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人晚宴上,未婚夫当众说我太强势、娶回家不安生。我没争辩,反手聘下端茶的临时助理当首席助理,满场哗然。他露出真身——法学泰斗关门弟子、顶级律所继承人;我七年前随手给他、刻着"迟"字的旧钢笔,他带了七年。
第 01 节 女律师太强势,娶回家不安生
"女律师太强势,娶回家不安生。"
顾承业的声音透过合伙人晚宴厅的音响,砸在"迟见"律师事务所的年度酒会上。
台下坐着我请来的几十位客人,有同行、有客户、有我爸生前的老搭档。今天是我把迟见从一间三人小所撑成这城里数一数二律所的日子,我办了场晚宴想请大家见证。
苏迟——就是我,站了整整十年的执业律师,此刻握着酒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承业站在台中央,身边挽着他的新欢林舟。林舟穿着素白的裙子,笑得温顺,手却攥在顾承业胳膊上,紧紧的。
"苏迟,"顾承业笑得体面,"你打官司厉害,那是本事。可你三十岁不到,天天跟人撕,太强势。我家要的是温柔顾家的太太,不是天天上法庭的女律师。"
台下有人低笑。
我握着酒杯的手没抖。
"说完了?"我问。
他皱眉:"你别闹。"
"没闹。"我放下杯子,走下台。
我没往门口走。
我走向角落里那个站着的人。
他穿一件洗旧的浅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托盘——他是三天前来应聘的临时助理,负责端茶倒水、整理卷宗、打扫会议室,日结一百五那种。
他正站在角落,替一位洒了酒的客人递纸巾,动作不卑不亢。我看见他递纸巾的间隙,扫了一眼那位客人手里的合同,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你叫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淡:"阿默。"
"法学院毕业的?"
"没念过。"他低头整理托盘,"打过几年杂。"
顾承业在台上嗤笑:"苏迟,你找助理,找个端茶的?"
我没理他。
我看着阿默刚才皱眉的那份合同——那份我扫一眼就知道有问题的格式条款,他能在一秒钟内看出破绽。端茶的,不会这么看合同。
"从今天起,"我说,"你是我律所的正式律师助理,全职。我的首席助理,独家。"
台下嗡地一声。
顾承业的脸僵了:"苏迟,你疯了?你聘个端茶的当律师助理?"
"我聘谁,"我看着他,"是我的事。"
"你那破律所,"他压低声音,"我一句话就能让你的客户全跑光。你现在跟我作对?"
"顾承业,"我打断他,"你当着几十个人说我女律师太强势,娶回家不安生。"
"现在,"我一字一句,"你连自己带的人是什么货色都没看清,还谈什么安生。"
他脸色涨红。
我转向阿默,冲他抬了抬下巴:"合同我让行政拟,明天签。你要是嫌少,再谈。"
阿默看着我,没接话。
"你连我懂不懂法都不知道,就聘我?"
"我知道。"我说,"刚才那位手里的合同,第八条藏了个管辖陷阱,你一眼就看出来了——端茶的,不会看条款。"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看合同,比看人准。"
他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行。"他说,"苏律。"
"叫我苏律师。"
"苏律。"他改口,语气里带点说不清的味道,"我明天来签。管饭吗?"
我愣了一下。
几十位嘉宾面前,我刚被未婚夫当众羞辱,又聘下一个端茶的当首席助理。
而这个助理,问的第一件事是——管饭吗。
我忽然觉得,今天这出戏,比我想的要好看。
第 02 节 一支旧钢笔
晚宴后来怎么散的,我记得不太清。
只记得唐宁——我律所的行政主管,也是我法学院同学——把我拉到走廊,压着嗓子骂了十分钟。
"律律你是不是疯了?当众聘个端茶的当首席助理?顾承业那孙子的脸都绿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我说。
"看见了你还得意?"
"我没得意。"我靠在墙边,"我只是不想让他赢。"
唐宁愣了一下:"你冲他较劲,聘个端茶的?"
