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落在供桌上的时候,没有风,苏水声盯着那撮灰看了两息。
“苏水声,上前听宣。”他身后站着四个苏家执事,腰上兽印牌擦得锃亮,铜扣映着烛光,扎眼。
苏水声把手里半截兽哨往袖口里塞了塞,跨过门槛,青砖地凉,脚底板贴上去,那股凉气顺着腿往上爬。
“青岚州苏氏旁支,苏水声。”名册朱笔划去,兽契作废。
“不合规?”苏水声抬起头,“哪一条不合规?”
“司里批文,我照念。”苏三槐眼皮都没抬,“你问得着吗?”
旁边一个执事笑了一声。“三槐叔,他连兽哨都吹不响了吧?还问哪一条。”
苏水声没看那人。他盯着苏三槐手里的黄绸,绸边有个印,驯兽司的雁纹印,印泥颜色偏暗,像盖了有些日子。
“批文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苏三槐把黄绸一卷,“行了,名册上划完,你就不算苏家的人了。祠里东西收拾收拾,今天走。”
樟木味混着陈墨气涌出来,那本厚册子摊在案上,翻到苏水声那一页。
苏三槐提笔,悬在名字上方。
“等等。”苏水声往前半步,“我兽契是十三岁立的,年年核验都过。去年冬天我还——”
苏三槐的笔落下去,笔锋划过纸面,“沙”的一声,“无籍接活,这一条够不够?”
朱笔划过“苏水声”三个字的时候,他袖口里那半截兽哨忽然烫了一下。
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兽哨残片贴在腕子上,热意一点点退下去,像烧红的铁浸了水。退干净了,什么也没剩下。
“吹不响了?”苏水声把兽哨收进袖底,指头攥着那半截断面,茬口硌进指腹。
“筐呢?”他问。
“什么筐?”
“我存祠里的兽骨。按规矩,除名的人可以带走自己攒的东西。”
竹筐搁在墙根,里头堆着十几块兽骨,多是些低阶风系兽的趾骨、肋条,不值几个钱,攒了三年。
“胫骨呢?”
苏四两拍了拍手上的灰。“祠堂规矩,除名者随身之物要过秤。你那两块胫骨抵了今年的香火钱。”
“我今年没在祠里上过香。”
“那就抵去年的!”
苏水声看了苏四两一眼,对方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下巴抬起来,嘴角往两边扯。祠里几个杂役跟着笑,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是,他转身往外走。
“行。”苏水声弯腰把竹筐抱起来,筐底漏了个洞,碎骨渣从洞里簌簌往下掉,“抵了。”
“等等。”
苏三槐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巴掌大,上头印着苏家兽祠的章。“签个字,按个手印。证明你名册已除,往后跟苏家没瓜葛。”
苏水声把筐换到左手,右手接过纸。字不多,他一行行看完,看到最后一行小字:该员所持兽契文书、兽印拓本,一概缴回祠中存档。
“兽印拓本我没带在身上。”
“那就写个欠条,三天内交来。”
苏水声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他顺着灰柱看过去,苏三槐的袖口翻着,露出小臂上一枚兽印,青色的,纹路盘着,像藤蔓缠树。
盯住那枚兽印,他眼底就有点发涩,多看了一眼,那处交汇有半息迟滞,气走不顺,纹路颜色比旁边浅了一线。
苏水声把视线收回来,眼皮沉了沉,就用这一眼,太阳穴突突跳起来,看筐沿都带重影。
“欠条我写。”他把纸按在案角,提笔写下“三日内缴兽印拓本一纸”,落款苏水声,拇指在印泥盒里一按,压上去。
苏三槐把纸收走,吹了吹印泥。“行了。往后别在祠门口摆摊,丢苏家的人。”
“我从没在祠门口摆过摊。”
“我说的是往后!”
苏水声抱着筐出了兽祠,他下了七级台阶,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兽算的后劲上来了,眼前一阵一阵发花,槐树叶子在头顶晃成一片绿雾。
他蹲下来,把筐搁在脚边,等这阵晕过去,“水声哥!”
岑拾穗挎着个藤篮跑过来,篮里码着几串糖葫芦,竹签子上裹的糖壳亮晶晶的。
“你真被划了?”她蹲下来,跟他脸对脸,“我刚在巷口听四两叔的婆娘说的。说你在祠里连个屁都没放?”
苏水声没接这话,他掀开筐上盖的破布,露出里头的碎骨。“这些,你摊上收不收?”
岑拾穗拿指头拨了拨。“都是下脚料啊。趾骨磨粉还行,肋条太碎,做不了哨子。”
“给多少?”
