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苑外舍的院墙塌了半截,碎砖堆里斜插一根拴兽桩。桩上系着灰耳的旧绳,绳头磨得发亮,绳结还是沈砚犁去年腊月亲手打的双环扣。
“灰耳!”
没人应。墙根下只剩一摊凝了的馊水,爬着蚂蚁。沈砚犁蹲下去,手指在泥里一捻,捻出半粒兔粮,硬的,掺了陈年谷壳。他认得这粮——三文钱一斤的次货,他舍不得喂,程朝云倒舍得喂他的兔子。
门板被人从里头卸了,横搭在两条石墩上当桌。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边豁了口,汤面上浮着两片烂菜叶。
霍砺声从屋里踱出来,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攥一把蒲扇。
“哟,回来得正好。”沈砚犁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没拍。
“灰耳呢?”
“灰耳?”蒲扇往肩上一搭,霍砺声歪头想想,“那头听风兔啊——跑了。前天夜里挣断绳跑的,我替你追到巷口,没追上。”
“你替我追?”
“你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先住两天,替你看门。”
沈砚犁没接话。目光从霍砺声脸上移到那碗剩羹,又移回他脸上。
“看门看到门板都卸了?”
“天热,敞亮。”霍砺声拿蒲扇扇两下风,扇面上沾着兽毛,灰白色的,短而密,“怎么,你还有话说?”
院门口已经围了四个街坊。卖卤煮的郑三娘挎着篮子,篮子里的猪蹄还冒热气。修兽笼的关老六蹲在门槛外头,拿草棍剔牙。
“砚犁啊,”郑三娘压着嗓子,“你昨晚没回来,霍砺声今早把你那床棉被晾树上晒呢。”
“那是潮气。”霍砺声头也不回。
沈砚犁走到桌前,弯腰端碗。指头碰到碗沿,烫的,这碗羹刚离火不久。
“你煮的?”
“我哪有这闲工夫。程家兽苑送来的,说是给外舍看门人添的例食。”霍砺声咧嘴,“人家程少爷体恤底下人,不像有些人,住一天跑三天。”
沈砚犁把碗端到鼻尖底下。一股酸香,混着草腥,草腥底下压着极淡的一丝甜,甜得发闷,不似寻常谷料。
他伸出舌尖,在碗沿舔了一下,郑三娘叫起来:“哎哟!馊了的东西你也下嘴?”
不是馊。陈谷壳的霉味是障眼法,底下那丝甜,是夺契草根茎煮烂后的回甘。这东西喂凡阶灵兽,三天内兽契松动,五天内契纹发虚,再老实不过的兔子都能被旁人牵走。
沈砚犁咽下那口汤。掌心里,一道旧食痕从虎口往腕子爬了半寸,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细针挑筋。
“程家送的?”
“程家管事的亲手递的,还捎了句话。”霍砺声把蒲扇往桌上一拍,“说你那半张兽契已经登到程少爷名下了,让你别费劲去兽策府闹。闹也白闹。”
关老六把草棍从嘴里拔出来:“这话可够损的。”
“损?”霍砺声回头瞪他,“白纸黑字,文书上写谁的名就是谁的,这叫规矩!”
沈砚犁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磕着石墩,脆响。
“你喂灰耳吃了!”
“它自己吃的。”
“你喂了几天?”霍砺声眼皮跳了一下,蒲扇不扇了。
“两天。怎么了?程家送来的例食,我还能拦着不让吃?”
“夺契草。”沈砚犁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两天。灰耳要是还在,契纹已经虚了。”
院门口静了一瞬。郑三娘篮子里的猪蹄汤晃出来,滴在鞋面上。
“什么夺契草?”霍砺声嗓门拔高,“你小子别血口喷人!程家送来的东西,满外舍的看门人都吃了——”
“别人吃了没事。”沈砚犁打断他,“别人没养听风兔。听风兔沾一点就松契,你养过兽没有?”
蒲扇“啪”地掉在地上,霍砺声弯腰捡,捡起来又不知往哪搁,攥着扇柄来回搓。
“我……我哪懂这个!程家管事说这是补身子的,我尝了,是甜口的,人吃着没事——”
“人吃着没事。”沈砚犁重复一遍,从怀里摸出半张兽契残页,纸边焦黄,右下角一个灰白的爪印契纹,“兽吃着要命。”
关老六凑过来瞄那残页:“这印子……灰耳的?”
“兽契被夺,契纹就淡。再喂两天,这印子就没了。”沈砚犁把残页折好塞回怀里,抬眼盯住霍砺声,“你屋里还存着几碗?”
“两碗……今早又送来两碗。”
“端出来。”霍砺声没动。
“端出来!”沈砚犁声不高,嗓子哑的。
门板后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响动。霍砺声进去半刻,端出两只一样的粗陶碗,汤面还温着。
沈砚犁挨个舔过碗沿,第一碗,夺契草。第二碗,夺契草,还多了一味——地龙干,磨成粉掺在里头,腥气被甜味盖得严实。
“地龙干收契纹。”他直起腰,“程朝云不止要灰耳,他要灰耳认他做主。化形兽才不认二主,凡阶兔子换主,两头认,谁手里有食跟谁走。”
“那、那怎么办?”霍砺声嗓子发干。
“你先说,程家管事哪天递的话?”
