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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1:29:56

江南三月的潮气钻进门缝,柳家赌坊的灯芯爆了个花。

江见生被按在账桌前,后颈贴着一只汗津津的手掌。桌角搁着半碗冷茶,茶面浮着两粒江南特有的青灰霉点,他盯着那霉点,比盯着桌上摊开的契簿还要专注。

“画押。”桌后那人姓周,周福,柳家赌坊的二管事,指甲缝里嵌着经年不洗的墨垢,“你爹欠下三两八钱,利滚到今日,十一两二钱。人抵在这儿,手印按下去,人就算活契。”

“三两八钱,怎么滚成十一两二钱?”

“月息三分,利不滚利,我柳家吃什么?”周福把算盘拨得噼啪响,算珠上的包浆亮得像抹了油,“清河县学那帮穷酸,哪个不是这么滚出来的?”

江见生没动。契簿摊在灯下,纸面黄得发脆,可他的眼睛偏偏往旁边那本蓝皮账册上飘。账册翻在第七页,横格里的数目一笔一笔歪着,像被谁用肩膀撞过的队列——第三行记的那笔利钱,明明该压在“三两八钱”底下,却错到了“十一两二钱”

上头去,“看什么呢?”周福顺着他的目光扭头,“账册是你能翻的?”

“那本账,记错了。”

赌坊里忽然静了一瞬。靠墙押牌九的几个闲汉停了手,连摇骰盅的伙计都偏过头来。周福笑了一声,笑得短促,像拍死一只蚊虫:“你一个抵债的穷童生,跟我说账记错了?”

“第三行利钱挪了位。”江见生说,“本该在本金底下,错到总数上头去了。这一挪,十一两二钱里头,有六两是虚的。”

周福脸上的笑收了。他伸手把蓝皮账册往怀里一搂,指节压着封皮:“你懂个屁。这账册在柳家柜上放了六年,经手三位账房,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账房经手三年,就该看出第三行压错了位。”

“你——”周福噎了一下,随即把契簿拍得震天响,“少扯这些没用的!手印按不按?不按,今晚就送你去见官,告你个赖债不还,先打二十板子再说话!”

板子两个字落下来,押牌九的闲汉们齐刷刷往这边看。江见生后颈那只手加了劲,按得他下巴几乎磕到桌沿。

“按。”周福把印泥盒推过来,红泥上沾着几根不知谁的短毛发,“识相点,按了手印,往后在赌坊里跑个腿,还能挣口饭吃。”

江见生没伸手去够印泥。他垂下眼,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来。镜面巴掌大,旧得发乌,边沿磕掉一小块,裂纹从缺口往镜心爬了半寸长。周福瞥了一眼,嗤道:“破镜子也拿来抵?”

“借个亮。”

江见生把铜镜搁在灯下,镜面朝着那本蓝皮账册。灯焰跳了一下,镜里映出的字迹比纸面上更清——第三行利钱的墨色浮在面上,压不住底下的横格线,那横格线本该齐齐整整,此刻却像被谁抽了一鞭子,整行往右歪出去半指宽。

“周管事。”他的声音低下去,“这账册,是你抄的?”

周福哼了一声:“我抄的怎么了?柳家账目向来由二管事亲录,防的就是外头人胡搅。”

“横格是印上去的,字是你填的。”江见生把铜镜往账册边上一靠,“你填第三行的时候,手往右偏了半指。利钱该落在第二格,你填进了总数那一格。”

“胡说!”周福一巴掌拍在桌上,冷茶溅出来,“我抄了六年账,闭着眼都填不错!”

“那你闭眼填一回试试!”

这一句顶得太快,周福愣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靠墙的闲汉里头,一个穿靛蓝短褂的瘦子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周管事,人家说你填歪了,你倒是闭眼填一个给大伙瞧瞧?”

“别嚷!有你说话的份?”周福抄起算盘砸过去,瘦子一缩脖子躲开了,算珠滚了一地。

江见生趁这空隙,右手探出去,两根手指按在账册第三行上。铜镜里的横格线歪着,像一根绷歪了的弦。他心里默念归位,指尖发力——就掰那半指宽。

力道一出去,鼻梁深处“咯”地一响,像有人拿竹签往他眉心捅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热流从鼻孔里涌出来,滴在蓝皮账册封面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哟!”瘦子叫起来,“见血了!”

