,官价一千二一斤,换算下来……我拿指甲刮算盘珠。

他一个月缺口,是十斤肉的票。

腊月二十八晚上,我揣了张草纸去他家。

院里挂了盏灯笼,纸糊的,破了个洞。

他娘在睡。他在灶间洗碗,盆里水凉的,手上冻得通红。

“杨干事。”

“又来干什么。”

“算一笔账。”

我把草纸拍在灶台上。

“你娘那疮,用生肌散,一瓶一块二,三天一回,一个月十二块。你月月从损耗栏里挪十三斤二两,合官价十五块多。够,还剩三块多。”

他手里碗停住。

“你写的。”

“我抄的。”

他把碗放进盆里,水溢出来。

“药铺的账,我也问过了。”我说,“你从十二月起换了次等药,七毛一瓶。为什么。上月损耗才八斤。”

他擦手,擦得慢。

“你直说。”

“铺面我租。”我说,“不是给你,是租。钱你出,大洋。票也归你调。你写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

“借肉票还大洋。你借我的,按月还,还完为止。”

“我不写。”他啧了一声。

“不写我明天念给你的上峰听。”

“念给谁。”

“镇公所的票证月报,损耗栏那几笔,谁写的,笔迹一比就知道。孙巧云天天看报纸,她认得字。”

他站着没动,喉咙响了一声。

灶间油灯不亮,光够照半张脸。

“我娘的药。”

“药你自己买,条子上写明。”

他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盒,开盖,取出小方块。

私章。印面刻着“杨德贵印”四字,边上磕掉一小块。

“怎么写。”

“借肉票十斤,折大洋二十块,按月还四块,五个月清。”

“利息呢。”

“没利息。”

他拿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才落下。

“借票人杨德贵,出借人何广林。”

写到“五个月”,他停住。

“你要铺面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为钱,你给我大洋,我把草约退你。”

他写了。

末尾写了“民国三十七年腊月二十八”,按了手印,又盖了私章。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手印按得实,章也清楚。

他把笔放下,啧了一声。

“何老板,你算得比我清。”

我折好条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第8章 举报信

腊月二十九上午十点,县里来了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黑棉袄,进门先看封条。

“何广林。”

“我。”

“县府派来的,有人写信说你私藏肉票,扰乱市场。”

“谁写的。”

“匿名,腊月二十三从清平镇寄出,邮戳清楚。”

二十三,我封铺子的第二天。黑棉袄进了里间翻箱倒柜,中山装站在柜台外头问我话,我左手揣在围裙兜里,兜里是那张借票条子,折成四折。

“案板底下也看看。”

我心口往下一坠,抄本和条子都塞在缝里,上头抹的灰。

黑棉袄蹲下去伸手往里摸,摸出一把剔骨刀、两根麻绳、半块磨刀石,缝里那卷草纸他没够着。

“没别的。”

“抽屉呢。”

“抽屉在公所封着。”

中山装把本子合上,问我家里几口人、肉票每月领多少,我说两口人,原来半斤,这个月核成二两。

“为什么核少了。”

“杨干事说我票根撕给人家,不规范。”

“撕了没有。”

“撕了,人家没票,我剁了半斤肉,票根留了半截,夹在公所账本里,你们去看。”

中山装看了黑棉袄一眼,黑棉袄出去叫杨德贵。屋里剩我和中山装,他翻我灶上的锅,锅里有半锅粥结了皮。

“你女儿呢。”

“在省城念书,女子师范,二十块保证金端午前交。”

“凑了多少。”

“八块。”

“哪来的。”

“攒的。”

“信上说你有二十多块。”

“信上胡说。”

杨德贵进来了,灰棉袍扣得整齐,啧了一声。

“吴科员。”

“杨干事,你写没写过举报信。”

“没写,匿名信的事我也在查。”

“他说你核他票核少了。”

“他票根撕给人家,我照章核。”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他的核销单,少了二两票,他自己签的字。”

中山装接过去看,问我签没签,我说签的,他说那核销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杨德贵说,“他腊月二十找我批了十斤特困补助票,说是倒手换钱。”

“批了没有。”

“批了,他说女儿念书,我心软,票他领走了。”

中山装转过来看我,问十斤补助票换了多少,我说六块大洋。

“亏了也是倒手。”杨德贵说。

中山装没理他,问我补助票的凭证,我说在公所,他锁着。

“锁着就锁着。”杨德贵啧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手抬到胸口按了一下,按得很短,像掸灰。

下午两点中山装他们走了,带走我半刀草纸和一把铜锁。杨德贵站在公所门口送,手又按了一下胸口。

我蹲在封条跟前,他从台阶上下来,路过我门口停了一步。

“何老板,县里下回再来,就不是搜案板了。”

“你胸口揣的什么。”

“药方。”

“你娘的。”

“我娘的。”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八块大洋,端午前别想拿。”

我没起身,蹲着看他往街东头走,孙巧云从收发室窗户探出头,两手搓着。

“何老板,他前天去济仁堂赊药,邵掌柜没赊。”

