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礼当然有私心。他连未婚妻都有了,还把前任带来订婚宴。苏妍才开口说了两句,林晚棠就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问:“她这是来祝福,还是来抢人?”
顾老太太也听见了,立刻瞪向孙子:“胡说什么?妍妍是来送祝福的,她跟晚棠不一样。”
苏妍低头擦泪。顾承礼皱着眉替她解释:“奶奶,晚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林晚棠端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
“对,我不小气。”她放下杯子,转向苏妍,“所以你带来的祝福,是你和顾承礼的结婚照,还是你要在我的订婚宴上宣布怀孕?”
大厅里一下静了。
苏妍眼圈更红:“晚棠,我没有别的意思。承礼只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陪我去了一趟医院。”
“她身体不好,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看。”顾承礼接得很快。
林晚棠看着他:“检查单呢?你跟我说她是胃病,她却说自己怀孕。你们总有一个人在撒谎。”
顾承礼把酒杯磕在桌上:“够了。”
顾老太太顺势把话接过去:“今天是两家定亲的日子。妍妍有了孩子,你要是识大体,就该主动让位。”
“让位?”林晚棠笑了,“这门婚事,是我外公留下的青梧瓷坊换来的。顾家要瓷坊,就拿诚意来换。现在婚事要了,孩子也要认,瓷坊还想要。你们是觉得我外公走得早,林家没人替他算账?”
顾承礼脸色发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棠没回答,走到大厅一侧,打开投影。
一张泛黄的纸映上墙面。
青梧瓷坊传女不传男,外人不得染指。
落款是林敬山。
顾老太太猛地站起来:“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外公留给我的。”林晚棠又放上第二张纸,“你刚才让我主动让位,我也把话说清楚。婚可以退,孩子你们可以认。顾家继续做梦也行,只是从今天起,青梧瓷坊跟你们没有关系。”
顾承礼冲上来抢纸。林晚棠侧身避开,手里的木盒落地,盒盖裂开,一枚烧黑的旧瓷印滚了出来。
顾老太太看见瓷印,脸上的血色褪了。
苏妍擦泪的手也停在半空。
顾承礼弯腰拾起瓷印,声音发紧:“这不是已经烧毁了吗?”
林晚棠盯着他:“你们果然知道。”
他没有答。
林晚棠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晚棠,若有人拿着顾家的旧约逼你交出瓷坊,不要签字。那份旧约是假的,真正的继承凭证在我最不愿意让你知道的地方。”
录音到这里断了。
林晚棠抬头:“外公还留了后半段。你们想听吗?”
顾承礼盯着她:“放。”
她按下播放键。这回响起的却是顾承礼自己的声音:
“只要她签了转让书,青梧瓷坊就是我们的。等瓷坊到手,苏妍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都不重要。”
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顾承礼伸手来抢手机。林晚棠退开一步:“你刚才问我想干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指向门口。
“退婚,退礼,把我外公的东西还回来。谁都别想从这里带走一件。”
顾老太太抓起茶杯砸过来。杯子擦着林晚棠的肩膀,撞在墙上,碎片落了满地。
林晚棠捡起瓷印,放回木盒。
顾承礼挡在她面前:“晚棠,别把事情做绝。”
“是你们先把我逼到这里的。”
“我跟妍妍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刚才的录音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妍终于站起来,手掌护着小腹:“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难道你还要让我连这一个都保不住?”
顾承礼立刻把她护到身后:“听见没有?她根本容不下妍妍。”
林晚棠看着他们:“顾承礼,你确定这个孩子是你的?”
苏妍脸色一变。
顾承礼刚要开口,林晚棠已经转身走出了大厅。
许知意守在门外,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骂完了?”
“还没。”
“那明天再骂。今天先去取东西。”
林晚棠接过外套:“取什么?”
许知意凑近些:“你外公留下的后半段录音,还有那本被顾家拿走的旧账册。”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有人把这个送到我店里,说你母亲没死。”
林晚棠看着钥匙,半晌没动。
许知意把钥匙塞进她掌心:“你要哭就哭,我不笑你。”
“我母亲死在那场窑火里。骨灰是我亲手领的。”
“我知道。”
“那这把钥匙开谁的门?”
许知意没回答。钥匙上刻着三个字:青梧窑。
第二天,顾家把林晚棠告上法庭,理由是恶意造谣、损害名誉、窃取顾家祖传瓷印。
顾家的律师带着记者堵在青梧瓷坊门口。顾承礼站在最前面,苏妍穿着宽松的白裙,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她对着镜头轻声说:“晚棠,我不怪你。你只要道歉,我可以不追究昨天那些话。”
许知意手里的文件夹差点砸到她脸上:“你哪来的脸?”
“知意,晚棠现在情绪不好,我理解。”
“理解个头。孩子还没生出来,你就替他找了个抢家产的爹。”
顾承礼沉下脸:“许知意,注意言辞。”
林晚棠从门内走出来:“他听得懂。”
顾承礼转向她:“把瓷印交出来,我让律师撤诉。”
“那是我外公留给我的。”
“它属于顾家。”
“证据呢?”
顾承礼拿出一张旧纸:“这是你外公写的借据。顾家借钱给他开窑,他答应把瓷坊交给顾家管理。”
林晚棠扫了一眼:“印章是后来盖的。”
“你说是就是?”
“纸是旧的,墨是新的。右下角还沾着顾家茶室的沉香灰。伪造的时候,连香炉都没擦干净。”
顾承礼把纸攥出一道折痕。
顾老太太坐在车里,摇下车窗:“晚棠,顾家给你留脸,你别不识抬举。”
林晚棠走到车边:“你们给的脸,就是把我外公的名字擦掉,再把我母亲的牌位扔进库房?”
顾老太太扶着车门:“她自己没本事,守不住男人,也守不住瓷坊。”
许知意抬脚踢在车轮上:“你再说一遍?”
保安赶紧拦住她。
林晚棠拿出一张照片,贴到车窗前。照片里,顾老太太站在青梧窑仓库门口,身后有人正把林母的牌位往纸箱里塞。照片右下角标着日期,是林母出事后的第三天。
顾老太太盯着照片:“你敢偷拍我?”
“不是我拍的。”
“那是谁?”
“顾家的人。”
一个年轻保安从队伍后面站出来。他在瓷坊干了八年,大家都叫他老周。
“照片是我给林小姐的。”
顾老太太看他:“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干了?”
