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檐角,戌时的风带着凉意,那纸休书静静搁在我面前。外头都传,是郎君薄幸,厌弃了我,要将我逐出家门。无人知晓,这一场休妻原是我同婆母悄悄商定的。风波暗涌,祸事将近,留在府中只会一同受牵累。假意恩断义绝,一纸休书划开名分,我方能抽身远去。所有唾骂与惋惜,皆是演给旁人看的戏。一、信是戌时到的,亥时婆母就让葛嬷嬷来叫我。
我披了件夹袄过去。婆母坐在灯下,信摊在桌上,一角用茶盏压着。她没让我坐,也没等我行礼,开口就是一句:“承安要休你。”
我站着没动。
她把茶盏挪开,信推过来:“你识字,自己看。”
是陆承安的字,我认得。他中进士那年往家里报喜,也是这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到“母亲大人膝下”几个字,墨比别处浓。这封也一样。
信上说,他在京里得了恩师赏识,吏部的缺下来了,江西一个县的知县,腊月前要赴任。又说许氏入门七年无所出,又是商户女,往后官场上迎来送往,带不出去。儿子已物色了合适的人,是恩师家的远亲,温婉知礼,现已有了身孕。
最后一段,他写:休妻须有名目,单凭“无子”一条,族里或有人说话,许家也难免来闹。望母亲届时出面,证许氏不事舅姑、言语忤逆,两条并举,族里便无话可说。又依族规,妇以不孝见出者,妆奁留夫家。
我看完,把信放回桌上,拿茶盏照原样压好。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这七年我给她端过多少碗药。她冬天腿疼,我让人在她床底下摆炭盆,自己一夜起来添两回。她不爱吃甜,我叫灶上做菜一律不放糖,我一个湖州长大的人,跟着吃了七年咸口。
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我咽回去了。
我说:“娘要我自请下堂,我写。嫁妆我得带走。”
婆母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她不常笑,一笑右边嘴角往下撇,看着反倒像是不高兴。
“你当我半夜叫你来,是要你写这个?”
我没吭声。
“坐。”她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绣墩。葛嬷嬷进来添茶,婆母摆摆手,葛嬷嬷就出去了,门也带上了。
“他信上说腊月前赴任,从京里走水路回来,最快也要半个月。”婆母说,“半个月,够了。”
“够什么?”
“够把账理清楚。”她拿一根手指在那封信上点了两下,“他惦记你的嫁妆。你先跟我说说,你的嫁妆,眼下还剩多少?”
我愣住了。
这话我没法立刻答。我嫁进陆家那年十七岁,娘家是开米行的,我爹疼我,陪了城东、城南两间绸缎铺子,菱湖八十亩水田,压箱银子三千两,另有头面首饰两箱。那时候陆家只剩个空架子,公公去世不到一年,留下一屁股债,陆承安还在县学里念书,连束脩都是赊的。
七年。他乡试,会试,进京,拜师,打点。每一回家里拿不出钱,婆母不开口,陆承安也不开口,就是吃饭的时候叹气。我听不得人叹气,叹到第三回,我就去开箱子。
“压箱银子早没了。”我说,“首饰当了大半,剩的不到一箱。铺子还在,田也在。”
“铺子的账,你多久没亲自看了?”
“城南那间是我娘家带过来的老掌柜,每月账本送来我都看。城东那间……”我顿了一下,“城东那间,前年换了陆福管。”
陆福是陆家的远房,论辈分要叫陆承安一声叔。前年陆承安从京里写信回来,说城东铺子的老掌柜手脚不干净,让换个自家人。我信了。
婆母“嗯”了一声,像是早知道。
“陆福每月往京里汇一笔银子,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承安在京里应酬多,他每回来信都说手头紧——”
“每月多少?”
“二十两。”
婆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我面前。纸上是葛嬷嬷的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记的是日子和数目。
我从头看到尾。不是二十两,是六十两,有几个月是八十两。
“陆福报给你的是二十两,汇出去的是六十两。多出来那四十两,从铺子的进货钱里挪的,进的料子以次充好。”婆母说,“这是葛嬷嬷她侄子在钱庄当伙计,抄出来的。”
“娘什么时候让人抄的?”
“去年开春。”
我抬头看她。
去年开春,到现在一年半。她知道了一年半,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婆母没躲我的眼睛。“那会儿我只当他在京里花天酒地,男人嘛。我想着,等他做了官,有了俸禄,自然就收手了。”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在京里还养着个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芯结了个花,“噼”地爆了一声。
“娘,”我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不识好歹。可我在这家里七年,知道婆母是什么样的人。她护短,护得厉害。陆承安小时候在私塾跟人打架,人家爹娘找上门,她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骂得人家掉头就走,回来关起门才拿戒尺抽儿子手心。她是那种人:自家的孩子,只有自家能打。
我是外人。
婆母把那张纸叠起来,压回袖子里。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也收到过这样一封信。”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公公写的。那时候他在苏州做买卖,说我性子刚,不贤,要接个人回来做二房,让我把正房腾出来。”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没腾。”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进了门,住了三年。再后来你公公死了,我把她打发了。”
婆母站起来,拿铜签子拨了拨灯芯,屋里亮了些。
“写信的人,”她背对着我说,“后来死在我前头了。”
## 二
第二天一早,我让青杏去城南铺子叫老掌柜胡伯过来,又让人去城东,只说少奶奶要看今年的账,让陆福把账本连同库里的货单一起送来。
陆福来得很快。他四十出头,长着一张笑脸,见人先作揖。账本码得整整齐齐,用蓝布包着,往桌上一放:“少奶奶,都在这儿了。今年行情不好,生丝涨价,进项比去年少些,您别见怪。”
我翻开看,账是平的,一笔一笔对得上。
当然对得上。真要做假账的人,账面上从来不出错。
“陆福叔,”我合上账本,“库里的货,我想去看看。”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又接上了:“库里乱,堆的都是布头,少奶奶金贵,别脏了鞋。”
“不碍事。”
胡伯是跟我一起去的。他在我娘家米行做了二十年,后来跟着我陪嫁过来管城南铺子,料子好坏,他上手一摸就知道。
城东的库房在铺子后头,三间屋子,货架子顶到房梁。胡伯从最近的架子上抽了一匹杭绸,展开一截,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又捏起一角搓了两下,不说话,放回去,又抽了一匹。
一连抽了七八匹,他回头看我,摇了摇头。
“账上记的是上等杭绸,”胡伯说,“这是绍兴的次货,一匹差三钱银子。”
陆福在后头说:“胡掌柜,您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批货是我亲自去杭州进的——”
“进货的单子呢?”我问。
“在、在铺子里——”
“拿来。”
单子拿来了,是杭州一家叫“恒昌”的绸庄开的。胡伯看了一眼抬头,笑了:“恒昌去年秋天就关张了,东家欠了一屁股债跑了。陆掌柜,你今年三月从它那儿进的货?”
陆福脸白了。
我没在铺子里跟他吵。铺子里有伙计,有客人,传出去说陆家少奶奶跟自家叔伯在库房里撕扯,不好听。我让青杏把账本、货单、库里抽出来的那七八匹料子都包好,带回家。
陆福跟在马车后头一路小跑,到了家门口还在喊“少奶奶您听我说”。
婆母在正堂等着。她没让陆福进门,让葛嬷嬷站在台阶上传话:
“太太说了,陆掌柜辛苦,这两年替少奶奶管铺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往京里多汇的那些银子,太太不追了,就当是陆掌柜孝敬少爷的。从今儿起,城东铺子交给胡掌柜,陆掌柜回家歇着吧。”
陆福站在台阶底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嫂子,”他隔着门喊,“是承安让我这么做的!我一个跑腿的,我能做什么主!”
葛嬷嬷又进去了一趟,出来说:“太太说,她知道。所以才不追。”
陆福愣了半天,走了。
我在屏风后头听着,等他走远了才出来。
“娘,就这么放他走?”
“不放他走,留着过年?”婆母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他是承安的人,你把他送官,承安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拿这个说你苛待族亲。放他走,他心里有鬼,承安回来问他,他也只能说是自己办砸了差事。”
“他要是跟承安说,是我们查出来的呢?”
