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宠物医院开业典礼上,未婚夫当众说给猫狗看病的登不了大雅之堂。我反手聘下铲屎的实习医当正式兽医,满场哗然。后来他露出真身——动保集团继承人,我十年前随手给他的旧铃铛,他攥了十年。
第 01 节 给猫狗看病的,登不了大雅之堂
"给猫狗看病的,登不了大雅之堂。"
程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砸在"安禾"宠物医院的开业典礼上。
台下坐着我请来的几十位嘉宾,有同行,有媒体,还有我爸生前几个老朋友。他们端着酒杯,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今天是我把安禾从一间破诊所撑成这城里数一数二宠物医院的日子。我爸走后,我一个人扛了五年。设备是我一台台买的,资质是我一项项考的,连门口那棵桂花树,都是我亲手栽的。
程野站在台中央,身边牵着林薇。林薇是我大学同学,笑得温顺,手却挽在程野胳膊上,攥得很紧。
"江麓,"程野笑得体面,"你医术再好,也是给猫狗看病的。我家要的是能上得了台面的太太,不是一身动物毛的兽医。"
底下有人低笑。
我握着酒杯的手没抖。
"说完了?"我问。
他皱眉:"你别闹。"
"没闹。"我放下杯子,走下台。
我没往门口走。
我走向角落里那个蹲着的人。
他穿一件洗旧的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道被猫抓过的血痕。是他——三天前应聘来的实习医,负责打扫、喂药、清理笼子,月薪三千那种。
他正蹲在地上,替一只发抖的橘猫固定输液管。那只猫之前的实习医扎了三次都没扎进去,他一针就中了。
"你叫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淡:"小顾。"
"哪届的?哪个学校?"我问。
"没学历。"他低头继续固定针头,"干过几天活。"
程野在台上嗤笑:"江麓,你找实习医,找个连学历都没有的?"
我没理他。
我看着小顾手里那只橘猫——针头角度、固定手法、安抚的动作,全是我带了十年的老兽医才有的稳。
"从今天起,"我说,"你是我医院的正式兽医,全职。我的特助级待遇,独家。"
台下嗡地一声。
程野的脸僵了:"江麓,你疯了?你聘一个铲屎的当兽医?"
"我聘谁,"我看着他,"是我的事。"
"你那医院,"他压低声音,"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城里进不来一台好设备。你现在跟我作对?"
"程野,"我打断他,"你当着几十位嘉宾说我没根基,配不上你家。"
"现在,"我一字一句,"你连自己带的人是个什么货色都没看清,还谈什么配不配。"
他脸色涨红。
我转向小顾,冲他抬了抬下巴:"合同我让助理拟,明天签。你要是嫌少,再谈。"
小顾看着我,没接话。
"你连我会不会治病都不知道,就聘我?"
"我知道。"我说,"那只猫扎了三次都扎不进去,你一次就中。你按着它的耳朵、顺着毛摸了两下才下针——那是老手才会做的。铲屎的,不会这么温柔。"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看猫,比看人准。"
他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行。"他说,"江院。"
"叫我江院长。"
"江院。"他改口,语气里带点说不清的味道,"我明天来签。管饭吗?"
我愣了一下。
几十位嘉宾面前,我刚被未婚夫当众羞辱,又聘下一个铲屎的当正式兽医。
而这个实习医,问的第一件事是——管饭吗。
我忽然觉得,今天这出戏,比我想的要好看。
第 02 节 一枚旧铃铛
开业典礼后来怎么散的,我记得不太清。
只记得乔乔——我医院的老护士,也是我大学同学——把我拉到走廊,压着嗓子骂了十分钟。
"江麓你是不是疯了?当众聘一个连学历都没有的实习医?程野那孙子的脸都绿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我说。
"看见了你还得意?"
"我没得意。"我靠在墙边,"我只是不想让他赢。"
乔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冲他较劲,聘个铲屎的?"
"不是气他。"我说,"是他那样的人,不配赢。"
乔乔翻了个白眼:"你这口气,跟你爸一个样。"
我没接话。
我爸走的那年,留给我这间医院和一句话——"看病别看人穷不穷,看它疼不疼。"我记了五年。
第二天上午,小顾来了。
他洗过手,蓝色工作服还是那件,头发却理过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包得很仔细。
我把合同推过去:"正式兽医,月薪一万二,医院管住,配有独立诊室。唯一条件——独家。"
他一行行看完,签字。字写得很好,锋利,跟他下针的手一样稳。
"江院,"他签完抬头,声音低了些,"我这有个东西,能不能放您这儿?没别的意思,怕弄丢。"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铃铛。
旧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铃舌都磨秃了,穿着一根换过好几次的旧红绳。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我盯着那枚铃铛,心里咯噔一下。
这铃铛……我记得。
"哪来的?"我问。
"小时候别人给的。"他说。
"谁给的?"
"不知道。"他垂眼,"记不清脸了,就记得是个小姑娘,蹲在医院门口,塞给我的。"
我拿起那枚铃铛,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字——"禾"。
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我爸给我起的乳名。安禾安禾,我爸叫我"禾禾"。这铃铛,是我爸亲手做的,只刻了一个"禾"字——那是给我的。
五年前,不,十年前——我十几岁那年,我家诊所还没关,有个流浪的男孩,被狗咬伤了胳膊,蹲在诊所门口不敢进来。
那年我把自己的宠物铃铛——我爸给我做的,挂在钥匙上辟邪的——摘下来,塞给了那个男孩,让他"拿着,就不怕了"。
后来那男孩被救助站带走,我再没见过。
我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二十九岁,洗旧的蓝色工作服,手上有消毒水味和猫抓痕,被叫"铲屎的"。
"你叫什么?"我声音有点哑。
"小顾。"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这家诊所待过?"