老周把门卡放在地上:“不想了。”
他又拿出一只旧铁盒:“林老板娘当年交给我的。她说,林小姐哪天被顾家逼到门口,就把盒子给她。”
顾承礼伸手阻拦:“晚棠,你不能拿走顾家的东西。”
老周嗤了一声:“顾家的?青梧窑的砖都是林老板娘烧窑挣来的。你们顾家当年只送过两车煤,还是发霉的。”
“胡说。”
“账本上有记录。可账本被你们拿走了。”
林晚棠打开铁盒。里面有一串钥匙、一块沾着黑灰的布,还有一张便签。
别信顾承礼,窑底有人活着。
苏妍盯着便签,手掌又按回小腹。顾承礼立刻拉住她:“先走。”
林晚棠抬头:“你怕我找到谁?”
“我怕你继续发疯。”
“我看苏妍比我怕。”
苏妍咬住嘴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晚棠把便签收进衣袋:“没关系,很快就知道了。”
开庭那天,顾家请来前任掌窑师沈师傅作证。他坐在证人席上,认定旧瓷印属于顾家。
“林敬山欠了顾家的钱,瓷坊抵给顾家天经地义。”
法官问:“你亲眼见过他签字吗?”
“我亲眼见过顾家拿钱给他。”
林晚棠起身:“沈师傅,那笔钱是哪天送到的?”
“二十年前。”
“六月七日?”
沈师傅顿了顿:“是。”
林晚棠拿出一张旧报纸:“那天城里暴雨,送煤的车陷在桥边,第二天才进窑场。”
顾承礼站起来:“送货时间不能证明没有借款。”
林晚棠又拿出烧窑记录:“那天青梧窑没烧制,窑门被雨冲坏。沈师傅,你自己在记录里写了顾家送来的煤全部退回。你说那笔钱是借款,那记录上的林敬山私印又是怎么回事?”
沈师傅低头看着纸。
顾家律师站起来:“林小姐不是专业匠人,无权解读烧窑记录。”
“我不懂,沈师傅懂。”林晚棠把记录推到他面前,“请您解释一下这个印记。”
沈师傅没有伸手。
顾老太太在旁听席上敲了敲拐杖。他这才开口:“是废料记录。”
“废料记录为什么盖林敬山的私印?”
“我不知道。”
林晚棠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沈师傅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太太放心,只要我在法庭上说那枚印属于顾家,青梧瓷坊就归你们。林晚棠一个小姑娘,翻不起什么浪。”
沈师傅猛地站起:“这是哪来的?”
“顾家茶室。”
“我没说过。”
“可以送去鉴定。”
顾承礼走到林晚棠面前:“为了赢,你连这种手段都用?”
“你们拿假账本逼我,我只是把你们说过的话还回来。”
“录音可以剪辑。”
“那就鉴定。”
他压低声音:“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对你更没好处。”
顾家律师接着递上一份遗嘱,声称林敬山去世后,青梧瓷坊由顾承礼代为管理,直到林晚棠结婚。
林晚棠看了一眼:“这不是我外公的字。”
顾承礼说:“你当然不认。”
“他写字,横画收笔从不回锋。这份每一笔都回了锋。我六岁起每天临他的字。”
法官要求提交原件。顾承礼拿不出来。
林晚棠将一张折好的纸交给法官。那是外公留下的真遗嘱,只有一句:青梧瓷坊若落入顾家,我林敬山死不瞑目。
顾承礼伸手,被法警拦住。
坐在最后一排的苏妍忽然站起来:“这份遗嘱是假的!林晚棠,你为了抢承礼,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把孕检单拍在桌上。
林晚棠看着她:“你不是说只是胃病吗?”
顾承礼挡到苏妍前面:“别扯到孩子。”
“我没想扯。”林晚棠把另一份检查结果递给法官,“苏妍昨晚查出怀孕六周。”
顾承礼回头:“六周?”
苏妍没回答。
林晚棠问:“你和我订婚三个月了。你算算这个孩子是谁的?”
顾承礼抓住苏妍的手腕:“你不是说四个月吗?”
苏妍疼得皱眉:“我怕你不要我。”
“你骗我?”
“你也骗过晚棠。”
顾承礼松开了手。
林晚棠收回文件:“你们慢慢算。青梧瓷坊我拿定了。”
她离开法庭时,沈师傅追了上来,递给她一个信封。
“你母亲出事那天,我看见过一个人从窑底出来。”
“谁?”
沈师傅望向顾家方向:“我不敢说。”
“现在为什么敢了?”
“顾老太太答应给我的钱,一分没给。”
信封里有半截烧焦的车票,终点站是南城。
没过多久,顾家给青梧瓷坊贴上封条。许知意手里的砖刀砸在门上。
“法院还没判,他们凭什么封门?”
顾承礼站在台阶下:“临时保全,等查清楚会解封。”
“先把人赶出来,再说等查清楚?”
他不理许知意,只看林晚棠:“把旧瓷印给我,我让人撤封条。”
“你没这个权力。”
“明天你就知道了。”
街口停下一辆车,沈砚山拄着木杖走来。顾家律师连忙迎上去:“沈老,这是顾林两家的家事。”
“青梧窑是我师父林敬山留下的,什么时候成顾家的家事了?”
顾承礼说:“您当年签过见证书。”
“我签的是林家收徒书,不是顾家接管书。”
律师递上文件。沈砚山看了一眼:“签名是假的。”
“您不能因为跟林家关系好就偏袒。”
“我自己的签名认不出来?”
他用木杖敲了敲封条:“撕了。”
顾家的人没人敢动。
林晚棠问:“您为什么帮我?”
“你外公临终前来找过我。他说,你要是守不住瓷坊,就让我把你赶走。”
许知意一怔:“赶走?”
沈砚山看着林晚棠:“他说你不能一辈子躲在窑场里。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就先把顾家清出去。”
顾承礼冷笑:“编故事谁不会?”
沈砚山转向他:“你父亲当年求我替顾家烧仿青梧瓷,我拒绝了。后来你们自己找人仿,烧出来的东西害了三个人。你以为没人知道?”
顾承礼叫上律师要走。
林晚棠拦住他:“明天把我母亲的牌位送回来。”
“早就烧了。”
“谁烧的?”
“我不知道。”
“顾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从车里下来:“你母亲死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抓着不放?”
“牌位都被你们烧了,顾家办事真够干净。”
“你要什么?”
“牌位、仓库里的东西,还有顾家拿走的账本。”
“别得寸进尺。”
沈砚山举起木杖:“她要得合理。”
老太太看向他:“顾家和你无冤无仇。”
“你们拿仿品糊弄我师父时,就有仇了。”
林晚棠又问:“苏妍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顾承礼的,你们查过吗?”
顾承礼猛地转头:“林晚棠!”
