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百块
合租契约第七条:乙方每晚十点必须跟甲方说晚安,不说扣五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电梯口的声控灯灭了两次。
那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我蹲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楼道里,手里那张A4纸是朱珠刚从门缝里递出来的。我失业第三天,银行卡余额两千一百四十块,手机里还剩八个招聘APP的未读消息,全是“很遗憾”。
纸上的条款一共七条,第一条是垃圾分类,厨余和其他必须分两个袋,袋口要扎紧。第二条是水电燃气宽带全包,但空调夏天不得低于二十六度。第三条是乙方须配合甲方在双十一凑满减,不得中途退出。
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弹了一下镜腿。
“第六条。”我说。
“念。”
“双方不得带异性回家过夜。”
门里没声音。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三十岁上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
“你这条,我完全没问题。”我说。
“哦?”
“我连朋友都没有。”
她看了我两秒,把门又拉开一点。我这才看清她手里攥着半把瓜子,壳已经堆在门边的鞋柜上了,排成一小排。
“进来。”她说。
房子是两室一厅,七十来平,客厅电视开着,购物频道,声音调得很小。沙发是布艺的,扶手上有块补丁。茶几上摊着一本护士资格证的继续教育教材,压着一支红笔。
“房租八百,你说全包?”我问。
“全包。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的,没贷款。八百够我一半物业和暖气。”她坐回沙发,继续嗑瓜子,“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会做饭吗。”
我推了下眼镜,弹了弹镜腿。
“家常菜没问题。”我说,“红烧肉、可乐鸡翅、番茄炒蛋,都行。”
“煎个鸡蛋我看看。”
“现在?”
“现在。”
厨房的灶台是旧的,两个灶眼,一个上面有搪瓷盆,盆底印着“1987年先进工作者”。我拿起灶台边的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劲使大了,蛋液和壳一起掉进去。
我用锅铲去捞,捞了半天,壳碎了,越捞越碎。油已经热了,滋滋响。
“壳补钙。”我说。
朱珠靠在厨房门框上,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捞。”她说。
我又捞了半分钟,碗里还有三片碎壳。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我,把瓜子壳收进垃圾桶,然后从裤兜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第七条下面我手写了一条。”她把纸拍在灶台上,“乙方每周至少做三顿晚饭,难吃也得吃完。签不签?”
我看了一眼她手写那行字,红笔,字很硬。
“签。”我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递过来。
我签完名字,手还在抖。
她把契约对折收好,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
“嗯?”
“明天晚上十点,第一条晚安。”
第2章 糖当盐
搬进来第四天,我决定做红烧肉。
下午两点,朱珠上白班,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蹲在茶几前看了四十分钟视频,博主说五花肉焯水后要炒糖色,冰糖十五克,油一小勺。
我家没冰糖。橱柜第二层有个白瓷罐,掀开盖子,里面是白砂糖,结了一点块。
我拿勺子挖了大半罐,倒进锅里。
冰糖白糖,都是糖。
肉下锅的时候颜色很深,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倒了一勺老抽。三十分钟后我揭开锅盖,锅底是一层黑红色的块,筷子戳上去,挺硬。
我尝了一块。
齁。舌头根发麻,像含了一颗止咳糖。
我把肉盛进盘子,摆了两棵焯过水的青菜,站远了一点看。盘子边缘有点焦痕,我用抹布擦了两遍。
六点四十,门锁响了。
朱珠换鞋,鼻子动了一下。
“什么味。”
“红烧肉。”
她走过来,看一眼盘子。
“颜色挺深。”
“老抽放多了一点。”
她没说话,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
我盯着她的脸。
她咽了,又夹了第二块。
第三块。
“明天少放三勺糖。”她说,把筷子放下。
“这是炒糖色。”
“你那是炒糖。”
我推了一下眼镜,弹了弹镜腿。
她起身去洗手,出来在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坐沙发上开始嗑。电视开着,还是购物频道,主持人举着一口锅在喊倒计时。
我把那盘肉端进厨房,倒进垃圾袋,扎紧。
回来我找了块抹布,把灶台从里到外擦了两遍。油溅到墙上,擦不掉,我加了点洗洁精,擦到胳膊发酸。
水池边挂着两块布,一块灰的,一块蓝的。我拿了蓝的把台面擦了一遍,又用灰的把碗擦干。
朱珠进来倒水,看了一眼水池,看了三秒。
“蓝的是擦桌布。”她说。
“我擦的是台面。”
“台面和桌子是一回事?”