他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江院,"他没答,反问,"您那只叫'团子'的橘猫,是不是左耳有个缺口?"
我点头。
"它叫团子。"他说,"我喂过它一年。"
我的呼吸停了。
"你就是那个……"
"我不知道您是谁。"他打断我,声音很低,"我只记得有个小姑娘,给了我这个,说'拿着就不怕了'。我带了十年。换了三次绳,这铃铛没换过。"
他把那枚铃铛推到我面前。
"我那时候就想,等哪天能把它还回去,就说明我这辈子,总算还清了一笔账。"
诊室里静得只剩下外面笼子里猫的叫声。
我握着那枚铃铛,指尖发烫。
十年前我随手给出去的一个铃铛,他带了十年。
而我,一点都不记得他的脸了。
"小顾,"我抬头,"你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吗?"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手上有猫毛,跟我一样。"
我笑了,眼眶却热了。
"她叫江麓。"我说,"就是现在站你面前,聘了你当兽医的那个。"
第 03 节 江院,管饭吗
那天之后,小顾在医院待了下来。
他看诊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靠机器、靠化验、靠书本,他先蹲下来,跟动物平视,摸它们的耳朵、爪子、肚子——"看它哪儿不舒服,怕什么,再把针递过去。"
三天时间,他把医院里几例棘手的病号,全稳住了。
客户们炸了锅。
"江院长,你这兽医哪找的?"
"这手法,我在国外兽医院都没见过。"
"他以前真没考过证?"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自己看了十年病,自认在圈子里数得上。可小顾的本事,比我这个院长还老到。
一个铲屎的,不该有这个本事。
第四天,出事了。
林薇——就是程野那个新欢——送了一只名贵的布偶猫来,说要寄养在我医院,参加下周的"名犬名猫选美赛"。
乔乔把寄养单拍在桌上:"江麓,她这是把你的医院当免费寄养所。你别答应。"
"答应。"我说。
"你疯了?"
"看看她想干什么。"
寄养单底下附着一份病历,说那只布偶猫"最近食欲不振",请我院"特别照料"。
小顾从诊室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体温计。他扫了一眼那份病历,脚步没停。
"江院,"他经过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那只猫,不是食欲不振,是中毒。"
我心里一跳。
"什么毒?"
"慢性砷中毒,量很小,短期查不出来。"他顿了顿,"有人在它的猫粮里掺了东西。"
"谁?"
"她的助理。"小顾说,"我看见她三天前来过,手上有猫粮的粉末。"
我抬头看他。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等。"他垂眼,"等她自己把戏演完。有些事,得让她当众做,才有用。"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小顾,"我说,"你这人,比猫还沉得住气。"
"看动物的人,都得沉得住气。"他把体温计往兜里一插,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江院。"
"嗯?"
"那只猫,"他说,"您让我治吗?"
"你本来就是兽医。"
"我是说,"他看着我,声音软下来,"以您医院正式兽医的身份,第一次公开接诊。"
我心里一动。
"你想露面?"
"想。"他看着我,"我帮您把这只猫治好,也帮您看看,那位林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
"还有什么?"
"那天人多,"他顿了顿,"您管饭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管。"我说,"管到你不想吃为止。"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零食的猫,转身进了诊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十年前那个被狗咬伤、蹲在诊所门口不敢进来的男孩,如今长成了一个能一眼看出中毒、却还跟我讨一顿饭吃的男人。
我把那枚铃铛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
铜是凉的,可我手心在出汗。
选美赛那天,来了一百多号人。林薇穿着白色的裙子,抱着那只布偶猫,在镜头前摆了十几个姿势。
她把猫递给助理的时候,我看见小顾站在诊室的阴影里,盯着那只猫的食盆,眼神很冷。
我心里有了底。
我走到乔乔身边,低声说:"去,把化验的备用盒准备好。今天有戏。"
乔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
"江麓,"她压着嗓子,"你笑得好吓人。"
我没理她。
我看着诊室里那只漂亮的布偶猫,和它身边正在摆姿势的林薇。
好戏,要开场了。
第 04 节 猫的中毒,被钉住了
选美赛那天,林薇的布偶猫果然出了事。
比赛进行到一半,那只猫忽然开始呕吐,全身抽搐,倒在表演台上。
"哎呀!"林薇尖叫,"我的猫!它怎么了!是不是你们医院照顾不好!"
记者一拥而上。
程野冲过来,一把扶住她,冲我厉声:"江麓!你怎么回事?给你寄养的猫,出了事你负责!"
我站在场边,没动。
"程野,"我说,"猫是不是出问题,化验一下就知道。"
"化什么验!"他扶着林薇,"它都抽了——"
"抽了,"我打断他,"是砷中毒,不是照顾不好。"
场子静了一下。
"谁下的毒,"我看着林薇,"你自己清楚。"
林薇的脸白了。
"江院,"她眼眶红了,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医院的人害它……"
"林小姐,"我从人群里喊了一声小顾,"你上来。"
小顾从诊室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和一只密封的猫粮袋子。
他走到场中央,先冲我点点头,然后把化验单举起来。
"布偶猫的血检,砷含量超标。"他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了一圈,"这是慢性中毒,剂量很小,日常看不出来,累积到今天才发作。"
林薇的脸更白了。
"砷从哪来?"小顾举起那只猫粮袋子,"从这袋猫粮里。我做了取样,袋子里掺了砷化物。"
"这袋猫粮,"他看向林薇,"是您三天前亲手送来的,对吧?"
林薇的嘴唇抖了。
"你一个连执业证都没有的实习医,"她尖叫,"凭什么指控我!"
小顾抬眼看她,神色很淡。
"我是这所医院的正式兽医。"他说,"我的执业资格,行业网站上查得到——如果您看得懂的话。"
记者炸了,闪光灯噼里啪啦。
"等一下,"有记者喊,"你说你没有执业证,他又有——这是怎么回事?"