“孩子出生后,顾家的笑话就传遍整座城了。”
老太太盯着苏妍:“跟我回去。”
苏妍没动。顾承礼拉她,她甩开他的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先上车。”
“你回答我。”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晚棠转身进了瓷坊。许知意跟进来:“你故意挑拨他们?”
“他们已经开始互相怀疑了。”
“你知道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顾承礼不会替她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林晚棠拿出半截车票。铁盒底部传来轻响,她拆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南城火车站,侧脸和她一模一样。
顾家没有送回牌位。
第二天清晨,林晚棠在青梧窑后墙发现一处新砌的砖洞。里面有只旧木箱,箱上写着顾承礼父亲顾文山的名字。
许知意砸开锁。木箱里没有账本,只有烧窑配方和几张汇款凭条。最后一张上写着苏妍的名字。她翻过凭条,背面还有四个字:南城疗养院。
“顾文山每月给她送钱?”许知意问。
“不是给她。”林晚棠收起凭条,“先找苏妍。”
她们赶到顾家时,苏妍正从楼上下来。顾老太太坐在客厅,手边摆着药瓶。
林晚棠把凭条放到桌上:“你去过南城疗养院。”
苏妍停住脚步。
顾老太太拿起凭条撕了:“这能证明什么?”
“你承认见过。”
“你母亲早死了,别拿死人吓唬人。”
“她死了,为什么每个月有人给疗养院送钱?”
苏妍把手放在腹部:“我不知道。”
“你每次听到南城,先看顾老太太。”
苏妍没说话。
顾承礼从楼上下来,林晚棠把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照片里的苏妍站在疗养院门口,手里拿着白花,日期是三个月前。
“妍妍,你去那里做什么?”
“看一个朋友。”
“叫什么?”
苏妍不答。
顾老太太起身:“承礼,送客。”
林晚棠看着苏妍:“你去见的是我母亲。”
“她不认识你。”
“她失忆了?”
苏妍握着楼梯扶手。
顾承礼盯着她:“说清楚。”
“我只是受人所托送东西。”
“谁托你的?”
苏妍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抬手要打她,林晚棠扣住她的手腕。
“她怀着孩子,你也敢动手?”
老太太甩开她:“顾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从你们抢青梧窑那天起,就不只是顾家的事了。”
林晚棠松开手:“明天带我去疗养院。”
苏妍没有答应。
林晚棠转身时,苏妍说:“她还活着。”
顾承礼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顾老太太抓起药瓶砸向苏妍:“闭嘴!”
苏妍眼泪落下来:“她活着,只是忘了所有人。”
顾承礼问:“你早知道?”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会让我留下她。”
林晚棠走到她面前:“明天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你去了也见不到她。每次她见到你,都会被送进隔离房。”
“谁下的命令?”
苏妍看向顾老太太。
老太太扶住桌沿:“我。”
车上,许知意问:“她为什么不让你见?”
“我母亲知道顾家的秘密。”
“是什么?”
“还不知道。”
“苏妍呢?”
“她不是主谋。”
“替老太太跑腿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没说她是好人。”
她们回到青梧窑时,沈砚山已经等着,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碗。碗底刻着一串数字。
许知意看了半天:“像窑温。”
“是你母亲留下的记号。”沈砚山说,“每串数字对应一个窑洞。”
林晚棠抬头:“哪个?”
“七号。”
青梧窑明面上只有六个窑洞。七号在地下,被顾家接管后封死了。
林晚棠拿起铁锤,走向后墙。
顾承礼带人赶来:“住手。”
许知意挡在前面:“这里是青梧窑,不是你家后院。”
顾承礼问林晚棠:“你拿了顾家的资料,还想毁窑?”
“七号窑在哪?”
“没有七号窑。”
沈砚山开口:“我亲手挖的。”
“您年纪大了,记错很正常。”
“我会记错别的,不会记错师父死前让我封掉的窑门。”
林晚棠盯着顾承礼:“你父亲为什么封门?”
“我不知道。”
“你每次都不知道。”
“我没义务回答。”
“当然。可你听见七号窑,先看的是你身后的律师。”
顾承礼回头,律师脸上的笑没了。
林晚棠砸向墙砖。顾承礼冲过来,被沈砚山用木杖拦住。
许知意举起手机:“我在直播。谁敢动手,明天整座城都看见。”
墙砖裂开,露出铁门和生锈的链条。
顾承礼的律师忽然说:“门后什么都没有。”
许知意转头:“你怎么知道?”
律师不答。
林晚棠看着他:“你进去过。”
“我只是听说。”
“谁告诉你的?”
律师后退一步。
林晚棠把锤子递给许知意:“砸开。”
铁门被砸开,一股旧药味涌出来。里面没有窑炉,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本烧掉一角的账本。
第一页写着顾文山,第二页写着林素秋,第三页只剩半句话:
她没有死,是我让她消失。
后面的纸被整齐撕掉了。
顾承礼进来伸手:“把账本给我。”
“你父亲的账本,凭什么给你?”
“因为它属于顾家。”
沈砚山用木杖点着地面:“这是林家的窑,顾家拿走的东西,别想带走。”
顾承礼说:“你母亲偷了顾家的东西,父亲才追查她。”
“偷了什么?”
“我不知道。”
林晚棠翻着账本:“你每次说不知道,倒像知道得比别人多。”
顾承礼脸色一变。
许知意举起手机:“刚才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删掉。”
“凭什么?”
“顾家的隐私。”
“你们拿我朋友母亲的命当隐私?”
顾承礼伸手要抢,林晚棠挡在许知意前面。
“你已经不是我的未婚夫了。”
“退婚就能跟顾家撇清关系?”
“我从来没靠你撇清关系。”
“没有我,你守不住青梧窑。”
林晚棠把账本交给沈砚山:“那你看着。”
沈砚山接过账本,没急着翻,先用木杖敲了敲桌脚。里面传出空响。
顾承礼立刻上前:“别碰桌子。”
林晚棠看着他:“你刚才还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怕你毁坏证据。”
“账本已经在这儿。你怕的不是它。”
许知意对沈砚山扬了扬手机:“砸吗?”
木杖落下,桌脚裂开,一只铁皮盒掉在地上,滚出几张照片和一把小钥匙。
律师转身要走,被许知意拦住。
“刚才不是说门后什么都没有?”
“这跟我没关系。”
林晚棠捡起照片。第一张是林素秋抱着年幼的她站在青梧窑前,背面日期正是母亲被宣布死于窑火的那天。第二张里,顾文山站在七号窑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第三张只拍到半张脸,是年轻时的顾老太太。
顾承礼看着照片:“父亲来过,不代表他做过什么。”
“那奶奶也只是路过?”