她走回客厅,趿拉着拖鞋,声音有点重。我听见她坐下,瓜子壳碰到茶几玻璃,一颗一颗,很密。
我擦了手出去。
茶几上瓜子壳排了四排,横平竖直,第四排排到一半,她把壳全推了,重新来。
“我重新擦。”我说。
“不用擦。”她说,“你把我那口锅刷了。”
“刷了。”
“锅盖缝里也有。”
我去刷锅盖。缝里确实有糖浆,粘在里头,凉了,硬的,用指甲抠了五分钟。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六楼走廊的灯泡闪了两下,我踩空半级台阶,扶住墙才站稳。
回来朱珠还在嗑。
“你一天嗑多少瓜子?”
“看情况。”
“情况不好呢。”
“两包。”
茶几底下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包没拆的。
我没再问。我去阳台收了衣服,把她的护士服挂在最左边。回来经过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是锅。
“你看这个?”
“不看。”
“那开着干嘛。”
“静一点不舒服。”她说完,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嗑了,壳摆进第四排的末位,对齐。
她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明天我值夜班。”她说,“你把客厅电视开着,给鱼听个响。”
我转头看鱼缸。
电视柜左边,一个圆玻璃缸,水面上浮着两粒鱼食,底下一条红色草金鱼,正对着缸壁,一动不动。
“鱼还要听电视?”
“你管它听不听。”
她回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我站在客厅,电视里主持人还在喊。
第3章 给鱼听响
朱珠六点二十走的。
她换鞋。护士服下摆往裤腰里一塞。抓了把瓜子装兜里。
“电视开着。”
“知道了。”
门一关,楼道灯亮了一下,灭了。
客厅就我一个。购物频道在卖锅。主持人喊倒计时。
音量我调大两格。又调回去。
八点,我下了碗面。加蛋,蛋散了。
我端到茶几上吃。鱼缸里那条红的贴着玻璃,嘴一张一合。
电视换了卖四件套的。声音很尖。
碗我没洗,搁水池里。
十点差五分。手机没消息。
十点。没有。
十点零七,我把它扣在沙发上。
十点二十,门禁响。
我以为是朱珠。
“程远,六楼,外卖。”
“我没点。”
“人家点了。送到你门口了。”
我开门。
孙鹏站外头。头盔夹腋下,胸前挂着扫码机。瘦了一圈,下巴一层青胡茬。
“你怎么找来的。”
“你上回发朋友圈带定位。这片我熟。”他从保温箱掏出一只玻璃罐,盖子上裹着保鲜膜。“辣酱。我做的。”
“送外卖还带辣酱。”
“万一你哪天用得上。”他往我手里一塞,拳头捶了下胸口,捶完咳两声。“走了。三单超时。”
他跑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
我把罐子塞进冰箱最里头。挨着冷冻那格。
十点半,手机响。
朱珠。
我接了。
那头没声音。走廊里推车轱辘响。我喂了两声。
数了五下。
“扣五十。”
“我忘了。”
“契约第七条。”
“现在补。晚安。”
那头静了两秒。有人喊“朱珠,三床换液”。她应一声:“来了。”
挂了。
通话四十七秒。
电视没关。卖锅的又回来了。
我把声音关了。画面还亮着。
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屏幕上在放锅的慢镜头。锅底一圈光转来转去。
鱼缸那条草金鱼还在。嘴一张一合。
电视柜上摆着个相框。七寸。三个人。中间那个跟朱珠一个模子,红毛衣。左边一个男人,戴眼镜,比她矮半个头。后头一个老人,手搭在两人肩上。
我把相框摆正。回沙发躺下。
五点,楼下有车打火。打了三下没着。
我起来倒水。顺手把面碗洗了。
八点,我翻出契约。
看到“甲方同意乙方使用主卧阳台晾衣服”那行。底下缩着一排小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本条款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我弹了一下镜腿。
第4章 双十一
双十一前一周,朱珠把我拉进一个群,群名“珠珠省钱小分队”,连她一共四个人。
她甩来八张购物车截图,我数了数,四十七件,纸巾十二提,洗衣液四箱,还有一个足浴盆。
“满三百减五十,可叠加,不封顶,你帮我拆单。”