“那更好。”婆母说,“让承安知道铺子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回来的时候,心就虚了一半。”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在这家七年,头一回知道婆母心里是这么算账的。
下午我把城东的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胡伯帮着对,两个人对到点灯,算出来,两年里陆福一共往京里多汇了一千一百多两。
一千一百两。我爹开了一辈子米行,一年净落也就这个数。
我想起陆承安每回来信,总要写一句“京中米贵,居大不易”,写一句“儿在外一切从简,勿念”。他从简,从简了一千一百两,在京城的什么胡同里,从简出一个有身孕的女人来。
晚上青杏端来夜宵,是一碗咸粥。我看着那碗粥,忽然吃不下。
“青杏,明儿让灶上给我做一碟桂花糖藕。”
青杏吓了一跳:“少奶奶,太太不吃甜的。”
“我吃。”
第二天糖藕端上来,我在自己屋里吃的,一个人吃了大半碟。吃完了,我去了婆母那儿。
婆母在看一个旧匣子,见我进来,把匣子合上了。
“娘,”我说,“还有一样东西,我想问问。”
“说。”
“四年前,公公欠下的那笔债,债主上门要收祖宅,是我拿压箱银子赎回来的。”我说,“那张房契和田契,后来是娘收着的。”
婆母看了我一眼。
“我想看看。”
她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她把手放在那个旧匣子上,拍了两下。
“不急。”她说,“等他回来,有你看的时候。”
## 三
陆承安比信上说的早到了五天。
那天下着小雨,我正在后院看人收晒了一半的冬菜,门房小厮一路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少奶奶!少爷回来了!船靠了码头,轿子已经到巷口了!”
我手里还拿着一棵雪里蕻。
青杏比我慌,拉着我回屋换衣裳,抹头油,往我脸上扑粉。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四岁,眼角还没纹,可也不是十七岁了。
我让青杏把粉擦了。
到了前院,婆母已经站在廊下了,穿的是平常那件酱色褙子,头上就一根银簪子。我站到她身后,她头也不回,低声说了一句:
“不管我今天说什么,做什么,你别接话。”
轿子进了门。
陆承安先下来。他瘦了些,脸白了,穿着一身石青的直裰,头上是新的网巾,看着确实像个官老爷了。他走上台阶,先给婆母磕头,叫了声“娘”,起来才看我,点点头,叫了声“娘子”。
他叫得客气,跟叫外人一样。
然后他回头,朝后头那顶小轿伸了伸手。
轿帘子掀开,下来一个女人。
她个子不高,穿一件藕荷色的袄,外头罩着灰鼠皮的斗篷,斗篷底下肚子已经看得出来了,少说五个月。她长得不算顶好看,眉眼淡,嘴唇薄,可站在那儿不慌不忙,下了轿先四下看了一圈,看见婆母,又看见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才挪开。
“娘,”陆承安说,“这是照娘,姓温,是恩师家的远房侄女。她家里遭了事,恩师托我照应。路上不方便,我就先带回来了。”
他没说“远房侄女”怎么会有身孕。他也没打算说。
我站在婆母身后,等着她发作。
婆母看了温照娘一会儿,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
“这么远的路,”她说,“还怀着身子,可遭罪了。葛嬷嬷,把东跨院收拾出来,炭盆烧旺些。照娘是吧?过来,让我看看。”
温照娘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婆母拉着她的手,摸了摸,说手凉,又让人去灶上熬姜汤。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的青砖冰凉。
东跨院。那是陆家朝向最好的院子,冬暖夏凉,我嫁过来那年,婆母说那是留给孙子的,一直空着,七年没住过人。
陆承安脸上松了一大截。他大概在路上想了很多套说辞,准备跟他娘磨,没想到一句都没用上。
晚饭摆在正堂。婆母坐上首,陆承安挨着她,温照娘被安排坐在陆承安下手。我坐在最末。
桌上有一道红烧蹄髈,婆母亲手夹了一大块,放到温照娘碗里:“双身子的人,多吃些。”
温照娘谢了,低头吃。吃了两口,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陆承安一直在说京里的事。说恩师是吏部的郎中,说同年里谁谁谁外放了好地方,说江西那个县虽然偏,可是三年考满,有恩师照应,往上走一步不难。他说得高兴,自己给自己斟了好几杯。
婆母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我一口菜没夹。
饭吃到一半,陆承安放下杯子,咳了一声。
“娘,”他说,“儿子还有件事,想跟娘商量。”
来了。
“初八是好日子,儿子想请三叔公和族里几位长辈来祠堂坐坐。一来儿子中了进士,还没正经祭过祖;二来——”他瞟了我一眼,“二来家里有些事,也该当着族里的面,说清楚。”
婆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了,才说:“你是一家之主,你定就是了。”
陆承安又看我。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几粒米。婆母说了,不管她说什么,我别接话。
我没接。
散了席,我回自己屋。青杏跟在后头,一进门就把门闩插上了,眼圈都红了:“少奶奶,太太这是……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啊?东跨院都给了她了!”
“别嚷。”
“我怎么能不嚷!那女人肚子都那么大了!少爷连个说法都没有!太太还给她夹肉——”
“青杏。”我说,“去看看小莲在哪儿。”
青杏一愣:“小莲?太太屋里的小莲?”
“嗯。别让人看见。”
青杏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一进门脸色就不对了。
“少奶奶,”她压着嗓子,“小莲在少爷书房。我在窗户底下蹲了半天,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少爷说了句‘到时候你照实说就是’,还有……还有银子的声儿,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小莲是婆母屋里的二等丫头,十六岁,签的是死契,平时端茶倒水,伺候婆母梳头。婆母冬天的炭盆,有时候是她添的,有时候是我添的。
到时候你照实说就是。
照什么实?
青杏还要说什么,外头有人敲门。
是陆承安。
他站在门口,身上一股酒气,混着一点脂粉香,不是我用的那种。他没等我请,自己进来了,在桌边坐下,看了看青杏。
青杏看我,我点点头,她才出去。
屋里就剩我们两个。我站着,他坐着。七年里,这样单独待在一间屋里的时候,加起来不到半年。
“娘子坐吧。”他说,“站着说话累。”
我没坐。
他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娘子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他说,“家里的事,娘子大概也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照娘的事。”他说,“我在京里,确实是……娘子也知道,我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身边总要有个人照应。如今她有了身孕,我总不能不管。”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年雨水多,要多备几把伞。
“你打算怎么管?”
“我想过了。”他把茶杯放下,“这事闹到族里,对谁都不好看。娘子要是肯体谅,自己写一张字据,就说七年无出,自愿归宗。我这边,给娘子五百两银子,城南那间铺子也让娘子带走,城东的和菱湖的田,留给陆家。往后娘子回娘家,再寻个好人家,也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
五百两。城南铺子本来就是我的。城东铺子和菱湖的田,也是我的。他拿我的东西,分一半还给我,管这叫体谅。
“我要是不写呢?”
陆承安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
“那就只好初八在祠堂里说了。”他说,“到时候族里怎么判,我也做不了主。娘子一个被休回家的商户女,名声坏了,往后还嫁得出去么?许家米行还开不开得下去?娘子是聪明人,自己掂量。”
“娘知道你这么打算?”
“娘自然向着我。”他笑了一下,“我是她儿子。”
我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
我想问他,那年他乡试落榜,在屋里砸东西,是谁一夜没睡陪着他。我想问他,他进京那天,船开了,是谁站在码头上看了半个时辰。
我没问。问了也是白问。
“我想想。”我说。
“好。”陆承安站起来,掸了掸衣裳,“初八之前,给我个准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百子图》,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从进门到出门,没问过一句我这七年过得好不好。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着。三更天,我听见东跨院那边有动静,是陆承安的笑声,隔着两道墙,听不真切。
四更天,有人敲我的窗户。三下,轻轻的。
我披衣起来开窗,外头站的是葛嬷嬷,手里提着一盏罩了黑布的灯笼。
“少奶奶,”她说,“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太太说,有件事,原本想等到初八再说,可她今晚睡不着,还是先跟您说了吧。”
## 四
婆母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她没梳头,花白的头发散在肩上,披着件旧棉袍,坐在床沿。那个旧匣子搁在她膝盖上,盖子开着。
我进去,她指了指床前的脚踏,让我坐。我坐下了,比她矮一截,像小时候坐在我娘跟前听她数落。
“小莲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我一惊:“娘知道?”
“我屋里的丫头,收了谁的银子,我能不知道?”婆母说,“葛嬷嬷前天就翻过她的包袱了,二十两现银,一只银镯子,镯子里头刻着京城‘宝华楼’的戳。我让葛嬷嬷原样放回去了。”
“那娘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打发她?”婆母说,“打发了她,承安再找一个。留着她,我知道是谁。”
我不说话了。
婆母低头,从匣子里拿出一张纸。纸已经黄了,折痕的地方磨得发毛,像是被人打开又叠上,叠上又打开,来回了很多回。
她没递给我,先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承安十三岁那年,”她说,“开春发痄腮,两边腮帮子肿得跟馒头似的,烧了七天七夜。你公公在苏州,叫不回来。我一个人守着,请了三个郎中,最后是城西的何郎中给退的烧。”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药方子。底下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是何郎中的笔迹:
“热毒下注,伤及肾子。日后子嗣,恐艰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灯芯又结了花,没人去拨。
“何郎中当时跟我说,不是一定没有,是难。”婆母说,“我想着,难,那就是还有。我去观音庙捐了香油,去城隍庙许了愿,初一十五吃素。他十八岁说亲,我挑了你。”
“为什么是我?”