顾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旧照片证明不了任何事。”
她带着两个保安走进来:“把东西交出来,都是顾家的。”
沈砚山扣住铁皮盒:“你连脸都认了,还说东西是顾家的?”
“沈砚山,别倚老卖老。”
“你把林素秋送进疗养院时,也这么跟她说?”
老太太脸色变了。
顾承礼看向她:“奶奶,她说的是真的吗?”
“别听她挑拨。”
“我母亲为什么会在疗养院?”
“她疯了,跟顾家有什么关系?”
林晚棠拿起小钥匙:“这是开疗养院旧档案室的?”
顾老太太朝保安摆手:“把她带走。”
保安没动。许知意把手机举高:“直播间里的人都听见了。你们现在动她,顾家的事更藏不住。”
老太太收回手。
林晚棠把钥匙攥进掌心:“明天我去南城。”
“你去了也见不到她。”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是谁不让我见。”
顾承礼挡在她面前:“别把事情闹大。”
“你们把我母亲藏起来时,怎么不怕闹大?”
他没回答。
临出门,沈砚山叫住她:“这钥匙不是开档案室的,是开你母亲以前住的房间。”
顾承礼猛地看向钥匙。
林晚棠没有回头:“看来你知道那间房在哪。”
南城疗养院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林晚棠把钥匙放到柜台上,值班护工看了一眼,立刻抱紧登记本。
“这钥匙哪来的?”
“我母亲留下的。她叫林素秋。”
“这里没有这个人。”
许知意把旧照片推过去:“看一眼再说。”
护工不肯看。
林晚棠说:“你不用替顾家撒谎。我只想知道她住哪个房间。”
“你们再不走,我叫人了。”
“叫院长来。”
“院长不在。”
“那叫收档案的人。”
护工望了眼院子深处,压低声音:“我只是按吩咐办事。”
“谁吩咐的?”
“顾家。”
“顾家每个月给你们送钱?”
“我不知道。”
许知意冷笑:“你们都不知道,倒把话说得很齐。”
林晚棠把钥匙放到柜台边:“刚才你看见它,手一直压着登记本。底下压的是旧房间表,对吗?”
护工把手挪开,纸角露出来,又赶紧按住。
林晚棠没抢,只问:“她还在这里吗?”
护工沉默了许久:“三年前转走了。”
“转去哪儿?”
“不知道。”
“谁办的手续?”
护工看向院子:“顾家的人。”
她进里间拿来旧登记册。林素秋住过三号楼三零七,转走时签字的人是顾文山。去向写着南城康复所,地址被撕掉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伸手要拿登记册:“院里的资料不能外借。”
“你是负责人?”
“我是医生。”
“林素秋住过三号楼,你替她开过药。”
男人停住手。
护工低声说:“赵医生,你签过字。”
赵医生瞪她:“你不想干了?”
护工没有退。
林晚棠问:“顾家给了你什么,让你把一个活人从档案里抹掉?”
赵医生转身要走,许知意挡住门:“不说清楚,就等警察来问。”
“你们没有证据。”
“登记册上有你的签名。”
他伸手来抢,林晚棠一让,册子落进护工怀里。护工抱住它,退到柜台后。
赵医生只好说:“她早不在这里了。转去康复所后,顾文山接走了。”
“送去哪儿?”
“我只知道车往西边开。”
“谁开的?”
“顾家司机,姓邱。”
护工把一张折好的纸塞给林晚棠,上面写着邱师傅如今住在青梧县养老院。
“你为什么帮我?”林晚棠问。
护工摇头:“我不是帮你。我不想再看一个人被关着,连女儿都见不到。”
离开疗养院时,林晚棠收到顾承礼的短信:老太太明天要在家族会上宣布青梧瓷坊归顾家。你不来,她就销毁林素秋的病历。
青梧县养老院在山脚下。邱师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旧毯子。林晚棠把照片放到他面前,他的茶杯碰了一下桌沿。
“你认识我母亲吗?”
“不认识。”
许知意翻过照片:“这是你的车。后视镜挂着红布条,二十年前的。”
邱师傅喝了口茶。
“她被谁带走的?”林晚棠问。
“顾文山。”
“带去哪儿?”
“山里的旧仓库。”
“后来呢?”
“我不知道。”
“你送她去的。”
“我只负责开车。”
许知意拍了下桌子:“把人送进仓库,就能说自己只负责开车?”
茶水溅在毯子上。邱师傅低头擦。
林晚棠问:“那场窑火呢?”
“顾家说她偷了秘方,要她交出来。她不肯。那天夜里顾文山带人去窑场,后来起了火。”
“她烧死了吗?”
“没有。我看见顾文山把她带走。”
“送去哪儿?”
“我不能说。”
“你怕什么?”
“我怕我女儿。”邱师傅望着院墙外,“顾家说过,我要是乱说,她就保不住工作。后来她被辞退,孩子生病,没人肯借钱。顾家不必动刀,开口就够了。”
“她现在在哪儿?”
“南城。”
“带我们去找她。”
邱师傅站起身,毯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叠好:“我可以带你们去旧仓库。”
“先见你女儿。”
他犹豫了一会儿,没再拒绝。
邱师傅的女儿正在南城菜市场收摊。她见到父亲,手里的筐掉在地上。
“爸,你怎么来了?”
“我想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她看向林晚棠:“顾家的人找过我,说你们再问,我就会失去摊位。”
林晚棠说:“我不能保证他们不报复你。”
“那你凭什么让我爸开口?”
“我不能替你保证安全。但我能把事情公开,让他们每做一件事,都得当着更多人的面解释。”
邱师傅低声说:“小芸,我不能再装聋了。”
女儿看了父亲很久,才把钥匙交给他:“旧仓库是我外公看管的,我知道门在哪。”
仓库里有张木床、一只旧衣柜,还有半截烧焦的轮椅。衣柜抽屉放着一沓信,收件人都是林晚棠,寄信时间从她十岁到十五岁。信没有寄出,地址也被划掉了。
最上面一封写着:
晚棠,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他们没有把你教成一个只会听话的人。
角落里还有一只木箱,箱盖刻着林素秋的名字。里面放着半截瓷模和一张青梧窑地下通道图,终点标着顾家旧宅。
邱师傅把箱子里的灰擦掉:“她在这里住了半年。后来顾文山说要送她去更远的地方。是我开的车,送到了顾家旧宅后门。”
“她给你留过什么?”