林薇噎住了。
程野的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拉住她:"够了!走!"
林薇被他拖着往外走,回头瞪我,眼神怨毒。
我站在场中央,看着那只被小顾抱起来、正在慢慢缓过来的布偶猫。
猫没死。
毒是慢性下的,量小,小顾及时止住了。
"江院,"小顾抱着猫,声音不大,"它没事了,得观察几天。"
"好。"我说。
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刚才说,我的执业资格行业网站上查得到——你有执业资格?"
他看着我,没正面回答。
"江院,"他说,"我说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查我。"
我盯着他。
"等我能说的时候,"他很轻地说,"我一个字不落,全告诉您。"
我看着他抱着猫的手——稳、准、温柔,手指上那道猫抓痕还没好全。
一个连学历都没有的实习医,能一眼看出砷中毒,能在网上查到执业资格。
"小顾,"我说,"你现在藏着的,比那袋猫粮还多。"
他笑了一下,没否认。
那天晚上,医院的人都散了。我坐在诊室里,把那枚旧铃铛攥在手心。
手机震了,是小顾发来的消息:
**"江院,那袋猫粮的取样,我留了一份。"**
我回:**"留着做什么?"**
他回得很快:
**"留着,等她第二次动手。她不会只动一次。"**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他不但看出来了,还在等她第二次。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 05 节 请柬上写着,顾霁医师收
周三上午,一辆黑车停在安禾门口。
车漆亮得照出人影,轮胎碾过昨夜留下的水洼,溅起一线泥点,落在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
下来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捧着烫金请柬,进门就问:"请问顾霁老师在吗?"
他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脆,袖扣是金的。
前台小张愣了:"我们这儿没有顾老师,有个实习医,姓顾。"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敲了一半的病历卡卡在那儿。
那男人眉头都没皱:"顾霁医师。全国宠物医疗大赛组委会的邀请函,指名给他的。"
他把请柬往前递了递,烫金的边角在灯下折出一道细光。
我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接过请柬。烫金的字:顾霁医师收。没有"实习"两个字。
纸很厚,捏着沉甸甸,拇指蹭过那几个字,金粉沾在指腹上。
"我是安禾院长,江麓。"我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那男人看了看我,语气恭敬了几分:"江院长您好。我们集团是大赛的赞助方,顾少……顾医师是评委席的人选,组委会想请他出席。"
他回话时眼睛往我身后的院子瞟了一下。
顾少。
我捏着请柬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纸里,压出一个浅浅的月牙印:"你喊他什么?"
"顾医师啊。"男人纠正,"我口误。"
嘴上说着口误,他嘴角那点笑没变,还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正说着,小顾从后面院子进来,手里还拎着把梳毛的刷子。
刷子木柄磨得发亮,鬃毛里缠着一撮白猫毛。他袖口卷到手肘,手背有道新抓痕。
那男人一眼看见他,立刻弯腰:"顾少,车在外面等您。集团的车,您要是嫌慢……"
他弯得很深,西装后背绷出一条线,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热络。
小顾把刷子往兜里一插,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你认错人了。回去吧。"
男人急了:"顾少,您别闹脾气,董事长的电话……"
他从内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又不敢递过去,僵在半空。
"我说了,认错人。"小顾打断他,转头冲我,"老板,三楼那只猫该换药了。"
他伸手把请柬从我手里抽走,塞进白大褂口袋,顺手揽着我的肩膀往里走,把我挡得严严实实。
那只手压在我肩上,力道不重,肩膀却结结实实隔在我和那男人中间。白大褂的口袋鼓起一块,透出一股药棉味。
那男人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悻悻地上车。
车门闷响一声,黑车倒出车位,玻璃降下一半,那张脸回头看了一眼才缩回去。
进了走廊,我一把拉开他的手:"顾少?评委席?集团的车?"
走廊的白炽灯管有一盏在闪,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
"他认错人。"小顾靠在墙上,懒洋洋的。
"一个动保集团的人,会认错人?"
"会。"他抬眼,睫毛动了一下,"他们眼神不好。"
我没接话。他越轻描淡写,我心里那团疑云越重。
我转身回办公室,把门带上。
晚上,我把那封请柬从他口袋里摸出来看。除了正面的邀请,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评委名单——顾霁,兽医界泰斗关门弟子。
那行字印得极小,得凑到台灯下才看得清。纸边被他揣得起了毛。
我琢磨了一下,抬头看向院子。小顾正蹲在地上,给一只流浪猫梳毛,嘴里还念叨着"手别动"。
那猫是三花,肚皮上有块黑斑,被他梳得平顺,尾巴尖一甩一甩。
泰斗关门弟子?我站在灯下,把这行字拍下来,存进手机。
快门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我把屏幕按灭,又点亮,看那行字还在不在。
这人藏得够深。我倒要看看,他下一层皮是什么。
第 06 节 有人往安禾泼脏水
请柬的事还没问出结果,麻烦先找上门了。
周四一早,我打开手机,本地宠物群里炸了锅。
屏幕亮起,未读消息跳到九十九加,红点一闪一闪。
帖子标题很扎眼:《安禾宠物医院用无证实习医看病,一只狗在他们手里死了》。
配图是安禾的门头,还有一张小顾侧身推车的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发帖账号新注册的,头像都没有。
底下一片跟风骂:"早就说那家医院不靠谱""院长被退婚,心都乱了,还看什么病"。
我拇指往上划,一行行骂声从屏幕上滚过去,指甲盖压得发白。
护士小张气得手抖:"江院,这照片是上周拍的,那天我在场,根本没有什么狗死在我们这儿!"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指节攥得发青,胸牌在领口来回晃。
我按住她:"先别急。"
我按住她手背,那底下绷着一条青筋,一跳一跳。
十点,一位大姐抱着一只德牧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拿手机直播的。
狗在她怀里挣,口水拖成一条线,肚子胀得发亮,舌头泛着紫。
"你们医院把我家狗治死了!"大姐嗓门很大,"你们那个实习医开的药,我狗吃了就吐血!"