“你家开米行,你爹就你一个闺女,陪嫁厚。”婆母说得很直,“陆家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承安要读书,要赶考,得有钱。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你身子壮实,脸上有血色,屁股大。我想着,好生养。”
我的手抖了一下,那张方子差点掉了。
我嫁过来第二年没动静,婆母开始让我吃坐胎药。一天一碗,黑得跟墨汁似的,苦得我每回喝完都要吐。第三年还没动静,族里的女人们说闲话,说陆家娶了个不下蛋的。有一回过年祭祖,三婶当着一屋子人问我是不是身上有什么毛病,要不要请个婆子来瞧瞧。
婆母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那碗药我喝了三年。三年以后陆承安进了京,一年回来一回,药才停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说,嗓子哑了,“你看着我喝了三年。”
“我知道。”
“三婶那么说我的时候,你也知道。”
“我知道。”
“你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婆母没吭声。
我站起来,脚踏被我带翻了,咣当一声。外间葛嬷嬷咳了一声,没进来。
我想走。我想把那张方子摔在她脸上,想冲到东跨院把陆承安从被窝里拖起来,让他睁眼看看,看看他娘这些年是怎么拿我填他的窟窿的。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
“娘,”我背对着她,“你今晚为什么告诉我?”
身后静了很久。
“因为我也收到过那样一封信。”婆母说,“我说过了。”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婆母说,“你公公那封信,是嫌我不贤。承安这封信,是要我亲口说你不孝。”
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在这家七年,头一回听她说话发抖。
“我活了四十六年,没求过人,也没认过错。”她说,“你喝的那三年药,是我欠你的。三婶那句话,也是我欠你的。这些我还不上。我就是……我不能再看着他拿刀子,还要我替他递。”
我回过头。
婆母坐在床沿上,那个匣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匣子边。灯光照着她半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我从来没注意过她有这么多皱纹。
“你恨我,应该的。”她说,“初八以后,你接着恨。初八以前,你得跟我一起,把这事办了。”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张方子,攥得纸都皱了。
过了很久,我把脚踏扶起来,又坐了回去。
“那个孩子,”我说,“照娘肚子里那个。”
“不是陆家的。”
“那娘今天还给她夹肉。”
“她肚子里那块肉没犯错。”婆母说,“再说,她要真是什么恩师家的侄女,我得罪她做什么?她要不是,她自个儿心里比谁都怕。怕的人,好说话。”
我想了想,说:“娘,何郎中还在吗?”
“告老回乡了,在德清乡下。”婆母说,“我前天已经让葛嬷嬷她男人去请了。初七晚上到。”
前天。
前天,陆承安还没进门。
我看着婆母,她也看着我。我忽然明白了,从她收到那封信的那个晚上起,她就已经想好了。东跨院,红烧蹄髈,“你是一家之主你定就是了”,全是她想好的。
她不是临时起意帮我。她是早就选了。
“娘,”我问,“你就不怕?他是你儿子,你这么做,陆家就……”
“陆家怎么了?”
我没说下去。
婆母把匣子合上了,“咔哒”一声,扣上了铜扣。
“陆家的事,”她说,“初八再说。”
## 五
第二天一早,温照娘来了我屋里。
她自己来的,没带丫头,手里提着个食盒。青杏拦在门口不让进,她也不恼,就站在廊下等,等我开口。
我让青杏放她进来。
食盒里是一碟枣泥糕。她一样一样摆出来,说是京里的做法,路上带的,放了几天,有些硬了,让我别嫌弃。
我没动那碟糕。她也没劝。
她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肚子上,四下看了看我的屋子。看到墙上挂的那幅《百子图》,眼神停了一下。那是我嫁过来那年婆母挂的,七年没摘过。
“姐姐,”她说,“你不恨我?”
“恨你做什么。”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比不笑好看,眼睛弯着,薄嘴唇往两边扯。
“他跟我说,你凶。”她说,“说你娘家有钱,压着他,不许他纳妾,他在家里抬不起头。说你们俩早就没话说了,就差一张纸。”
“你信了?”
“一半一半吧。”温照娘说,“男人的话,信一半就够了。”
她拿起一块枣泥糕,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说:
“我昨天到的时候就觉出不对了。他说你凶,可你站在太太后头,一句话都没说。他说太太偏着你,可太太给我夹了块蹄髈,你连眼皮都没抬。”她看着我,“姐姐,你们家这是唱的哪出?”
我没答,反问她:“你真是他恩师家的侄女?”
温照娘把手里那半块糕放下了。
“不是。”她说得很干脆,“我男人原是京里绒线胡同一个开绣坊的,前年冬天死了,欠了一屁股债。陆承安那时候赁的是我家后院的屋子。”
“孩子呢?”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把搁在肚子上的手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姐姐,”她说,“初八那天,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我想跟你做笔买卖。”温照娘说,“他在京里欠了人的钱。不是一笔两笔,是一大笔。他自己不说,可我知道,借据我见过。那些人现在找不到他,迟早要找来的。”
“欠了多少?”
“这个,”她站起来,扶着腰,“等姐姐想好了跟我做这笔买卖,我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碟糕,姐姐尝尝吧。我没下毒。我这人怕死,不干那种事。”
她走了。
青杏扑过来要把那碟糕倒掉,我拦住了,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挺甜的,枣泥里还掺了点桂花。
下午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爹前年中了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含含糊糊的,米行交给我哥许茂管。我没敢跟我爹说,先去米行找了我哥。
许茂比我大五岁,生得五大三粗,脾气跟炮仗似的。我把事情一说,他当场就把手里的算盘摔了,算珠子滚了一地。
“陆承安那个龟孙!”他吼,“老子这就去把他腿打折!”
伙计们都吓得不敢动。
“哥,”我说,“你坐下。”
“坐什么坐!他吃你的穿你的,拿你的钱进京念书,念出个官来了,回头就要休你?还要你那几间铺子?我呸!当年爹就说过陆家不是好人家,是你自己——”
“哥。”
许茂喘着粗气,瞪着我。
“你现在去打他,他是朝廷命官,你是殴打命官,要挨板子,要坐牢。”我说,“爹躺着,米行谁管?嫂子和侄儿谁管?”
许茂不吭声了,可脖子还梗着。
“初八,陆家祠堂。”我说,“你那天穿得体面些,带两个伙计,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说,坐着就行。”
“坐着?”
“坐着。”我说,“陆家要是有人说许家的闺女不孝,你就站起来,问他是哪只眼睛看见的。”
许茂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妹子,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可不会这么说话。”他说,“以前你受了气,就是回来哭,哭完了又回去。”
我没接话。
我想起昨天夜里,婆母坐在灯下,说“你恨我,应该的”。
是变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昨天夜里,也许是那封信到的那个晚上,也许更早,早在我第一次吃那碟桂花糖藕的时候。
从米行出来,天快黑了。我没坐轿子,自己走着回去。路过城隍庙,门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正在收摊。
我买了一个,是只兔子。我小时候最爱这个,嫁过来以后就再没买过。
我一边走一边吃,吃到陆家巷口,兔子耳朵都没了。
巷口站着个人,是陆福。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搓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少奶奶,”他说,“初八那天……承安让我去祠堂。他让我说,说铺子的钱是您挪去贴补娘家的。”
我嚼着糖兔子,没说话。
“我不想去。”陆福说,“可我不去,承安说……说要我把那一千一百两吐出来。我哪儿吐得出来?那钱我一个子儿都没落着,全汇给他了!”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陆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少奶奶,您给条活路。”
## 六
初七一早,我让青杏去书房给陆承安带了句话。
就一句:“少奶奶说,初八祠堂见。”
青杏回来说,少爷听了,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说了句“不识抬举”。
我没说什么,去了婆母那儿。
婆母在梳头,葛嬷嬷站在后头给她挽髻。她从镜子里看见我,说:“你来得正好。待会儿承安要过来请安,你去屏风后头坐着。”
“娘要跟他说什么?”
“说几句话。”婆母说,“你听着就是。”
我在屏风后头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陆承安就来了。他进门叫了声娘,请了安,在婆母下手坐了。
婆母让葛嬷嬷上了茶,又让她出去了。
“明儿就初八了,”婆母说,“族里的人都请了?”
“都请了。三叔公那边,儿子亲自去的。”
“嗯。”婆母喝了口茶,“我问你几句话,你照实答。”
“娘请问。”
“你在京里,欠没欠人钱?”
屏风后头,我屏住了气。
外头静了一下。
“娘说哪里话。”陆承安笑了,“儿子这几年在京里,一切从简,家里每月寄的银子都够用,哪里用得着借钱。”
“那就好。”婆母说,“第二句。照娘肚子里那个,你确定是你的?”
“娘!”陆承安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照娘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您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就是问问。”
“儿子确定。”
婆母“嗯”了一声,又喝了口茶。
“第三句。”她说,“阿蘅这七年,在这个家里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没有数?”