“前天傍晚。”
“原话。”
霍砺声搓了把脸:“他说,‘外舍看门的老霍啊,沈砚犁那屋空了,你住进去,顺便替程少爷喂几天兔子。兔子要是跑了,那是它野性难驯,跟程家没干系。’”
“就这些?”
“还……还夸我仗义,说下个月兽策府招帮闲,他替我递名帖。”
沈砚犁嘴角没动。他从桌上捡起那根拴兽桩上的旧绳,绳头双环扣被扯断了一股麻线,断口齐整,是刀割的,不是挣断的。
“灰耳没跑。”
“什么?”
“绳是割的。兔子被人牵走了。”沈砚犁把绳往霍砺声面前一递,“你追到巷口没追上,追的是谁?”
霍砺声盯着那断口,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我……程家管事的板车,我从巷口回来时打照面了,车上盖着油布——”
“你没掀!”
“我哪敢掀程家的车!”
“你不敢掀,我敢。”沈砚犁把绳往腰里一缠,转身就走,“那两碗羹留着,别倒。郑三娘,劳您跑一趟兽策府,找叶青崖叶文书,就说槐树巷外舍有人拿夺契草喂兽,人证四个——您、关老六、霍砺声,还有您篮子里这猪蹄。”
郑三娘把篮子往怀里一搂:“猪蹄也算人证?”
“猪蹄在您篮子里搁了半个时辰,沾了这院里的味。叶青崖验兽食验了十年,他一闻就明白。”
关老六站起来:“我跟你去。程家那板车,我今早看见车轮印往城西百味坊去了。”
“百味坊?”沈砚犁脚下一顿。
“对。车辙里碾了半片干荷叶,那种荷叶只有百味坊老灶台垫蒸笼用。”
沈砚犁从桌上端起那碗剩羹,指头抠着碗沿豁口。
“霍砺声。”
“啊?”
“你闻闻这碗底。”霍砺声凑近一嗅,鼻子皱起来。
“啥味?药味?”
“夺契草煮烂了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在断脊山捡骨头,舔过一模一样的。”沈砚犁把碗往他怀里一塞,“你闻着像什么人的药囊?”
霍砺声抱着碗,愣了半晌,“像……程家兽苑账房殷折簿身上挂的那个?”
“殷折簿管兽食配方。”沈砚犁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半截塌墙,“程朝云拿夺契草喂我的兔子,殷折簿替他配的食。这碗羹从程家出来,经了殷折簿的手,又经了你的手,最后到了我嘴边。”
他顿了顿,“霍砺声,你替程家当了两天看门狗,还替他们递了刀。”
蒲扇从霍砺声手里掉下去,这回没人捡。
院墙外头,郑三娘已经挎着篮子小跑起来,猪蹄在篮里颠得老高。关老六跟在后头,顺手从墙头抽了根竹竿防身。
沈砚犁走出三步,又停住。
“那两碗羹你留着。叶青崖来了,你亲手端给他。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替程家瞒,瞒一句,你帮闲的名帖就是程朝云攥你脖子的绳。”
“我、我哪知道是夺契草……”
“现在知道了。”沈砚犁头也不回,“知道还瞒,就是同谋。”
巷口的风卷着百味坊方向飘来的蒸笼气,混着老灶台常年不熄的柴火味。沈砚犁把腰里的旧绳紧了紧,绳头双环扣的断茬扎着指腹。
灰耳不在,那两碗羹还在桌上,程家的板车往百味坊去了,殷折簿的药囊也往百味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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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尝这一口,敢不敢认?
兽策府宴厅的灯,比槐树巷亮三倍,“野路子也配坐岑老的席?”
说话的是个瘦脸汉子,袖口绣着程家兽苑的云纹。沈砚犁认得那纹样,程朝云外宅的门帘上就是这个。瘦脸汉子把酒盏往案上一磕,“岑老,您这席面,脏了。”
岑抱瓮坐在上首,枯手捏着一块兽骨,眼皮都没抬。
“坐下。”瘦脸汉子脖子一缩,坐回自己案后,满座都端起酒盏。
“百味坊的老灶台,蒸了三个时辰。”岑抱瓮终于开口,嗓音像砂纸蹭铁,“喝。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他盯着酒面那层青,鼻尖凑近半寸,一股甜里带涩的气味钻进来。
“岑老。”
“嗯?”
“这酒,谁送来的?”
岑抱瓮眼皮掀开一条缝:“殷主簿。怎么,嫌他的酒不够格?”
沈砚犁把酒盏端起来,凑到灯下。淡青液体里浮着一粒细如针尖的白末,不细看根本瞧不出。岑抱瓮的手停在兽骨上。
“殷折簿送酒,还附赠添头?”