账册上那行利钱,在铜镜里挪回了第二格。横格线齐整了,原本虚浮的六两利钱从总数里沉下去,清清楚楚露出底下的实数——五两二钱。

江见生抬手抹了把鼻子,手背上一道红。他撑着桌沿站直,膝盖有点软,嘴里泛着铁锈味。

“五两二钱。”他把账册往周福面前一推,“本金三两八钱,利钱一两四钱。你多算了六两。”

周福低头看账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翻到第七页,又翻回封面,指头在那朵血花上蹭了一下,蹭出半圈淡红。赌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哔剥声。

“这……这账册是我抄的没错,可数目是照着旧底子誊的——”

“旧底子也经你手誊过。”江见生说,“你誊的时候手歪了,账就歪了。现在账正了,五两二钱,我认。多出来的六两,你认不认?”

周福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抄起账册想摔,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摔了账册,就等于认了这账有问题。赌坊二管事的脸面,抵不过一本蓝皮册子。

“你等着。”他把账册往柜上一撂,转身往内堂走,“我请东家来跟你说!”

内堂的门帘一掀,周福撞进去,帘子晃了三晃。

江见生扶着桌沿坐下来,鼻血还在滴,滴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像谁拿红笔点的标点。柳奉蕖从柜台后头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灰布帕子,递到他面前。

“擦擦。”

“多谢。”

“别谢。”柳奉蕖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声音平得没起伏,“你在我这儿流一滩血,回头东家问起来,我还得搭工夫擦地。”

江见生拿帕子捂住鼻子,仰头靠在椅背上。柳奉蕖没走,站在旁边看那本蓝皮账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第三行歪了?”

“看见了。”

“看见?”她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那面铜镜上,“用那面破镜子?”

江见生没答。鼻血慢慢止住了,帕子上洇透了一大片。柳奉蕖也没追问,伸手把铜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又搁回去。

“五两二钱,你认?”

“认。”

“认得起?”

“跑腿、抄书、替人写状子,都行。”

柳奉蕖哼了一声,转身往柜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周福去请的是韩家的人。这赌坊的东家姓韩,你掰他账册,等于掰韩家的脸。”

“账错了就该掰。”

“你倒硬气。”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没动,眼神却比方才多停了一息,“鼻血擦干净,韩水序一会儿就到。他可不是周福,不会给你留按手印的工夫。”

江见生把帕子叠了叠,重新捂上鼻子。门外传来马蹄声,在赌坊门口停住了。帘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韩公子到——”

柳奉蕖往柜台后头退了一步,声音低下去:“你要还认五两二钱,这会儿就起来把衣裳理理。韩水序眼毒,见你坐着说话,先矮他一头。”

江见生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磕在椅腿上,磕出一声闷响。柳奉蕖别过头去,没看他。

帘子掀开,先进来的是周福,缩着肩膀。后头那人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着块青玉,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算珠,才把目光落到江见生脸上。

“账册呢?”韩水序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拿来我瞧。”

周福赶紧把蓝皮账册捧过去。韩水序翻开第七页,指头点在第三行上,忽然笑了一声:“这行字,谁动过?”

江见生把捂鼻子的帕子拿下来:“我动的。”

“你动的?”韩水序抬眼,“一个抵债的,在柳家账册上动手脚,这叫什么?这叫窃改账目,够送官了。”

“账目本来就错,我掰回正的。”

“正不正,你说了算?”韩水序把账册往桌上一合,“江南贡院解额一百二十名,韩氏门生占四十七。你一个清河县学抵债的童生,跟我论账目正不正?”

江见生盯着他,慢慢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鼻血已经止了,可嘴里那股铁锈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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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账,你认不认?

韩水序把那本蓝皮账册往桌上一撂,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五两二钱,你认,周福认,我不认。”动过就是改了,改了就是弊。

“弊在哪一行,你指出来。”江见生说,他看了片刻,忽然把账册合上,推到桌角。

“不必指。这册子脏了,整本作废。按旧例,欠债的重新画押,利钱从头算。”

周福在旁边挺直了腰,忙不迭地应:“东家说得是,说得是!旧例如此,旧例如此!”

江见生盯着那本被推到桌角的账册,喉头动了一下。

“柳姑娘有话说?”

“没话说。”

“有这回事?”

“户房存档,韩公子回去一问便知。”

周福的额头冒了汗,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湿,韩水序没看他,盯着柳奉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柳姑娘记性好。那依你看,这账该怎么算?”