“按斤称,二十文一斤。”她顿了顿,把糖葫芦篮子往地上一搁,“你等着。”
她跑回巷口,从自己摊子底下翻出杆小秤,又跑回来,把筐里的骨一块块捡到秤盘上。
“胫骨呢?你去年不是说攒了两块好的,能刻哨胚?”
“抵香火钱了。”
“胡说。”岑拾穗把秤盘往地上一墩,“苏四两拿走的吧?我上回看见他婆娘戴了串骨珠,珠子成色跟你那胫骨一个色!”
苏水声把碎骨往筐里归拢。“算了。”
“算什么算!”岑拾穗嗓门拔起来,巷口两个挑担的回头看了一眼,“你都被划名了,还忍!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能还手的时候。”这话说得轻,岑拾穗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低头接着称骨。
“连筐带骨,三斤半。七十文。”
“筐不算!”
“筐算我的。”她从腰间荷包里数出七十个铜板,拿草绳一穿,塞进他手里,“筐我还得用呢。你下回拿东西来装。”
苏水声攥着钱站起来,眼前又晃了一下,他扶住槐树干。
“你眼睛怎么了?”岑拾穗凑近了看。
“晒的。”
“晒的能重影?”她不信,但也没追着问,从篮里抽了串糖葫芦塞他手里,“吃。糖解乏。”
苏水声咬了一口,糖壳碎在牙间,酸得腮帮子一缩。
“对了。”
“没看见。”
“怪了。他进去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闻人照渠,名册录事,管着祠里旧档抄录,半瞎,平日缩在书摊后头不挪窝。
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咽下去,竹签子折成两截扔进筐里。
“我明儿再来!”
“明儿你拿什么来?骨都卖给我了。”
“拿别的。”苏水声把铜板揣进怀里,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七八步,又回头,“拾穗。”
“嗯?”
“你那秤,准不准?”
“我岑拾穗的秤什么时候不准过!”
“那下回称骨,别把筐算进去。”
转过弯,他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兽算的后劲还没退,眼前的东西都镶着一层虚边。他从袖里摸出那半截兽哨,对着日头看。
他盯住兽印看的那一眼,兽哨残片就在腕子上贴着,热得发疼。
他把兽哨收好,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兽祠的飞檐挑着半片云,檐角挂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巷子那头,岑拾穗还在骂骂咧咧地收摊。再远处,兽祠侧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缩在门后,灰布衫子,佝偻着腰,手里抱着一摞旧纸,往书摊方向溜。
苏水声眯了眯眼,重影里看不清脸,但那走路左脚拖右脚的架势,是闻人照渠没错。
抱的什么纸?从侧门出来,不走正门,连个灯笼都不提。
他把铜板往怀里按了按,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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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押哪头?
斗兽台在兽市西头,三层青石垒的圆台,台面上旧兽印叠着新爪痕,踩上去打滑。
苏水声挤到台边时,岑拾穗正蹲在围栏外头,拿草绳捆一只灰毛小兽的四蹄。
“你来得正好!”她头也不抬,嗓子却亮,“这头风狸我七十文押的,台上人说毛色不纯,要退!”
台后账桌边坐着个胖子,姓周,人称周算盘,指头在算珠上拨得噼啪响。“退可以,扣三成。”
“三成?你抢!”
“规矩。”周算盘把算盘一推,“入台即抽,退台再抽。白纸黑字贴着,自己看。”
苏水声扫了眼那张贴在柱上的契纸,墨迹还是新的。他没吭声,蹲下去看那只风狸。兽小,后腿有旧伤,毛色确实杂,但前爪肉垫厚得出奇。
“不退。”他站起来。
岑拾穗一愣。“不退?七十文呢!”
“押它。”
周算盘这才抬眼皮。“押兽上台得有名册印,你二位哪位在册?”
“她不在册,我在册。”苏水声说。
“你叫什么?”
“苏水声。”
算珠声停了,周算盘把他从头看到脚,笑了一声。“苏家祠里刚划掉的那位?无籍接活,罚得还不够?”
围栏外头哄起一阵笑,有人认出来了,拿胳膊肘捅旁人。
“那你押谁?”周算盘拿笔杆朝台上一指,“台上这头青角獐是霍家的,兽印是霍砺川亲手刻的,三场没输过。你要押那头杂毛风狸,输了拿什么抵?”
“拿我。”台上台下静了一瞬。
岑拾穗一把攥住他袖子。“水声哥!你疯了?”
“输了,我替你摊上白干三个月。”苏水声没看她,盯着周算盘,“赢了,七十文退她,另给兽脉定金——台上规矩,押中者抽两成。”
“两成?”周算盘眯眼,“你倒是把契纸背得熟。”
“背熟才敢押!”