这回陆承安没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娘,儿子知道她这些年辛苦。可她是商户女。儿子如今是官身了,往后要跟上官同僚的家眷走动,她……她出不了门面。娘,这不是儿子薄情,这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婆母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娘,您答应过儿子的。”陆承安说,“那天吃饭,您说‘你是一家之主,你定就是了’。”
“我是这么说的。”
“那明天在祠堂——”
“承安。”婆母打断他,“我再跟你说一句,你听好了。”
陆承安不出声了。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婆母说,“休书烧了,祠堂不去了。照娘我替你安置,给她一笔银子,送她去别处,孩子生下来,你认也好,不认也好,都随你。阿蘅那边,我去说。你去江西做你的官,阿蘅在家里,你们还是夫妻。”
屏风后头,我的手攥紧了。
她没跟我商量过这个。
外头静了很久。我听见陆承安放下茶杯的声音,很轻的一声。
“娘,”他说,“儿子已经跟恩师说了,到任以后,就迎照娘进门。恩师那边也是知道的。这事改不了了。”
“改不了了。”婆母又念了一遍。
“娘,您只管明天在祠堂上说句话。别的,儿子都安排好了。”
“好。”婆母说,“你去吧。”
陆承安走了。
我从屏风后头出来,婆母还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茶杯,茶早凉了。
“娘,”我说,“你刚才说,让他收手……”
“我给过他了。”婆母说。
她把茶杯放下,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点,洇湿了袖口。
“三句话,他句句都是假的。”她说,“我是他娘,我给了他一条路。他不走。”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原本以为,我是恨她的。可这会儿看着她,我心里头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要是真把陆承安劝回头了,我这七年算什么?我这个人,又算什么?可她要是不劝,她又算什么娘?
“阿蘅,”婆母没抬头,“你是不是在想,我要是劝成了,你怎么办。”
我没吭声。
“劝不成的。”她说,“我生的,我知道。我就是……得劝这一回。不劝,往后我睡不着。”
那天傍晚,何郎中到了。
葛嬷嬷的男人赶着骡车,从德清乡下把他接来,走了一整天。老头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车辕站了好一会儿。
婆母亲自迎到二门口。我跟在后头。
“陆太太,”何郎中拱了拱手,“老朽这把年纪,本不该掺和人家的家事。”
“何先生肯来,我记着这份情。”
何郎中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
“这位就是少奶奶?”
“是。”
何郎中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陆太太,”他说,“十五年前,老朽跟你说的是‘难’,不是‘不能’。你那会儿要是肯听老朽一句,让那孩子好生调养几年,兴许还有指望。可你不肯让人知道,连药都是偷偷熬的,熬了半年就停了。”
婆母没说话。
“老朽当时就想,这孩子的亲事,往后怕是要害人。”何郎中说,“没想到,一害就是七年。”
婆母站在那儿,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说:“何先生,当年您跟我说实话,我没听。”
“这回,”她说,“我听。”
## 七
初八,天晴。
陆家祠堂在城北,是陆家太爷爷那辈修的,三进的院子,正殿供着十几块牌位,最底下一块是公公的,漆还新。
辰时不到,族里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三叔公陆德厚是族长,七十多了,拄着根拐杖,走两步歇一步,被他孙子扶着坐到上首。底下两溜椅子,男人坐左边,女人坐右边。三婶也来了,一进门就拿眼睛找我,找着了,嘴角往下一撇。
陆承安穿着那身石青直裰,站在供桌边上,挨个儿给长辈见礼。他今天精神好,脸上有光,见了人就笑,说的都是京里的见闻,谁家的子弟在哪个衙门,谁家的闺女嫁了哪个翰林。几个年轻的族人围着他,一口一个“承安叔”“承安哥”,热络得很。
温照娘没来。陆承安说她身子重,不便见风。
婆母是最后到的。她今天换了身衣裳,是一件深青色的缎面袄,头上插了两根金簪子,手腕上戴着一只老银镯子。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穿过。
她进门的时候,祠堂里静了一下。
三叔公欠了欠身:“承安他娘,来了?坐。”
婆母在右边第一把椅子上坐下,葛嬷嬷站在她身后。我坐在她下手。
我哥许茂坐在祠堂门口的条凳上,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袍子,带着两个伙计,三个人往那儿一坐,像三尊门神。有几个族人往那边看,许茂瞪回去,人家就把头扭开了。
陆承安先上了香,磕了头,起来对着三叔公一揖:
“三叔公,各位叔伯婶娘。承安今年侥幸,中了二甲进士,蒙吏部铨选,授了江西安仁县知县,腊月赴任。这是祖宗保佑,也是族里各位长辈多年照应。今日请大家来,一是告慰祖宗,二来……”
他顿了顿,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二来,承安家里有桩事,不得不当着祖宗和各位长辈的面,说个明白。”
底下嗡嗡地响起一片议论声。三婶往前凑了凑,竖着耳朵。
“承安娶妻许氏,至今七年。”陆承安说,“七年无所出,这是其一。”
三婶“啧”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满屋子都听见了。
“其二。”陆承安脸色沉下来,像是很痛心的样子,“承安这几年在外求学,家中只有老母和许氏。原以为许氏能尽孝道,侍奉婆母,不想……”
他回头:“小莲,你过来。”
小莲从后头走出来,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走到当中跪下了。
“你是太太屋里的丫头,你说说,这几年少奶奶是怎么待太太的。”
小莲的声音细细的,抖得厉害:“回、回各位老爷太太……少奶奶她……前年冬天,太太腿疼,要炭盆,少奶奶说炭贵,不让多烧,一夜只给半盆……太太夜里冻醒了好几回……”
祠堂里一下子炸开了。
“半盆炭?那年冬天多冷!”
“商户人家出来的,抠惯了。”
“婆婆腿疼都不给炭,这叫什么媳妇!”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可我没动。婆母说了,别接话。
小莲还在说:“还有……还有太太爱吃咸,少奶奶偏让灶上做甜的,太太不吃,少奶奶就说太太挑嘴……少奶奶还当着我们的面说,说太太是‘老不死的’……”
“够了!”三叔公拿拐杖敲了一下地。
满屋子静下来。
陆承安对着三叔公又是一揖:“三叔公,这还不算。陆福叔,你也来说说。”
陆福从人堆里挤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旧袍子,脸色灰白,走到小莲旁边,站住了,没跪。
“陆福叔,”陆承安说,“城东那间铺子,这两年是你管的。你说说,铺子里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陆福张了张嘴,看看陆承安,又看看我。
我看着他。
前天晚上在巷口,他跪在地上,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陆福叔,初八那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拦你。可是那一千一百两的汇票底子,葛嬷嬷的侄子在钱庄里,一张一张都抄着呢。
陆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铺子里的银子,”他说,“每月……每月有一笔,是少奶奶让我支出去的,说是……说是送回娘家……”
他没看我。他说完了,低下头,站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
我心里一沉。
陆承安像是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对着满祠堂的人,声音一下子大了:
“各位都听见了。许氏入门七年,无子,不孝,私挪夫家银钱贴补娘家。七出之条,她占了三条。承安念着七年夫妻情分,本不想做得太绝。可祖宗家法在上,承安不敢徇私。”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封休书。
“今日当着祖宗的面,承安要休了许氏。依族规,妇以不孝见出者,妆奁留夫家。”
祠堂门口“咣”的一声,我哥踢翻了条凳,站起来了。
“陆承安!你他娘的放——”
两个伙计死命拽住了他。
族人们都往门口看,有人喊着“哪里来的野人,在祠堂里撒泼”,有人在笑。三婶的声音最尖:“瞧瞧,瞧瞧,这就是许家的家教!”
三叔公又敲了一下拐杖。
他眯着眼,看了看陆承安手里的休书,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了婆母。
“承安他娘,”他说,“你是当家的长辈,这事,你怎么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婆母。
陆承安也看着她。他把休书捧在手里,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笑:“娘,小莲说的那些,您是亲身经历的,您跟三叔公说一句就行了。”
婆母一直没动。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露出一截。
现在她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慢,葛嬷嬷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
“我说。”她说。
## 八
婆母没去接那封休书。
她从陆承安身边走过去,走到小莲跟前,低头看着她。
小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莲,”婆母说,“你说前年冬天,我床底下只有半盆炭。”
“是……是……”
“前年冬天,哪个月?”
“腊、腊月……”
“你是哪年进的陆家?”
小莲的肩膀不抽了。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树上的麻雀叫。
婆母回头:“葛嬷嬷。”
葛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走上前,当着三叔公的面展开。是一张卖身契,上头按着一个红手印。
“三叔公您老眼神好,您给瞧瞧,”葛嬷嬷说,“这是小莲的身契。立契的日子,是去年三月十二。”
三叔公凑过去看了,半天没说话。
“去年三月进的门,”婆母说,“前年腊月的炭盆,你是在哪儿看见的?”