“我不管账。”柳奉蕖把药方簿一合,“我就是个开赌坊的,抽水钱过日子。账怎么算,韩公子定。可有人在我店里流了血,这地得有人擦,帕子得有人洗。”

江见生把帕子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帕子我赔。”他说。

“你拿什么赔?”韩水序接过话头,声音慢下来,“一个抵债的身子,连自己都是柳家的,你拿什么赔柳姑娘的帕子?”

这话砸下来,赌坊里几个没走的赌客都缩了缩脖子。

江见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痂,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着白。韩水序的眉毛挑起来。

“韩公子说得对,人是柳家的。”韩公子要是觉得这册子脏了要重画押,行,这活我干,不要钱,抵帕子。

“你给柳姑娘干活抵帕子,那我韩家的账册呢?”

“韩家的账册,我挑错,不要钱。挑完了,韩公子再决定画不画押。”

周福急了,凑到韩水序耳边:“东家,这不成啊,让他挑错,那不还是他说了算——”

“你别嚷。”韩水序没回头,眼睛一直搁在江见生脸上,“你挑错,挑出来谁认?”

“账册摆在这,谁都能看。我挑一行,韩公子看一行。错就是错,对就是对,白纸黑字,不靠我一张嘴。”

赌坊门口围了几个人,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探进半个脑袋,被周福一瞪又缩回去。韩水序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半步,忽然伸手把江见生面前的茶碗端起来,倒扣在桌上。

“挑错?行。”韩水序把空碗搁回原处,“三天。有一条你挑错了,加画两道。挑出一条真错处,免你一两。挑出五两二钱的错处,债清一半。挑不出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江见生膝头洇开的茶渍。

“挑不出来,你这个人,从柳家转到韩家。柳姑娘的帕子钱,我替她收。”

“韩公子,”她的声音从柜台后头传过来,不高不低,“转抵的事,得债主点头。我是债主,我没点头。”

“所以我先跟你说。”这三天里,你替我看好他,要是人跑了,帕子钱、账册钱,一并算你头上。

帘子一掀,他走了,周福小跑着跟出去,马蹄声在门外响了一阵,远了。

赌坊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滴到地面的声音,江见生还坐着,膝盖上那滩茶渍慢慢洇进布料里。柳奉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拿了块抹布往桌上一丢。

“擦。”

江见生接过抹布,先擦桌上的水渍,再低头擦自己膝头。柳奉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他搁在桌角的铜镜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镜面上的裂纹。

“这镜子裂了好几道了。”

“用久了。”

“用久了裂的,还是掰东西掰裂的?”

镜面上那道最深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没答,把抹布叠了叠,换了个方向接着擦。

柳奉蕖也没追问,把铜镜搁回去,顺手在镜面上弹了一下。

“三天,五两二钱的错处。”她走回柜台,翻开药方簿,拿笔蘸了墨,“你知道这册子上有多少错处?”

“不知道!”

“我知道。”每回誊,利钱都往上翻一截。

江见生把抹布搁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柳奉蕖的笔尖停在纸上,抬起头看他。

“他认不认,白纸黑字说了算。”

“他说了算。”他是来看你的,只要说一句‘看不明白’,你就得加押。

江见生看着砚台上那点墨,慢慢洇进木纹里。

“那就让他看不明白也得看明白。”他伸手把药方簿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指着那片空白,“柳姑娘,借张纸。”

“做什么?”

“列单子。一行错,写一行。错多少,怎么写错的,改之前该是多少。他不认,我就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到第十条,门口那些赌客都听明白了,他不认也得认。”

柳奉蕖看了他一会儿,把药方簿往他面前一推。

“纸要钱。一张三文。”

“记我账上!”

“你账上已经欠着五两二钱了。”

“那就欠五两二钱零三文。”

柳奉蕖没再说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裁好的黄纸,往桌上一搁。江见生拿了一张,提笔蘸墨,手腕悬着,笔尖在纸面上空停了一停。

他没抬手,拿手背蹭了一下,继续写。

柳奉蕖看见了,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把一块新帕子往他手边一搁,转身就走。

“这块也赔?”江见生问。

“赔。”她头也没回,“连工带料,五文。”

韩水序出了赌坊没上马,牵着缰绳往街东走,周福跟在半步后头,几次想开口,都被他抬手挡回去。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韩水序忽然停住。

“那本旧册子,你誊的时候,第三行到底改没改?”