小顾从诊室出来,看了一眼狗,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直播的。
"这狗的处方,拿出来看看。"他说。
大姐抖出一张单子。我接过来一看,指尖发凉——单子上盖的章是"曼禾宠物连锁",药品栏写着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单子被她揉出褶皱,印泥的章边缘发毛,那个药品名我盯着看了三遍也没认出来。
"这不是我们开的。"我把单子举起来,"章是曼禾的。"
直播的两个人愣了一下,镜头还在怼着我的脸拍。
补光灯打在我脸上,热得发烫,两个镜头上的红点一直闪。
小顾走过去,挡在镜头前,声音冷下来:"拍够了吗?把手机放下。这狗急性胃扩张,再拖半小时就胃扭转了,你们直播是嫌它死得慢?"
他肩胛骨把白大褂撑起一块,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有条青筋跳了一下。
那两个人讪讪地收了手机。大姐慌了:"那那……狗还有救吗?"
"有。"小顾转身,"准备胃管,禁食,输液。"
胃管插进去,狗干呕两声,慢慢伏到地上,肚皮一起一落。
处理完已经中午。我调出监控——那张照片,拍摄角度在三楼走廊尽头,只有医院内部的人能站那儿。
我调监控时指尖在键盘上敲,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时间戳一秒秒往前提。
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拍照。
下午,林薇来了。她穿一身米白,拎着一篮水果,笑得温柔:"江姐姐,我听说你这儿出了事,特地来看看。"
果篮裹着泡沫网,苹果红得发亮。她身上有股甜香,米白西装的袖口很挺。
她把水果放下,话锋一转:"其实你何必这么硬撑。曼禾有意跟安禾合作,注资、共享医生、共享客户,你也不用被那些闲话缠着。"
她放下果篮,指甲在泡沫网上划了一下,手镯碰出一声脆响。
"合作?"我笑了一下,"收购吧。"
林薇抿嘴:"姐姐说话真直接。"
"我还有更直接的。"我看着她,"网上那帖子,是不是曼禾发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笑了:"姐姐,话可不能乱说。"
她走后,我坐在椅子上,手心攥出了汗。
我盯着手机里的照片。拍照片的人,就在安禾里面。
我把监控调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三楼走廊尽头,一个穿护士服的身影,正举着手机对着楼下拍。
屏幕的光映在我眼底。我的手指停在暂停键上,没按下去。
那身影,我天天见。
第 07 节 十年前,诊所门口的少年
林薇走后第三天,小顾病了。
他半夜守了通宵的急诊,早上起来直接趴在桌上,额头烫得吓人。我摸了他的脉搏,让他去躺着,他不肯,说还有病例没写完。
他白大褂皱成一团,眼下一片青,指缝里沾着酒精棉的湿痕。笔尖停在病例本上,墨点洇开一小团,他额头抵着纸页。
我摸他脉搏时,他皮肤烫手,脉跳得又快又乱,我指尖压在他腕骨上数了十几下。
我按着他肩膀把他塞进休息室,顺手把他白大褂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手机、钥匙、那枚旧铜铃铛。
他肩膀发硬,我架着他走,鞋底在地上拖出声。手机屏幕暗着,钥匙串上挂个塑料猫牌,铃铛从口袋里滚出来。
铃铛躺在我掌心里,冰凉。我翻过来,内壁那个"禾"字,被摩挲得发亮。
铜身结着一层薄绿,边缘磨得圆,绳结断过又接上,打了个死扣。
我捏着它,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台灯罩着一圈黄光,铃铛压在我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十年前,"安禾兽医诊所"关停那天,我爸蹲在门口,手里就攥着这样一枚铃铛。那只猫叫"团子",是我养的,铃铛上我亲手刻了个"禾"字。后来诊所封了,团子跑丢,铃铛也跟着没了。
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封条的浆糊味、团子的叫声、铃铛从它脖子上滑下去——这些我压了十年。
"你翻我东西。"
小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他撑着门框,脸色苍白,眼睛却清醒得很。
他指节撑得发白,额发黏在皮肤上,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病成这样还盯着病例。"我把铃铛举起来,"这东西,你从哪儿捡的?"
他沉默了几秒,走过来,把铃铛从我手里抽走,动作很轻,没弄疼我。
他指腹擦过我掌心,链子凉冰冰的,一晃就抽走了。
"很多年前,"他说,"一个诊所门口。"
我的心口猛地撞了一下。
"那天诊所被贴了封条,一个丫头蹲在门口哭,手里这只猫一直叫。"他把铃铛攥紧,"猫跑了,铃铛滚到我脚边。我捡了,就一直留着。"
"那个丫头,"我声音发紧,"长什么样?"
