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秤砣底
任家肉铺的秤砣底下,焊着一小块铅。
三月十七,下午两点四十。
镇公所肉票发放处,就我一个人。
桌上三十二张存根。任家肉铺出四十口猪,头头胴体我得核。
第三十一头不对。
七十六斤半减四十斤,该剩三十六斤半。
他写三十三斤八两。
差三斤七两。
我把算盘珠子拨上去,又拨下来。
左手小指翘着。
三斤七两,够我老婆吃小半月。
后墙根底下老孙头敲梆子。笃笃笃。
三点。
我把存根压在算盘底下。
“付先生,还没核完?”
任长庚进来了。围裙上三块油斑。
“第三十一头,数不对。”
“哪不对。”
“你写三十三斤八两。该是三十六斤半。”
他没看存根,先看我脸。
“秤是我家的,刀是我家的,猪也是我家的。”
“票是照你胴体算的。”
“胴体是照猪算的。”
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草纸包。
半斤肥膘,油透了纸。
“你先拿回去给嫂子。”
我没接。
“我去你铺里复秤。”
“随时。”他往门框上一靠,“秤就挂案头。”
我拎上菜篮出门。篮底垫两层旧报纸。
任家肉铺在街东头。一百零八步,我数过。
周菊英蹲门口刮猪毛。她先摸左耳垂上的黄铜耳夹。
“付先生,拎篮子干啥。”
“复秤。”
“复什么秤。”
“你家掌柜的秤。”
她嘴张了一下,刮刀停在猪皮上,往旁边挪半步。
秤挂铁钩上,枣木杆,磨得发亮。
我把空篮挂上去。四两。
“秤砣给我瞧瞧。”
任长庚绕出来,摘了秤砣搁我手上。
生铁,一层黑锈。
底下糊着一块黑东西,圆的多出一圈。
我指甲刮了刮,刮不动。
他递过一把小刀。
我拿刀尖撬,撬下一小片。灰的,沉。
“这是铅。”
“老秤,底下配平的。”他把秤砣拿回去,“哪个铺子不配平。”
“铅配平,一斤能压出三斤来。”
“付先生,话不能这么说。”
我把菜篮摘下来,篮底朝上抖,抖下几粒黑渣。
“三斤七两,你写损耗,我不写。”
“那你想怎么写。”
“没想好。”
他把秤砣往围裙上擦两下,啪地拍在肉案边沿。
我从案边把秤砣捡起来,放进菜篮。
“这个我拿走。”
“拿走。”他笑,“镇上就一个铜匠,你找他他也不敢改。”
我拎着篮子往外走。秤砣沉,勒手。
周菊英在门口喊:“付先生,我这猪毛还没刮完呢。”
走出六步,他追上来。
半斤肥膘塞进篮子,篮子往我怀里一推。
“付先生,这半斤肥膘算我送嫂子的,秤的事你再想想。”
第2章 三斤七两
我把秤砣搁在账桌角上,拿张旧告示压着,四月头上要报核销总表。
任家那栏,我在“损耗”底下填了三斤七两,算盘珠子拨三遍。左手小指翘着。
核销簿是镇公所印的,一格一格蓝线,我写得慢,怕墨洇开。
写完把簿子合上,压在算盘底下。
老婆那半斤肥膘我拎回去了,她问哪来的。
“肉铺的。”
“你又不买肉。”
“核销剩下的。”
她没再问,拿刀切一小块,在锅底擦一圈。
锅是铁锅,去年补过一回,补丁在沿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去肉铺,周菊英正刮猪毛,门口这头一百二十斤白猪后腿还蹬。
她先摸左耳垂。
“付先生,又拎篮子。”
“报数来了。”
“报数用得着拎篮子。”
“顺手。”
任长庚在里头剁排骨,刀背在案上一磕,磕一声。
他出来时嘴角含着那枚铜板,铜板边角磨得发亮。
“总表报了。”
“报了。”
“损耗怎么写。”
“写了,三斤七两。”
“哪头猪。”
“第三十一头。”
他把铜板从嘴里取出来,在围裙上擦两下,又含回去。
“铜板含嘴里干啥。”
“镇宅的。”
“镇宅含嘴里。”
“老规矩。”
他转身去剁排骨,剁了三刀,刀刀落在骨缝里,我站了有一会儿,他没再抬头。
那半斤肥膘的事我没提,他也没提。
十一点出头,周菊英放下刮刀,进铺子舀水喝。
她在水缸边站定,当着铺子里仨买肉的、一个送猪毛的,把碗沿在缸沿上磕了两下。
“付先生,你这损耗怎么一下子高了?”