我开了Excel,A列货名,B列单价,C列数量,D列档位,敲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中间只起来倒了一次水。
拆成三单:第一单三百零二,第二单三百一,零头单下,店铺券叠满减,一共省四百三十六块五。
“省四百三十六块五。”我推了下眼镜,弹了弹镜腿。
朱珠弯腰看了半分多钟。
“你以前干什么的。”
“写代码。”
“算得挺明白。”
“写代码就是算,算别的。”
她直起腰,从袋里抓了把瓜子,想了想又倒回去半把。
“水电费免你一个月,三百一。”
“我还以为你对半分。”
“想得美。”
我说那用省下的钱点顿烧烤,她说行,必须用孙鹏配送。
“你怎么知道孙鹏。”
“冰箱那罐辣酱,瓶盖上写着呢。”
我忘了。他拿记号笔在保鲜膜上写了“孙鹏秘制”,还留了手机号。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停在四天前,他问工作找得怎么样,我回“在等消息”,他没再回。
我发过去:今晚六点,点你家烧烤。
他秒回:地址。
六点十分门禁响,孙鹏站门口,头盔挂车把上,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
“烧烤,加一盒炒饭,新品,你尝尝。”他把炒饭单独递给我。
朱珠从沙发探出头。孙鹏看见她,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
“谢程远,他算账算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算的。”
“你除了算账还会啥。”
我打开盒子舀一勺,饭粒有点硬,隔夜饭没打散,结成一团一团。
“怎么样。”他蹲门口,头盔放地上。
“饭粒太硬。”
他脸垮了一半。朱珠走过来拿过勺子,舀一口。
“我吃着正好。”
孙鹏看看她,又看看我,站起来戴头盔。
“还有两单。”他走出去两步,回头,“程远,那事你想好了说一声。”
“嗯。”
电动车打了两下火,走了。门关上,我没回头。
朱珠把那盒炒饭端到茶几前,拿筷子拨了拨,拨出一块鸡蛋。
“他说的那事是什么事。”
“没什么,他想拉我合伙开档口。”
“你那个前同事。”
“嗯。”
“看你的眼神跟看合伙人似的。”
我去拆烧烤的袋子,手停了一下。
第5章 搪瓷盆
面试通知是周二下午来的,邮件,二面,周五上午十点。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公司名,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个来回。
衬衫只有两件,一件领子磨毛了,一件洗得发灰。
“你转什么。”
朱珠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手里捏着半颗瓜子。
“要面试。没衣服。”
她看了我两秒,转身回屋,柜门拉开又合上,翻出个樟木箱,箱盖上一层灰。
“这套。”她拎出一件深灰西装,肩线塌得厉害,“我爸的。”
我接过来套上。袖子长出一截,肩膀空着,晃。
“大了两号。”
“他领奖那年一百六十斤。”她绕到我背后,从盒里取出一把别针,“别动。”
第一个别针别在后腰,第二个在腋下,她拽一把布,别一个,金属贴着我后背,凉。
“多少个别针了。”
“别问,数着乱。”
我数到十七的时候她停了。腰两边各一个,后背五个,腋下六个,剩下的她别在袖口折边里。
“走两步。”
我走了两步。腋下那个扎进来,我抽了口气。
“正常。”她把别针盒一扣,“别挺胸就扎不着。”
“我打小就挺胸。”
“那就扎着。”
周五我六点四十出门,公交转地铁,路上别针松了一个,我在站台上重新别,手抖,戳了手指头。
二面四个人。前面一个刚出来,脸发白。我进去,HR问离职原因,我说被裁,她说了解,问期望薪资,我报了个数,她低头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出来九点五十。到家电还早,我在楼下长椅上坐了半小时才上去。
门一开,朱珠在厨房,围着个围裙,案板上撒了层面粉。
“怎么样。”
“等通知。”
她没接话,从橱柜底下抱出那个搪瓷盆,盆底那个“1987年先进工作者”朝上,磕了个小口。
倒面,加水,手指头在盆里搅,搅成絮。
“我爸这套衣服,当年他穿着去领的先进。”她揉面,手腕一转一转,“你穿着去丢人,也算它有始有终。”
我笑了。
“面给我。”我说,“我揉一会儿。”
“你洗手了吗。”
“洗了。”