他看着我,没答。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针。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滴答声把屋子填得满满的。
"你为什么留十年?"我问。
"不知道。"他别开脸,"可能……觉得她哭得挺惨。"
我没再问。
我知道那个丫头是谁。我也知道那只猫叫什么。可他不肯说,我也没打算现在就掏心掏肺——我江麓不是那种一听几句好话就软的人。
但这枚铃铛,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先把病养好。你欠我的,不止一个铃铛的故事。"
他接过杯子,垂着眼,轻声说:"老板,我欠你的,慢慢还。"
杯壁的热传到他手心,他两手捧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转身出门,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办公室,我翻出父亲留下的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相册封皮掉了色,塑封页泛黄,边角翘起来。
照片是十年前诊所门口拍的,街角站着一个少年,穿着校服,侧脸清瘦,手里像是攥着什么。
我把照片举到灯下。那张脸,跟小顾有七分像。
第 08 节 三千万,买不走安禾
请柬的事传开后,行业内的人都盯着安禾。
同行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接了两个,剩下的扣在桌上没看。
周五下午,程野带着律师上门了。
他皮鞋擦得锃亮,律师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包扣上别着支签字笔。
他今天穿得正式,西服、领带,笑得体面:"江麓,过去的事,我不计较。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股权收购意向书》。收购方——禾丰动保集团。标的:安禾宠物医院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对价:三千万。
文件夹是深色皮面的,纸页哗啦翻开,"三千万"三个字印得加粗。
林薇坐在程野旁边,声音软软的:"姐姐,三千万呢。你那医院一年能挣多少?签了,你还是院长,什么都不用干,多好。"
她把包搁在膝上,指甲涂了新色,两条腿叠得很齐。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纸边割了一下指腹,我用指节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不卖。"
程野的笑淡了:"你再想想。安禾现在什么处境,你心里清楚。网上那些帖子,药品供应链,大赛名额……"
他嘴角往下压,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点着。
"帖子是曼禾发的。"我说。
林薇的睫毛颤了一下:"姐姐,说话要有证据。"
她指尖绞着包带,脸上还挂着笑。
"证据我会找。"我看向她,"你们急什么?"
程野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江麓,别不识抬举。你爸当年那点破事,真要抖出来,你这个院长的位置坐不坐得稳,还两说。"
领带垂下来,他身上有股烟味,压低的声音喷在我耳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空调嗡嗡地响,窗外传来一声车喇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白印。
"我爸什么事?"我问。
"你自己清楚。"他站起身,"三千万,够你一家人吃几辈子。下周之前给我答复。过期不候。"
椅子腿刮过地面,他扣上西装扣,律师跟着站起来。
他们走后,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门合上,高跟鞋的声音一路远了,屋里只剩空调在响。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又看了一遍收购方——禾丰动保集团。
我把那行收购方的字盯了很久,纸页边缘被我卷起一角。
我想起那天送请柬的灰西装男人。他说,我们集团是大赛的赞助方。禾丰,动保,全国宠物医疗大赛。
还有小顾。他当着那人的面说认错人,可请柬上明明写着"顾霁医师收"。
收购方是禾丰。小顾和禾丰,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正想着,小顾推门进来:"老板,周末大赛预选赛的名单,我报名了。"
他手里捏着张报名表,笔夹在耳朵上,白大褂袖口卷着。
"你报名?"我抬头,"你连执业证都没有。"
"我有。"他说得很轻,"就是暂时放哪儿了。"
他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
脚步很轻,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
他转身往外走,我盯着他的背影:"顾霁。"
他停在门口。
"周六的比赛,"我说,"你要是输了,这一年白干。"
"输不了。"他回头,眼神里那点懒散全没了,冷得像刀,"安禾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
门板还在晃,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看着他关上的门,心口那团疑云越缠越紧。
这个人,从来没输过吧。
第 09 节 预选赛上,实习医碾压全场
周六,全国宠物医疗大赛省预选赛,在会展中心举行。
场馆里灯亮得晃眼,横幅拉了一排,狗叫和人声混在一起。
我带安禾的队伍报到的时候,签到台的人翻了翻名单,抬头看我:"江院长,你们队怎么报了个实习医?安禾没人了?"
签到台摆着长桌,桌牌写着各队名字,签字笔用链子拴在桌角。
我把名单拍在桌上:"他上场。"
手掌拍得桌面一颤,签到的人低头看名字,没再问。
曼禾的队伍就在隔壁,林薇穿一身白大褂,远远冲我笑。程野站在她旁边,跟评委席的人寒暄。
她白大褂熨得挺,手里攥着号码牌,隔着人群朝我扬了扬。
第一场是外科实操:犬桡尺骨骨折外固定。
抽签决定病例,轮到我们队时,那只狗是粉碎性骨折,断端错位明显。助手都倒吸一口气。
狗躺在台上,断腿肿得发亮,骨头隔着皮顶出来,眼睛湿漉漉的。身后一片吸气声,有个助手拿手背捂住了嘴。
小顾上台,先复位、牵引,手指摸过骨折端,判断出碎骨片的位置。他做夹板固定,从垫棉、绷带包扎到外侧夹板,一层层收紧,松紧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手套上沾了血,拇指沿着骨缝一寸寸摸过去,手指没抖过。垫棉一层层铺开,绷带绕了六圈,他把小指塞进去试了试松紧。
评委席上一个白发老者微微直起了身子。
那老者戴老花镜,手里的笔停在纸上,身子往前探。
"外侧夹板固定,避开肘关节,保留指端血运。"老者开口,"这手法……"
他声音发哑,旁边的评委都抬起头。
小顾没接话,做完最后一道结扎,退后一步:"固定完成,请老师检查。"
线头剪断,他退开半步,白大褂袖口蹭上一道血。
隔壁曼禾的选手那边出了状况——他的夹板打得太紧,狗的趾端发紫。助手慌了。
那几只趾头紫得发暗,纱布掉在地上,助手手忙脚乱去捡。
小顾路过,扫了一眼:"松两圈,指端发绀,再拖就该截趾了。"
他脚步没停,眼睛扫过去,手指朝那边点了点。
那选手脸涨得通红:"你谁啊?"