我手在算盘上停住。
“老账。”
“老账?我刮两年猪毛,头一回见三斤七两。”她摸左耳垂,“任掌柜这秤我天天擦,平得很,你是不是核错了。”
“核两遍了。”
“两遍还能错。”
买肉的都掉头看,送猪毛的也掉头看。
任长庚从后屋出来,手里还捏着砍刀。
“菊英,水喝完干活。”
“我就问问。”
“问完了,干活。”
他把刀往案上一插,插进一半。
周菊英端碗出去,出门前又摸了一下耳夹。
我往门口走,任长庚跟到门边。
“付先生,损耗写高了不好看。”
“给你写的。”
“给我写,那我得记你的。”
“记着就行。”
他笑了一下。
“付先生,你这人不会算账。”
我出了门往镇公所走,太阳在头顶偏西一点,街面上晒得发白。
下午报总表,管事的看都没看,只问一句:
“各铺配给数没动吧。”
“没动。”
簿子盖了章退回来,我心里那节一直吊着,到这会儿才松了。
四月二号落黑,任长庚拎着一条五花肉上我家门,窄条,三指宽,草绳串着,肥膘有两指厚。
老婆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嫂子,听说你肚子又有了。”
“才四个月。”
“这肉你收着。”
我在堂屋听见,走出来。
“肉铺的肉,你拎我家里来。”
“人情的肉。”他把肉递过去,“损耗的事,我表舅要问起来,你帮我兜一句。”
老婆手在围裙上搓,我没接。
“兜啥。”
“就说那三斤七两是三十一号猪掉膘掉的。”
“掉膘掉三斤七两?”
“猪也有掉得多的。”
我往门框上一靠,门框有块木疤,我手指一直在抠那块疤。
“我表舅下月要核全镇的核销簿。”他说,“你一处写岔了,后头各处都得跟着圆。”
屋外有人挑水过去,扁担嘎吱嘎吱响,一路响到井台。
我把门让开半扇。
“肉放灶上。”
第3章 灶膛烧秤
四月三号夜里,我起来解手。
尿桶在灶房后头。我蹲下去,听见隔壁任家肉铺那边有动静。
灶膛里烧着火。四月天烧灶膛,不年不节。
我提上裤子,贴着两家后墙的缝往里看。缝窄,只看得见一截。
任长庚蹲在灶前,拿火钳夹着个东西,翻过来,翻过去。
秤砣。生铁上烧得发红。
他夹起来看看,又埋进火里,再夹起来,凑近油灯底下瞧。
“爹。”屋里有人叫,哑巴儿子任小满。
“睡你的。”
火光照着他半张脸。他从灶边摸出个小铁盒,掀开,拿刀尖挑了点什么,往秤砣底下抹。
我闻见一股腥甜,不是柴烟。
“看什么看。”
周菊英的声音在我右耳朵边上,我差点坐地上。
她蹲在更后头,手里攥着个陶罐,罐口蒙着布。
“你吓死我。”
“你先看的。”她摸左耳垂上的黄铜耳夹,“我罐子埋这儿,天天夜里来看。”
“你埋罐子干啥。”
“你不埋,你就别看。”
她把罐子塞进墙根草垛底下,又扒了两把干草盖上。
“秤砣呢,你怎么看。”
“不关我事。”
“你核的账,你不关事。”
任家灶房的门响了一下,我和她蹲下去,贴墙根不动,一直到听见门又关上。
“他昨晚上也烧过。”她压低声音,“我闻见味儿了。”
“啥味儿。”
“铅烧起来的味儿,甜的,呛嗓子。”她说,“我兄弟打铁,我闻过。”
我没接。
“付先生,你说他烧秤砣干啥。”
“你嘴碎。”
“我这不是嘴碎,我这是看见了心里不落底。”
“不落底就少看。”
她从草垛边拎起罐子,往家走。走两步又回头。
“明天他秤砣底下准溜光。”
我回屋。老婆翻身,问:“尿这么半天。”
“碰上菊英了。”
“她半夜不睡觉。”
“攒东西呢。”
我躺下去,床板吱一声。
翻到左边,听见肉铺门的响动。