瘦脸汉子又活泛了:“你少在这儿疑神疑鬼!岑老设宴,殷主簿送酒,那是给面子——”
“你喝!”
“你既然说酒没问题,你替我喝了这盏。”沈砚犁把酒盏往前一推,盏底在案上刮出吱的一声,“敢不敢?”
瘦脸汉子看看酒,又看看岑抱瓮,喉结滚了两回,手没伸出去。
岑抱瓮把兽骨往案上一拍:“沈砚犁。我让你来,是听说你在百味坊尝出夺契草。尝酒,也是尝。你尝,说个明白。”沈砚犁端起酒盏。
紧跟着涩味压下来,不是寻常酒涩,苦,从舌根往耳根钻,像有人拿细针挑他的筋。
他放下酒盏,掌心那枚灰尾的残契纹烫得像块炭。酒液顺着他喉咙下去,走到半路,又原路返上来一股腥。
“噬契散。”岑抱瓮的兽骨落在案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你说什么?”
“噬契散。”众人这才看清,他掌心那枚浅灰契纹旁边,一道新添的细疤正从皮肉里翻出来。
“食痕。”岑抱瓮的嗓音沉了,“你又用了。”
“不用,这口酒就白喝了。”
瘦脸汉子跳起来:“你血口喷人!殷主簿送来的酒,你说掺毒就掺毒?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带的药!”
“我带的?”沈砚犁把酒盏举高,“这盏酒从铜壶里倒出来,铜壶在哪儿?壶底可还有剩的?一验便知。我要是自己带的药,总不能连壶一起带进来吧?”
瘦脸汉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岑抱瓮冲门口的小吏抬了抬下巴:“壶,封起来。送兽策府偏厅,叫叶青崖来验。”
小吏刚转身,厅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他扫了一眼满堂,目光落在沈砚犁手上的食痕,嘴角动了动。
“岑老,这是怎么了?我好心送一坛酒,怎么听说有人要查我?”
“殷主簿来得正好。”沈砚犁把酒盏往他面前一搁,“这酒里的噬契散,是你药囊里那味吧?”
殷折簿低头看了一眼酒盏,笑了,谁在抬酒的半道上动了手脚,谁心里清楚。
瘦脸汉子立刻接话:“对!沈砚犁刚才在百味坊后巷转了半天,谁知道他揣了什么!”
殷折簿从药囊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这是程朝云程公子的契讼状。”他把纸往岑抱瓮面前一递,“岑老,您瞧。”
沈砚犁盯着那张状纸,拇指在酒盏沿上蹭,殷折簿脸上那层笑淡了。
“程朝云的状纸,什么时候递的?”
“今早。”
“今早递的状纸,今晚的宴上,你就把酒送来了。”沈砚犁往前走了一步,“殷主簿,你送酒在前,程朝云递状在后。状纸上的墨还没干透,你就急着替我安罪名。这顺序,你自己听着顺不顺?”
“嘴皮子利索。”他把状纸收回袖中,“可兽策府的规矩,讲的是文书,不是嘴皮子。你当众指认我下毒,人证呢?物证呢?就凭你手上那道疤?”
“物证在铜壶里。”
“铜壶经了几道手?岑老的人抬进来的,你坐的案离门最近,你够得着。”
沈砚犁还要开口,岑抱瓮忽然一摆手,“够了。”
“酒,封存。人,先押下。”沈砚犁押偏厅,等叶青崖验完铜壶再问。
殷折簿拱手:“岑老秉公。”沈砚犁被两个小吏架住胳膊往外拖,脚在地砖上蹭出两道白印。
“殷主簿。”
“嗯?”
“你药囊里那味蛇衔草,磨得够细。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磨粉的时候,草茎没挑干净。酒里那粒白末,细看是截断的草茎芯子。”沈砚犁被拖出门槛,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你药囊里,现在还有半囊没磨完的。”
殷折簿的手往腰侧药囊按了一下,这一按,满厅的人都看见了。
瘦脸汉子的脸色变了,岑抱瓮捏兽骨的手指收紧了。
沈砚犁被推进偏厅时,听见身后厅门重重合上,紧跟着是殷折簿的声音,低了半度:“岑老,这野路子信口胡攀,您别往心里去……”
沈砚犁靠着墙根坐下,把右手摊开。掌心那道新食痕从契纹边缘爬出来,小指长,白得发亮。他拿指甲掐了一下,没知觉,第二道了。
岑抱瓮说得对——这本事,用一次,身上就多一道印记。
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端着木盘的小吏侧身进来,盘上搁着一碗热水、半块干饼。
“岑老让送来的。”小吏把木盘搁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那截草茎芯子,留着。别让殷折簿的人搜了去。”沈砚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尝酒的时候,舌头一卷,那粒白末已经咽下去了。可咽下去的东西,别人搜不走。
门缝里又挤进半句:“岑老还问,你尝出来的噬契散,除了松动契纹,还有没有旁的效用?”