她把盆推过来,我上手,面粉糊了一手。挺软的,比代码软。
七点多孙鹏上来,拎两罐啤酒,鞋也没换,往沙发里一坐。
“档口看好了,在技校后街,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房东要押一付三,我算过了,锅碗灶加冰柜一万二,押金加第一个月八千,凑两万。”他比了两根手指,“就差你这两万。”
“我拿不出。”
“我知道你拿不出,你先答应干,钱慢慢想办法。”他捶了一下胸口,咳了两声,“位置好,技校一开学,晚上出来吃夜宵的学生乌泱乌泱的。”
我说再想想。
他喝完一罐,站起来,又捶了一下。
“那锅我都买了。”
“什么锅。”
“炒锅,正经铁锅,开了三遍油。”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咳了半天,“你想好了说一声。”
门关上。
我回头,厨房灯亮着,朱珠背对我,面已经揉成了一团,光溜溜的。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搪瓷盆搁在门口地上,盆底那行字朝天。
里面一张存折,翻开的,余额两万三。
我蹲下去,把存折拿起来,又放回去。
第6章 辣酱
存折我端回她房门口,敲了两下。
“进。”
她坐床边剪脚指甲,搪瓷盆搁脚边。
“这钱我不能要。”
“谁说是给你的。”她没抬头,“打欠条。”
我找了张便签,写“今借到朱珠两万三千元”,签名,日期。
她叠成四折,塞进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明天开始找活,别在家晃。”
第二天中午孙鹏来送外卖,站单元门口,保温箱盖子翘着。
“昨天的烧烤钱。”
“给过了。”
“这单多收的。”他掏出五十,我推回去,最后一人二十五。
他从箱子里拎出一只玻璃罐,保鲜膜扣着,皮筋勒了三圈。
“辣酱。万一你哪天用得上。”
罐子还温的。我接过来。
“上回那罐还没开。”
“那罐放冰箱回头就忘了。”他跨上车,“这罐搁外头,看得见。”
晚上七点四十,朱珠下班。桌上两碗面,多的那碗放她那边。
辣酱拧开,油是红的,底下沉着花生碎。我舀两勺拌进面里。
她坐下,挑一筷子。
“这酱哪买的。”
“孙鹏自己做的。”
她又挑一筷子。“那你怎么不跟他干。”
“我得先还你钱。”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没催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提。”
我没接。她把碗里辣椒段挑出来,码在碟子边上,码了七段。
“酱不错。”说完她就不说了。
两人吃面,吸溜声,碗碰桌面。电视开着,购物频道在卖按摩椅。
吃完我洗碗,两双筷子插在碗里搓,冲三遍。
手碰到冰箱最里头那罐旧的。保鲜膜上的记号笔字还在。
拿出来,瓶身贴了张纸条,滑进池子。
烟盒撕的硬纸,圆珠笔:“等你想好了告诉我,我锅都买好了。”
下面一行:九月十六号。
今天十月二十九。我在水池边站着。
纸条对折,再对折,夹进钱包,身份证后面。
“冰箱里那罐你开了没。”朱珠在客厅问。
“没。”
“赶紧开,放坏了你还得赔。”
我把新罐换进去,旧的拧开,舀一勺搁面汤里。
十点,我发:晚安。
她回:嗯。
我坐沙发上。鱼缸那条草金鱼靠着玻璃,嘴一张一合。
朱珠出来倒水,拖鞋踩着瓜子壳,“呲”一声,人往前晃。
我站起来,椅子带翻了。
她扶住茶几角,没倒。我手伸过去,停在半空。
“你要是搬走了。”她说,“这屋里连个扶我的人都没有。”
第7章 电视关不掉
我投到第七十三份简历的时候,手机砸在鼻梁上。
凌晨一点四十,客厅灯没开,电视亮着,购物频道在放一口不粘锅,锅底转着圈。
我在沙发上睡了三个小时。
电脑搁茶几上,屏幕暗了,我动一下鼠标,招聘网站亮起来,八个已投递,零回复。
十一点半我泡了碗面,吃完没洗,碗在脚边,汤面上结了一层油皮。
十二点四十孙鹏发来一条:档口房东今天来了,说合同得重签。
我回:涨多少。
他回:没细说,脸不太好看。
我回了个嗯,他没再发。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就睡着了。
门锁响了。
我睁眼,朱珠进来,护士鞋脱在门口,鞋跟碰着鞋跟,摆正了。
她穿着外套没脱,扫了一眼电视,扫了一眼我。
她走到电视柜前,按了开关。
屏幕黑了。
我一下坐起来。
“别关。”
她手还停在按钮上。
“鱼要听。”
“鱼早死了。”
我光脚走过去,弯腰看鱼缸。
那条红的翻着白肚,浮在靠近水面的地方,嘴张开,不动了。