翻到右边,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张半斤肥膘的草纸,纸油透了,软。
三斤七两。秤砣底下一烧一补,下一头猪出多少,还是他说了算。
我起身点灯,把核销簿翻到任家那页。
“损耗”下头那个“三斤七两”,墨干透了,笔是笔,画是画。
我拿指甲在字上刮了一下,没刮掉。
老婆在里屋喊:“点什么灯。”
“找东西。”
“找什么,明儿找。”
我把灯吹了,躺回去。梆子没响,后墙根底下老孙头这会儿也睡着。
天快亮时,鸡叫头遍,又叫二遍。我起来了,算盘珠子拨了七八下,也没算清啥。
早饭后我出门,绕到肉铺,假装看门口挂的猪腿。
任长庚从铺里出来,手上油汪汪,把秤砣摘下来递到我面前。
“付先生你瞧,新换的,县里度量衡所验过的。”
我接过来,翻到底。
那圈铅没了。底下平平整整,刻着三个字和一行小号。
“验讫。”
字是新刻的,笔画里还有铁屑没扫净。
“昨晚上烧的。”
“老秤该换了。”他把秤砣拿回去,挂上钩,“你称称,四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第4章 半斤板油
表舅调走的消息,是周菊英告诉我的。
她站在镇公所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刮刀,先摸左耳垂。
“付先生,任掌柜的表舅调走了,昨儿上午的船。”
“调哪儿。”
“外县,升了一级。”她把刮刀换到左手,“新文书还没到,听说要从县里派。”
我回屋把核销簿翻出来,任家那栏四十口猪,底下写着“核定”。
笔在我手里。
四月十九,上午九点。
我把“四十”划了一道,底下填“三十”。
十口猪,按出肉票四十斤算,四百斤肉票。
笔搁下,左手小指翘着。
中午任长庚就来。围裙没系,褂子扣子扣错了一个。
“付先生,我那配给额怎么回事。”
“镇上核定的。”
“核定多少年四十口,怎么说压就压。”
“表舅调走,新文书没到,中间这段得重新核。”我把簿子推过去,“你是头一户。”
“头一户拿我开刀。”
“你秤上不干净。”
他把手往桌上一撑,桌面震了一下,算盘珠子跳了一颗。
“秤是县里验的。”
“验的是那回。烧秤补铅,验了也白验。”
他站那儿,嘴里铜板转了两圈。
“付先生,你要多少。”
“我什么都不要。”
“人都说付德贵爱占便宜,我看你不占,你是要大的。”
“我这不是私心,我这是替一家老小算账。”我把簿子收回来,“三十口,月底报总表。”
他出门时把门带重了,门框上掉下来一片漆。
下午三点老孙头敲梆子,笃笃笃。
我数着梆子声,数到第九下,任小满站到了门口。
哑巴儿子,十六岁,手上都是刀口,指头肚一层疤。
他放下一个荷叶包,油透了,荷叶边上渗着一圈黄。
解开,半斤板油,切得方正,四块。
他指指荷叶,又指指我,两只手比了个三十。
我问他:“你爹叫送的。”
他点头。
又比划:三十口,不够吃,铺子要关。
“回去跟你爹说,我记着。”
他走了,板油我拎回家。老婆正给老二补裤子。
“哪来的。”
“肉铺。”
“上回半斤,这回半斤。”
“人情。”
她把针往布上一扎。
“你那个差事,一月挣多少。”
“六块。”
“半斤板油值多少。”
“一块二。”
“一月两回,比你工钱肥。”她低头补裤子,“我怕你补进去的是别的。”
“补什么。”
她没接,裤子翻过来,针脚一行一行往前赶。
四月二十,一早我到镇公所,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告示贴出来了,浆糊还没干。