小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还有,”婆母不等她哭完,“葛嬷嬷,把她包袱里的东西拿来。”
葛嬷嬷又递上去一个蓝布小包。打开,是两锭银子,一只银镯子。
“二十两现银。这只镯子,”婆母拿起来,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里头刻着‘宝华楼’三个字。宝华楼在京城前门大街,咱们湖州可没有分号。小莲,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没出过湖州城,这镯子是谁给你的?”
小莲趴在地上哭,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一只手往陆承安那边指了指,又赶紧缩了回去。
满祠堂的人都看见了。
陆承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娘!一个丫头的话——”
“一个丫头的话,你刚才不是当真了么?”婆母说。
陆承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婆母把那只镯子扔回包袱里,转过身,对着族里的女人们那一溜椅子。
“小莲还说,阿蘅让灶上做甜的,逼我吃。”她说,“三弟妹,你跟我做了三十年妯娌,我吃不吃甜,你知道。”
三婶脸上一僵:“这……大嫂是不爱吃甜……”
“我不爱吃甜,所以陆家灶上七年没放过一勺糖。”婆母说,“阿蘅是湖州人,湖州人吃什么,你们都清楚。她跟着我吃了七年咸。七年,没跟我提过一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三婶。
我坐在那儿,鼻子一下子酸了。我赶紧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至于说我是‘老不死的’,”婆母说,“这话阿蘅没说过。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她顿了顿,“三弟妹,前年你家老二娶媳妇,你在席上喝多了,跟人说我‘老不死的占着大房的宅子’。这话我记着呢。”
三婶的脸刷地白了,半天没吭出一声。几个女人捂着嘴,憋着笑。
婆母这才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
我腿有点软,可我站住了。青杏在后头递过来一个布包,我接过来,走到陆福跟前。
“陆福叔,”我说,“你刚才说,铺子里每月有一笔银子,是我让你支出去送回娘家的。”
陆福的腿开始抖。
我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汇票底子,一共二十三张,是葛嬷嬷的侄子从钱庄的存根里一张一张誊出来的,每张底下都有钱庄掌柜的押。
“这是城东铺子这两年往外汇银子的票根。”我把那沓纸递给三叔公,“三叔公您看,汇出去的地方写的是哪儿。”
三叔公接过去,眯着眼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他手停了。
“京城……绒线胡同……温记绣坊……”
“我娘家在湖州城南,开米行的。”我说,“许家米行,在湖州城里开了四十年了,谁都知道。我倒不知道,我娘家什么时候搬去京城,改开绣坊了。”
祠堂门口,我哥“嗤”地笑了一声。
陆福“扑通”跪下了。
“三叔公!我说!我都说!”他磕头磕得砰砰响,“是承安!是承安让我这么干的!他让我每月汇六十两,账上只记二十两,剩下的从进货钱里抠!他还让我今天这么说,说我要是不说,就让我把一千一百两吐出来!我一个跑腿的,我能落着什么?那钱一个子儿都进了绒线胡同了!”
“陆福!”陆承安吼了一声。
陆福不理他,趴在地上接着磕头。
满祠堂乱成了一锅粥。刚才围着陆承安叫“承安哥”的那几个年轻族人,这会儿一个个都往后缩了。有人小声说“绒线胡同那个温记,不就是跟他回来的那个……”,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不说了。
三叔公把那沓票根放在膝盖上,拿拐杖在地上又敲了三下,才压住了。
他看着陆承安,脸拉得老长。
“承安,”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陆承安的脸已经从红变成了白。他站在供桌边上,手里那封休书捏得皱巴巴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把脖子一梗:
“好,就算这些都是下人糊涂,办错了事,是我管教不严!”他说,“可许氏七年无子,总是真的吧?七出里头明明白白就有这一条!单凭这一条,我就休得了她!”
祠堂里又静了下来。
这一条,谁也驳不了。三婶的腰杆子又直起来一点。几个族里的老人互相看看,也都点了点头。七年没生,搁在哪家,都是天大的错。
我站在那儿,攥紧了手。
婆母没说话。她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边,没坐,扶着椅背,冲门口说了一句:
“何先生,请进来吧。”
门口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
葛嬷嬷的男人扶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老头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留着一把白胡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手里拎着个旧药箱。
三叔公认得他,一愣:“何郎中?”
城里四十岁往上的人,没有不认得何郎中的。他在城西坐堂三十多年,谁家孩子出疹子发热,头一个请的都是他。
何郎中给三叔公作了个揖,又给婆母作了个揖。
“陆太太,”他说,“老朽来了。”
“何先生,”婆母说,“十五年前开春,承安发痄腮,是您给看的。您还记不记得?”
何郎中捋了捋胡子,点点头:“记得。烧了七天,两边都肿了,后来下注到底下,也肿了。老朽开了三剂方子,第七天才退的烧。”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递给三叔公。是他那年的脉案,一笔一笔记着日子、症候、方子。
“老朽当时就跟陆太太说了,”何郎中说,“热毒伤了肾子,往后子嗣上,怕是艰难。”
婆母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发黄的方子,也递了过去。
三叔公拿着两张纸,手在抖。
满祠堂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见三婶的嘴慢慢张开了,半天没合上。我看见那几个点头的老人,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我看见我哥站在门口,拳头攥着,眼睛红了。
我看见陆承安。
他站在那儿,像是听不懂。他看看何郎中,看看三叔公手里那张纸,最后看向婆母。
“娘,”他说,声音发干,“你说什么?”
婆母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陆承安往前走了一步,“十五年前你就知道?你知道你还……你还给我娶亲?你还让她喝了三年药?”
他倒是记得那三年药。
“那……那照娘……”三婶终于把嘴合上了,又张开,“那照娘肚子里那个……”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看向陆承安。
陆承安的脸,一下子变得难看极了。他看着婆母,眼睛通红,像是要吃人。
“娘!”他嘶着嗓子喊,“你疯了!你当着祖宗的面说这个,你这是要断陆家的后!”
婆母抬起头,看着他。
“陆家的后,”她说,“十五年前就断了。”
## 九
那天祠堂里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三叔公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把何郎中的脉案和那张方子都还给了婆母,说:“这休书,族里不认。”
陆承安把休书摔在了地上。
他没走。他站在那儿喘了半天气,忽然又笑了,笑得很难听。
“好,好。族里不认,我不休了。”他说,“可这是我陆家的家事,我是陆家的家主。我不休,我跟她和离总行吧?她要走就走,我不拦着。”
他转过来看着我,一字一顿:
“可她得空着手走。她那些嫁妆,这七年吃在陆家,穿在陆家,花在陆家,早就跟陆家的东西混在一处了。铺子我不跟她争,那是她的陪嫁。可这宅子,这三十亩祖田,是陆家的祖产。她一个外姓人,别想带走一块砖。”
族里几个人又点了头。
这话在理。祖产是祖产,嫁妆是嫁妆。我从来也没打过陆家祖宅的主意。
婆母却笑了。
她今天笑了两回了。这一回,右边嘴角没往下撇,是真笑。
“葛嬷嬷,”她说,“把匣子拿来。”
就是那个旧匣子。葛嬷嬷捧着,一直搁在祠堂外头的轿子里。
婆母当着三叔公的面打开铜扣,从里头拿出两张纸。一张房契,一张田契,都是红契,盖着湖州府的官印。
“四年前,”婆母说,“承安他爹欠下的那笔赌债,债主拿着借据上门,要收这座宅子和三十亩田抵账。三叔公,这事您知道,那天您也在。”
三叔公点点头。那件事闹得很大,族里没有不知道的。
“那天我让人去京里给承安送信,问他怎么办。”婆母说,“承安,你还记得你回的什么?”
陆承安不说话。
“你回了八个字。”婆母说,“‘儿正备考,家事请母亲做主。’”
“那天是阿蘅开了她的箱子,拿出最后一千二百两压箱银子,把宅子和田赎回来的。”婆母说,“我请的中人,我立的契。契上买主的名字,我写的是许蘅。”
她把两张红契递给三叔公。
三叔公看了,又递给旁边的人看。一个传一个,传了半个祠堂。
我站在那儿,愣住了。
四年前那天,我把银子交给婆母,婆母让我在一张纸上按了个手印,我连看都没看。那时候我想的是,一家人,看什么。
“你住的这座宅子,”婆母看着陆承安,“你回来睡的那张床,你书房里那张案子,你院子里那棵你从小爬到大的枣树,都是你媳妇的。”
陆承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娘,”他声音发颤,“你……你把陆家的祖产,写在一个外姓人名下?”
“你让我做主,我做主了。”婆母说,“拿钱的是她,契上写她的名字,天经地义。你要觉得不服,去湖州府衙门告。”
陆承安不说话了。
他去衙门告什么呢?告他娘?告他媳妇拿钱给他家赎了祖宅?他是新科进士,马上要去做知县,这样的事传出去,他的官就不用做了。
那天从祠堂回来,陆承安把自己关进书房,一整夜没出来。
我也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敲我的门。不是葛嬷嬷,敲得又急又轻。
我开了门。门口站着温照娘,裹着斗篷,脸色发青,一看就是冻了半宿。
“姐姐,”她说,“那笔买卖,你想好了没有?”