她把窗户关了一半。

“他怀里那张方子,是上等的。”

第9章 对账

端午前三天,镇公所开票证核销大会。

后院搭棚,四张八仙桌拼成一长条。

九点我到,底下坐了三十几个人,肉铺布铺药铺的掌柜,各保保长。

杨德贵坐条桌一头,灰棉袍,面前摊着册子。

钱镇长坐正中,搪瓷缸搁手边。

“今天核销。”钱镇长说,“一笔一笔过。”

头几家核得快,数目都对。

“何记肉铺。”

我站起来。

“领票一百八十二斤。”杨德贵念,“核销一百七十六斤四两,损耗五斤六两。”

“不对。”我说。

底下静了。

“我铺子的账,三月封的。”

“账在公所。”杨德贵说。

“我另抄了一份。”

我从怀里抽出一卷草纸,拍在桌上。

“月报,我抄的。”

我把草纸平摊开。

“去年八月,损耗七斤八两。”

“九月呢。”底下有人问。

“十一斤。”

一页一页翻。

“十月九斤六两,十一月十三斤二两,合计四十一斤六两。”

“笔迹呢。”钱镇长问。

“不是文书的小楷。”我说,“横画拖得长,扁。”

“谁的。”

“杨干事的。”

杨德贵没动,手按在册子上。

“德贵。”钱镇长说。

“是我填的。”

底下有人站起来看。

“还有一张。”我又摸出个方纸片,“借条。”

“什么借条。”钱镇长问。

“腊月二十八,杨干事写的。”

我把条子递上去。

“借肉票十斤,折大洋二十块,五个月清。”

钱镇长看底下的私章。

“章是你的。”

“是我的。”

“字呢。”

“也是我的。”

底下有人小声说话,听不清。

“还有半张假票。”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蓝印的。

“腊月十六收的,我交公所换真票,他不收。”

“德贵,你收没收。”钱镇长问。

“没收。”

“为什么不收。”

“假票是他收的,该他担。”

钱镇长把半截票对着亮看。

“轴心对不上茬。”

“对不上。”

“针眼也不对。”

“不对。”

“你还有什么说的。”钱镇长问。

杨德贵站起来,册子合上。

“我不辩。”

“损耗栏是我填的。”

“借条是我写的。”

“假票我没换。”

他停了停,喉咙响了一下。

“我娘褥疮半年没换过正经药了。”

底下没人接话。

“香灰敷的。”他说,“生肌散一块二一瓶,我赊了三回,邵掌柜不赊了。”

“钱我认,票我认。”他说,“送官你定。”

钱镇长把草纸和条子摞一起,跟两个保长低声说了几句。

“撤了干事。”钱镇长说,“票证交孙巧云暂管。”

“人呢。”底下有人问。

“不送官。”钱镇长说,“追缴了事。”

散会十一点多,人往外走。

杨德贵从后头绕,从我身边过,没看我。

“何老板。”

“嗯。”

“八块大洋,我还不上。”

他往东头走了。

孙巧云在收发室门口,两手搓着,冲我点了一下头。

钱镇长走到我跟前。

“你铺子的账,端午后清。”

“追缴回来补我。”

“补多少。”

“按数。”

“我要我扣在公所的八块大洋。”

第10章 半归公

端午后第三天,钱镇长把我叫到公所。

桌上摊着一张新租约,墨还没干。

“六成改五成。”他说,“南边一半做收发室,北边一半你卖肉。”

“墙呢。”

“打一道隔断,公所出工。”

我拿指甲刮租约边角,嗒。

“八块大洋呢。”

“追回四块,剩下四块缓半年。”

“缓半年,小满那头等不了。”

“公所就这个章程。”他把笔推过来,“签不签。”

我签了。

六月十七,木匠来打隔断,松木板,一寸厚,从案板前面竖过去,钉了十九颗钉子。

我原来的铺面两丈四,隔完剩一丈一,肉案子锯掉三尺。

孙巧云搬进来那天,扛着三捆旧报纸。

“何老板,以后我就在你隔壁。”

她把收发室的牌子钉在隔断上,钉子钉歪了,我用剔骨刀给她撬正。

“你那刀剁过生肉。”

“撬钉子不讲究这个。”

她搓搓手,把报纸码到窗台上。

打那以后下午三点的《女起解》听着更清楚了,锣鼓点一响,我抬头就能看见她隔着窗子跟人点头。

杨德贵没了差事。

头几天他还穿那件灰棉袍,后来换了件洗白的短褂。

每天上午十点前后,他推一辆旧竹车,他娘坐在上头,靠一床起球的蓝被。

从街东推到街西,到我门口停一停。

“有太阳。”他跟他娘说。

老太太仰着脸,闭眼,手抓着车帮。

我从柜台后头看,老太太后腰那块的被角鼓着。

孙巧云在隔壁探出头:“今天风大。”