周福的汗又下来了:“改是改了,可那都是照东家吩咐,利钱往上提——”

“提了多少?”

“六两。”

“三天后他要是真挑出六两的错处,你猜他会怎么算?”

“他会算五两二钱。”周福扑通跪下来,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响了一声。

韩水序没看他,夹了夹马肚子,走出去两步又勒住。

“回去,把那本蓝皮册子找出来给我。原册,不是誊本。今夜送到我书房。”

周福跪在街角,好半天才爬起来,膝盖上的土都忘了拍。

赌坊里,江见生写完第一张黄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柳奉蕖走过来,弯腰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把纸翻过去,看背面的透墨。

“你这一笔,把‘利’字写歪了。”

“我知道。”江见生说,“歪得正好。韩水序要是问,我就说照原册誊的——原册上的字就是歪的。”

柳奉蕖把纸放回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嘴笨?”

“笨。”

“笨人想不出这法子。”江见生拿笔杆挠了挠鬓角,挠下来一点干了的血痂。

“穷出来的!”

门外头,那个穿短褐的汉子又探进脑袋来,这回没缩回去,冲着柜台喊:“柳姑娘,外头有个老头,说找江见生。姓叶,拄着根竹竿,在门口站半天了。”

柳奉蕖和江见生同时转过头去,“叶?”柳奉蕖的眉头拧起来,“叶星川?”

“他没说名,就说姓叶,还说——”那汉子咽了口唾沫,“还说江见生欠他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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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替我誊的,你认?

童生试的号舍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江见生把砚台搁在膝头,卷子铺在木板上,墨还没磨匀,前头第三排忽然乱起来。

两个巡场书吏一左一右架起个考生往外拖,那考生死死抠着号舍门框,指节发白:“我卷子是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走在前头的书吏嗤了一声,“你前日还在城南替人挑粪,今儿就能写出这手馆阁体?”

号舍里一片哄笑,江见生抬头,认出被架走的是闻人照渠。

“慢着。”江见生站起来。

书吏回头:“你也要闹?”

“他卷子上的字,我认得。”他写字有这毛病,我见过。

“你见过管什么用?”书吏拿脚把卷子往旁边拨了拨,“上头有令,字迹对不上原籍档案的,一律先叉出去。”

“对不上,是档案歪了,还是他字歪了?”

书吏愣了愣,旁边看热闹的考生有人“噗”地笑出来,被书吏一瞪,又缩回去。

江见生没理那笑。他从怀里摸出铜镜,镜面冲卷子一照,裂纹在日光底下像蛛网。

“你替我誊的,你认?”他忽然问闻人照渠。

闻人照渠被两个书吏架着,脸涨成煮熟的虾:“我……我自己誊的!”

“你誊的时候,是不是把底下那张垫歪了?”闻人照渠张了张嘴,忽然不喊了。

“胡扯!”书吏伸手来夺,他说一个字,指头点一下。

“你说了半天,还是没凭据!”书吏嗓门大起来。

“凭据在卷子上。”

四周考生纷纷伸脖子,有胆大的凑过来看了两眼,倒抽一口气:“真有印子!”

书吏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一把攥住江见生手腕:“你一个考生,擅动他人试卷,先记你一笔——”

“记我什么?”江见生没挣,手腕上的青筋却一根一根鼓起来,“记我把歪的掰正了?”

话音没落,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围观的人“哗”地往后退了半步。

血吐出来,人却没倒,江见生拿袖子蹭了蹭嘴角,回头看闻人照渠:“你那张旧卷,垫在底下,是不是第三行第七个字?”

闻人照渠被架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点头。

“那这卷子,算他自己写的。”江见生把卷子往书吏怀里一塞,“你们拿去对原档,对不上,找我。”

书吏攥着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闹什么?”

户司书吏的腰牌挂在腰侧,走路时晃都不晃,“崔书吏。”两个巡场书吏同时躬身。

崔秉衡没理他们,走到江见生面前站定。他先看地上的血,又看江见生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到那面铜镜上,看了足足三息。

“你叫江见生?”

“是。”

“清河县学,抵债的?”

“是。”

“抵给谁了?”江见生顿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崔秉衡已经摆了摆手。

“不说也行。”裂纹在镜面上像一道一道的旧伤。“这镜子,裂得有意思。”

“还我!”