邱师傅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压皱的纸。
顾家藏着真正的继承凭证,找到旧宅地下室,别信顾老太太的话。
门外传来刹车声。顾承礼带着两名保安走进来。
“把信交给我。”
邱师傅挡在林晚棠前面:“你们还是追来了。”
顾承礼看着他:“邱叔,别给自己找麻烦。你女儿还在南城。”
邱师傅把钥匙递给女儿:“小芸,先走。”
女儿没有接:“我不走。”
顾承礼对保安说:“把他们带出去。”
保安刚要上前,许知意把木箱推翻,里面的瓷碗滚了一地,碎裂声引来门外摊贩。她举起手机:“都看见了吧?顾家从养老院追到仓库,现在还要抢一封信。”
顾承礼压低声音:“你把事情弄成这样,对你母亲没好处。”
“你终于承认她还活着了。”
他脸色发白。
林晚棠收好信:“明天我去顾家旧宅。”
“你进不去。”
“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试试。”
顾承礼转身离开。邱师傅忽然叫住他:“你父亲骗了你。你母亲不是疯了,是被顾家关疯的。”
顾承礼停了片刻,没有回头。
第二天,顾家家族会设在旧宅祠堂。顾老太太坐在主位,面前放着转让书。几位长辈轮流劝林晚棠签字。
“你外公死这么多年,守着一座窑有什么用?”
“顾家肯接手,是给林家留脸。”
“识趣一点,承礼还能给你留一笔钱。”
林晚棠站在门口,只问:“我母亲在哪儿?”
顾老太太把转让书推到桌边:“先签。”
“我问我母亲在哪儿。”
“早死了。”
林晚棠把旧照片放到桌上。顾家有人认出林素秋,低声问:“她不是死在大火里了吗?”
顾老太太敲了敲桌面:“一张旧照片能说明什么?今天你是来交青梧瓷坊的。”
“你们拿外公留下的东西逼我嫁进顾家,又拿假遗嘱抢瓷坊,现在还想让我当着你们的面签字?”
“不签就出去。”
“顾家藏着真正的继承凭证。”
顾承礼站在靠窗处,没有说话。
顾老太太冷笑:“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母亲留的信。”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还能给你留信?”
许知意接过话:“你刚才说她死了,现在又说她失忆。老太太,你想让大家信哪一句?”
顾承礼突然开口:“奶奶,地下室的门在哪儿?”
“你跟着她们疯?”
“我问门在哪儿。”
“没有地下室。”
“那旧宅地砖为什么全换过?”
顾老太太拍桌:“顾家由我做主。”
“所以你知道母亲被关在哪儿?”
“顾承礼!”
他走到祠堂中央:“你们告诉我,林素秋死于窑火。后来又说她疯了。现在她到底是死是活?”
老太太没有回答。
一个长辈站起来:“承礼,你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把活人关二十年也是为了顾家?”
“别胡说。”
林晚棠看着他:“你问完了,就带我去地下室。”
顾承礼没动。
老太太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钥匙,放在转让书旁:“想找就自己找。找到了也带不走。”
林晚棠拿起钥匙。
许知意问:“现在下去?”
“先让他们收回转让书。”
顾老太太说:“你没资格命令顾家。”
林晚棠转向在场的亲戚:“顾家当年是不是说过,只要我和顾承礼成亲,瓷坊就归我?订婚之后,是不是又拿出一份假遗嘱,说要由顾家代管?”
没人应声。
灰衫长辈咳了一声:“老太太,旧宅里真有东西,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你也要替她说话?”
“我是不想闹得更难看。”
“顾家的脸早被你们自己撕了。”许知意说。
顾老太太站起身:“你要找人,我给你找。找不到,就当众签字。找到,青梧瓷坊还给你。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
“好。”
顾承礼看着林晚棠:“你不能答应。”
“为什么?”
“地下室没有你要的东西。”
“你知道?”
“我猜的。”
林晚棠看着他:“你到现在还替她说话。”
顾承礼没让开。
许知意把手机交给身后的记者:“顾家当众承诺,找到东西就归还瓷坊,记下来。”
顾老太太脸色发沉:“谁准你带记者来的?”
“你也没赶他们走。”
林晚棠把钥匙插进侧厅木柜下的锁孔。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一只旧铜铃。她摇了一下,祠堂地面传来沉闷的回声。
沈砚山用木杖沿地砖敲过去,在祖宗牌位前停下。那块砖声音不同,他撬开砖面,下面露出一扇窄门。
顾老太太抓住桌沿:“不许开。”
顾承礼挡住她:“让她开。”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父亲告诉过你!”
“他没告诉过我。”
“你撒谎!”
林晚棠掀开窄门,里面是一段石阶。她刚走下去,便听见门后有人敲了两下。
她扶住石壁,回头看向顾老太太:“这是什么声音?”
老太太不答。
第三下敲门声响起。随后,有人隔着门问:
“晚棠,是你吗?”
林晚棠冲下石阶。
地下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一张木床和一只水杯。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床边,手腕留着旧伤。
林晚棠停在门口。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你长大了。”
她跪到床边:“妈。”
林素秋摸着她的脸:“他们说你不肯来。”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顾家不让你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林素秋看向门口的顾承礼:“你是顾文山的儿子。”
顾承礼承认:“是。”
“你父亲把我关在这里,你不知道?”
“不知道。”
林素秋没再追问。
顾老太太走下来:“林素秋,既然还能说话,就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你偷了顾家的配方,顾家才把你关起来。”
“配方是林家的。”
“你拿得出凭证吗?”
林素秋指向床下。
林晚棠摸出一只包着布的木匣。顾老太太立刻上前,顾承礼拦住她。
“你说找到东西就还瓷坊。”
“我没说里面是什么。”
“你答应了。”
“我答应还瓷坊,没答应把顾家的东西交出去。”
林晚棠打开木匣。里面有一页泛黄的纸、一块青色瓷牌和一张旧信纸。
顾老太太看见瓷牌,抓住顾承礼的胳膊:“那是顾家的东西。”
林素秋说:“上面刻的是林家窑印。顾家拿假印盖转让书,真正的瓷牌一直在我这里。”
林晚棠拿起纸:“继承凭证?”
“你外公亲手写的。青梧瓷坊由林家女儿承继,任何人不得代管。”
“那是林家伪造的。”顾老太太伸手要抢。
林素秋看着她:“二十年前你也这么说。顾文山拿假契约抢窑,我不肯交,他就把我送进这里。”
顾承礼转向老太太:“父亲和你一起做的?”
“你父亲是为了顾家。”
“你们把一个人关了二十年,还说为了顾家?”