任家肉铺配给额:恢复四十口。
底下小字:新增十口,由有关人士担保。
担保人那一栏,三个字,我的名字。
我站在告示底下,手指头在裤缝上蹭。
周菊英从人堆里挤过来,先摸耳夹。
“付先生,你给任家担保了。”
“我没担保。”
“白纸黑字。”
“我没画押。”
“告示上写着呢,谁写的不知道,名字是你的。”
老孙头推着糖粥车过来,木轮子吱呀吱呀。
“让让,让让,糖粥趁热。”
人散开一条缝,我退到墙根。
墙根湿,后背贴上去凉。
告示底下那行小字,墨色比上头深,是后来添的。
第5章 陶罐碎了
新文书姓方,四月二十三到任。
眼镜腿用白线缠过,查账先翻核销簿。
“付德贵,任家这页损耗三斤七两,划了改,改了划,担保人是你。”
“字不是我写的。”
“名字总是你的。”
我把算盘往桌角推,左手小指压在框上。
门外老孙头敲梆子,笃笃笃,三点。
“差事先停,等查清。”他把簿子合上。
下午四点,周菊英被两个人带到镇公所,手里空着。
“付先生叫我攒的。”她一开口先摸左耳垂。
“我什么时候叫你攒。”
“草垛边上,你说不埋别看,还问我秤砣。”
“我就问一句。”
“问了就是叫我攒。”
方文书把陶罐搁在桌上,罐口蒙的布角缝了个“付”字。
“你家的布。”
“布是我家,针脚不是。”
“谁缝的。”
我老婆补裤子,针脚一行一行走得直,这布上歪得不像话。
“我不知道。”
“她说你指使。”
“她嘴碎,听来的事全抖出去,罐里二十斤碎膘按囤积论,她得倒扣票额。”
周菊英哭起来,边哭边摸耳夹:“付先生你不能这么说,我家兄弟在省城等着我。”
“我没说。”
“你说了。”
方文书拿笔在本子上记,笔尖戳得纸响。
“罐子扣下,人回去,等查。”
周菊英被人扶出去,回头看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到家四点四十,老婆在灶前择菜,六个月肚子,蹲下去得扶门框。
“怎么这时候回来。”
“差事停了。”
她手里的菜掉地上,一根一根捡,捡到一半人往门框上靠。
我进里屋把核销簿锁进木箱,回头听见外头一声闷响。
老婆倒在灶台边,菜撒了一地。
二婶跑来掐人中,我去请大夫,出诊五毛,药另算。
老婆醒过来,第一句:“孩子还在。”
“在。”
“差事呢。”
“先养着。”她翻过身朝墙,手抓被角。
晚上我蹲后墙根底下,隔壁肉铺灯亮到九点半。
老孙头收摊推车过去,木轮子一颠一颠。
方文书从街东头过来,脚步在肉铺门口停了半袋烟工夫。
第二天上午周菊英上门,眼睛肿着。
“付先生,我对不住你,罐子是有人半夜去翻的。”
“谁。”
“我听见响,鞋底硬,像任掌柜后屋那条道,我天天扫。”
“你听错了。”
“我没错。我去跟方文书说。”
她转身往街东头去,我跟到门口,看她进了肉铺。
中午方文书来传话,说周菊英补了一句,陶罐埋的位置只有我和她知道。
“你信她。”
“我信证据。布是你家的,位置是你知道的。”
我从箱底翻出核销簿,多记的三次肉票后头有个铅笔小勾,勾得轻。
我走到镇公所,方文书正在锁柜子。
“方文书,我自首。多记的三张,在任家底下。”
兜里摸出三张肉票搁他桌上。
“差事先停,等查清。”
我出来天擦黑,街东头肉铺还上着板。
任长庚在里头砍肉,刀起刀落,案板一震一震。
他从嘴里吐出铜板,围裙上擦两下,啪地拍在案边。
“下一位。”
我兜里剩三张肉票,站在门板缝外头。
他头也没抬。
第6章 铜板落案
差事没了,我蹲糖粥摊第三天。
老孙头三点敲梆子,笃笃笃,一下不多。
我数着。
任长庚从案后出来,嘴里铜板吐在案角,围裙上擦两下手,往后屋走。