我让她进来,让青杏给她倒了碗热姜汤。她捧着碗喝了两口,才缓过来。
“祠堂里的事,我都听说了。”她说,“姐姐,你别怪我。孩子的事,我原本也不知道他……我只当他是信了我。”
“孩子是谁的?”
“姐姐别问了。”她低头看着碗,“反正不是他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问了也没用。”
我没再问。
温照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叠得很小,展开,搁在桌上。
是一张借据的抄本,她自己抄的,字写得不好,可是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
“立借据人陆承安,今借到京城裕丰号本银二千两整,月息三分,限一年归还。以湖州府城东、城南绸缎铺两间作抵,铺主许蘅具名画押。”
底下画着一个印。
我盯着那个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是他去年秋天借的。”温照娘说,“打点吏部,买这个知县的缺。他那恩师,收的就是这笔钱。原借据在裕丰号手里,我抄的这张,是他喝醉了搁在桌上,我趁他睡着抄下来的。”
“这个印……”
“姐姐自己看看,是不是你的。”
我从妆奁最底下摸出我自己的私印。是我出嫁那年我爹给我刻的,青田石,刻的是篆书的“许蘅”两个字,右下角磕掉了一块,是我十岁那年拿着玩摔的。
抄本上的那个印,温照娘照着描的,描得很仔细。是楷书。四角齐整。
不是我的。
“他用假印,把我的铺子抵了出去。”我说。
“裕丰号那帮人不是善茬。”温照娘说,“月息三分,一年到期,就是今年冬月。他躲回湖州来,就是想赶在债主找上门之前,先把你休了,把铺子攥在自己手里,到时候拿铺子去抵债。可是铺子没攥住,他现在……”
“他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温照娘说,“姐姐,裕丰号的人,已经到湖州了。我昨天在码头看见他们的船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三百两银子。”温照娘说得很快,像是在心里念了很多遍,“一张路引。我要去扬州,我有个表姐在那边。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陆家的事,我一句话都不会往外说。”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姐姐,我这人怕死,也怕穷。可我不傻。他那条船要沉了,我得赶在沉之前跳下来。”
我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青杏,”我说,“去太太那儿,请太太过来。就说,有笔买卖要做。”
## 十
婆母来得很快。她听青杏说完,什么都没问,进门先看了温照娘一眼,又看了桌上那张抄本一眼。
“三百两,”她说,“我出。”
我和温照娘都愣了。
“娘,这是我的事——”
“你的银子,要留着跟裕丰号打官司。”婆母说,“我这些年攒了点私房,就是给这种时候用的。”
她把头上那两根金簪子拔下来,搁在桌上,又让葛嬷嬷回屋去取了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碎银子和几张银票,一共二百六十两。加上两根金簪,够了。
温照娘看着那堆东西,眼圈慢慢红了。
“太太,”她说,“我骗了您。”
“我知道。”婆母说,“你进门那天,我就知道。”
“那您还给我夹蹄髈……”
“我说过了,你肚子里那块肉没犯错。”婆母把银票推过去,“路引我让三叔公去府衙开,今天下午就能拿到。明天一早有去扬州的船。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别让孩子跟你一样,跟错了人。”
温照娘把东西收进怀里,站起来,挺着肚子,对着婆母福了福,又对着我福了福。她福得很低,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
“姐姐,”她说,“裕丰号领头的姓钱,叫钱六。这人认钱不认人,可也最怕惹上官司。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跟他算账。”
她走了。
晌午刚过,门房来报,说门口来了几个京城口音的人,领头的姓钱,说要见陆大人。
陆承安在书房里,门插着,叫不应。
我换了身衣裳,去了正堂。胡伯已经在了,手里抱着城东城南两间铺子的契书。婆母坐在上首,没说话,冲我点了点头。
钱六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穿得也体面,一点不像讨债的,倒像个做绸缎买卖的掌柜。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往门口一站,把光都挡了一半。
他见了我,拱拱手,笑眯眯的:“这位想必就是许娘子。打扰了。陆大人在京里跟咱们裕丰号借了点银子,到期了,咱们来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展开,搁在桌上。
跟温照娘抄的一个字都不差。底下那个印,也是楷书。
“钱掌柜,”我说,“这借据上写着,以城东、城南两间绸缎铺作抵,铺主许蘅具名画押。”
“正是。”
“我就是许蘅。”
钱六的笑容一点都没变:“那就好办了。许娘子是爽快人,咱们也不为难,两间铺子的契书交给咱们,这笔账就算两清。”
“铺子的契书在这儿。”我让胡伯把契书递过去,“钱掌柜先看看。”
钱六接过去,翻开看了,眉头动了一下。
那两张契是我出嫁那年我爹去府衙过的户,红契,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湖州府民许氏女许蘅,妆奁产业,铺两间。
“这是我的陪嫁。”我说,“按大明律,妇人妆奁,夫家不得擅专。陆承安要拿它作抵,得我点头,得我画押。”
我把我自己那方青田石的私印拿出来,蘸了印泥,在一张白纸上按了一下,推到他跟前,跟借据上那个印并排放着。
“钱掌柜是生意人,见过的印比我见过的饭粒都多。”我说,“您看看,这两个,是不是一个。”
钱六低头看着那两个印,看了很久。
篆书和楷书。缺角的和不缺角的。三岁孩子都分得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许娘子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这借据上的印,是假的。”
“我没这么说。”我说,“我只是说,这不是我的印。至于是谁刻的,谁按的,钱掌柜可以去问借钱的人。”
钱六沉默了一会儿,把借据收回了怀里。
“陆大人在家么?”他问。
“在书房。”婆母开口了,这是她今天头一回说话,“我让人去叫。”
陆承安是被两个小厮半拖半架着出来的。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也没梳,看见钱六,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钱、钱掌柜……”
“陆大人。”钱六站起来,对他拱了拱手,客客气气,“您这借据,抵的东西,原来不是您的啊。”
陆承安张着嘴,说不出话。
“伪造他人印信,诈借银两。”钱六说,“这要是告到顺天府,陆大人,您这知县,还做得成么?”
“钱掌柜!钱掌柜您听我说!”陆承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是我媳妇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夫妻一体,她的印我按了也是一样!您宽限我几日,我、我这就让她——”
他扭过头看我。
我站在那儿,没动。
“阿蘅,”他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嗓子都劈了,“阿蘅,你帮帮我。铺子先抵给他们,等我到任了,三年,最多三年,我加倍还你。我们是夫妻啊,阿蘅……”
七年来,他叫我“阿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看着他抓着钱六袖子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干净,手背白,没干过什么活。这只手写过很多封信回来,每一封都写着“京中米贵”“一切从简”。
“陆承安,”我说,“你借钱的时候,没问过我。”
他愣住了。
“你刻那方假印的时候,没问过我。你写信让娘作证我不孝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我说,“现在要还钱了,你想起来我们是夫妻了。”
钱六把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掸了掸。
“陆大人,”他说,“我在湖州再住十天。十天之后,要么见银子,要么我回京城,去顺天府。您自己掂量。”
他冲婆母和我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陆承安站在正堂当中,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 十一
钱六走后,陆承安出门了三天。
头一天他去了三叔公家。三叔公没让他进门,隔着门说身子不爽利,不见客。
第二天他去了几个同窗家里。那几个人,他中进士那年回来,个个摆酒请他,一口一个“陆年兄”。这回有两家说主人不在,一家让他进了门,喝了一盏茶,借了他二十两。
第三天他去了城里的钱庄。钱庄的掌柜问他拿什么作抵,他说他是新授的知县。掌柜笑了,说陆大人,湖州城里,谁不知道您的事。
这些都是青杏打听回来的。她说的时候眉飞色舞,我没接话。
那几天我也没闲着。祠堂的事一传开,城东铺子的老主顾来了好几拨,有的是来扯布的,有的什么都不买,就是来看看我,说几句“许娘子受苦了”。胡伯把库里那批绍兴次货全挑了出来,按次货的价钱贱卖,挂了块牌子在门口,写着“前账有误,如数折价”。
婆母说我傻:“那批货,你不说,谁知道是次的?”
“我知道。”我说,“老主顾也会知道的。早晚的事。”
婆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让葛嬷嬷去铺子里扯了两匹,说是给自己做夹袄。
小莲是祠堂那天晚上被关进柴房的。关了两天,婆母让人把她带了过来。
小莲一进门就跪下了,脸哭得肿成一团,一个劲儿地磕头,说太太饶命,说她再也不敢了。
婆母没让她起来,也没骂她。她从匣子里拿出那张身契,看了一会儿,递给了小莲。
小莲愣住了,捧着那张纸,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家在哪儿?”婆母问。
“南、南浔乡下……”
“家里还有谁?”