“她肯交出东西,哪会有今天?”
林晚棠把凭证放回木匣:“外面的亲戚都听见了。”
他们从石阶上退开,没人替老太太说话。灰衫长辈走下来:“这件事得交给官府查。”
“你们谁敢?”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老太太盯着顾承礼:“你也要送我进去?”
顾承礼低着头:“我不能再替你说谎。”
老太太把水杯摔在地上:“顾家养你这么多年!”
“我父亲死前告诉我,母亲病死在外地。”
“你信了?”
“那时我十七岁。”
“现在你也可以继续信。”
“我不信了。”
林素秋握住林晚棠的手:“不要为了我放过她。”
“我不会。”
老太太要上楼,许知意挡住她:“你刚才答应了,找到东西就还瓷坊。”
“我说的是你们找得到。”
“我们找到了。”
老太太伸手推她。许知意撞上门框,肩头立刻红了一片。顾承礼拦住老太太,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林晚棠牵起母亲:“把她带出去。”
门外的亲戚没动。最后是顾承礼叫来的保安把老太太带上去。她一路骂着林家、骂着顾承礼,没有人接话。
林晚棠把木匣交给沈砚山保管。
顾承礼留在地下室:“我会把顾家的资料都交出来。”
“你想换什么?”
“没想换。”
“那就不用跟我说。”
他迟疑了一下,问:“她的身体还能恢复吗?”
林素秋说:“我不需要你关心。”
顾承礼低下头。
祠堂外记者已经等着。林晚棠没有让母亲露面,只把继承凭证交给律师,当众要求顾家撤回转让书,归还青梧瓷坊的东西。顾家没有再提异议。
两天后,十几个顾家的旧工匠堵在窑场门口,要求林晚棠按旧约把窑场交给他们。领头的灰衫长辈把一份盖着顾家印章的协议拍在门上。
“顾家答应我们继续烧窑。你把门关了,我们吃什么?”
许知意扫了一眼协议:“顾家拿假文件骗你们,你们不找顾家,来堵她?”
“我们只认协议。”
林晚棠问:“你们见过我外公签字吗?”
“顾家说签过。”
“看过原件吗?”
没人回答。
“你们知道顾家为了拿瓷坊,把我母亲关了二十年吗?”
领头男人捡起协议:“这是你们两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你们要窑场,至少先看看自己拿的是什么。”
林晚棠让人打开旧窑门。里面堆着顾家留下的仿品,外表完整,碗底却有裂纹。她轻轻敲了一下,一只碗沿立刻裂开。
“这是顾家打着青梧名义烧的东西,已经卖到外地。”
领头男人不信:“拿个破碗吓唬谁?”
林晚棠又递上工钱记录:“当年干活的人都在这里。顾家答应的工钱,只付了两个月。”
工人们传着看完,脸色变了。
“顾家说这是林家欠我们的。”一个老工匠说。
“我按记录补给你们。”
“你为什么替顾家补?”
“不是替顾家,是你们干过活。”
林晚棠拿出新的用工约定:“愿意留下的,按手艺拿工钱。想走的,我结清欠款。顾家的假约,谁也别拿来压我。”
老工匠看完约定,把旧协议放到桌上:“顾家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他转头叫工人回去拿工具。
领头男人还不肯走:“顾家欠我们的钱呢?”
“我会让顾家付。”林晚棠把工钱单给他,“有顾文山的手印。顾家不付,你们拿去告。”
当天傍晚,顾承礼带着一只封好的文件袋来到窑场。
“顾家留下的账本和来往信件。”
“交给律师。”
“还有一段我父亲留下的录音。”
许知意挡在林晚棠前面:“又拿假的骗人?”
顾承礼把文件袋放下:“这次是真的。”
“交给律师。”
“录音提到你母亲那场火。火不是为了烧窑,是为了烧掉一份名单。参与仿品、转移东西的人都在名单里。”
“名单烧掉了吗?”
“我不知道。”
“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会把录音交给律师。”
林晚棠转身进窑场。顾承礼没有跟上。
许知意回头说:“现在才想起来讲真话,太晚了。”
“我知道。”
“知道就别堵门。”
他走了。
当晚,林晚棠母女住进青梧瓷坊后院。林素秋看着她整理窑房,忽然问:“你还要嫁给顾承礼吗?”
“不会。”
“不是因为我?”
“不是。”
林素秋点点头:“那就好。”
林晚棠把旧箱子放回架上:“你在地下室住了二十年,出来还操心我的婚事?”
“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觉得非他不可。”
“以前我觉得,只要做得足够好,他总会站到我这边。”
“他站在哪边不重要。你先站在自己这边。”
林晚棠停下手:“你还想回林家吗?”
“我就是林家的人。”
“那我们一起守住青梧窑。”
夜里,窑场后门被撬开。林晚棠赶到仓库时,母亲已经不见了,桌上的瓷牌也被拿走。窗台留着一道擦痕。
许知意从院里跑进来:“车辙往北边去了。”
林晚棠拿起外套:“顾家旧宅。”
门口石板压着一张纸:想要瓷牌,就一个人来。
顾家旧宅后门半开着。林晚棠把许知意留在巷口,拿着空木盒走进厅里。
“我来了。”
顾老太太坐在里面。林素秋被人扶在椅子上,手腕缠着纱布。
“把瓷牌交出来。”老太太说。
“你抓我母亲,不就是为了换瓷牌?”
“你把牌子给我,我让她平安离开。”
林素秋说:“别交。”
“闭嘴。”
林晚棠把空木盒放在地上:“瓷牌不在我手里。”
“你以为我会信?”
“你要的不是瓷牌,是牌子后面的旧账。你怕名单落到我手里。”
老太太脸色沉了。
“顾文山的录音里提过名单。你把我母亲抓来,是想毁掉最后的东西。”
“把她带走。”老太太对身后的人说。
两个男人朝林素秋走去。林晚棠按下录音机,顾文山的声音传出来:
“素秋已经转到旧宅。瓷牌她不肯交,我会让她想清楚。火场的事你不用管,名单烧干净了,谁也查不到。”
顾老太太盯着录音机:“伪造的。”
“录音已经交给人鉴定。”
“你以为一段录音就能定我的罪?”
“我没说能定罪。我只是告诉你,顾家的事藏不住。”
老太太走到林素秋面前:“你教出来的女儿,跟你一样不知死活。”
林素秋抓紧椅子扶手:“你当年把我关起来,不是因为我不交瓷牌,是因为我看见你拿着名单从窑场后门出来。”
“你记错了。”
“我没有。那晚我去找我父亲,看见你拿着账纸。后来你让顾文山放火,想把东西烧干净。”
“你那时候已经疯了。”
“我现在也没疯。”
林晚棠把录音机放到桌上:“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老太太望向窗外。许知意站在那儿,身后是两名警察、沈砚山和顾家几位亲戚。
许知意推门进来:“你把人抓到自家旧宅,还怕别人找?”