"隔壁安禾的。"小顾头也不回,"实习医。"
全场哄笑。曼禾那个选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笑声一波一波,那选手攥着夹板,脸红到脖子根。
最终成绩出来,安禾第一,曼禾连前三都没进。
大屏幕上分数跳定,台下掌声轰地起来。
程野的脸黑得像锅底。林薇攥着号码牌,指节发白。
她指甲掐进纸牌,纸边被掐出一道弯。
散场时,那位白发老者走到小顾面前,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都听见了:"顾老师,好些年没见你动手了。"
周围的人让开半圈,目光全落过来。
周围瞬间安静。
小顾脚步一顿:"老师,您认错人了。"
他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背影僵了半拍。
"你师父让你回去,你躲到什么时候?"老者盯着他,"你师父都等急了。"
小顾没答,抬脚就走。我追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了他的影儿。
走廊灯管白得发亮,他走得快,白大褂一闪就拐过弯。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医生发来的消息:江院,刚查到,小顾的执业证编号,挂在泰斗吴老的名下,是关门弟子。
屏幕亮起,一行字跳出来,我拇指按在上头没动。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原地。
泰斗关门弟子。请柬上那行小字,是真的。
而这个藏在我医院里给猫狗梳毛的人,到底还有多少层皮?
第 10 节 柔弱面具下的钩
预选赛结束后,我开始查那张照片。
我从电信营业厅调出发帖账号的注册信息,又找到照片的原始文件——拍摄时间、设备型号,全对得上。发帖用的手机号,登记在一个叫"康"的宠物用品店名下,而那家店的供货商,是曼禾。
我用笔把"曼禾"两个字圈出来,圈的笔画都戳破了纸。
更巧的是,栽赃我们的那张假处方,盖着曼禾的章,可药品栏那个名字,曼禾自己的进货记录里压根没有。
我把那张假处方和进货单并排摆着,两处印泥的颜色都不一样。
证据链齐了。我把材料交给律师,也递交给了大赛组委会和动保协会。
材料装进文件夹,回形针别好,我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
周一一早,协会通知双方去对质。
会议室的长桌擦得发亮,协会的人坐主位,我和林薇各占一头。
会议室里,林薇还穿着那身米白,眼圈又红了:"姐姐,你怎么能怀疑我?我一片好心……"
她低着头,手帕按在眼角,睫毛膏花了一小片。
我把材料一份份摊在桌上:"账号注册信息、照片拍摄设备、假处方的供货记录。林薇,你塞进安禾的那个'志愿者',上周拍了照。人已经招了。"
纸张在桌面上啪啪排开,协会的人推上老花镜凑近看。
林薇的脸白了。
她嘴唇没了血色,手指抓着桌沿,指甲泛白。
"帖子是你发的,狗是你找来栽赃的,连直播都是你安排的。"我看着她,"曼禾的许老板,还要装吗?"
她嘴唇抖了抖,眼泪掉下来:"我……我只是想让姐姐回到正路上……"
泪砸在她手背上,她抽纸巾去按,粉底糊了一道。
"正路?"我冷笑,"造谣、栽赃、挖墙脚,这就叫正路?"
协会的人当场宣布:曼禾违规,取消本届大赛参赛资格,列入行业黑名单,移送市场监管处理。
会长清了清嗓子,宣读决定,林薇的手在桌下攥成拳。
林薇站起来,声音陡然变了,又尖又利:"江麓,你别得意!你爸当年那间诊所被关,也不是什么干净事!你以为你清白?你跟你爸一样——"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手指直直指着我。
"林薇。"程野低喝一声,想拦她。
程野伸出手,脸色一变,手停在半空没拦住。
已经晚了。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
空调在头顶吹,我听见血往太阳穴涌,手指扣着桌沿。
我爸的诊所,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晚,小顾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桌上。
牛皮纸袋摊开,一股旧纸味,袋口被他卷过两道。
"你爸的事,"他说,"我知道一点。"
我抬头看他。
"关停诊所的举报,是伪造的。"他把纸袋推过来,"药品检验报告被人换过。这份证据,我做了六年。"
我打开纸袋,第一页是一份旧检验报告的复印件,纸都黄了。上面盖着"安禾兽医诊所"的章,是我爸的字。
纸脆得一碰就掉渣,那几个字我一笔一画都认得。
"六年,"我抬头,"你查了我爸的案子六年?"
小顾没答。他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声音轻得像叹气:"老板,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
他影子被台灯拉到墙上,喉结动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第 11 节 铃铛攥了十年,他也等了十年
那个牛皮纸袋,我翻了一整夜。
台灯亮着,纸页翻得哗哗响,我用红笔在经手人名字下画线,手边的茶凉透了。
里面有伪造举报信的笔迹鉴定、被调换的检验报告原件照片、当年经手人的名单。每一页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一页,是十年前。
那页纸角卷着,日期戳得歪,墨水洇成一团。
天亮时,小顾还没走。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他衬衫皱在腰里,眼下一片青,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你叫顾霁。"我说,"禾丰动保集团,吴老关门弟子。"
"是。"
"一个集团继承人,跑到我这儿当实习医,铲屎、值夜班、被我压一个月工资。"我把纸袋放下,"图什么?"
我把纸袋放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来回搓着裤缝。
"十年前,"他开口,"我爸带我去过一家诊所,就在那条街上。我蹲在门口吃冰棍,看见一个丫头蹲在台阶上哭。她怀里抱着一只猫,猫脖子上系着铜铃铛。"
他手里的冰棍化了,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眯着眼看那边。
我的手指蜷起来。
指甲掐进掌心,我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后来诊所被人贴了封条,那丫头哭得站不起来。猫挣开她的手跑了,铃铛滚到我脚边。"他抬眼看我,"我捡起来,看见内壁刻着一个'禾'字。"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没想过找。"他声音很低,"可我留着那枚铃铛,留了十年。去年年底,我在行业名单上看见一家新开的宠物医院,叫'安禾'。"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手里的资料页被捏出一道皱。
"我托人查了院长资料。照片上的人,跟十年前那个蹲在门口哭的丫头,长得很像。"他看着我,"我就来了。"
"你就应聘了实习医。"
"我爸是禾丰的董事长。"他垂下眼,"我跟他吵了一架,说要自己从底层做起。他不知道我来这儿。集团的人找到我,我让他们别声张。"
睫毛压下来,他手指按在桌沿,指腹发白。
"你身上的疑点,一层叠一层。"我盯着他,"实习医、顾少、泰斗弟子、集团继承人。"
"最深的那层,"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盯了你十年。江麓,我不是碰巧出现在你婚礼上的。那天我在酒店做帮工,是特意找的。我想看看,我记了十年的姑娘,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胛骨绷紧。
"程家当年关我爸的诊所,"我问,"也是你查出来的?"