“有。”
“什么?”
沈砚犁把那块干饼掰开,闻了闻,“程朝云要灰耳,光松动不够。他得等灰耳饿了,再亲手喂。”门缝里静了一瞬。
沈砚犁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凡阶灵兽的血,混在面里烤干了,人尝不出来,可对灵兽来说,这是最勾馋的味道。
偏厅外头,远远传来殷折簿的声音,正在跟岑抱瓮讨要铜壶的封条:“……既然要验,铜壶该由我亲自送偏厅,免得再有人动手脚。”岑抱瓮没应声。
沈砚犁把吐出来的饼渣拢进袖口,起身走到门边,冲外头喊了一句:“岑老!饼是谁送来的?”走廊那头安静了一息。
殷折簿的声音先响起来:“饼是我让厨房备的,怎么,又不合野路子的胃口?”
沈砚犁把袖口里那点饼渣捏在指间,对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
“合胃口。”他笑了一下,“殷主簿,你这饼,比酒还舍得下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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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食痕结账
第三章 你主子递的饼,你也敢吃?
铁栅门从外头拉开时,铰链响得像兽苑里刮骨的铁刷。
沈砚犁没抬头,只把袖口那点饼渣又往布缝里按了按。四个时辰前他还在宴厅上掀殷折簿的药囊,此刻脊背贴着狱墙,墙砖渗出的凉气钻进骨头缝,倒比偏厅那碗热水更让人清醒。
来人提着盏灯,灯罩上糊的纸缺了一角,火苗歪着脖子往一边舔。
“沈砚犁。”
“殷主簿来得倒快。”沈砚犁把眼皮掀开一条缝,“铜壶验出什么了?”
殷折簿没答这话,把灯往地上一搁,蹲下身,两个膝盖抵着潮湿的砖面。他的手伸进腰间药囊,摸出一只寸许长的竹筒,筒口塞着蜡纸。
“尝。”一个字,轻得像在吩咐伙房添柴。
沈砚犁盯着那竹筒:“岑老知道你带着东西进狱?”
“岑抱瓮在厅上验壶。”
“所以你让我再尝一回!”
“尝尝这个。”殷折簿晃了晃竹筒,“百味坊新调的兽食,专给通灵阶幼兽断奶用的。你舌头灵,替我说说,里头搁了几味料。”
铁栅外传来脚步声,狱卒的靴底在石地上拖出长长的回音,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了。沈砚犁往栅外瞥了一眼,那狱卒腰间挂的铜牌晃了两下,人已经退到走廊拐角。
殷折簿把竹筒往地上一墩,蜡纸封口裂了道缝,一股酸甜气钻出来。
“你不敢尝?”
“我怕你下毒。”“这会儿我关起门来请你尝,你倒拿捏上了。”
沈砚犁伸手把竹筒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殷主簿,你药囊里那半囊蛇衔草,磨完了?”殷折簿脸色没变,手却从膝上收回去,搭在药囊外侧。
“你尝这一口,我就告诉你那半囊磨给谁用了。”
“我尝。”沈砚犁拔开蜡纸,“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亲口说一遍,这筒兽食是从程家兽苑出来的。”
殷折簿嘴角往下压了压:“程家兽苑的配方,经我手调过三回。你尝出来的味儿,往程家兽苑记,不算冤枉。”
沈砚犁把竹筒凑到鼻尖,没急着倒进嘴里。筒底有细碎的颗粒晃荡声,他拿小指伸进去刮了一圈,指腹上沾了层灰白粉末。殷折簿眼皮跳了一下。
“先说好。”他把指腹举到灯前,“我尝完了,食痕添一道,你欠我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灰耳在哪儿。”
“先尝。”
灰白粉末倒进嘴里那一瞬,沈砚犁舌根先尝到一股焦谷味——粟米炒过火候,磨成粗粉,这是给幼兽打底的料。第二层翻上来的是鱼腥,不重,压在半焦的谷粉底下,像有人在灶膛边剖了条小鲫鱼,鱼鳞没刮净就扔进了锅。
第三层味道最淡,藏在酸甜气背后,是一味他只在断脊山老猎户的伤药里闻过的东西。苦参。
幼兽吃这个,闹肚子。闹完肚子再喂食,什么料都肯吃——跟人饿过劲了不挑嘴一个道理。
沈砚犁把嘴里的粉末吐在手心,又用手背蹭了蹭舌头。
“三味主料。焦粟粉、带鳞鲫鱼干、苦参须子。”
殷折簿没恼,反倒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短得像被掐断的哨子。
“行啊,野路子,舌头确实灵。”
“消息呢?”
“灰耳在百味坊老灶台后头的柴房里。程朝云花了三贯钱,托老灶台管事的替他养半个月。”
“三贯。”沈砚犁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像嚼一块没炖烂的筋头,“程家少爷买只凡阶兔子,出手就是三贯。”
“你心疼了?”