台侧木栅一响,霍砺川从后面出来,青布劲装,腰上挂一枚铜兽印牌。他手里牵那头青角獐,獐子四蹄踏地,鼻子里喷着白气。
“谁要押这头风狸?”他问,声音不高,可围栏外头立刻静了。
“我。”苏水声说。
霍砺川看他两眼。“苏家除名的那个?”
“除名了,眼睛还在!”
这话一出,霍砺川嘴角绷了一下,他把缰绳往桩上一绕。“好。台规你懂——兽斗三合,见血为止。你这头小东西,怕是撑不过一合。”
“撑不撑得过,台上见!”
霍砺川没再多话,翻身上了台。青角獐被牵上去,四蹄一落台面,脚底那些旧印痕里浮起一层淡淡青气——兽印被催动了。
苏水声把风狸抱上台,小家伙在他手里直抖,他低头跟它对了对眼。
“别怕。”他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前爪比它稳。”
锣响,青角獐低头就撞。风狸往侧里一窜,慢了半步,被獐角挑过后腿,翻了个滚。
岑拾穗在外头“哎”了一声,捂住了嘴。
苏水声没看风狸,他盯的是那头青角獐——盯它起势前那一下换气。兽印催动时,气脉从印纹里走,走到后腿会迟一瞬。
一合完,风狸爬起来,瘸得更厉害,霍砺川在对面调了调缰,獐子转头再来。
这一回苏水声算清了。青角獐每回冲撞前,左后蹄会先点一下地,那一点就是兽印换气的空档。空档只有半息,可半息够一头风狸钻过去。
“往左!”他低喝。
风狸像听懂了,贴着台面往左一滚,正从獐子左后蹄的空档里穿过去,前爪在獐腹软处一挠。
獐子吃痛,长嘶一声偏了方向。霍砺川拽缰晚了,青角獐一头撞上台边木栏,栏断了两根。
围栏外头“哗”地炸开。
“这也能赢?”
“那小子喊了一声往左!”
周算盘的算盘珠子掉了一地,他弯腰去捡,嘴里嘟囔:“邪门。”
苏水声把风狸抱回来,小家伙前爪上沾着獐子腹下的软毛,抖归抖,没见血。
霍砺川跳下台,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你使的什么法?”
“没使法。你那头獐子左后蹄换气,慢了半息。”
“半息?”霍砺川往前逼了一步,“兽印换气你也看得见?你一个无籍的,哪来的眼法?”
苏水声把风狸往岑拾穗怀里一递。“眼法不眼法,台规认的是输赢。”
周算盘这时候凑上来,赔着笑把七十文数给岑拾穗,又另点了一小串铜板。“定金,两成,您数数。”
岑拾穗接过钱,手都有点抖,凑到苏水声耳边:“你眼睛又重影了?”
苏水声没答。他眼前确实虚了一层,青角獐身上的兽印在重影里裂成两道,一道青一道灰,看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兽算用完了,接下来三天他只能干看着。
霍砺川却没走,他绕到苏水声正面,挡住去路。
“等等。”
“台规没说赢了不让走!”
“台规是台规。”霍砺川从怀里摸出半卷旧纸,纸边发黄发脆,展开来只有巴掌大,“你看看这个。”
苏水声扫了一眼,是一页残卷,上头画着兽印气脉图,旁注蝇头小字,写着“观印辨气,气走则印滞,滞处即空”。
“军中旧档,兽算残卷。”霍砺川把纸一卷,“我霍家花三百两银子从黑水渡收来的,只剩这一页。你刚才那一嗓子‘往左’,跟这上头写的路数一模一样。”
围栏外头有人探头探脑地听。
苏水声脸上没什么动静。“你拿三百两买一页纸,不如拿三百两买头好獐子。”
“少打岔。”霍砺川把残卷收回去,声音压低了些,“这眼法失传二十年了。你会,说明你背后有人。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更麻烦。”霍砺川盯着他,“你要是自己看出来的,那这双眼比三百两值钱。黑水渡那边,收这种眼睛。”
这话一落,苏水声袖子里那半截兽哨忽然烫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拿手按住。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渡客要是知道兽市上出了个能看破兽印空门的无籍散人,他那张空白契书,怕是第一个就往你怀里塞。”霍砺川把残卷揣好,退开半步,“我拦你,是提醒你一句——台上赢半息,台下输的可能是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月初三,闻氏武堂演兽场有场公开演武。你要真有种,来。我押你赢,押我自己的印牌。”
岑拾穗抱着风狸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这是拉拢你,还是下套?”