秤挂在案头,没人看。
头一天我光看。
第二天挪了半条凳子,坐近三步。
第三天我把粥碗推给老孙头。“赊着。”
“两碗了。”他说。
“明儿一起。”
三点梆子响,他吐铜板,擦手,进后屋,门帘一放。
我站起来,腿麻,扶墙根挪过去。
案上三块肉,一挂猪肠,秤砣垂在钩上晃。
我托住砣,翻过来。
底下那层铅平整整,验讫两字刻得深。
指甲抠不动。
我从兜里摸出小刀,刀尖沿铅和铁接缝里划。
划到第三下,铅层翘起一角。
刀背一撬,整片铅掉在肉案上,闷响一声。
铁底露出来。
铅层内侧压着一行反字,我凑到亮处。
“县度量衡所验,民国三十一年三月。”
三月。
我四月才接的核销差事。
三月验的秤,四月烧了重焊,焊完还拿这行字当凭据。
周菊英那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
任掌柜的秤砣昨晚上放进灶膛烧过。
我当时嫌她嘴碎,没理。
铅片在我手里,沉,边沿糙手。
后屋门帘响了一下。
我把铅片塞进粥碗底下,秤砣挂回钩上,退回凳子。
任长庚出来,嘴里又含上铜板,围裙上拍两下。
他走到案边,手在秤杆上扶了扶。“老孙头,续碗粥。”
老孙头舀粥,木勺在桶底刮两圈。
我低头喝碗里剩的那口凉的。
“付先生。”他在我背后说。
“嗯。”
“差事没了,天天蹲这儿干啥。”
“歇脚。”我说。
“歇三天了。”
“腿不好。”
他笑,铜板在嘴里换了个边。“秤砣刚才谁动过。”
“没留意。”
他提起来掂了掂,又挂回去。“轻了点。”
“铁的东西,掂不准。”
他盯我看了一阵,转身回案后剁排骨。
刀落三下。
我碗底那片铅贴着碗,凉。
老孙头推车要走,我帮他把桶抬上车板。
“粥钱明天。”他说。
“两碗,四文。”
我往家走,铅片在裤兜里,走一步硌一下。
到家闩上门,油灯挪到桌当间。
铅片摊灯下,字反着。
我拿老婆的铜镜照,一行小字清清楚楚。
三月验的,四月烧的,烧完焊上,顶上还压着三月的字。
外头有人敲门。
第7章 新秤旧账
我揣着铅片去找街尾老铜匠。他七十一,耳背,得凑到耳朵边说话。
“把底下的字拓下来。”
他拿铅片翻过来倒过去看。“哪儿来的。”
“街东头任家。”
他没再问,研了一炷香的墨,覆上薄棉纸,指甲背一点一点压平,拿墨包扑了三遍。
纸揭起来,“县度量衡所验”五个反字。
“拓两张。”
“一张够。”
“两张。”他又扑一张,晾在柜面,铜尺压角。
“你要告他。”
“不告。”
“不告你拓这个。”
“我找人递。”
他把纸卷成筒,拿线扎了。“三毛。”
我出了铜匠铺,绕到杂货铺里半间邮柜。代写书信的老陈眼镜架在鼻尖上。
“县度量衡所,周逢春收。”
“哪个春。”
“春天的春。二等技佐。”
老陈写完信皮,抬头:“寄这个要盖私章。”
我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摁在牛皮纸背面。挂号五毛,他找五分。
五月二号,我跟老婆说摆个摊。
她从床底拖出樟木匣子,线团、顶针、几包钢针。
“摆哪儿。”
“镇小门口,放学那一阵。”
头一天卖了四十七文。第二天我搬张矮凳坐摊后头穿针。
她坐在门槛里头,六个多月肚子,晒不得日头。
任长庚从街东头过来,围裙没系,手里一个扁纸包。
“钢针怎么卖。”
“一号三文十根,二号四文十根。”
“二号来十根。”
我拿纸给他包针,他先把扁纸包搁在摊板上。
“付先生,听说你在县里有人。”
“谁说的。”
“镇上就那么几个人。”他点着摊板上的针,“帮我问问,我想加十口猪。”