“急什么?”

“没谁教。”

“那就是天生的?”还有一个——他忽然不说了,低头看江见生吐在地上的血,拿鞋尖拨了拨。

“还有一个,就在这江南贡院。你猜他后来怎样了?”

江见生没接话,他拿手撑住号舍板,指头抠进木板缝里。

“崔书吏,”闻人照渠忽然挣开两个巡场书吏,扑过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咚”一声,“他吐这么多血,得请大夫!”

“大夫?”

“什么说法?”

“跟我走一趟户司。”他把镜子往袖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放心,不送官。就是有人想见见你。”

“谁?”

“到了就知道。”崔秉衡拿眼风扫了一圈围观的人,“都散了!号舍里不许聚众!”

闻人照渠跪在地上没动,伸手去拉江见生的袖子,被江见生轻轻挡开了。

“你留下,把卷子的事说清楚。”“别说是我看出来的。”

“那你——”

“我没事。”他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扶着号舍门框站住了。血沫子还挂在嘴角,他拿手背一抹,抹出一道红印子。

崔秉衡站在巡场道尽头,背对着他,袖着手等。

“查契?”

“查契。”崔秉衡迈开步子,“不过条子到我手里,我先压下了。你猜为什么?”

他抬头看这人,崔秉衡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页誊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改过的账。

“谁?”

“收你的人。”崔秉衡说,“柳奉蕖把你转抵了,契我已经看过。从今儿起,你的人归户司管,不归柳家了。”

嘴里那口血还没咽干净,又涌上来一股,“她把我转抵了?”

“转抵文书上写得清楚。”她只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说你得活着。活着才有人还她五两二钱零三文。”

江见生扶着墙,忽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咳出一手心的血沫子。

“她还真是……一笔一笔都记着。”

“户司的账比她记得还细。”后头那位,比柳奉蕖难说话多了。

江见生被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册子旁边压着半截烧剩的灯芯,再往上看,韩水序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枚青玉佩,慢悠悠地转。

“又见面了。”韩水序没起身,“听说你今儿在考场又掰了一回?”

“卷子歪了。”

“歪不歪的,你说了不算。”

江见生的目光从契书挪到韩水序脸上:“你买我?”

“买你。”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柳奉蕖养不起你,早晚把你转给下一家,下一家是谁,你猜得着吗?

江见生没说话,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噼啪声。

崔秉衡站在门边,忽然开口:“签不签,都得先养伤。户司有个规矩,收人之前,得先验一验这人的身子骨还值不值钱。”

“验身子?”韩水序皱眉。

“吐了半盆血的人,韩公子敢收?”

韩水序看了那镜子一眼,又看了看江见生嘴角没擦干净的血印子,把玉佩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三天。”他站起来,“三天后我来领人。到时候他要是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到时候我原样退回柳家。”崔秉衡说。

韩水序走了。偏厅的门重新合上,崔秉衡把蓝皮册子合起来,推到江见生面前。江见生翻开第一页。

“翻开看看。”

“她写这个,是怕我死在她铺子里。”江见生把册子合上。

“她写这个,是怕你死在外头没人知道。”崔秉衡把铜镜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三天,够你养好伤?”

“够。”

“够就成。”崔秉衡把镜子递还给他,“三天后,你要么进韩家的门,要么进我户司的门。自己挑。”

江见生接过镜子,裂纹在指腹底下硌得慌,他吐了那么多血,你们连口水都不给?

崔秉衡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你这同窗,倒是个实心眼的。”

“他就是账算得太细。”

“细好。”崔秉衡拉开门闩,“三天后,你带上他。韩水序要的是个能替他撑场面的才子,不是个孤零零的病秧子。”

江见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崔书吏,你刚才在考场说,还有个会掰正的人,后来怎样了?”

“后来?”门开了,日光涌进来,照得江见生眯起眼。

“我不掰自己的手指头。”他说。

崔秉衡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那就别让人把你逼到柴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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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归位之偿

第四章 掰正那条红线

别院后堂的窗纸糊了两层,日头透进来也是灰的。

四个字,“坐。”江见生没坐,他盯着那摞卷子,喉咙里还有血腥味没散干净。

“崔书吏,你让我带的闻人照渠,我带来了。人在门外头站着呢。”

“让他站着。”崔秉衡抬手把那半截蓝签抽出来,往桌上一推,“你先看这个。”

签上贴着三行小字,头一行是姓名,第二行是籍贯,第三行空着,空着的地方拿朱笔点了两个点,像一对眼睛。

“录科要验三样:身、籍、保。”

“我知道!”