苏水声看着霍砺川的背影混进兽市人流里,那枚铜兽印牌在腰后一晃一晃。
“都不是。”他把袖中兽哨摸出来看了一眼,残片上的热已经退了,“他是真想知道这眼法从哪来的。”
“那你怎么回他?”
苏水声把铜板从岑拾穗手里接过来,数出十文塞回她掌心。“风狸你带回去,后腿伤拿温水敷。剩下这些,够不够你妹妹那兽坊的赎身钱?”
“差得远呢,还差四两多。”
“那就再赢几场。”
岑拾穗把钱串往腰里一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闻人照渠那老东西,刚才一直在台后头站着看。”
苏水声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台后账桌旁的空凳上,搁着一摞旧纸,纸角压了块石头,人已经不见了。那摞纸最上头一张,露着半行朱笔小字,跟他从兽祠侧门看见闻人照渠抱出来的那摞,纸色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把石头挪开。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斗兽台近三月的押兽记录,密密麻麻,每一行后头都用朱笔添了两个字——有人名,有日期,有一笔他从没见过的数目。
最后一行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苏水声,押兽一头,定金两成。底下朱笔批了四个字:可用之材。
纸背面,一枚指印大小的墨记,他认得——是赵渡客黑水契书上那种鱼形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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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兽算的代价
第三章 你拿什么押我这双眼睛?
兽市总台的青石台面上,一柄铜尺压住半张契纸,纸角被风吹得直翻。
闻人照渠立在台后,灰布衫子换了一身浆洗过的靛蓝短褂,袖口扎得齐整,倒比在兽祠里更像个人样。他抬手把铜尺挪开半寸,露出契纸上头一行朱字。
“苏水声,兽脉契书,签吧。”
围看的人立刻挤过来七八个,挑担的、牵兽的,脑袋凑成一圈。苏水声站在台前三步远,没动。
“什么契?”
“你替霍砺川算破青角獐那一手,值钱。”签了,除名的事有人替你翻案。
“不签呢?”
“不签就按市规办。”岑拾穗从人缝里挤进来,藤篮往台上一墩。
“抄名册是抄,抄契书也是抄。”老头眼皮都不抬,“我这双手,抄谁的字不是抄。”
“你抄的是赵渡客的字!”
“拾穗。”苏水声开口,声音不高。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前,眼睛盯着那纸契书。袖子里半截兽哨贴着腕子,凉丝丝的。眼下这双眼睛看出去,闻人照渠的铜镜框都带着两道虚边。
“契书我不签。”他把手按在台面上,“你回去告诉赵渡客,兽算不卖。”
闻人照渠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出来,干巴巴的。“不卖?你当这是你说了算的买卖?”他往后一招手。
“你敢!”
岑拾穗扑到自家摊前,藤篮里还码着十几串糖葫芦,旁边支着块木板,上头摆着磨好的骨哨胚子、几枚铜扣、一小堆碎骨料。那汉子抬脚一踹,木板翻了,骨哨胚子滚了一地,糖葫芦竹签子断成好几截。
“住手。”岑拾穗去拽那汉子的胳膊,被一把甩开,踉跄两步撞在台角上。
苏水声站在原地,脚底像钉住了,他盯着那黑毛犬兽的项圈。
牵狗的汉子见他不动,咧嘴笑了。“怎么,眼睛不好使了?”
“你那只手,别碰她摊子。”苏水声说。
“我碰了,怎么着?”黑毛犬兽低吼一声,前爪刨地,铁项圈上的印纹亮了一道。
苏水声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印纹从项圈左侧起,走到正中偏右半寸的地方,纹路忽然变细,细得几乎要断。
算一眼,这双眼睛当下就得废,往后两天连路都看不清。
“看清了又怎样?”
“看清了你也不敢动。”不动,摊子砸完,你还是得签。
岑拾穗蹲在地上捡骨哨胚子,手指头被碎骨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拿袖子一抹,抬头看苏水声。那眼神没催他,也没怪他,就死死攥着半截断竹签。
苏水声把目光从她手上挪开,“闻人照渠。”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抄坏过几管笔?”
老头脸上的笑收了收。“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闻人照渠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靛蓝布面上,靠近腕子那一截,沾着薄薄一层灰白粉末,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老头脸色没变,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快了半拍。
“市规就是市规。”他转身朝那牵狗的汉子抬下巴,“砸。”
黑毛犬兽往前一蹿,铁项圈撞在摊板边角,木板咔嚓裂成两半。岑拾穗那杆小秤被狗爪子踩过去,秤杆断成两截,秤盘滚到苏水声脚边,转了两圈才停。
“够了。”
围看的人里有几个跟着喊:“对啊,砸摊总得有个由头。”
“由头?”
“谁递的呈文?”