"是。"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程氏要那块地,也要把我爸的诊所挤垮。他们伪造举报,换检验报告,买通人作证。我爸当年不肯低头,诊所就废了。"
"你查了六年。"
"查到举报信的笔迹,查到经手人,查到当年那个被买通的人现在在哪儿。"他说,"证据都在这里。够翻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霁,"我说,"你藏得这么深,我不怪你。可你把我爸的案子,当成靠近我的筹码,这一步,我得记着。"
他脸色白了一下,没辩解。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松开。
窗外天光大亮。我站起身,把那枚铃铛从他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长白。我手伸进他口袋,链子勾住了线头,扯了一下才出来。
"铃铛我还你,"我说,"人,我也不要——除非你自己把底牌全摊了,一样不落。"
他抬头看我,眼底那点红,慢慢定住了。
他迎着我的目光,没躲。
"好。"他说,"我摊。"
第 12 节 我认你这个人,不认你的集团
天亮后,我把顾霁关在办公室里,让他把底牌一张张摊开。
我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屋里只剩台灯那圈光,他坐在对面。
他摊得很干净。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手机、钥匙、一张旧卡,一样样摆在桌上。
禾丰动保集团,他父亲是董事长,旗下七家连锁医院、两家药厂。他十五岁跟着吴老学医,是关门弟子,执业证挂在吴老名下。查我爸的案子,他动用了集团的法务和一笔六年没有动过的私账。
他报那些数字时没打磕巴,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下点着。
"还有呢?"我问。
我抱着胳膊,下巴微抬,盯着他。
"我爸逼我联姻,对象是程家的千金。"他说,"我拒了。我出来自立门户,他断了我三个月生活费。"
他说这话时嘴角扯了一下,手指攥着水杯,指节泛白。
我看着他:"你就跑我这儿蹭吃蹭住。"
我上下打量他,白大褂袖口沾着猫毛,领子皱着。
"蹭你的小心肝。"他小声接了一句,看我脸色不对,立刻改口,"蹭饭,蹭饭。"
他耳朵红了一截,声音卡在嗓子里,我盯着他没移眼。
我没笑。
我抿着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顾霁,"我把椅子拉到他对面,"我认你这个人,不认你的集团。你要明白,安禾不是你的棋盘。"
椅子腿刮过地面,我坐过去,两人膝盖隔着桌子相对。
"我明白。"
"我立三条规矩。"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先交底。以后有事说事,不许再用'为你好'当借口瞒我。你藏了十年,我不想再有下一个十年。"
指腹上冻疮留下的疤还在,他盯着那三根手指。
"好。"
"第二,平等。安禾的事,你我是合伙人,不是老板和下属。你那个集团再大,也别想替我做主。"
"好。"
"第三,"我盯着他,"我自己点头。关系也好,安禾往哪儿走也好,得我点头。你别拿你查了六年、等了十年当筹码,逼我心软。"
他沉默了会儿,点头:"都依你。"
他低着头,拇指来回搓着食指侧面的茧。
"光说不练。"我把那枚旧铃铛拍在桌上,"铃铛你收回去。人——"
铃铛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响声清脆,铜身凉冰冰的。
"人怎么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人先留下。"我别开脸,"试用期一年,从签合同那天算起。表现不好,我照样退货。"
耳朵发烫,我把手指蜷进掌心。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凑过来抱住我,声音软得一塌糊涂:"老板,那我能提前转正吗?"
他凑过来,身上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手臂箍住我肩膀。我手掌撑在他胸口,心跳隔着白大褂传过来。
"不能。"
"那我能加鸡腿吗?"
我推他:"滚去干活。"
我手掌推在他肩上,他往后退,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
院子里的猫在叫。他临出门又回头,认真地说:"江麓,曼禾、程家,我陪你一件件结。还有我这十年,我亲手交给你。"
我看着他关上的门,手心那枚铃铛,被我攥得发烫。
铜铃被我攥热,内壁那道刻痕硌着掌心。
门又开了一条缝,他探回半个身子:"对了,老板,市里那个宠物医疗大赛的决赛,我报了名。"
门把手转了一下,他额前头发翘着。
"以什么身份?"
"安禾的医师。"他咧嘴,"你亲笔签的雇佣合同那种。"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我嘴张了张,又合上,手指在铃铛上来回摩挲。
第 13 节 全国大赛,三件事一次结清
全国宠物医疗大赛决赛那天,场馆坐满了人,直播镜头架了一排。
镜头红灯亮成一排,闪光灯此起彼伏,我攥着号码牌,掌心出了汗。
我坐在安禾的席位上,看着大屏幕上的评分表。程野作为程氏代表坐在嘉宾席,林薇被协会禁赛,今天没来——可她还是出现在了后台,我托人拍到了照片。
照片里她侧着脸,正低头跟人说话,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决赛最后一轮,是疑难病例实操。抽到的病例是一只三岁柯基,呕吐、血便、白细胞骤降,合并冠状病毒感染。
狗趴在台上,舌头耷拉着,眼睛湿漉漉看人,肚皮一起一落。
小顾上台,先做快速检测,排除细小与胰腺炎,锁定冠状病毒合并肠套叠。他一边补液,一边纠正电解质紊乱,手法稳得像在自家诊室。
试纸两条线显出来,他捏着试纸角,等人的那几秒手指没动。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他拇指调着调速夹,眼睛没离开针眼。
"肠套叠复位,禁食,单抗,营养支持。"他报出方案,评委们低头记分。
全场安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一套下来,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分数出来,安禾第一。掌声掀了屋顶。
我跟着站起来,手掌拍得发麻,眼眶里憋着一股热。
就在这时,程野站了起来,冲着评委席喊:"江院长,你们队的核心是一个连学历都不敢写的实习医。这样的队伍拿第一,公平吗?"