“知道就好。”江见生的目光从蓝签上挪开。后堂角落里搁着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没关严,里头码着十几本册子,边角都磨白了。

“你要我做什么?”崔秉衡终于坐下了,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道细响。

“后日录科,共一百四十二人。”

“周福?”

“韩水序身边那个跟班。”崔秉衡抬眼,“报的是他的名,卷子要另外一个人来写。”

后堂静了一息,窗纸外头有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撞在檐角上,又飞走了。

“你要我替周福考!”

“替考。”周福的卷子要是写得太规整,反倒惹人疑。

江见生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铜镜的边,镜面凉,裂纹硌着指腹。

“我要是不替呢?”崔秉衡没急着答,四个字,底下烙了个火印。

“不替,这牌子今晚就挂在贡院门房。抵债之身,冒籍应试,两条并一条——”

“我填?”

“填什么都成。反正填完,你这辈子进不了考场。”江见生看着那枚空木牌,忽然伸手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周福的卷子,谁批?”

“韩水序举荐的房师。”

“那就是韩水序自己批。”崔秉衡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把那摞卷子往前又推了一寸。

“你掰正的本事,考场里用过一回,“交上去的卷子要是歪了呢?””

“歪了,就掰。”崔秉衡看着他,“你不是会掰么。”

江见生把木牌搁回桌上,木牌磕着青石镇,响了一声脆的。

“我替你考,考出来的功名归周福,归韩家。我落个什么?”

“落三天活命。”他敢收你,你就敢把这事摊到录科衙门去。

“你这是让我拿命换一张牌。”

“你还有别的牌?”

江见生没答,卷面是空白的,只印了“录科墨卷”,崔秉衡眉毛动了一下。

“周福的字,我见过。”

“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好玩。”江见生把卷子翻过来,对着窗纸的灰光看了看,“这卷子不对劲。”

“哪不对劲?”

“红线歪了。”崔秉衡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条红线,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纸是官纸,印是官印,哪里歪?”

“整条线往右偏了半分。”崔秉衡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确定?”

“我确定!”

“能掰?”江见生没立刻应,他把铜镜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卷子旁边,镜面裂纹在灰光里像一道干了的河床,崔秉衡盯着他看了三息。

“掰可以。掰完了,这卷子上的名字得归我处置。”

“怎么处置?”

“周福的名字栏错位,我把它掰正。掰正之后,名字栏对上的那一格,得空着。”

“空着?”

“空着。谁来填,我说了算。”后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刚好三声。

崔秉衡没回头,只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站着个矮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上盖着片荷叶。

“崔爷,药。”

“搁门槛上。”矮个子把碗放下,退了两步,忽然又探进半个脑袋。

江见生转过头,门外那张脸他认得——赌坊门口递话的短褐汉子,姓戚,叫戚拾薪。

“你怎么在这儿?”

“送药。”崔秉衡从桌后绕出来,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

“柳奉蕖什么时候管起户司的事了?”

“柳姑娘管的是她的账。”崔秉衡没接话,把碗端起来,搁到江见生手边。

“喝。”江见生低头嗅了一下,药味里掺着一股子甜,不像寻常止血的方子,手不抖。

“这药里搁了什么?”

“柳姑娘的方子,我哪知道。”

江见生把碗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药汁滚过喉咙,苦得他眼眶发酸,可苦味落进胃里之后,指尖那股子虚浮的抖劲确实压下去了。

“替我谢她!”

“谢不着。”戚拾薪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她说了,药钱记你账上。”

“多少?”

“二十文。”

“五两二钱零二十三文了。”

“狠才好。”戚拾薪接了碗,退出门槛,忽然又停住,他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江相公,这药里头有一味是我添的。”说完就跑了,脚步声顺着墙根一路响出去,拐了个弯,没了。

江见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腹按在桌面上,稳得很。崔秉衡把卷子重新铺平。

“后日辰时,录科开考。卷子发下来,先看红线。”

“看完了呢?”

“看完了,你自己定!”

江见生把铜镜拿起来,对着窗纸的灰光。镜面裂纹比在赌坊时又长了一截,从右上角往左下角斜着伸出去,像有人拿针在铜上划了一道。

“崔书吏,我要是掰正了,反噬落在谁身上?”崔秉衡背对着他,正在关那个木柜的门。

“落在你身上!”