“风大也晒。”杨德贵说,就推走了。

头一个集日,我出了三十八斤肉。

隔了半间铺子,顾客挤在门口挑,我下刀不方便,得侧着身子。

缺的斤两我拿指甲拨秤砣补,光绪年的老秤还挂在上面,秤砣缺角。

六月二十,邮差从收发室窗口递进来一封信。

是省城来的,字是小满的。

说学校放假早,月底到家,保证金的事有别的打算,信上没细说。

后面一行写着:爹你别去借钱。

我把信折了三折,塞进围裙兜。

七月三号晌午,小满到家了。

她瘦,辫子短了半截,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头磨出白边。

进门先看隔断。

“怎么打了一堵墙。”

“公所要的。”

她放下布包,进灶间掀锅,锅里一块肋条,我留了三天的。

“饭还没做。”

“我看看。”

她吃两口饭,放下筷子。

“保证金我不交了。”

“说什么。”

“我打了铺保,暑假在省城帮同乡会抄账,一月三块。”

我从床底下挪开砖,坛子里摸出那六块大洋,搁到桌上。

银元磕着桌面响了两声。

“拿着。”

“我不拿。”

“怎么不拿。”

“这钱来得难。”她把大洋又往回推。

“学还是要上。”

“上,我自己挣。”

我把大洋收起来,放回坛子,砖头压回去。

她在灶间洗碗,水声响了好一阵。

第二天清早,她帮我卸门板,只卸北边那三块。

“杨德贵天天推他娘从这儿过。”

“看见了。”

“我在省城见过讨要的,没见过天天推着晒的。”

我没接话。

她扫了地,把案板上的油渍擦了,擦完把抹布晾在隔断钉子上。

十点,竹车的声音从街口过来。

第11章 卸案板

端午后第二天,早上七点,孙巧云在收发室分信。

隔断那头报纸响,我在这头磨刀。

磨到第三下,听见她喊:“何老板,你那钥匙呢。”

“干什么。”

“镇公所的人一会儿来收。”

我把刀往盆里一搁,水溅到围裙上。

钥匙在案板底下的钉子上挂着,一串两把,大的那把开了十七年。

“收什么。”

“说是你腾出来的那半间,钥匙得交公。”她两只手在报纸边上搓,“杨德贵一会儿来。”

我没说话,把钥匙摘下来,揣进围裙兜。

兜里还有一张票子,两根烟梗。

八点一刻,杨德贵到了。

灰棉袍不穿了,换了件洗白的短褂,袖口卷着。

他从街东头推过来,竹车,他娘坐在上头。

到门口停住,把车闸别上,走到隔断跟前。

“何老板。”

“嗯。”

“钱镇长让我来拿钥匙。”

南墙根底下那块地方,太阳正好斜过来,照着墙皮上一片干了的青苔。

“这半间归你。”

“公所的。”他纠正,“我替收发室看门。”

他娘在车上仰着脸,闭着眼。

“晒得着。”杨德贵回头跟他娘说。

我从兜里掏钥匙,搁在他手心里。

他那手比上回见的时候糙,指节上冻疮结的痂,一片没掉。

“南墙根底下,风小。”

“我知道。”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能晒满。”

“记下了。”

他攥着钥匙,没往兜里揣,就那么捏着。

“这锁是老式的,插进去得往上提半寸。”

“提了。”

“钥匙别丢了。”

“丢不了。”

他说完就往他那半间走,推竹车。

车轱辘碾过门槛,卡了一下,他弯腰把前轮抬起来。

我没搭手。

孙巧云在窗子里探出头,冲他点点头。

我转身进屋,把案板上的肉归拢。

猪头半个,肋条四斤,前夹两斤半,都是昨儿剩的。

卖完得三两天。

案板从架子上卸,我一个人抬不动。

南头那根撑档是铁活,去年冬天我拿铁丝绑过一回。

我拿钳子把铁丝绞开,撑档往下一沉。

案板是榆木的,两指厚,三尺六长,一尺八宽。

用了十七年,中间剁出个坑,碗口大,深半寸。

我把秤钩子从墙上摘下来,秤砣缺角,往案板上一搁。

案板抬到门口,往板车上拖。

挪到第三下,板底朝上。

板底糊着一层旧灰,灰底下有东西翘着角。

我拿指甲刮一下,是纸。

半截票根,蓝印的,跟腊月十六收那张一样的纸。

我把它揭下来。

底下还有一张。

我再揭。

底下还粘着。

我把车辕搁下,蹲下来数。

一张一张揭,揭一张往兜里揣一张。

七张。

七个年头,我撕给人家没核销的,都粘在这块板底下。

我没撕,也没扔。

七张揣进围裙兜,兜里那张整的,凑一块。

我把案板翻过来,板面朝上,推上板车。

杨德贵在隔断那头喊:“南墙根底下有块石头,我挪一挪。”

“挪吧。”

孙巧云抱着公报走到门口,看了看板车,又看了看我兜里露出的纸角。

她没问。

我把车辕提起来,轱辘碾过门槛。

门口太阳白晃晃的,照在案板中间那个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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