“我心疼我那半张兽契。”沈砚犁把竹筒往栅栏缝里一塞,“你拿回去,下回别用苦参了,用炒麦芽。幼兽吃着甜,不闹肚子,也肯认新主。”
殷折簿接过竹筒,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下。他拍了拍袍角沾的灰,灯影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黑。灯晃出了走廊。
“沈砚犁,你替我改配方,我替你瞒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晚尝出的苦参,别往契讼上抖。”
“你这是跟我做买卖?”
“做买卖讲个你来我往。”殷折簿走到铁栅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狱里不比宴厅,没人替你把着门。你想清楚了再开口。”
沈砚犁靠着墙把右手摊开。第三道食痕从掌根往虎口爬,比前两道都长,颜色发灰,按下去针扎似的麻。他拿指甲在痕上划了一道白印,没敢再用力。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铁栅外又有人来。
这回脚步声轻,布鞋底贴着地皮蹭,蹭到栅前停住。一只竹篮从栅缝底下塞进来,篮沿绑着蓝布条,布条上沾了油渍。
“沈砚犁?还喘气吧?”
“柳奉蕖。”沈砚犁挪过去掀开蓝布,篮里搁着六张薄饼,饼里夹了腌萝卜丝,“你怎么进来的?”
“给狱卒塞了八十文,说是给你送断头饭。”柳奉蕖蹲在栅外,把脸贴上来,鼻尖压得扁扁的,“殷折簿前脚走,我后脚就进来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替他改兽食配方!”
“你改了?”
“改了。还从他嘴里换出灰耳的下落。”
柳奉蕖把眉毛一挑:“他肯说?”沈砚犁嚼饼的嘴停住。
“他肯。因为他觉得我出不去这间狱。”沈砚犁把薄饼掰开,挑了一根萝卜丝放进嘴里慢慢嚼,“饼是你自己烙的?”
“我烙的。萝卜是关老六家腌的。”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拓片?”
“他说那东西能证明,程朝云是得了殷折簿点头才牵走灰耳的,不是临时起意。”柳奉蕖把麻绳递进栅缝,“三个结,他说你一看就明白。”
沈砚犁接过麻绳,指腹顺着结头捋过去。第一个结松,第二个结紧,第三个结打了个活扣,一扯就开。
“怕什么?”
“怕程家拿他顶罪。”柳奉蕖蹲在栅外,拿指头抠砖缝里的苔藓。
“那你打算怎么用这拓片?”
“不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把铜壶的封条从岑抱瓮手里抢过去。”柳奉蕖盯着他手里那三个结,看了好一会儿。
“沈砚犁,你这人真阴!”
“穷怕了。”他把麻绳塞进鞋帮夹层,又拿手按了按,“对了,你回去跟郑三娘说一声,明日开堂,让她把猪蹄重新热一遍。”
“猪蹄还热?”
“热。”
“为什么?”
“留两张给走廊拐角那个狱卒。”柳奉蕖把蓝布重新扎紧,竹篮往胳膊上一挎。
“你身上那食痕,添了几道了?”
“三道。”
“疼不疼?”
“疼。”沈砚犁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膝上,“但比丢兔子强。”
柳奉蕖站起来,布鞋底在石地上蹭了两下,忽然又蹲回去。
“差点忘了。”
“没动的那份,是留给谁的?”
“药童不知道。但他听殷折簿念叨过一句,说‘叶青崖那关,得留一手’。”
沈砚犁把后脑勺从砖棱上抬起来,“留给叶青崖的?”
“药童只听见这一句,旁的问不出来了。”柳奉蕖挎着篮子往后退,“我先走了,再待下去狱卒该来赶人。饼你省着吃,明日开堂前我再来。”
布鞋声蹭远了。走廊拐角的狱卒咳嗽了一声,铜牌撞在腰带上,叮当两响。
沈砚犁把鞋帮里的麻绳又摸了一遍,三个结都在。第三道食痕贴着掌根发麻,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来来回回攥了三回,那麻劲才压下去。
铁栅外的灯早灭了,只剩走廊尽头一盏长明灯漏进来一线黄光,照在他脚边那两张留给狱卒的薄饼上。
饼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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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口饼,你替谁尝的?
铁栅外头添了盏灯,灯芯挑得高,油烟顺着砖缝往牢里灌。沈砚犁把第三张薄饼掰成四瓣,一瓣一瓣码在膝头,码完又拢回袖口。走廊那头传来钥匙串响,一串铜钥撞在铁环上,谁走路带风,谁走路带沉,听得出来。
“沈砚犁,挪到东头单间去。”
狱卒老赵拿钥匙杆子敲了敲栅柱,敲得铁锈簌簌往下掉。沈砚犁没动,袖口里那点饼渣还捏在指间。
“岑老的意思?”
“殷主簿的意思。”老赵把栅门拉开半扇,铁轴吱呀一声长叫,“说单间清静,省得你夜里跟隔壁串供。”
他扶着墙站起来,右掌那道灰痕蹭在砖棱上,麻劲从虎口蹿到肘弯。
“走就走。”他把鞋帮按了按,麻绳三个结还在,“赵叔,问一句。”
“问。”
“单间里原来住的是谁?”