"不是冲他。"我说,"是他那样的人,不配赢。"
唐宁翻了个白眼:"你这口气,跟你爸一个样。"
我没接话。
我爸走的那年,留给我这间律所和一句话——"打官司别看谁嗓门大,看谁站得住理。"我记了七年。
第二天上午,阿默来了。
他洗过手,浅色衬衫还是那件,头发却理过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包得很仔细。
我把合同推过去:"首席助理,月薪一万二,律所管住,有独立工位。唯一条件——独家。"
他一行行看完,签字。字写得极好,锋利、规整,跟他看合同的眼神一样利。
"苏律,"他签完抬头,声音低了些,"我这有个东西,能不能放您这儿?没别的意思,怕弄丢。"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支钢笔。
旧的,笔身掉漆,笔夹都歪了,笔尖磨得发秃。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被人翻来覆去写过的笔。
我盯着那支钢笔,心里咯噔一下。
这钢笔……我记得。
"哪来的?"我问。
"小时候别人给的。"他说。
"谁给的?"
"不知道。"他垂眼,"记不清脸了,就记得是个小姑娘,蹲在律所门口,塞给我的。"
我拿起那支钢笔,翻到笔帽内侧。
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个字——"迟"。
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我名字。我爸给我起的,叫我"迟迟"。这钢笔,是我爸给我买的,我用了很多年,后来换了新的,就把它扔进了旧物箱。
七年前,我还没执业那会儿,有个流浪的少年,蹲在我家律所门口,被人欺负、蹲在台阶上不敢进来。
那年我把自己不用的那支旧钢笔——我爸给我买的——塞给了那个少年,让他"拿着,将来写点什么"。
后来那少年被救助站带走,我再没见过。
我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二十九岁,洗旧的浅色衬衫,端茶倒水的临时助理。
"你叫什么?"我声音有点哑。
"阿默。"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这家律所待过?"
他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律,"他没答,反问,"您那只总躲在卷宗堆里的灰猫'卷卷',是不是少了一只耳朵?"
我点头。
"它叫卷卷。"他说,"我喂过它一年。"
我的呼吸停了。
"你就是那个……"
"我不知道您是谁。"他打断我,声音很低,"我只记得有个小姑娘,给了我这支笔,说'将来写点什么'。我带了七年。笔尖秃了,我换过两次,笔身没换。"
他把那支钢笔推到我面前。
"我那时候就想,等哪天能把它还回去,就说明我这辈子,总算写出过一点东西。"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我握着那支钢笔,指尖发烫。
七年前我随手给出去的一支旧钢笔,他带了七年,换过两次笔尖都舍不得换笔身。
而我,一点都不记得他的脸了。
"阿默,"我抬头,"你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吗?"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抱着一摞卷宗,手指上全是纸痕,跟我一样。"
我笑了,眼眶却热了。
"她叫苏迟。"我说,"就是现在站你面前,聘了你当助理的那个。"
第 03 节 苏律,管饭吗
那天之后,阿默在律所待了下来。
他看卷宗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结论、看诉求、看判例,他先看"时间"——把每一份材料按时间轴排开,哪一天签的、哪一天改的、哪一天补的,一目了然。
三天时间,他把所里几个积压已久的案子,全理出了头绪。
同事们炸了锅。
"苏律,你这助理哪找的?"
"这梳理能力,我在大所都没见过。"
"他以前真没念过法学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自己执业十年,自认在圈子里数得上。可阿默理卷宗的手法,比我这个合伙人还老到。
一个端茶的,不该有这个本事。
第四天,出事了。
林舟——就是顾承业那个新欢——带着一份"战略合作协议"来,说她家里想跟迟见所"深度合作",请我所做他们的常年法律顾问。
唐宁把协议拍在桌上:"律律,她这是要拿合作当幌子,套你的客户资源。你别签。"
"看看。"我说。
"你疯了?"
"看看她想干什么。"
协议厚厚一沓,看起来正规。阿默从档案室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他扫了一眼那份协议,脚步没停。
"苏律,"他经过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份协议,不能签。"
"为什么?"