“你四十口都吃不下。”
“吃得下。”
“新文书那儿你去说。”
“新文书认证不认人。”他把三文钱搁下,“加十口的事,你帮不帮问。”
“我问问。”
“问成了,摊子我包了,一年四季的针线。”
他拎起针包走,摊上一包东西没拿。
我解开纸绳,一包碎膘,油纸裹着,还热。底下压一张四两肉票。
周菊英抱着陶罐从巷口过来,先摸左耳垂。
“任掌柜刚才搁什么。”
“没什么。”
“我瞧见了。”她把罐子往地上一放,罐口布换了块新的。
“付先生,你那天托老陈寄信,寄给谁。”
“你听谁说的。”
“老陈他老婆嘴不严。”她摸耳夹,“度量衡所,姓周的。”
我把针收进匣子。
“任掌柜今早问老陈了,问寄的什么,寄给谁。”
“他怎么知道。”
“他说,”她把罐子抱起来,“新秤旧账,一块儿算。”
我手在匣子上停住,钢针撒了两根在摊布上。
她走了,我一根一根捡,捡到第三根,针鼻穿不进线。
第8章 表舅回来了
五月十一上午十点,我正给一个女学生穿针。
街东头过来四个人。任长庚走头里,围裙换了新的。
后头跟个灰绸褂子,五十上下,脸黑,手里提个皮包。
“付德贵。”任长庚站到摊前,“我表舅,周仲山,县度量衡所分管检验。”
周仲山把皮包搁在摊板上,抽出一张棉纸。
是我托老陈寄的那张,纸角还留着我卷的时候压的折印。
“私刻验讫印文,讹诈肉铺。”他把纸抖了抖,“够送镇公所关三天。”
“我没讹。他的秤砣底下焊铅,三月验的,四月烧了重焊。”
“重焊你看见了。”
“我撬下来的,铅片在我家匣子里。”
“回去拿,我们等着。”
我跑回家翻樟木匣子,线团滚了一地,铅片没了。
老婆扶门框:“早上菊英来借顶针,在匣子边站了一阵。”
我回去时他们还在摊前。“找不着。”我说。
“找不着就是没有。”周仲山把棉纸对折,再对折,两手一扯,撕成四片,又扯成八片。
纸片落在摊板上,风一吹飘下去两片,任长庚拿脚踩住,碾了碾。
方文书来了,眼镜腿还是白线缠着。“周技佐,这事你看怎么处置。”
“拓片撕了,人我不深究。”周仲山把皮包扣上,“方文书你记他个不实举报,档案里留着。”
任长庚从怀里摸出张验讫证,纸新,角还硬,往我摊上一拍。
“新秤,五月六号验的,你往后核销肉票,拿这个看。”
四个人往街东头去。任长庚走到肉铺门口回头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蹲下去捡碎纸,八片拼不全,缺了两片。
老孙头推车过来,木轮子在我脚边停住。“付先生,粥还赊着。”
“记着。”“仨碗了。”
周菊英从街对面过来,手里捧着陶罐。“顶针我还你。”
她从兜里摸出个黄铜顶针搁我膝盖上。“匣子里的东西你动了。”
“我借顶针,没动别的。”她摸左耳垂,“铅片不是我拿的。”
“谁。”“不知道。早上我进门时你家灶房门开着,我敲了门才进去。”
“灶房门我锁着。”她嘴张了张,抱着罐子走了。
周仲山从镇公所出来,皮包换到左手。“德贵。”
我站起来。他下来拍拍我肩膀,拍了两下。
“你老婆快生了吧?”“六个月。”
“六个月。”他点头,“肉票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
第9章 铜板是铅的
六月初七,晌午。
我蹲在糖粥摊后头那根拴马桩边上。
任长庚在案后头剁排骨,嘴里那枚铜板把腮帮子顶起一块。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摊板挪了两步。
“任掌柜。”
他抬头,刀没停。