“匿名。”
岑拾穗气得直哆嗦,指着老头的鼻子:“你——你连呈文都替人写好了。”
他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秤杆,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着闻人照渠。老头那双半瞎的眼在铜镜后头眯着,左眼比右眼眯得更紧,这是他抄书时养成的毛病,盯细字盯出来的。
“呈文是匿名,契书是你亲手递的。”
“你管不着!”
“我猜猜。”老头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到时候苏三槐第一个找你。围看的人群静了一瞬。
闻人照渠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把铜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你倒是会算。”老头把镜子重新架回鼻梁,“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哪件?”
“你当我今天来,真是为了让你签契?”话音没落,那黑毛犬兽猛地挣开绳子,直扑苏水声面门。
铁项圈上的印纹全亮了,狗嘴张开的腥气扑面而来。苏水声往后一仰,脚下绊到断秤杆,整个人摔在地上。
“别动。”岑拾穗尖叫着扑过来,被另一个汉子拦腰抱住。
苏水声躺在地上,狗嘴里的热气喷在脸上。他眼睛死死盯着项圈——那道细纹就在眼前,只要算一眼,他就能知道这狗下一口往哪偏。可算完,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闻人照渠蹲下来,凑近他耳边。
“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就点个头。点了头,狗就松口。不点头,你就赌它这一口咬不咬得下去。”
他伸手,慢慢摸到腰后别着的半截兽哨,拇指按住哨口,往狗项圈的方向一送。哨子吹不响,可贴着兽印的时候,残片边缘烫得他一缩手,狗项圈上那道细纹忽然一暗,狗爪子松了半分,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
“它项圈松了。”人群里有人喊。
牵狗汉子慌忙去拽绳子,黑毛犬兽被哨片一激,扭头就往回挣,铁项圈撞在汉子膝盖上,疼得他一撒手,狗蹿出人群跑了。
苏水声从地上撑起来,胸口一个狗爪印,灰扑扑的。
“闻人照渠。”派条狗来试,跌份。老头盯着那半截哨片,看了足有三息。
“行。”
“苏家除名那天,我自己摔的。”
“摔成两截还能引兽?”老头钻进人群,那两个汉子跟在后头,一个捂膝盖,一个骂骂咧咧。
岑拾穗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脸上两道灰印子。她先跑去把滚远的秤盘捡回来,又蹲下去归拢没踩碎的骨哨胚子,手抖得厉害。
“你疯了。”她头也不抬,“拿个破哨子怼狗嘴,它万一不松口呢?”
“它项圈上的印纹怕热。”苏水声把哨片收进袖子,“你那秤杆,我赔。”
“谁要你赔秤杆。”
“香灰是真的。”
“那闻人照渠袖口那层灰——”
“为什么?”
“赵渡客砸你摊子,是试我。试完了,下一步就该试你。”
岑拾穗愣住。“你自个儿眼睛还没好利索。”
“正因为没好利索,才得有人守着。”岑拾穗攥着骨哨胚子,张了张嘴。
“那你呢?”
“我去找霍砺川。”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把断秤杆往肩上一扛。
“拾穗。”
“又怎么了?”
“你那秤——回头我赔你杆新的。铜星多打两颗,省得你老说称骨不准。”
岑拾穗站在一地碎骨渣中间,破涕为笑。“两颗哪够。起码四颗。”
巷子尽头,闻人照渠那件靛蓝短褂在人群里一闪,拐进了兽祠后街。
老头进去没一会儿,货栈二楼窗子推开了半扇。
窗后有人拿铜镜往兽市方向照了照,镜面一晃,一道光正打在岑拾穗还蹲着收拾的摊位上。
她浑然不觉,正拿袖子擦那杆断秤上的狗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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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袖口沾的是谁家香灰?
兽市总台的账桌翻了个面,苏水声蹲下去,把压账纸的石头挪开,底下那摞纸已经被人抽走一半。
“来得倒快!”
身后有人说话,苏水声没回头,先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才慢慢站起来。岑拾穗抱着风狸站在两步外,秤盘新换的,铜星打了四颗,晃得人眼亮。
“闻人照渠呢?”
“后街货栈。”岑拾穗拿下巴一挑,“他前脚进去,二楼那扇窗就开了。这回镜光没往摊子上打,往你身上打。”
“多久?”
“你蹲下那会儿,晃了三下。”
兽算用不得,眼睛还虚,可刚才那道镜光晃过来的时候,他看清了一件事:镜面反光里,货栈二楼窗框上钉着一枚铜钉,钉帽压着一截靛蓝布条。闻人照渠的短褂,就这个色。
“走!”
“去哪?”