"第十八条,"他顿了顿,"藏了个独家排他条款。签了,我们所三年内不能接他们同行业的任何案子——等于把我们锁死。"
我心里一跳。
"还有呢?"
"附件三,"他说,"列了我们所前十大客户的名字。他们要的不是合作,是客户名单。"
我抬头看他。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等。"他垂眼,"等她自己把协议递到您面前。有些事,得当众说,才有用。"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阿默,"我说,"你这人,比合同还沉得住气。"
"看合同的人,都得沉得住气。"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放,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苏律。"
"嗯?"
"那份协议,"他说,"您让我出面吗?"
"你想出面?"
"想。"他看着我,声音软下来,"我帮您把这份陷阱协议退回去,也帮您看看,林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
"还有什么?"
"那天客户多,"他顿了顿,"您管饭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管。"我说,"管到你不想吃为止。"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笔的孩子,转身进了档案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七年前那个蹲在律所门口被欺负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一个能一眼看穿合同陷阱、却还跟我讨一顿饭吃的男人。
我把那支旧钢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
笔身是凉的,可我手心在出汗。
客户答谢会那天,来了一百多号人。林舟穿着素白裙子,捧着那份协议,在镜头前摆了十几个姿势。
她把协议递给助理的时候,我看见阿默站在档案室的阴影里,盯着那份协议的第十八条,眼神很冷。
我心里有了底。
我走到唐宁身边,低声说:"去,把协议的备用副本和标记笔准备好。今天有戏。"
唐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
"律律,"她压着嗓子,"你笑得好吓人。"
我没理她。
我看着答谢会上那个正在摆姿势的林舟,和站在阴影里等着出面的阿默。
好戏,要开场了。
第 04 节 陷阱协议,被他当场拆穿
客户答谢会那天,林舟的"战略合作协议"果然被拆穿了。
她把协议递到我面前,一脸期待地让我签字。几位老客户接过协议翻了翻,脸色就变了。
"苏律,"一个老客户皱眉,"这第十八条,是独家排他?我们可是你们的客户,签了这条,我们以后找你们都要受限吧?"
"哎呀!"林舟惊呼,"这只是格式条款,大家别多想……"
记者一拥而上。
顾承业冲过来,一把扶住她,冲我厉声:"苏迟!你律所的答谢会,让我们的合作出了丑,你负责!"
我站在场边,没动。
"顾承业,"我说,"协议有没有问题,逐条看就知道。"
"看什么看!"他扶着林舟,"都说出丑了——"
"出丑,"我打断他,"是条款藏得太深。第十八条独家排他、附件三客户名单——这不是合作,是把迟见所锁死、再掏空。"
场子静了一下。
"谁设的局,"我看着林舟,"你自己清楚。"
林舟的脸白了。
"苏律,"她眼眶红了,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所里的人改了协议……"
"林小姐,"我从人群里喊了一声阿默,"你上来。"
阿默从档案室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协议的标注副本和一支标记笔。
他走到场中央,先冲我点点头,然后把副本举起来。
"这份协议,"他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了一圈,"有三个陷阱。第一,第十八条独家排他,锁死我们三年;第二,附件三列了我们所前十大客户,是拿合作当幌子套客户名单;第三——"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违约金条款,单方面约束我方,金额三千万。对方违约,却无任何责任。"
台下有客户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合作,"阿默看向林舟,"这是吞并。"
林舟的脸更白了。
"你一个端茶的,"她尖叫,"凭什么看我的协议!"
阿默抬眼看她,神色很淡。
"我是这家律所的首席助理。"他说,"我的法律职业资格,司法局网站上有备案——如果您看得懂的话。"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顾承业的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拉住林舟:"够了!走!"
林舟被他拖着往外走,回头瞪我,眼神怨毒。
我站在场中央,看着那份被晾在一边的陷阱协议。
"苏律,"阿默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我做得对吗?"