老太太伸手去摸桌下。林晚棠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拉开抽屉。里面有打火机和一叠旧纸。
沈砚山接过纸,翻到最上面:“仿品名单。”
“那是顾家的东西。”老太太挣开林晚棠。
“现在是证物。”林晚棠说。
顾承礼从院门进来,手里拿着档案袋:“这里有疗养院转移记录。”
老太太盯着他:“你也要毁了顾家?”
“顾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父亲不会原谅你。”
“他已经不在了。”
他把档案袋交给警察。林素秋被扶起来时,老太太突然扑向她。林晚棠挡到母亲身前,老太太脚下绊到椅子,摔倒在地,瓷牌从她手里飞出。
林晚棠接住瓷牌,边角磕掉一小块。
老太太坐在地上:“给我。”
“你要它做什么?”
“那是顾家的。”
“上面刻的是林家窑印。”
“林家早没人了。”
林素秋走到女儿身边:“我还在。”
顾家亲戚站在门外,没人替老太太说话。警察把她带走时,她仍在骂顾承礼忘恩负义。
顾承礼没回嘴。
林晚棠扶着母亲走出旧宅。许知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录音机。
“顾承礼这次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她说。
“他做的是他该做的。”
“以后还见他吗?”
“看事情需不需要。”
“你一点情面不留。”
“他留过吗?”
许知意想了想:“没有。”
记者把镜头转向林晚棠:“你会重新接受顾承礼吗?”
“顾家欠我的,我会拿回来。顾承礼欠我的,我不会替他遮掩。除此之外,我和他没有关系。”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她看向青梧窑的方向:“把窑重新烧起来。”
顾老太太被带走后,顾家乱了阵脚。几位长辈拿着旧协议来到青梧瓷坊,要求林晚棠交出瓷牌,说只有顾家掌管窑场,旧工人才不会失业。
领头的还是灰衫长辈。
“我们不是来为难你。顾家可以赔钱,但青梧窑必须交给顾家经营。”
林晚棠把瓷牌放到桌上:“你们想要它?”
“这是顾林两家的旧约。”
“旧约在哪儿?”
“在顾家。”
“顾家拿出的旧约已经有问题了。”
“那只是你们的说法。”
灰衫长辈转向旧工人:“你们来说。窑场交给顾家,我们才能继续烧窑。”
老工匠摇头:“我们不想交给顾家。”
“你们之前不是说没活干吗?”
“林小姐答应结清工钱,也答应按手艺给活。”
“她一个人养得起这么多人?”
“她跟我们签了约。”
灰衫长辈转向林晚棠:“你拿几张纸就把人心收走了?”
“我没收谁的心,只还他们该拿的工钱。”
“顾家可以出更多。”
“那你们为什么不先把欠款还了?”
灰衫长辈没答。
顾承礼从门外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顾家拖欠工人的工钱清单,已经先行支付。”
灰衫长辈转向他:“你凭什么动顾家的钱?”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账。”
“老太太还没出来,顾家轮不到你做主。”
“我不是替顾家做主。我是在还债。”
林晚棠看着他:“拿来这些,是想听我说谢谢?”
“不是。”
“那就别等。”
顾承礼把文件留下,转身要走。灰衫长辈拦他:“你连自己家都不要了?”
“顾家欠下的债,我会还。做错的事,我不替它遮。”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够久了。”
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许知意翻看清单:“这次没拿假的。”
“交给工人核对。”
老工匠逐笔看完:“没少。”
灰衫长辈还想说话,工人们已经放下协议。
“钱还了,旧约也作废。我们不跟你们走。”
顾家几位长辈被请出了瓷坊。
第二天,青梧窑重新开窑。第一炉瓷器出窑时,林素秋站在窑口,手里拿着旧白碗。新烧的碗排在桌上,底部都印着林家的窑记。
沈砚山拿起一只看了看:“你外公要是还在,肯定骂你烧得太慢。”
“他骂我,我就让他自己来烧。”
“他听见了能从坟里爬出来。”
“那给他留个窑位。”
许知意抱着订单进来:“别跟死人斗嘴了,外面排到街口,都想买青梧瓷。”
“先把账算清楚。”
“账算过了。工钱、窑料、欠款都对了,剩下才是我们的。”
“别接太多。”
“你总算知道赚钱不光靠把碗烧出来。”
林素秋坐到桌边:“窑场开起来,不代表一切都能马上恢复。”
“我知道。”
“你还要查那场火?”
“要查。”
“你父亲的死也查吗?”
林晚棠停下手里的碗。
父亲林敬山死在她六岁那年,顾家说他病逝。外公留下的信却写着,青梧窑若落入顾家,他死不瞑目。
“你知道什么?”
林素秋沉默片刻:“你外公不是病死的。”
“谁害死他?”
“顾文山没直接动手,但他知道是谁做的。”
“是谁?”
“顾家的人。”
“具体是谁?”
“我不确定。”
林晚棠放下碗:“你是不确定,还是不愿说?”
“我只记得那天夜里有人进了窑房,外面下雨,那人穿着顾家的鞋。”
沈砚山说:“我查过,顾家所有人都说没去过窑场。”
“地上有脚印吗?”
“雨太大,什么也没留下。”
林晚棠问:“父亲去世前跟顾家起过冲突吗?”
林素秋摇头:“他一直在查一批仿品。他说那批东西不是顾家烧的,是有人借顾家的名义私下卖出去。”
“名单里有谁?”
“我不知道。”
许知意把订单放下:“顾家的名单已经交给办案的人,应该能查。”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窑场大门被撞开,一个年轻人跌进院子,额角破了,怀里抱着木盒。
“别让他们拿走!”
三名男人追进来,领头的人穿着顾家管事的衣服,伸手就抓木盒。
林晚棠挡在前面:“谁准你们进来的?”
“他偷了顾家的东西。”
年轻人抱紧木盒:“我没偷,是我爸留下的。”
管事指着他:“他爸以前守顾家仓库,死前带走东西。”
“什么东西?”林晚棠问。
“跟你无关。”
“东西进了青梧窑,就跟我有关。”
管事冷笑:“你现在连顾家的东西也要抢?”
“报警吧。”许知意拿出手机,“顺便说清楚你们闯进来打人。”
管事示意同伴把人带走。林晚棠扶起年轻人:“你叫什么?”