“货栈。”
岑拾穗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眼睛重影还没好!上回狗嘴贴脸,这回你送上门去?”
“他砸你摊子,试我敢不敢接契。”苏水声把胳膊抽出来,声音不高,“试完了没成,就该试第二样。我不去,下回试的就是你妹妹那间兽坊。”
风狸在岑拾穗怀里支起耳朵,鼻尖往货栈方向嗅了嗅,缩回去,尾巴卷成个圈。
“它闻着味了。”岑拾穗脸色变了,“货栈里头有兽,不止一头。”
“几头?”
“风狸不咬人,闻不出数。可它尾巴卷成这样——”她咽了口唾沫,“起码三头,都是带印的。”
苏水声走在前头,岑拾穗落后半步,风狸夹在两人中间,一路没抬头。
货栈门半掩着,门板上钉着块木牌,墨字写着“收兽骨兽皮,现银结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活物不入。
“活物不入。”岑拾穗盯着那行字,“那风狸不能进。”
“你抱着它在门口等!”
“你一个人进去?”
苏水声把袖中半截兽哨摸出来,搁在掌心掂了掂。残片边缘有点凉,说明附近没有兽印在发烫。可风狸说里头有三头带印的。
“印在货栈里头,哨片却不烫。”他皱了下眉,“要么那三头的印纹被遮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货栈里头有东西隔着。”
岑拾穗没听明白,苏水声也没往下说。他把哨片收回袖子,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里头没应。又敲三下,门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响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眼珠子先往苏水声腰上扫,没见兽袋,才把门拉开。
“收货的?”
“找闻人照渠。”
“没这个人。”
门要合,苏水声拿脚抵住门缝。“他袖口的香灰,跟你货栈灶膛里烧的一个味。”
门后那人愣了愣。苏水声接着说:“兽祠后街就一家卖这种香,三文钱一把,烧起来灰是青的。你灶膛里灰也是青的。”
门开到一半,里头传出闻人照渠的声音:“让他进来。”
货栈里头比外头暗,窗子都拿草帘子挡着,苏水声扫了一眼,黑毛犬兽项圈上那道细纹已经暗透了,整条项圈换了新的,铁环锃亮。闻人照渠坐在一张旧桌后头,桌上摆着茶碗、铜镜、一摞契纸。
老头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朝上,镜钮上缠着半截线头。
“坐。”
“不坐了。你那摞纸,我拿走一张。”
“哪张?”
“写我名字那张!”
闻人照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那张纸上的字,是赵渡客的人写的。你找我要,不如找他。”老头端碗的手停住。派狗咬人,跌份。
“契书是他出的,纸是你递的。”
闻人照渠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他没看那张纸,反倒把铜镜推到苏水声面前。
“你先看看镜背!”
镜钮上缠的那截线头,底下压着个刻痕,是个鱼形,跟契书上的暗纹一模一样。刻痕旁边还有三个小字,苏水声凑近看清了——青岚苏。
“这镜子从苏家祠堂流出来的。”丢了一面镜、一本副册。“镜在我这,副册在赵渡客手里。”
苏水声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忽然一花。他闭了下眼,再睁开,闻人照渠正看着他。
“你眼睛不行了。”老头把镜子收回去,“赵渡客说了,你签契,副册还你。你不签——”
“我不签,他拿副册做什么?”
“做不了什么。”
苏水声没接话。他爹那辈的事,他只听老摊主提过一嘴,说苏家旁支有人拿兽契押过赌,输了个精光。老摊主死得不明不白,临死前攥着他手,说名册上有鬼。
“副册现在在哪?”
“黑水渡。赵渡客的柜子里,跟你的空白契锁一块。”
“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你不签,副册进驯兽司。你签了,副册还你,镜也还你。”
“你替赵渡客跑腿,图什么?”
老头没回头。“我图我那半瞎的眼睛,临了能再看一回真名册。”他推开门走了。
岑拾穗抱着风狸冲进来,先看苏水声的脸,又看桌上那张纸。“他怎么说?”
“副册在黑水渡。”苏水声把那张朱笔批注的纸叠好,跟断名册残页并排放进袖口,“三天期限。”
“三天?你眼睛——”
“眼睛三天好不了。”
“闻人照渠?”
“他要是撬的,不会把镜子亮给我看。”
“你呢?”
“我去祠堂!”
岑拾穗一把攥住铜镜,没松。“你疯了?你被除名了,进祠堂就是私闯,逮住要下狱的!”