“有我娘,还有两个弟弟……”
“回去吧。”婆母说。
小莲不敢动。
“你十六岁,人家拿二十两银子、一只镯子在你跟前晃,你没见过世面,你接了。”婆母说,“这不全怪你。可我这屋里,不能再留你了。”
她让葛嬷嬷拿了两吊钱给小莲,又说:“那二十两和镯子,你也拿走。那是他给你的,跟我没关系。往后找个老实人家,别再给人做丫头了。”
小莲捧着身契和钱,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磕了三个头,被葛嬷嬷扶出去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婆母。
“娘,就这么放她走?”
“不放她走,打死她?”婆母说,“她是收了钱。可给钱的,是我儿子。”
陆福那边,我也去了一趟。他住在城北一间小院子里,老婆病着,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斧头都掉了。
我没进去,站在院门口跟他说了几句话。
城东铺子他是回不去了。可菱湖的田庄缺个看庄子的,管吃管住,一年八两银子,不多,够一家人吃饭。他要是愿意,开春就去。
陆福站在柴堆边上,半天没吭声。最后他冲我作了个很深的揖,作完了,没直起腰来。
我回去的路上,青杏一直嘟囔,说少奶奶心太软,说陆福那种人,喂不熟。
“他在祠堂里先咬了我一口,后来又咬了陆承安一口。”我说,“这种人,放在跟前我是不放心。放到乡下种地,他就咬不着谁了。”
青杏想了想,不嘟囔了。
第四天夜里,出了事。
那天我睡得晚,在灯底下对城南铺子的账,对到三更天。正要吹灯,听见后院有动静,像是有人踩着了瓦片,“咔”的一声。
我披上衣裳出去,后院黑漆漆的。婆母那屋没点灯,可是窗户开着一条缝。
我心里一紧,往那边走。走到廊下,听见屋里有翻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我没出声,转身去敲了葛嬷嬷的门。
葛嬷嬷睡觉警醒,敲了一下就开了,手里还攥着根门闩。我冲她指了指婆母那屋,她二话没说,提了灯笼就跟我走。
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那个人正蹲在柜子前头。
柜门开着,那个旧匣子被拿了出来,搁在地上,铜扣被撬开了。
是陆承安。
灯笼的光照过去,他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里还捏着匣子盖。
匣子是空的。
“找什么呢?”
床上有人坐了起来。是婆母。她压根没睡,衣裳都穿得好好的,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陆承安像被钉在地上了。
“房契田契,”婆母说,“祠堂那天回来,我就交给阿蘅了。阿蘅第二天一早送去了许家米行,锁在她哥的银柜里。”
她站起来,走到陆承安跟前,低头看着那个空匣子。
“你想拿去做什么?抵给钱六?”她问,“那上头写的是阿蘅的名字,你拿去了,他敢收么?”
陆承安蹲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你想撕了?”婆母说,“撕了,契根还在府衙存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读了二十年书,读出个进士来,连这个都不知道?”
陆承安忽然站起来了。他比婆母高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旁边的绣墩,葛嬷嬷吓得往前一步,挡在婆母跟前。
婆母把葛嬷嬷拨开了。
“娘,”陆承安喘着粗气,“你逼我。你们都逼我。”
“谁逼你了?”
“我十年寒窗,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就想过几天好日子,我错了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许蘅是商户女!她配不上我!我想娶个体面的,我想有个儿子,我错了吗?你从小跟我说,承安,你要争气,你要光宗耀祖,我争气了!我光宗耀祖了!到头来你为了一个外人,把我往死里逼!”
婆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灯笼晃了一下。
陆承安捂着脸,愣在那儿。
“我是让你光宗耀祖,”婆母说,“没让你偷你媳妇的东西去光宗耀祖。”
她手在抖,声音没抖。
“你要儿子,”她说,“你娘我没给你生个好身子,这是我的错。可你明明知道照娘那个孩子来路不明,你也认。为什么?因为你要的不是儿子,你要的是个名头。有了儿子,你就能休妻;休了妻,你就能拿她的嫁妆去还你的债。承安,你娘我是老了,可我不瞎。”
陆承安张了张嘴。
“你说阿蘅是外人。”婆母说,“这七年,你一年回来一回,一回住半个月。这个家是谁在撑着?我病了是谁在床前守着?你乡试落榜那年,在屋里砸东西,砸破了手,是谁一夜没睡给你上药?”
她顿了顿。
“你连这个都不记得,她倒还记得。”
我站在门口,攥着衣襟,没动。
那天陆承安来我屋里,我想问他的那些话,我一句没问。我不知道婆母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她什么都知道。这个家里的事,她一直都知道。
陆承安站在那儿,捂着脸,看看婆母,又看看门口的我。看了很久,他把手里的匣子盖扔在地上,从我身边挤了出去。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酒气,比那天晚上还重。
葛嬷嬷要去追,婆母说:“让他去。”
她弯下腰,把那个空匣子捡起来,把盖子也捡起来,合上,扣了扣那个撬坏了的铜扣,扣不上了。
她就那么捧着它,在床沿上坐下了。
“阿蘅,”她说,“你回去睡吧。”
我没走。我让葛嬷嬷去灶上热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搁在她手边。
她没喝,也没让我走。我们俩就那么坐着,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脚踏上,一直坐到窗户纸发白。
## 十二
又过了一天,陆承安来了婆母屋里。
我也在。婆母让我在。
他没穿那身石青直裰,穿了件旧棉袍,是他前些年在家念书时穿的,袖口都磨毛了。他进门就跪下了,冲着婆母磕了三个头。
“娘,”他说,“儿子错了。”
婆母坐在床沿上,没让他起来。
“错哪儿了?”
“儿子不该……不该借那笔钱,不该刻那个印,不该让小莲和陆福去祠堂胡说……”他一样一样地数,数得很顺,像是在书房里背了一下午,“儿子是鬼迷心窍,被那姓温的女人哄了,被京里那帮人带坏了……”
“照娘明天一早就走了。”婆母说,“去扬州。”
陆承安一愣,抬起头来。
“她走之前,把你那张借据抄了一份,给了阿蘅。”婆母说,“你要恨,就恨她吧。你恨谁都行,恨我也行。”
陆承安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还是低下头去了。
“娘,”他说,“儿子知道错了。您跟阿蘅说说,那两千两……”
“我不说。”
“娘!”
“你借的,你还。”婆母说,“你去求你那个恩师,他收了你的钱,总得帮你说句话。”
陆承安跪在地上,半天没吭声。他当然知道那个恩师不会帮他。收钱的人,最怕的就是送钱的人出事。
“我今晚叫你来,不是听你认错的。”婆母说,“我跟你说三件事,你听着。”
她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件,你跟阿蘅和离。和离书上写明白:许氏妆奁,连同契上写着许氏名字的一切产业,都归许氏。陆家不得追讨。”
陆承安张了张嘴,没出声。
婆母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你那方假印,阿蘅不去告官。陆福那一千一百两,阿蘅也不跟你要了。你签了和离书,这两笔账就算了了。”
我看了婆母一眼。这一条,她事先没跟我商量。
可我没说话。
伪造印信,这个罪名真要告上去,陆承安不光官做不成,还要吃板子,要流放。我恨他,可我没想让他死在流放的路上。婆母比我先想到了。
她是他娘。
“第三件,”婆母伸出第三根手指,“我不跟你去江西。”
陆承安猛地抬起头。
“娘……”
“这宅子是阿蘅的。我是阿蘅的婆母,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我不走。”婆母说,“你去江西也好,回京城也好,那是你的事。”
“娘,我是你儿子!”
“我知道你是我儿子。”婆母说,“我养了你二十八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
“我今天要是跟你走了,到了江西,哪天你看我不顺眼,再写封信回来,让族里的人来证我不慈。”她说,“你写得出来。我知道你写得出来。”
陆承安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从地上爬起来。他没再看婆母,也没看我,走到桌边,拿起笔。
和离书是葛嬷嬷她侄子下午就写好的,就搁在桌上。他看都没看,在底下签了字,按了手印。
按完了,他把笔扔在桌上,墨溅了一片。
“许蘅,”他说,头也没回,“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
他走了。门被他摔得山响,窗户纸都震了一下。
婆母坐在床沿上,一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娘,”我说,“你要是舍不得——”
“谁说我舍不得。”婆母说。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打开柜门,从里头拿出一个包袱。包袱是早就打好的,鼓鼓囊囊。
“明天他走的时候,”她把包袱递给葛嬷嬷,“你把这个给他。别说是我给的。”
葛嬷嬷接过去,掂了掂,没说话。
我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前些天我看见婆母在灯底下缝东西,缝了好几个晚上,是一件丝绵袄,男人的尺寸。江西冷,冬天比湖州还湿。
那件袄的口袋里,我猜,还缝着几张银票。
第二天一大早,陆承安走了。他没来辞行。
我站在二门后头,看着他从大门出去,后头跟着一个小厮,挑着两只箱子。葛嬷嬷追出去,把那个包袱塞进了小厮手里,说了句什么,陆承安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我回头去找婆母,她不在屋里。
我在后院找到了她。她站在那棵枣树底下,一只手扶着树干,背对着我。
我没过去。
那天上午,我去码头送了温照娘。她换了身半旧的布衣裳,头上包着块蓝布,看着像个寻常的小媳妇。船要开的时候,她站在船头冲我喊:
“姐姐!那碟枣泥糕,你吃了没有?”