“铜板吐出来。”
“什么。”
“嘴里那枚,吐出来我看看。”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刀立着晃了两晃。
“看什么。”
“看看是铜是铁。”
案边围了四个买肉的,一个挑担子的。
周菊英站在门口,猪毛刮到一半,刮刀停在猪皮上。
“付德贵,你差事都丢了,还管事。”
“我不管事,我就看看。”
他笑,铜板在嘴里换了个边。
“镇宅的东西,给你看成什么话。”
“镇宅的,怕人看。”
我伸手去够他嘴。
他往后一仰,撞在案沿上,一扇排骨滑下来,砸在我脚面上。
我脚一勾,排骨滚到街心。
他扑上来揪我领子,两只手油,我领口滑。
我抓住他胳膊,他嘴里铜板一松,掉在案板上。
铜板弹了一下,滚过肉案边,落到街心石板上,转了三圈才停。
没人动。
老铜匠正好推着工具车从街西头过来,车轮卡在石板缝里。
他弯腰捡起来,凑到眼跟前,拿指甲在边上一刮。
刮出一道白印。
“这不是铜,是铅芯镀铜。”
他把铜板举起来,“铜的响,这个闷。”
手指头一弹,当的一声,短,不亮。
“铅芯的,掂着比铜沉两钱。”
他把铜板搁到摊板上,从车斗里摸出杆小戥子,把铜板搁进盘里,砣一拨。
“铜板四钱二。真铜的,三钱半上下。”
买肉的都围拢过来。
任长庚脸白了一层,手在围裙上蹭,蹭了两下又蹭两下。
“老东西,你掂错了。”
“我打四十年秤,铜和铅分不清。”老铜匠把小戥子收进车斗,“你嘴里含这个,压秤杆用的吧。”
“放你娘的屁。”
“你案头那杆秤,砣底下那层铅,跟这个一样。”老铜匠朝肉案努了努嘴,“我上回就瞧出来了,懒得说。”
周菊英在门口喊了一声:“怪不得我天天擦那一头,底下老是黑的。”
买肉的一下炸开。
有人说砸秤,有人叫去镇公所。
任长庚退到案后头,手在案上乱摸,摸到砍刀,又松开。
“谁再嚷嚷,我铺子关了,这半条街谁也别想吃肉。”
没人退。
老铜匠把摊板上的铜板又拿起来,对着日头照。
“镀的薄,边上磨露了铅。”
我站在案前,脚面上那块排骨还搁在街心。
“付德贵。”身后有人喊。
我转头。
方文书站在镇公所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本蓝格簿子。
“你自家核销簿上多记的肉票,要不要也拿出来验验?”
第10章 两本簿子
我回家把樟木匣子倒扣在桌上,线团滚到地上,顶针骨碌碌转到门槛边。
铅片没了,我翻箱底翻出那本蓝格核销簿。
六月天气,簿子角上有点返潮,纸发软。
我翻到任家那页,一笔一笔往上看。
多记的三张,一张在二月,两张在三月。
三张后头都有一个小勾,铅笔的,勾得轻,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拿到窗底下,日头斜着照。
勾尖朝左,尾巴往回带一点。
方文书的勾不是这么打的,他用毛笔,勾得圆。
这铅笔勾我见过,去年腊月在镇公所,任长庚表舅趴在文书桌上改户籍册,用的就是半截铅笔,勾法一模一样。
我把簿子合上,又打开,再合上。
三张肉票,一张十斤,三十斤。按囤积论,我自己先得倒扣。
我揣着簿子出门,日头偏西,影子拖得长。
街东头肉铺上着半扇板,屋里点了灯。
任长庚坐在肉案后头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块蓝布。
任小满蹲在地上捆铺盖卷,草绳勒得紧,勒一道,拿膝盖压一下。
“付先生。”任长庚抬头,“来得巧,明儿他走。”
“外县?”