老赵拿钥匙杆子往东边一指,“前日刚腾出来。一个收兽骨的散人,姓霍,霍砺声,你认得?”
霍砺声,断脊山脚下收兽骨的老散人,专捡弃契谷里灵兽的残骨磨粉倒卖,见谁都点头哈腰,去年还赊过他半斤风干兔肉。
“他犯了什么事?”
“犯事?”问了三天,今早人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
“放出去时话都说不利索,舌头打结,问他姓什么,想了半天说姓霍。”老赵压低了嗓子,拿手在太阳穴上转了个圈,“这儿,坏了。”
沈砚犁没接话。草铺底下压着几根干草,草茎断口齐整,是拿牙咬的。
他蹲下去,把草铺掀开。墙根砖缝里塞着一小团油纸,纸里裹了半块饼,饼上牙印细碎,啃的人牙口不好,啃两口就扔了。饼旁边刻着东西,拿指甲在砖上划的,歪歪扭扭三个字:纹在骨。
沈砚犁把那三个字看了三遍。霍砺声收了一辈子兽骨,弃契谷里哪块骨头有纹,哪块骨头没纹,他比谁都清楚。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两个人,一轻一重,轻的布鞋底蹭地,重的靴跟钉铁掌。沈砚犁把油纸团塞进嘴里,干饼混着油纸的蜡味,他嚼了两下,舌根泛起一股子苦杏仁味。
掺在饼里,量不大,吃三五天人才会犯糊涂。
“沈砚犁。”殷折簿的声音从栅缝里挤进来,不疾不徐,像拿尺子量过。
“单间住得惯?”
“殷主簿费心。”沈砚犁靠着墙根坐下,把右手扣在膝上,“这屋子先前住的人,舌头坏了,是吃了您送的饼?”
“霍砺声那老东西,自己贪嘴。”殷折簿拿指节在栅柱上叩了两下,“他手里那卷拓片,你猜是什么?”
“我不猜!”
“你不猜,我告诉你。”兽骨叫人刨了,刨出来的骨头上有契纹。
沈砚犁盯着那卷烧焦的麻纸,“拓片呢?”
“烧了。”殷折簿把麻纸收回袖中,“烧之前我拓了一份。沈砚犁,你替我把这份拓片上的纹认全了,我放你出去,灰耳也还你。”
“认纹?”
“你尝一口就懂的本事,尝骨头也一样吧?”“你替霍砺声尝饼,尝出噬契散。”
沈砚犁把膝上的手翻过来,掌心三道食痕并排趴着,一道白,一道灰,一道泛青。
“我尝!”
“痛快。”
“有条件。”沈砚犁抬起头,“拓片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他看了三息,把纹路形状记在脑子里,“看完了?”
“看完了。”
“骨头明日送来。”殷折簿把拓片收回,转身要走。
“殷主簿。”
“又怎么?”
“霍砺声的舌头,还能治吗?”
殷折簿没回头,“你尝完骨头,自己去问他。”
沈砚犁靠着墙,把嘴里那点油纸吐出来,蜡味混着苦杏仁味在舌根上打转。他拿指甲在草铺底下划了三个字,跟砖上那三个并排:纹在骨。
竹篮从栅缝底下塞进来,蓝布条扎得比上回紧。
“沈砚犁,还喘气吧?”
“柳奉蕖。”
“殷折簿放我进来的。”
“他让你送你就送?”
“他给了一百文跑腿钱。”柳奉蕖把眉毛一挑,“我不挣这钱,他也得找别人挣。不如我挣了,还能给你多搁两块猪蹄。”
沈砚犁把陶碗端起来,汤是滚的,猪蹄炖得脱骨,筷子一夹就散。他先没喝,低头闻了闻。
“闻出什么了?”
“八角搁多了,压了肉味。”
“还有呢?”
“汤里搁了半钱茯苓。”
柳奉蕖把脸从栅缝上挪开半寸,“茯苓怎么了?”
“茯苓安神。”沈砚犁把碗放下,“殷折簿怕我夜里想太多。”
柳奉蕖沉默了一息,忽然伸手从栅缝里递进来一样东西。
“郑三娘让我捎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她说霍砺声今早放出去之后,先回了断脊山脚的老窝,翻箱倒柜找东西,翻到一半叫人截了。”
“谁截的?”
“三个穿程家号衣的。”
“霍砺声现在在哪儿?”
“还在老窝里躺着。”
“喊什么?”
“他说,‘骨头上的纹,我拓了三份。烧一份,交一份,还剩一份’。”
沈砚犁把麻绳攥在手里,四个结硌着指腹,“郑三娘还说什么?”