风狸忽然从岑拾穗怀里跳下来,跑到货栈最里头那根柱子底下,拿爪子刨地,苏水声跟过去,蹲下看——柱子底下的土松了一块,刨开半寸深,露出个油纸包。
“闻人照渠袖口的香灰。”岑拾穗凑过来看,“他在这烧过香。”
“烧香是幌子。”苏水声把香翻过来,香脚上的朱砂蹭了他一手,“朱砂是拓印用的。他在这拓过什么东西。”
苏水声低头闻了闻,朱砂里掺了松烟,是拓碑用的那种。他抬起头,看着货栈后墙——草帘子挡着,帘子后头是堵砖墙,墙皮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新。
“拾穗。”
“嗯?”
“你妹妹那兽坊,离这多远?”
“隔两条街。怎么了?”
苏水声站起来,把油纸包揣进怀里。“闻人照渠拓的,八成是兽契副册上的印。他把副册带给赵渡客之前,先在这拓了一份。”
“他留一手?”
“他嘴上说图真名册,手上给自己留了后路。”苏水声把断秤杆往肩上一扛,“这老头的话,信一半都多。”
岑拾穗抱着风狸跟出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去祠堂,霍砺川那边——”
“镜子给他看。他要是认得那鱼形刻痕,让他来祠堂后墙外头等我。”
“他要是不来呢?”
苏水声已经走进巷子,头也没回。“那他就不是拉拢我,是替驯兽司摸底。你自个儿留神,别在摊上过夜。”
岑拾穗站在货栈门口,铜镜揣在怀里,风狸拿脑袋蹭她胳膊。巷子尽头,苏水声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断秤杆在肩上一晃一晃。她低头看了眼铜镜背面的鱼形刻痕,拿袖子擦了擦。她拿指甲抠了抠,镜背忽然弹开一条缝,里头夹着张薄纸。
上头只写了一行字,朱笔,划掉了一半,剩下能看清的三个字——苏望山。岑拾穗手一抖,风狸差点掉地上。苏望山,苏水声他爹的名字,她听老摊主提过。这页纸夹在镜背里,闻人照渠知道不知道?
巷口那头,苏水声的背影已经拐过墙根,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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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越规刻印
兽市总台的木栅栏被撞开时,苏水声正站在台心。
“无籍散人上台,规矩谁定的?”喊话的是闻人照渠。
苏水声没看他,看的是台角那方青石兽印。印面上新刻的纹路比寻常兽印深三分,刀口利落,起收之间带着一股熟门熟路的狠劲。
“你刻的!”
“我刻的!”
“苏家祠堂的兽印,从来是录事刻。你一个名册录事,越了三道规矩。”
闻人照渠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手腕,腕上套着三枚铜环,环面各錾一道兽纹。
“三道规矩是给活人定的。”老头往前迈一步,青石台面踩得闷响,“你爹当年也这么问过。”
岑拾穗挤在最前头,怀里风狸探出半个脑袋,她一手按着兽摊新打的秤杆,秤钩还挂着红绳。
“苏水声!”她嗓子发紧,“别跟他绕。他拖时辰。”
“拖什么时辰?”闻人照渠扭头笑了一声,“我今日上这台,是替兽市总台清一笔旧账。无籍的人占着台,兽市名声还要不要?”
台下有人倒抽一口气,声音很轻,苏水声听得见。
“你凭什么说我拓的?”
“朱砂掺松烟,是拓碑的方子。你袖口的香灰里裹着同样的朱砂。”
闻人照渠盯着那张纸,拇指在铜环上蹭了两下,忽然笑了。
“行。”
“你认?”
“我认我拓了。”老头声音陡然拔高,“可你猜错了一件事。我拓副册,是替驯兽司留底。赵渡客的副册经我手,我留一份印纹,将来对不上,查的就是他。”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替赵渡客运通牒,逼苏水声签空白契,这也是替驯兽司留底?”
老头回头瞥她一眼,嘴角往下一压,没接话,他蹲下身,眼睛凑近印面,盯住那几道新刻的纹路。
“你刻印的时候,刀走的是左起右收。”“你改了刀路,兽脉认印不认人。”
闻人照渠脸色没大变,腕上铜环却发出一声细响,像是手指收紧了。
“你眼睛还没好利索。”
“没好利索也看得见你手抖。”苏水声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拿手撑了一下青石台沿。
“霍砺川。”他转头朝人群外喊了一声。
霍砺川从兽市东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黄绳捆的册子,腰间兽印匣的铜扣敞着,里头三枚印面朝外。
你腕上那三枚铜环,摘下来。老头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台沿上。
“霍家旁支,你替谁说话?”
“替大玄的规矩说话。”霍砺川翻开册子,手指点在第七行,“这是驯兽司今早核验的印纹存底。你刻的七道印,六道对不上苏家旧档。剩下一道,对上了你自个儿的手劲。”
“你——”
“摘环。”霍砺川把印匣往台面上一搁,铜扣撞出脆响,“还是我替你摘?”