“学徒。南街李屠户家,管吃,不给工钱,三年出师。”
任小满抬头看我一眼,手上没停,铺盖卷上多打了个结。
我把簿子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案上。
“我自家多记的三张,后头有铅笔勾。”
任长庚拿起来翻,翻到那页,手指头停在勾上。
“我表舅的勾。”
“你认得。”
“他查我的簿子,也打这个勾。”他把簿子合上,搁回案上,“他查过我的底。”
“查底还烧秤。”
“查底归查底,加铅归加铅。”他伸手把任小满草绳上的结正了正,“他管验秤,我给他交验讫费,一年两块。他走了,新来的姓方,认字不认钱。”
“我这本交上去,你我都不干净。”
“我知道。”
任小满把铺盖卷立起来,靠着案腿。
任长庚从围裙兜里摸出那枚镀铜铅板,搁在案上。
“明儿他一走,我就剩这铺子。”
“铺子盘给我?”
“你盘得动?”
我没接话。铺子后头还有半扇猪没剁,案板上一摊血水,顺着缝往下洇。
“簿子你留着。”任长庚把案上那块蓝布掀开,底下是两副旧刀,刀柄上缠着麻绳,“我儿子明天走,肉铺盘给你,秤你随便砸。”
任小满蹲回地上,把铺盖卷重新解开,有一头绳松了,他低着头重捆,一下一下拿膝盖压。
我把簿子从案上拿起来,揣进怀里。
“明儿几点的船。”
“七点一刻,东门码头。”
第11章 没开刃
六月十九,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黄纸是去年写春联剩的,裁成三指宽,一共十二张。
墨是半锭,磨了半个钟头,磨得手腕酸。
核销簿摊在桌上,我翻到任家那页,一笔一笔往黄纸上抄。
二月十四,十斤。三月初三,十斤。三月廿九,十斤。
每抄一张,底下用小字写“付德贵自首”。
左手小指翘着,墨汁沾到小指根上,我没擦。
天光大亮时,十二张抄完,晾了一桌子。
老婆端着粥进来,看一眼桌上。
“写这个做什么。”
“贴。”
“贴哪儿。”
“镇公所告示栏。”
“你不怕。”
“怕。”
“怕还贴。”
我把粥喝了,黄纸收进布袋。
镇公所门口卖豆腐的阿六刚支起摊子,木格里的豆腐还冒着热气。
告示栏上贴着配给配额表,镇长的告示,方文书的新章程。
我把十二张黄纸一张挨一张贴到栏板右侧,拿浆糊刷,刷一张,按一张。
阿六端着豆浆碗过来。
“付先生,这贴的是什么。”
“肉票。”
“谁的。”
“我的。”
方文书推门出来,眼镜腿还是白线缠着。
“付德贵,你贴什么。”
“自首。”
他走过来看,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十二张,手指头在纸边捻了捻。
“这要归档。”
“归。”
他从裆兜里摸出个牛皮纸袋,把黄纸一张一张揭下来,码整齐。
浆糊还没干,纸上留了白印。
“差事的事,往后再说。”
“不用说了。”
“嗯。”
“两清。”
我把空布袋叠好,塞进裤腰。
往家走,日头爬到墙头,晒得后脖颈发烫。
到家翻出账桌抽屉,里面三支秃笔,一块砚,那把剔骨刀。
刀没开刃,当裁纸刀用,刀刃上豁了两个口子。
我拿拇指试刃,钝的,压下去不留印。
去年任长庚来核销,瞥了一眼说,这刀扔了算了。
我没扔。
我把刀从抽屉里拔出来,抄在手里。
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发滑。
出门往街东头走,一百零八步,我数到一百零四就停了。
肉铺门板卸了三扇,里头亮堂堂。
任长庚站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一把老虎钳。
招牌在脚边靠着,枣木板,四个字描了金粉。
“童叟无欺”,欺字最后一笔,金粉掉了一半。
他弯腰去拔钉子,老虎钳咬住钉帽,往上撬。
我走过去,没说话。
刀举起来,一刀剁下去。
刀入招牌两寸,正剁在“欺”字上。
木板裂了道缝,从“欺”字顶上直贯到底。
任长庚手一松,老虎钳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我没拔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