水面飘着两粒没吃的鱼食,已经泡胀了。
朱珠在我旁边蹲下来,膝盖咔了一声。
她没说话,也没去拿瓜子。
茶几上昨天那半包瓜子还敞着口,她没看。
蹲了大概一分钟,她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声挺长。
“几点回来的。”我问。
“一点。”
“明天还上。”
“嗯。”
她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我拿了个汤勺,把鱼捞出来,包在纸巾里。
纸篓满了一半,我没扔进去,先搁在鱼缸旁边的台面上。
钥匙在鞋柜第二层,我抓起就下楼。
凌晨的街上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隔着两条街,我跑过去,玻璃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
“有草金鱼吗。”
“有,三块一条,五块两条。”
我买了一条,三块的。
回去的时候六楼走廊那盏灯又闪,我数着台阶,一百二十七级。
进门,鱼倒进缸里,红的,跟原来那条差不多大,尾巴短一点。
纸巾包着的那条让我塞进了垃圾袋。
两点十分,朱珠的房门开了。
她出来倒水,路过鱼缸,停住。
“你闲的。”
“闲的。”
她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底在杯垫上对了一下。
“三块还是五块。”
“三块。”
“亏了。买两条还便宜一块。”
她回屋。门还是留那条缝。
十点差三分我发过去:晚安。
她回:嗯………………………
省略号一长串,我数了数,十一个。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往Excel里填面试记录,手机连着振了两下。
第一下是邮件,某公司,二面,下周二下午两点,带作品集。
第二下是孙鹏发的:房东要加两千,我凑不上,可能真黄了。
第8章 二面
我七点二十出的门。西装是头天晚上重新别过的,十七个别针,我数了两遍。
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到站我下去走了三百米,腋下那个又松了。
站台上人挤人,我把手伸进西装里头,摸到别针,重新扣。扣了三回才扣上。
进写字楼要刷访客码,保安看了一眼我袖子,说袖口折边那是别针吧。
我说是。
他说别扎着人。
十点整,二面。会议室在十二楼,玻璃墙,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女HR,一个男的,头顶有点秃。
男的第一句问,上家为什么离职。
我说,被裁。整个组十二个人,裁了九个,我工号排第六。
他笔尖停在纸上,抬眼看我。
我说,外包,项目没了,组就散了。
他说,了解。又问,你期望薪资。
我报了个数,他低头写,写了两笔,跟旁边HR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面试二十来分钟就完了。出来我站在电梯口,镜面门里那个穿大西装的人有点晃。
前台给了瓶矿泉水,我捏在手里没拧。
楼下地铁口有风,卖烤肠的推车在冒烟,一根三块,五块两根。
孙鹏蹲在花坛沿上,穿着外卖的旧冲锋衣,面前摆着那口铁锅。
锅底朝外,贴着一张白纸,打印的四个字,转让,底下一行小字九成新,开过三遍油。
我走过去,他抬头。
“你怎么搁这儿。”
“这楼里下班的人多。你面完了?”
我把矿泉水递过去。他接了,拧开,喝掉大半瓶。
“拿到offer了?”
“等通知。”
他笑了一下,把瓶盖拧回去。
“那跟我干呗。”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西装后腰那几个别针硌着,一蹲全顶上了。
“差多少。”
“两千押金。我卡里还剩四百八。”他把锅翻过来,摸了摸锅底,油光锃亮,“这锅二百六买的。”
我伸手到后腰,摸到第一个别针,掰开,抽出来,别在前襟上。
第二个,第三个,我一个个拆,拆下来都别到同一个地方。
“你拆它干嘛。”
“硌。”
“那你脱了呗。”
我把要脱的话咽了回去。拆到一半我停下来,袖口折边里那个,扎了我一下。
孙鹏看着我手里那一小把别针。
“你准点还人家。”
“知道。”
拆完我数了一下,十六个。第十七个别针不在,不知道掉在公交上还是面试那层的走廊里。
我把西装团了团搭在胳膊上,里头就剩一件洗得发灰的衬衫。
孙鹏站起来,把锅拎上。
“想好了?”