闻人照渠低头看自己手腕,三枚铜环映着日头,兽纹泛出一层旧铜色。
“苏水声,你爹那笔旧案,我拓的那份印纹里夹着半页批注。”老头声音低下去,“批注上写的是苏望山私押兽契,可押契的兽种,名册上写的是风狸。”
她低头看那毛团,又抬头看苏水声。霍砺川翻册子的手停住。
“风狸怎么了?”
“苏家押出去的兽契,不是风系兽种。”苏水声盯着闻人照渠,“你拓的那页上,兽种栏被人改过。改栏的朱笔跟划我名字的朱笔,是同一支。”
“我眼睛快瞎了,临了想看回真名册,看见的就是这个。”他直起腰,皂色袍子松垮下来,“你要查,往驯兽司名册正本查。那页批注底下,押着一方小印,印文是萧。”
“萧星尘?”
“我没说是他。”
“进就进。”苏水声把两页残纸收进袖口,“副册上那笔朱批,驯兽司自己查,比我查省事。”
闻人照渠没再说话,钻进人群,皂色袍子一晃,不见了。
“让开让开!兽摊重开,头一秤算我的!”霍砺川合上册子,从印匣里取出一方空印,搁在苏水声面前。
“驯兽司今早改了章程。无籍散人凭真本事验印,验得过,给半年临时籍。”他手指点了点空印,“台上这方印,你自己刻。”
苏水声低头看那方空印,印面光净,等着下刀。
“刻什么?”
“刻你自个儿的兽印。半年内不出岔子,名册给你补一页。”他批得痛快,比我还痛快。
“他为什么痛快?”
“他说,苏水声查旧案,查得越深,他越省事。”霍砺川把刻刀往苏水声手里一塞,“这话我没听懂,你自己琢磨。”
苏水声攥着刻刀,刀口贴着印面,迟迟没落。他抬头看她。
“磨蹭什么?兽摊还等着开张呢!”
“拾穗。”
“又怎么了?”
“秤星打少了。”
“四颗还少?”
“打六颗。回头我补你两颗。”
岑拾穗把风狸往怀里一按,笑骂了一句什么,被台下起哄声盖过去了。苏水声低下头,刀口落上印面,第一刀走的是右起左收。
霍砺川站在台侧看了一会儿,把黄绳册子卷起来,往腰间一别。
“我回驯兽司复命。”他走到台沿又停下,“赵渡客那柜副册进了衙门,我盯着。萧星尘要翻旧案,我跟着翻。翻出来是谁改的朱笔,我头一个告诉你。”
“你图什么?”
“图我霍家旁支的名册,不再让人叫借兽的。”霍砺川摆摆手,出了兽市东门。
三张矮桌拼成一排,骨哨胚子按大小码齐,风狸蹲在桌角,爪子按着一枚新刻的兽哨,哨口拿红绳系着。
“苏水声!头一秤称什么?”
苏水声从台上下来,手里攥着那方刚刻好的兽印,印面纹路还带着刀口的热。
“称你那杆秤。”
“秤也能称?”
“称称准不准。”
岑拾穗把秤杆摘下来往他手里一塞,秤钩上红绳晃了晃。印面压着秤盘,铜星那头翘起来两颗。
“多了。”
“多了就多了!”她把秤杆夺回去,往桌边一挂,“多的那两颗,算我赊你的。”
那道私刻的纹路被霍砺川拿刀刮了,石面上留着一道浅白的划痕。苏水声把断名册残页折好,塞进袖口最里头,挨着那半截吹不响的兽哨。
风狸从桌角跳下来,蹭着他脚踝跑过去,爪子扒着兽摊桌腿往上蹿。岑拾穗蹲下去把它捞起来,嘴里念叨着毛上沾了灰,拿袖子擦了两把。
“你那印刻完了?”
“刻完了。”
“管用?”
苏水声把兽印揣进怀里,抬头看了眼兽市东门。门外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的挑子刚过去,后头跟着个牵小兽的散户,兽脖子上挂一枚青岚风铃,铃舌撞出细碎响。
“管不管用,半年后名册上见。”
岑拾穗把风狸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去摆那排骨哨胚子。风狸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爪子勾住他袖口,露出一截朱批残纸的边角。他低头把纸掖回去,指腹蹭过哨片断口,凉的。
兽摊那头,岑拾穗已经吆喝上了:“新刻兽哨,骨料现磨,头三枚赊账!”
苏水声抱着风狸站在摊边,日头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青石台面上,断秤杆的影子斜斜地搭在总台那道浅白划痕上,像一杆没称完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