“吃了!”我喊回去,“甜!”
她在船上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冲我挥了挥手。
## 十三
陆承安走了不到半个月,族里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是三叔,三婶的男人。他平常在族里不大说话,什么事都是三婶出头。这回他亲自来了,后头还跟着五六个族人,有老有少,站了一院子。
婆母在正堂见的他们。我坐在婆母下手。
三叔坐下,茶也没喝,开口就说:“大嫂,承安走了,这宅子的事,族里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这是陆家的祖宅。”三叔说,“太爷爷那辈盖的,陆家住了三代人。如今承安跟许氏和离了,许氏就不是陆家的人了。一个外姓人,住在陆家祖宅里,传出去,陆家的脸往哪儿搁?”
后头几个族人跟着点头。
“契上写的是阿蘅的名字。”婆母说。
“契是契,理是理。”三叔说,“当年那银子是许氏出的,族里认。族里商量过了,这宅子按当年的价钱,一千二百两,族里凑一凑,赎回来。许氏拿了银子,回娘家去,两不相欠。大嫂您是陆家的人,您就搬到我们家去住,我们给您养老。”
他说得很周全,像是在家里排练过好几遍。
我没说话,看着婆母。
婆母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搁下杯子。
“老三,”她说,“族里凑一千二百两,谁家出多少?”
三叔一愣。
“你家出多少?”婆母看着他,“你家老二去年娶媳妇,彩礼钱是跟我借的,借了四十两,到今天还没还。你拿什么凑?”
三叔的脸红了。
婆母又看向他身后:“德全,你家出多少?你家那十亩田,前年就典出去了吧?”
一个四十来岁的族人缩了缩脖子。
“还有你,陆根。”婆母说,“你娘去年病了,抓药的钱是谁给的?是阿蘅让胡掌柜送去的,五两银子。你记不记得?”
站在最后头的一个年轻人低下了头。
院子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四年前,债主拿着借据上门,要收这座宅子。”婆母说,“那天你们都在。老三,你也在。我问族里谁能帮一把,你们一个个都说家里难。是阿蘅开了箱子。”
她站起来。
“那天你们没人说她是外姓人。”
三叔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嫂,那您是陆家的人……”
“我姓周。”婆母说,“我嫁进陆家三十年,在族谱上,写的是陆周氏。可我娘家姓周。论起来,我也是外姓人。”
她看着三叔。
“老三,你要赶阿蘅走,先把我赶走。”
三叔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冲婆母拱了拱手,说了句“大嫂您歇着”,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那个叫陆根的年轻人落在最后,回头冲我作了个揖。
人都走了,婆母还站在那儿。
“娘,”我说,“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婆母扭头看我。
“这到底是陆家的祖宅。”我说,“我住着,族里心里总有个疙瘩。今天他们走了,往后还会来。”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这事我想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跟她说。
“菱湖那八十亩田,每年的收成,我想拿出两成来,给族里办个族学。”我说,“陆家的孩子,不管是谁家的,只要想念书,都能去,束脩不要钱。”
婆母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承安小时候念书,束脩是赊的。”我说,“赊了三年。那时候要是族里有个族学,他也不用……”
我没说下去。
我不知道陆承安要是小时候没赊过束脩,没被人戳过脊梁骨,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也许不会。也许还是会。可陆家巷里还有别的孩子,陆根家有一个,德全家有两个,都七八岁了,整天在巷子里玩泥巴。
婆母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看着门口。
“你这是拿钱堵他们的嘴。”她说。
“是。”
“堵得住么?”
“堵不住全部,能堵住一半。”我说,“剩下那一半,娘在。”
婆母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你倒是学会了。”她说。
族学是腊月里办起来的,就设在祠堂的东厢房。三叔公亲自写了块匾,叫“蘅芜学堂”。我说用我的名字不合适,三叔公说,钱是你出的,不用你的名字用谁的。
开学那天,来了十一个孩子。陆根家那个最小,才六岁,鼻涕都擦不干净,背着个新缝的书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牵着他的手把他领进去,他一屁股坐在最前头,仰着脸冲我笑,缺了两颗门牙。
三婶也来了。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是四十两银子。
“我家老二那笔彩礼钱,”三婶说,脸扭到一边,“还给大嫂的。你转交吧。”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我拿着那包银子回去给婆母。婆母打开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说:“四十两,利钱都没算。”
她把银子收进了柜子里,收得很仔细。
## 十四
陆承安的事,是开春以后才传回来的。
钱六在湖州等了十天,没等到银子,回了京城,一张状子递进了顺天府。陆承安的那个恩师,听说事情要闹大,抢在顺天府之前上了一道折子,参他“品行不端,借贷无度,有辱斯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吏部撤了他安仁县的缺。顺天府判他三年内还清裕丰号的本息,革去冠带,发回原籍听候。
可他没回湖州。
有人说在京城的琉璃厂见过他,给人抄书写状子,一个字一个铜板。也有人说他去了苏州,投奔他爹当年的一个旧相识。说什么的都有,没人说得准。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婆母一整天没说话。晚饭桌上摆了四个菜,她一筷子都没动,早早地就回屋了。
我没去打扰她。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照常梳头,照常去铺子里看账。
是的,婆母现在也去铺子里看账了。
和离以后,城东那间铺子交给了胡伯,城南那间我自己管。婆母说她闲着也是闲着,每天上午跟我去城南坐两个时辰,帮着看看账,招呼招呼老主顾。她打算盘比我快,眼睛也比我毒,伙计们见了她,比见了我还怕。
三婶开春以后又来过一回,是来铺子里扯布的,要做一件过年穿的袄,婆母亲自给她挑了料子,算钱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没少。
族里的人现在见了我,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许娘子”。我不姓陆了,可我还住在陆家巷,还住在这座宅子里,跟一个姓陆的老太太一起过日子。
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说陆家老太太老糊涂了,赶走了亲儿子,跟一个外姓的前儿媳过;说许家那闺女有手段,七年不下蛋,到头来宅子田产全落她手里了。
婆母听了,只说了一句:“让他们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三月里,从扬州来了一封信。
是温照娘写的,托一个跑船的捎来的。字还是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说她正月里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说她在表姐的绣坊里帮工,日子过得去。说闺女的小名叫“枣儿”,因为她想起那碟枣泥糕。
信的最后,她写:替我给太太磕个头。
我把信念给婆母听。婆母听完,让葛嬷嬷去库里找出一匹细棉布,一包红糖,托那个跑船的捎回去。
清明那天,我陪婆母去给公公上坟。
公公的坟在城外的山上,要走一段山路。前一天下过雨,路滑,我扶着她,走得很慢。
坟头上长了草,婆母蹲下去,一根一根地拔。我要帮她,她不让。
拔完了,她摆上供品,点了香,没磕头,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碑。
站了很久,她忽然说:
“阿蘅,你知道你公公是怎么死的么?”
我愣了一下。我嫁过来的时候,公公已经死了一年了。我只听说是急病,夜里发作的,没救过来。
“那天夜里,他心口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婆母说,“那个二房早几天回苏州了,屋里就我一个人。他让我去叫郎中,我去了。”
她停了一下。
“我走到院子门口,站住了。”她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天亮了,我才去叫的人。”
山上起了风,香灰被吹散了,落在供碗里。
“我没杀他。”婆母说,“我就是没去叫人。”
我没说话。
“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葛嬷嬷不知道,承安也不知道。”婆母说,“你是头一个。”
“为什么告诉我?”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老了,憋不住了。也可能是……”
她转过头来看我。
“阿蘅,你别学我。”她说,“我是熬过来的。熬了二十年,熬成了这么个人。你不用熬。”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比去年冬天又白了好些。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灯底下,说“你恨我,应该的”。
我恨过她。那三年的药,那些话,我没忘。
可我也记得,那天在祠堂里,她当着满族的人说,阿蘅跟着我吃了七年咸。
“娘,”我说,“下山吧。路滑,我扶着你。”
婆母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她脚下打了个滑,我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稳了,也没把胳膊抽回去,就让我那么攥着,一路攥到了山脚下。
那年冬天,灶上又腌冬菜。
我让人在里头放了糖。湖州的做法,咸里带一点甜,是我小时候我娘腌的那个味儿。
端上桌,婆母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太甜了。”她说。
第二天早饭,她让人又多盛了一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