他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指向我们,声音尖得盖过了全场。
镜头全转向我们。
镜头黑洞口对着我的脸,灯光打在脸上发烫,我没躲。
小顾把口罩摘下来,从白大褂里掏出执业证,举起来:"执业编号在这,吴老的关门弟子。你要验,现在就能验。"
口罩挂在他耳朵上,鼻梁压出一道红痕,执业证塑封得发亮。
全场哗然。
禾丰动保集团的董事长——他父亲,从嘉宾席上站起来,走过去,当着直播镜头喊了一声:"小顾,回家吧。"
他西装扣得齐整,走过去时脚步有点急,喊完那声,眼眶红了。
台下的人全懵了。实习医、集团继承人、泰斗关门弟子,这几个词在场馆里炸开。
程野的脸白了。
他嘴唇抖着,手指死死攥住椅子边,指节发白。
我站起身,走到台前。
"邵先生,"我看着镜头,"第一件事,安禾拿下决赛第一,靠的是医术,不是身份。"
"第二件事。"我举起手里的文件夹,"这是当年我爸诊所被关停的案卷。伪造举报的经手人,今天到场了。"
我把文件夹翻开,纸页哗啦,灯光照在旧案卷上。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排站起来,腿在抖:"我……我收了程家的钱,改了检验报告……"
他扶着椅背站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直播间炸了。监管部门当场宣布立案复查,撤销当年的关停决定,恢复"安禾兽医诊所"名誉。
监管的人举起决定牌,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发亮。
"第三件事。"我转向程野,"曼禾造谣栽赃,证据确凿,行业除名。程氏买通人做局害同行,董事会已经停了你的职务。程野,你今天坐在这儿,是来领前程的,还是来送行的?"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张着合不上。
台下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站在台上,耳边是欢呼,眼前是直播镜头。
我低头摊开手心,铜铃躺在里面,内壁那道刻痕硌着指纹。
三件事,一次结清。
只剩最后一件——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铃铛,是我自己该做的选择。
第 14 节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一年后,"安禾兽医诊所"的旧匾重新挂了起来。
这一年,门口那棵桂花树又开了两茬花,落得一地碎黄。
不是挂牌仪式,是我爸生前那块木头匾额,被我擦干净,挂在安禾大厅最显眼的地方。字是我爸写的,笔锋有点歪,像他这个人。
木头上有几道旧裂缝,字口里还嵌着黑漆,我用指腹一笔笔描过。
我爸的名誉恢复了。当年那份撤销关停的决定,装在相框里,摆在匾额下面。
相框的玻璃擦得能照出人,我把那行撤销决定摆正,指节在框边停了停。
程野没再来过。听说程氏被查后,他去了外地,靠家里仅存的关系勉强活着。林薇的曼禾彻底关了门。我没有去找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原谅的话。有些人,不值得一个回头。
那些消息传到我这儿,我看一眼就划走,没让人再去打听。
小顾——现在大家都喊他顾院长——还是习惯蹲在院子里喂猫。
他蹲在桂花树下,手里举着罐头,三四只猫围过来,尾巴扫着他的鞋。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铜铃铛。铃铛内壁那个"禾"字,我找人重新描了一遍,刻得更深了。
刻痕里还留着一点铜屑,我拿指腹蹭过那个"禾"字。
"低头。"我说。
他愣了一下,乖乖低头。
罐头举在半空,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发蒙。后颈露出来,发茬扎着领口,皮肤晒得有点黑。
我把铃铛系回他脖子上,手指扣进锁扣里。铜铃碰着他的锁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链子绕过去,锁扣扣上时冰了我指尖一下,铜铃贴着他锁骨晃了晃。
"这次是我给你戴上的。"我说,"不是你捡的。"
他抬手摸了摸铃铛,眼睛红了:"老板,那我是不是转正了?"
他指腹来回摩挲那个"禾"字,鼻梁也跟着红了一圈。
"早转了。"
"那我能喊你一声——"
"喊什么?"
"老婆。"他声音小得像猫叫。
我耳朵发烫,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先把院子里的猫喂完。"
我手心还烫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扎了我手掌一下。
他笑着跑开了。铃铛在他胸口晃,一声接一声地响。
他跑了几步,猫跟在后面,桂花花瓣被踩起来,落了他一肩。
我们没办婚礼。或者说,我们办了一场很小的仪式,只请了张医生、护士小张,还有几只常来的流浪猫。
没有宾客名单,没有司仪,张医生负责拍照,照片洗出来只有巴掌大。
仪式上,吴老来了,坐在角落里,喝着茶,看着我们笑。
吴老端着茶杯,白胡子抖了抖,冲我点了下头。
有人问我,江院长,你倒是嫁了个集团继承人,怎么还守着这间小医院?
我看着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给猫喂罐头的男人,笑了。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低头跟猫说话,嘴角一直没合上。
"给猫狗看病的,登得了大雅之堂。"我说,"尤其身边还站着个会铲屎的。"
那天晚上,他凑过来问我:"江麓,你后悔吗?当初在退婚典礼上,把我留下来。"
院子里灯还亮着,他身上带着点夜露的凉,挨过来时袖子蹭到我手背。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这一次,"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是我自己选的。"
我把头靠上去,他肩膀微微一顿,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铃铛贴着我耳朵。
铃铛响了一声,很轻,落在夜色里。
夜风卷着桂花香,那一声在院子里散开,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