“她说让你别急着尝那骨头。”她花二十文从倒灰的杂役手里买下来了。
柳奉蕖从袖口摸出一片焦纸,纸角卷着,黑糊糊的,上面留了指甲盖大一块纹路。
沈砚犁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他看了三息,舌根底下忽然泛上一股熟悉的味道——咸的,涩的,混着断脊山红土的腥气。
焦纸上的纹路,跟他记忆里那块骨头上的纹,走势一模一样。
“看出什么了?”柳奉蕖问。
“这纹我见过。”沈砚犁把焦纸折起来,塞进鞋帮夹层,跟麻绳并排放好,“三年前死的那头化形兽,跟我小时候捡的骨头,是同一头。”
柳奉蕖的呼吸重了一拍,“那你不就……”
“别嚷嚷。”沈砚犁拿手在唇上比了一下,“明日殷折簿送骨头来,我尝一口,就知道这头兽当年认的是谁。”
“认的是谁又怎样?”
“化形兽不认二主。”兽契在,殷折簿手里那份拓片就是废纸。
柳奉蕖把蓝布条重新扎紧,竹篮往胳膊上一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砚犁。”
“嗯?”
“你尝那骨头的时候,食痕会添几道?”
“不知道。”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三道痕并排趴着,像三条晒干的蛆,“添几道都得尝。”
“为什么?”
“霍砺声的小指折了,舌头坏了,拓片藏了。”沈砚犁把草铺重新铺平,人往上一躺,“他替我扛了三天的噬契散,我总不能让他白扛。”
柳奉蕖没再说话,布鞋底蹭着地皮远了。走廊拐角老赵咳嗽一声,铜钥撞在腰带上,叮当两响。
沈砚犁躺在草铺上,把鞋帮里的焦纸摸出来,对着走廊漏进来的那线黄光又看了一眼。
三年前死在弃契谷的化形兽,小时候他在谷里捡到的带纹兽骨,殷折簿烧剩的拓片角,霍砺声拿小指换来的第三份拓片——全串到一根绳上了。
他把焦纸塞回鞋帮,拿手按了按。草铺底下砖缝里,霍砺声拿指甲划的那三个字还在:纹在骨。
门外走廊尽头,长明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脆响。紧跟着是老赵的脚步声,急急地往东头跑,一边跑一边喊:“主簿!主簿!霍砺声那老东西吊在自家房梁上了!”
沈砚犁从草铺上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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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二味
堂鼓敲了三下,沈砚犁被拖上兽策府大堂时,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殷折簿坐在主位,案上摆着一只乌木托盘,盘里码着十二个小瓷碟,碟沿都贴了签。
“人犯带到,开堂。”叶青崖坐在偏位,手里那支笔悬着没落。
“慢着。”殷折簿抬了抬手,“先尝。”沈砚犁抬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只碟子,舌根底下一阵发苦。
“十二味,尝一味,添一道食痕。”殷折簿把一张纸推过来,“尝完,灰耳归你,住地归你,连霍砺声的尸首,我也准你领走。”
“我要是不尝呢?”
“那你今日走不出这道门。”沈砚犁伸出右手。三道旧痕并排趴着,掌根那道还在发麻。
“尝。”第一碟是蜜饯。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陈皮搁了三年,蜜是槐花蜜,掺了一味锁灵草的根须。”第二碟是酱肘花。他抿了抿,眉头没动。
“八角、桂皮、草果,另搁了半钱软骨散。”殷折簿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倒真尝得出来!”
“尝不出来,你也不会把我关这么多天。”
第三碟端到嘴边,沈砚犁停了停。碗底那层油花发暗,凑近了有股铁腥气。
“这碟我不尝!”
“为何?”
“这味是给人尝不出东西用的。”沈砚犁把碟子放下,“尝了,我舌头就废了,后头九碟白尝。”
殷折簿脸上没什么动静,只把袖子往上一提,露出腕子。
“聪明。”他朝旁边吏员抬了抬下巴,“撤了,换第十一碟上来。”
叶青崖手里的笔终于落下,在簿上写了两个字。
十二碟尝完,沈砚犁的右手从掌根到腕口,密匝匝爬满了食痕,白的、灰的、青的,挤在一处,像老树皮上的裂纹。最后一道痕裂开时,血珠子顺着手背往下滴,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
“添了几道?”叶青崖问。
“九道。”沈砚犁把右手垂在身侧,“加上旧的三道,十二道。”
满堂没人说话。走廊外头看热闹的散人挤了半扇门,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殷折簿站起来,绕到案前,“十二道食痕,全堂都看见了。你替本署尝遍百毒,本署说话算话。”
“你说话算话?”沈砚犁忽然笑了一声,“殷主簿,你那十二碟里,第三碟是什么?”
“软骨散!”