“再给我两天。”
手机在裤兜里振。朱珠。
“喂。”
“你西装还我。”她那边有推车声,有广播报床号。“我爸的别针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少一个。”
“什么叫少一个。”
“可能掉面试那层了。”
她那边静了两秒。
“你上来。”她说,“你上来再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玻璃幕墙,太阳正好照在十二楼。
“行。”
挂了。孙鹏拎着锅站我对面,咳了两声。
我把手里十六个别针摊开,一个一个往衬衫口袋里装。
第9章 当众
电话是下午两点零六分来的。
“程先生,岗位定了别人,抱歉。”
我说好,谢谢。挂了。
孙鹏蹲在花坛边,面前摆着那口锅,锅底贴的白纸被风吹起一个角。
“没成?”
“没成。”
“那跟我干。”
“我房子那边还得说。”
“说什么,搬档口后头来,一个月二百,水电我出。”
我没接话。他捶了下胸口,捶完咳。
“你倒是给个准话。”
“今晚上。”
我上楼,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四点五十,朱珠在包饺子。案板上撒了面,搪瓷盆里的馅是白菜猪肉的,边上摆了一排包好的,十一个,大小不匀。
“回来啦。”她没抬头。
“嗯。”
我把钥匙搁鞋柜上,站在厨房门口。
“我不找工作了。”我说,“跟孙鹏开档口,下周搬。”
她手上停了一下,擀面杖搁平,抬眼看我。
“契约第九条。”
“什么?”
“乙方单方面终止合作,需赔偿甲方三个月租金。”她把手上的面搓掉,“两千四。”
“有这条?”
“有。”
“我签的时候看过,没有。”
她擦了手进房间,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把契约翻过来,拍在茶几上。
背面,红笔,三行字,最后一行就是这句。
“这是你刚写的吧。”我说,“墨还没干。”
“我写了就是契约。”
“这不作数。”
“哪儿不作数,第七条也是我手写的。”
“那条我认。”我说,“这条不算。”
她把纸一拍,茶几上那半包瓜子晃了一下。
“程远,你讲不讲理。”
楼下那台音响到点了,《最炫民族风》前奏起来了,鼓点一下一下往上顶,窗户玻璃跟着震。
“你让我讲理。”我说,“你拿一张自己夜里写的条子跟我要两千四。”
“三个月租金。”
“我住仨月给你两千四,我还搬什么,我直接睡桥洞。”
“那你别搬。”
“我不搬我拿什么吃饭,我卡里一千九。”
“谁让你搬了。”
“你不让我搬,又不让我挣钱。”
“你能不能讲点理。”我把声音抬高了。
“我一个人住这房子五年了。”她把围裙一摔,带子甩到案板边,碰翻一个饺子,滚到地上,“你来了三个月就要走,你跟我讲理?”
饺子在地上滚了半圈,沾了一层面。
她蹲下去捡,捡一个,吹一下,往嘴里塞一个,嚼,不吭声。
第二个。
第三个。
面皮上还沾着灰。
我蹲下去,按住她的手。
她抬头。眼圈红的,嘴里还嚼着半个生饺子,馅掉了一粒在围裙上。
第10章 三顿晚饭
饺子她咽了,没再捡。
我蹲着,手还按在她手背上。她抽走,站起来把围裙搭在椅背上。
“锅里有水。”她说,“烧上了。”
我去关火,锅盖被白汽顶得一跳一跳。
那晚谁也没提第九条。契约背面朝上摊在茶几上,她没收,我也没动。
第二天我在楼道碰见孙鹏,他坐台阶上啃包子。
“再等一周。”我说。
他咽了嘴里的,捶了下胸口:“签了。”
“签什么。”
“押金付了。”
我手里的垃圾袋勒着手指。
“钱哪来的。”
他低头咬包子,不答。
“孙鹏。”
“网上借的。”他拍裤子站起来,“两万四,分十二期。”
“你跑外卖一个月剩多少。”
“两千七八。”
“那你吃什么。”
“吃档口的。”他把塑料袋团了,“我就赌你会来。”
我推了下眼镜,弹了弹镜腿,手在抖。
“你傻。”
“我知道。”
“还不上怎么办。”
“你来了就还得上。”他跨上车,“头一个月你得分我点。”
车走后我上楼,数着一百二十七级台阶。
进门朱珠还没睡,嗑瓜子,壳排了三排。
“孙鹏借了网贷。”我说。
她嗑瓜子的手停住,那半颗夹在牙上。
“多少。”
“两万四。”
她把瓜子放回袋里,壳推到茶几角。
“你不拦着。”
“他先斩后奏。”
她不说话,抓了新瓜子,第一颗壳摆歪,全推掉重来。
我进厨房,把冰箱最里头那罐旧辣酱拿出来。保鲜膜上“孙鹏秘制”泡发了,糊成一片。
拧开盖子,辣味冲鼻,底下油是红的。我倒出小半勺舔了,咸,后味有点花生。
第二天我排了张表贴在冰箱门上:一、三、五晚饭,荤菜轮着来。
头一顿可乐鸡翅,糖又放多了,她给四分。
第二顿番茄炒蛋,蛋没散,六分。
第三顿红烧肉,我数着勺放了三勺糖,她连吃四块。
“七分够了吧。”
“我标准高,满分一百。”
周二她同事小周来吃排骨,吃了两块,眼睛亮了。
“程远你会做饭?”