“罗成。”
“木盒里是什么?”
“我爸留下的旧账册。”
管事扑上来,沈砚山举起木杖拦住他:“这里不是顾家。”
林晚棠打开木盒,里面有一块烧黑的木牌和一本账册。第一页写着顾家仓库,第二页有一行红笔划掉的字:林敬山,夜里入窑。
“你父亲是谁?”
“罗启明。”
沈砚山翻到最后一页:“他当年是顾家仓库看守。”
罗成说:“他临死前让我把账册交给林家。他说顾家害死林老先生,也害得他一辈子不敢说话。”
林素秋扶着桌沿站起来:“罗启明还在吗?”
“去年去世了。”
林晚棠看向管事:“你还说他偷东西?”
“这本账册证明不了什么。”
“那交给办案的人。”
“你不能拿走。”
“刚才不是你说报警吗?”
管事想走,被许知意拦在门口。
林晚棠问罗成:“你愿意作证吗?”
“愿意。”
“你不怕顾家?”
“我爸怕了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
账册最后一页有串数字,旁边写着顾家旧仓库地下室的地址。
旧仓库荒废多年,地下室里堆着腐坏的木箱。最里面的柜门被铁链锁着,锁上留有顾文山的印记。
罗成用父亲留下的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没有模子,只有几只烧黑的碗和一张名单。
沈砚山戴上手套取出名单:“这些都是当年负责仿烧的人。”
林晚棠从头看到尾,最后一行写着林敬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发现仿品来源,今夜处理。
“能证明他杀了我外公吗?”她问。
“单凭这张纸不能定罪。”
罗成翻开账册:“我爸记过一笔,顾家车队夜里进了青梧窑。”
“谁开的车?”
“邱师傅。”
邱师傅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是我。”
“车上是谁?”
“顾文山,还有一个人。”
“谁?”
邱师傅看向林素秋:“我当时没看清。”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听见他们争吵。顾文山说林敬山不该看见那批货。另一个人说,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林素秋抓住女儿手臂:“你听出是谁了吗?”
邱师傅没有看顾承礼:“顾老太太。我给她开了十几年车,不会认错声音。”
顾承礼站在门口,脸绷紧了:“你确定?”
“确定。”
办案人员封存了名单和账册。
林晚棠走到顾承礼面前:“你还要替她说话吗?”
“不会。”
“之前说不知道。”
“我是不敢信。”
“现在信了?”
“我信证据。”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顾承礼把父亲留下的录音交给办案人员:“里面有我父亲的声音。他承认老太太去过窑场,也承认后来把林素秋送进旧宅。”
“还说了什么?”
“林敬山的死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他安排人动手,老太太下的命令。”
林晚棠没说话。
“我愿意作证。”顾承礼说。
“你不是替我作证。”
“我知道。”
“你是在替自己。”
“是。”
两个月后,顾老太太因非法拘禁、伪造文书和指使他人毁坏证据接受调查。顾文山已经去世,相关责任仍由办案人员追查。顾家掌管的仓库逐一清点,青梧瓷坊被拿走的瓷器和账册陆续归还。
顾家亲戚不再来谈接管。顾承礼把自己名下与青梧窑有关的东西全部交了出来,此后没有再进瓷坊。
许知意把新牌匾挂在门上,四个字:青梧瓷坊。
林晚棠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许知意问。
“比以前好看。”
“我挑了三天木头。”
“挑木头也要三天?”
“这是你外公留下的地方,不能挂块破牌子。”
林素秋端着新烧的茶盏走出来:“别只顾着看牌子,窑里还有一炉没收。”
林晚棠接过茶盏,放在桌上。
沈砚山坐在窑房门边,翻看旧烧窑记录:“这一炉火候不错。”
“是我妈调的。”
“那就难怪。”
林素秋笑了:“沈老,你这话像是说我以前烧得不好。”
“你以前烧得好,就是爱跟我争。”
“现在也能争。”
“你先养好身子。”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许知意把新订单放到桌上:“城里几家店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先做一批给他们看。”
“你就不能痛快答应?”
“窑场刚恢复,做太多会出错。”
“你以前什么都敢答应。”
“以前想证明自己。现在不用了。”
许知意翻了翻订单:“那我先回绝一半。”
“告诉他们,青梧瓷不赶工。”
院外有人敲门。一个年轻女人捧着裂开的碗站在门口。
“林老板,我父亲以前在顾家的窑里做工。他临走前一直说,青梧瓷坊不欠我们。”
“你父亲叫什么?”
“周伯年。”
林晚棠在旧工人名单里找到他的名字,把欠款记录交给她。
女人看完,没有收钱:“我父亲不在了,这笔钱我不能替他收。”
“这是他应得的。”
“那我捐给窑场,让年轻人学手艺用。”她把裂碗放到桌上,“这是我父亲做的最后一只碗。他说烧坏了,没脸拿出来。你们能修吗?”
林素秋拿起碗看了看:“能修,裂痕不会消失。”
“留着也行。”
林晚棠接过碗:“那就修好,放进窑场。”
女人离开后,许知意摸了摸碗沿:“你外公知道了,肯定说裂了就重烧。”
“有些东西重烧也回不到原样。”
“那你还修?”
“它还在。”
林素秋把碗放到工作台上:“这话倒像你外公。”
“他只会嫌我修得慢。”
“那你慢慢修。”
几个月后,青梧瓷坊举行第一场收徒仪式。老工匠坐在两侧,年轻学徒站在门前。林晚棠把旧瓷牌放到桌上,按下掌印。
有人问:“往后青梧窑还会交给顾家吗?”
“不会。”
“顾家再来抢呢?”
“让他们拿证据来。”
“他们拿假证据呢?”
“当面拆穿。”
人群里有人笑了。
仪式结束后,沈砚山喝完最后一盏茶,起身告辞。
“以后窑场交给你们了。”
林晚棠送他到门口:“您还会来吗?”
“会。你们烧出好东西,我就来挑毛病。”
“我给您备茶。”
“茶别太好,我怕你花钱没数。”
沈砚山走远,许知意擦掉门牌上的灰。
“现在青梧窑是你的了。”
“是林家的。”
“你外公、你母亲,还有你。”
“还有留下来的人。”
林素秋在屋里喊:“别站门口说话,窑里的火快到时候了。”
林晚棠应声,走回窑房。
旧窑壁还留着一道烧黑的痕迹,她没有让人刷掉。
窑门打开,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林晚棠扶住窑门。
这一次,青梧窑烧什么,由林家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