“半分不差?”

“半分不差。”

“那我要是只掰一张呢?”崔秉衡转过身来,看着他。

别的一张不碰,反噬只落一口血。

“一口血换一张牌。”

“换不换?”江见生把铜镜收回袖子里,铜镜撞着腕骨,凉了一下。

“换。”他说完这个字,忽然咳了一声,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点红。

崔秉衡看见了,没说话,只把桌上那枚“户司抵人”的木牌拿起来,塞进江见生手里。

“拿着。考完了,牌子归你处置。”

“考完了,牌子还是牌子。”

“那就看你怎么掰。”江见生走到门槛外头,闻人照渠蹲在墙根底下,果然腿麻了,扶着墙往起站,站到一半又蹲回去。闻人照渠的脸白了。

“见生,他让你做什么?”

“替他考一场。”

“替考?那是——”

“那是犯禁的。”江见生把他拽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江见生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木牌,火印烙得深,指腹按上去,能摸出木纹里凹下去的焦痕。

“因为我看见那卷子歪了。”墙根外头,戚拾薪的脚步声又响回来了,这回跑得急,短褐的下摆一掀一掀。

“江相公!”江见生和闻人照渠同时转过头去。

“备衣裳?”闻人照渠的声音都变了,“韩水序知道你要替周福考?”

戚拾薪跑到跟前,两手撑着膝盖喘气,“知道。那管事还说——”

江见生站在别院门口,日头照着他半边脸,怀里那枚木牌硌着肋骨,袖子里铜镜的裂纹贴着腕子,凉得清清楚楚。

“狠的。”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他让我替他考,还替我定好了怎么写。”

“你写不写?”戚拾薪问。

“写。”江见生迈开步子往巷子外头走,“他定他的,我掰我的。写到第三题,我倒要看看,是他定的狠,还是我掰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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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卷子,谁的字?

辰时三刻,贡院录科开考,江见生迈进号舍时,脚底下踩着一片湿苔,滑得他扶了一把门框。木牌在怀里硌着肋骨,铜镜贴着腕子,两样东西都凉。二字,他坐下来,先摸卷子,红线右偏半分,跟崔秉衡给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卷子上的字,起笔带钩,收笔拖尾,是韩水序的笔法。

“江相公。”

“改了怎样?”

“改了,那枚木牌就挂到贡院门房去。”

江见生没抬眼,把铜镜从袖子里抽出来,压在卷子角上。镜面裂纹在日头底下泛着白,照见那行红线的错位,也照见墨卷底下压着的一张薄纸——号纸背面,竟还有一层纸,贴着卷子边。

“吴管事。”

“哎。”

“这卷子底下,怎么压着两张?”隔壁静了一瞬,录科卷子都是一张。

“我看岔了。”

“验卷?验什么?”

“验这卷子是不是周福本人所写。”

“有没有假,崔书吏一验便知。”

他没再理吴管事,低头研墨,字是他自己的,笔意却压得板板正正,像拿线勒出来的。写到一半,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他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没叫旁人看见。

第三题发下来,题目是“论取士之正”。

韩水序备的稿子压在卷底,整整八百字,开篇便是一句“寒门无根,取之易乱”。

江见生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他把那页稿子抽出来,翻到背面,拿指甲在纸角掐了一道印。铜镜重新压上卷面,红线右偏半分,底下的薄纸错位一厘。

“掰。”镜面裂纹往下一沉,二字,韩兆,韩水序的族弟,今年也报了录科。

“崔书吏!”这一嗓子出去,考棚里二十几个人全抬起头,到了号舍跟前,他先看江见生的脸,再看案上那两张卷子。

“喊什么?”

“请崔书吏验卷。”“录科替考,一次替两个,按律怎么处置?”

他低头看了那两张卷子,又抬头看江见生,眼皮慢慢抬起来。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红线右偏半分,底下压着一张,掰开就是。”

“掰开?”江见生的手按在铜镜上,指节发白。

“崔书吏,你验不验?”

“验。”

“周福。”崔秉衡把两张卷子摊在他面前,“这两张卷子,哪张是你写的?”

周福低头一看,嘴唇哆嗦了半天,伸手就要去够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卷子。崔秉衡拿镇纸一压,压住了他的手背。

“我问你话!”