“还有呢?”殷折簿的脚步停住。
“还有一味。”沈砚犁把右手举起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那味叫‘认主香’。尝了的人,往后这十二碟里所有配方,我一闻就知道出处,一尝就知是谁调的。”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往前迈了一步,“你让我尝的,根本不是验毒。你是要我这张嘴,替你把这十二味配方认下来,往后谁家出同样的货,你就能赖到谁头上。”
堂上静了一息,叶青崖把笔搁下,从袖里摸出一张纸。
“殷主簿,这张是你三年前呈报的《兽食十二味定契》,落款是你,骑缝章也是你。”他把纸展开,“可这上头头一味‘锁灵草’,立契人写的是岑抱瓮。”
殷折簿的脸往下一沉。
“岑抱瓮三年前就退居城外,从未在兽策府立过契。”叶青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小字,“这行字,是昨日有人递进我案头的。”
“谁递的?”
“我递的。”门边有人接话。柳奉蕖挎着竹篮挤进来,篮上蓝布条还沾着油渍。
“十二碟的方子,我一样一样对过了。锁灵草、软骨散、认主香,三味都是奉食行不许私卖的禁料。”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搁,“殷主簿,你拿禁料调兽食,调完还让沈砚犁替你认方子,认完了好把私卖的罪名推到百味坊散人头上。”
“凭证呢?”
“凭证在他手上。”柳奉蕖朝沈砚犁抬了抬下巴,“十二道食痕,就是十二张方子的印。食痕不可愈、不可遮,你赖不掉。”
殷折簿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沿上,托盘里两只空碟晃了晃。
“还有。”堂外又进来一人,灰袍,裤脚沾着断脊山的红泥,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殷主簿,你昨日叫人送来的那壶酒,我没喝。”
霍砺声,满堂哗然,“你没死?”殷折簿的声音劈了。
“吊在房梁上的是我换下来的旧衣裳,塞了稻草。”霍砺声把左手举起来,断指处裹着布,“三个程家号衣人截我,我装死,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就爬下来了。”
“那拓片……”
“拓片三份,烧一份,交一份,剩一份。”霍砺声从怀里摸出一卷油纸,“剩的这份,在我这儿。上头那道契纹,跟沈砚犁小时候捡的兽骨,是同一头。”
殷折簿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化形兽不认二主。”沈砚犁把血手往案上一按,五个指印清清楚楚,“你手里那份拓片,对应的兽早死了三年。契纹一验就废。”
叶青崖站起来,把簿子合上。
“殷折簿,私调禁料、伪造契纹、诬告散人、私设刑堂,四条。”他顿了顿,“革职,抄簿,押入东牢候审。”
两名府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殷折簿的胳膊。他被拖到门槛处,忽然回过头来。
“规矩是死的!”
“规矩是死的。”沈砚犁把那半张兽契残页从鞋帮里摸出来,摊在案上,“可契是活的。写谁的名,就是谁的。”
殷折簿被拖下去了,叶青崖把案上那半张残页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住地归你,灰耳归你。”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牌,推过来,“槐树巷三号院,契已重登。灰耳在东院兽栏,你自己去领。”
沈砚犁伸手去接铜牌。右手十二道食痕一起扯着,指头弯不过来,铜牌滑了一下,他拿左手兜住。
“还有一件事。”叶青崖把笔又提起来,“霍砺声的契,你要不要一并办了?”
“办。”
“他那只灵兽早解契了。”
“解了再契。”沈砚犁把铜牌揣进怀里,“他替我扛了三天噬契散,断了一根小指,这契我替他作保。”
霍砺声在门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散场时天已过午。柳奉蕖把竹篮里的薄饼分给门外看热闹的散人,一人半张。
“沈砚犁。”她挤过来,把最后两张塞进他手里,“往后什么打算?”
“把灰耳领回来,槐树巷的院墙补一补。”他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再开个铺子。”
“什么铺子?”
“验食的铺子。”他把饼咽下去,“你管料,我管尝。挣的钱,三成归你。”
“三成少了。”
“四成。”
“五成。”
“四成半,多一文没有。”
柳奉蕖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出声:“成交。”
霍砺声从后头赶上来,把油纸包的那卷拓片往沈砚犁怀里一塞。
“这个你收着!”
“你不留着?”
“我留着没用。我认字不多。”他挠了挠后脑,“往后你铺子开起来,我替你看门。管饭就行。”
日头偏西,三人往槐树巷走。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摆着两张矮凳,凳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槐花。
沈砚犁走到三号院门口,站住了,门板上还留着程朝云家钉的木牌,牌上“程”字漆皮翘了半边。
他伸手把木牌摘下来,扔进墙根的柴堆里。然后从鞋帮夹层摸出那四结麻绳,把门环重新系了一道。
“这院子,回来了。”柳奉蕖把竹篮搁在门槛上,蹲下来解篮绳。
“灰耳在东院,你去领。我去老灶台把明日的料备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头一锅,试什么?”
沈砚犁推开院门,门轴响了一声,“试茯苓。”他回头看她,“八角少搁,别压了肉味。”
院里的老灶还在。灶膛里冷着,灶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积了半指深的雨水。
他弯腰把碗拿起来,倒掉水,翻过来扣在灶沿上。
槐花从墙头落下来,落在碗底上,一朵,两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