“家常的。”
小周走后朱珠进厨房,拿筷子戳了一块,咬一口,慢慢嚼。
“你去干吧。”她把筷子放下,指了下冰箱门上的表,“但每天回来做一顿晚饭,这顿不算在三顿里。”
第11章 一碗炒饭
开张那天我数了。进账一百八十四块。
铁锅二百六。冰柜二手的,四百。两张折叠桌九十。
凳子六个,一个八块。孙鹏磨了十分钟,砍掉两块。
头三天,每晚不到十个人。
最多的一桌点了四份。隔壁修车铺的老板,带了两个伙计来捧场。
第四天下雨。一个人都没有。
孙鹏蹲在灶台边刷锅。刷了三遍。锅底那层油光快刷没了。
我切了一盆葱花,用保鲜膜盖上。
九点四十,门口有电动车刹车的声音。
朱珠进来。护士服没换,外头套了件起球的灰毛衣。
“还有饭吗。”
“有。”
“蛋炒饭。不要葱。”
孙鹏让开位置。我抓了把冷饭下锅。油热了,饭打散,磕两个鸡蛋进去。
她坐在最边上那张折叠桌。手机倒扣在桌上。
饭端上去。她舀一勺,嚼,停了。
“饭粒还是硬。”
孙鹏凑过来:“我加点水再炒一遍。”
“我说了不算。”朱珠拿筷子点我,“问他。”
我把碗端回去,倒了。重新打火。
火调小一半。沿锅边淋了小半勺水。盖上盖,焖四十秒。
再炒。饭粒散开了,一颗一颗的。
她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扣。碗底朝上,筷子横着压在碗底。
“明天我上早班。五点来吃。别让我等。”
“五点没客人。”
“没客人就不开火?”
她起身走了。电动车骑出去二十来米,红灯。她停下,一只手伸进兜里摸瓜子。
孙鹏在门口收凳子:“她真五点来?”
“你猜。”
五点差三分,门口停了三辆电动车。
朱珠领了两个人。一个圆脸的,一个扎马尾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三份蛋炒饭。一份加辣,两份不加。”
五点二十,又来两个。隔壁小区的保安,值完夜班。
孙鹏切火腿,手没停过。我一口锅炒了十一份。中间添了一次油。
天亮六点四十。朱珠那份的碗还扣在桌上。她起身,把碗翻过来。
“契约加一条。”她说,“乙方营业到凌晨三点必须收摊。除非甲方提前说加餐。”
“你写吧。”
她从兜里摸出那支红笔。笔帽咬开,拽过我的围裙下摆,垫在折叠桌上写字。
写完,她把围裙往我身上一推。
四个字:十点晚安。
我低头看围裙。笑了下。
“行。”
“加餐怎么算。”孙鹏在后头问。
“加餐另收钱。”朱珠扣上笔帽,“你们俩分。”
她带人走远了。电动车拐出巷口之前,圆脸那个问她:“珠姐,那炒饭真挺好吃。是你什么人。”
她没答。
孙鹏凑过来,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你俩到底签的什么约。”
我把围裙解下来,反过来穿。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死扣。
“不平等条约。”
上午十点。我收档,骑车回老小区。
朱珠提前调了班,在家补觉。客厅电视开着,购物频道在卖刀。
我手里拎着两份炒饭。店里的铝箔盒,一份多辣,一份没辣。
进门。朱珠刚醒,头发压塌了半边,趿着拖鞋往电视柜走。
她踮脚,够柜顶那袋没开封的瓜子。
我端着两碗炒饭从厨房出来,把碗往茶几上一搁,顺手把那袋瓜子拿下来,倒进她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