“我……我没写。”…有人把笔撂了,有人探着脖子往前看。

吴管事忽然往前一扑,扑到崔秉衡脚边:“崔书吏!这是韩公子吩咐的,小的只是跑腿——”

“韩水序人呢?”

“在外头马车里等着听信儿!”

江见生听到这里,喉咙里那口腥再也压不住,一张嘴,血沫子溅在案上那两张卷子中间。他拿手背去蹭,蹭了两下,眼前发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撞在号舍隔板上。

“见生!”崔秉衡低头一看,最上头一张是户司去年录科的底册,底下压着三张转抵文书,一张韩兆的报名结状,一张周福的鬻身契。

“闻人照渠。”崔秉衡把底册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你爹叫什么?”

“闻人肃。”

“闻人肃。”

闻人照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爹不是病故的。”

“你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崔秉衡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很久。

考棚外头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韩水序的声儿从门口传进来:“崔书吏,听说里头闹起来了?”

他迈进考棚的时候还笑着,一眼扫见案上那两张卷子,笑就没了。

“韩公子。”

“崔秉衡,你是我韩家捧上去的!”

“我是朝廷的户司书吏。”“你认不认?”

韩水序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到江见生号舍跟前,低头看见江见生半靠在隔板上,嘴角挂着血,眼睛却睁着。

“你……”韩水序伸手指着他,“你一个抵债的——”

“抵债的怎么了。”韩水序的手指头在半空里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韩水序。”“你是主使,加一等。”

“你敢!”

“我按章程办。”崔秉衡把绳子递给他身后两个皂衣,“带走。”

考棚里静得能听见日头晒瓦的声儿,崔秉衡转过身来,看着江见生。

“你掰了那张卷子,反噬落了多少?”

“一口血。”

“就一口?”

“就一口。”江见生扶着隔板往起站,站到一半,膝盖一软,又坐回去,“崔书吏,木牌呢?”

崔秉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把那枚“户司抵人”的木牌解下来,搁在案上。

“考完了,牌子归你处置——这话我说过。”

江见生伸手把木牌拿过来,翻到背面,火印烙着“崔”字,他抬头看崔秉衡。

“户司抵人,抵的是我。可这牌子上的火印,是你崔秉衡亲手烙的。”

“是我烙的!”

“那这牌子就不该归我处置。”江见生把木牌往崔秉衡面前一推,“该归你处置。”

崔秉衡低头看着那枚木牌,看了很久,崔秉衡没说话。

“我做了十二年户司书吏。”

“崔秉衡。”

“我爹做过歪册。”闻人照渠在旁边接了一句,“韩家逼他做的。他不肯做第三回,就没了。”

“我做歪的册子,比他多。”到外头说,外头日头正高。墨迹还没干透,江见生站在榜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韩兆的名字,得抹了。”

“抹了也得重考。”崔秉衡说,“录科正卷作废,这一棚重来。”

“重来就重来。”

“那就别掰了。”闻人照渠在旁边嘟囔,“算算账,你还欠柳姑娘五两二钱零二十三文。”

江见生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回江北吧。”他说。

“回江北做什么?”

“县学缺个教书的。”

闻人照渠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江见生看了他一眼,“你账算得细,去县衙户房做个攒典,够格。”

“攒典一个月才八百文!”

“八百文也是钱。”江见生迈开步子往巷子外头走,“够你慢慢还我。”

“我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一顶帽子。”江见生头也不回,“刚才跑进来的时候,帽子都跑歪了。”

闻人照渠在后面摸了摸脑袋,果然歪着,赶紧扶正,柳奉蕖的药铺门口,戚拾薪蹲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江见生过来,他站起来,把豆荚往筐里一扔。

“江相公,药喝完了?”

“喝完了。”

“那再抓两副?”

“抹多少?”

“抹三文。”

江见生站在药铺门口,日头照着他半边脸,跟那天从崔秉衡别院出来时一样。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铜镜的裂纹,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已经不在了的木牌留下的印子。

“抓吧。”他说,“记我账上。”

戚拾薪应了一声,掀帘子进去抓药。帘子晃了两下,露出里头柳奉蕖低头称药的侧脸,江见生转过身,往江北的方向走。巷子口的风把照壁上的榜吹得哗啦响,他走出一截,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贡院门口那盏旧灯笼还挂着,灯芯剪得只剩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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