"对。"我说,"你看合同,比看人准。"
"我是说……"他顿了顿,"我当众揭她,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麻烦?"我笑了,"她今天想让我惹麻烦,现在麻烦回到她自己头上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干净,跟场前冷硬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律,"他说,"您这人,跟我小时候见的那个小姑娘,一点都不像。"
"哪儿不像?"
"她那时候,"他垂眼,"蹲在门口,被人欺负得不敢抬头。您现在,站着,谁都不怕。"
我心里一软。
"阿默,"我说,"你以后别蹲门口了。"
"早不蹲了。"他说,"没地方蹲。"
他转身往档案室走,我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苏律,那份协议的原件,我留了备份。"**
我回:**"留着做什么?"**
他回得很快:
**"留着,等她第二次动手。她不会只动一次。"**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发凉。
他不但看出来了,还在等她第二次。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 05 节 信封上写着墨行收
答谢会过后,所里消停了几天。
林舟和顾承业没再露面。唐宁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让我别放松。
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改一份并购方案,前台进来通报,说外面有人要见"墨律师"。
我抬头:"我们这儿没有墨律师。"
前台愣了愣:"可他们指名道姓,说找墨行律师。"
我叫阿默进来。他正抱着卷宗从档案室出来,袖口依旧卷到手肘。
"外面找你。"我说。
他把卷宗放下:"找我?"
"找墨行律师。"我盯着他,"他们说,这里有一位墨行律师。"
阿默的表情没变。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像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苏律,"他说,"您这儿有叫墨行的吗?"
"我问你。"
"没有。"他放下杯子,"迟见所只有苏迟,和一个端茶的。"
我没笑。
来人已经到了门口。是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一个年长些,手里捧着牛皮纸信封。年长的那个进门先冲阿默欠了欠身。
"墨律师,"他笑得恭敬,"总算找着您了。"
阿默没应。
"这位是律协的周会长,"年长的介绍身后的人,"这位是恒达所的合伙人。二位专程来请您出山。"
恒达所。城里排前三的大所。
周会长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双手递的。
"墨行律师,"他说,"城西那桩并购,标的九个亿,双方僵了三个月。我们几个商量,这案子除了您,没人能压得住场。这是聘请意向书,请您过目。"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单位,只写了六个字——
墨行律师收。
我的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
阿默没有伸手接。
"二位找错了。"他说,"这里是迟见律师事务所,我是这里的助理。没有墨行。"
周会长笑意僵住。
"墨少,"他压低声音,"您这玩笑……令尊上个月还跟我说,您想换个清静地方待几年。我们懂。可这桩案子,真离不了您。"
墨少。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令尊。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阿默是端茶的临时助理,日结一百五,没念过法学院。
现在,一个大所的合伙人和律协的会长,站在我办公室里,管他叫"墨少",说他父亲上月还提过他。
"二位。"阿默开口,声音冷了些,"我再说一遍,没有墨行。聘请意向书你们拿回去。迟见所不接这桩并购。"
恒达所那个合伙人皱眉:"墨律师,您这是……"
"我说了,没有墨行。"阿默把信封推回去,"出去。"
他的语气很平,可我听出了一层压迫。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拿着信封退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看着他。
"阿默。"
"苏律。"他先开口,"那桩并购,九个亿。您想接吗?"
"我问的是你。"我说,"墨少?令尊?"
"他们认错人了。"
"认错人,认到我们办公室,还带着律协的会长?"
他沉默了一下,弯腰把散落的卷宗重新摞好。
"阿默,"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静,看不见底。
"我是您的首席助理。"他说,"这是您聘的,您签的字。"
"我聘的是端茶的。"
"您聘的是看合同比看人准的那个。"他纠正我,"苏律,您当初就是这么说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得没错。我聘他,就图他一眼看穿合同陷阱那一下。至于他姓什么、从哪里来,我一样都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会长发来的短信,发给了阿默,抄送了我——大概是刚才我站在旁边,被他加进了联系人。
短信只有一行:
"墨少,意向书留在前台了。令尊说,您那支笔还在,就该回来接这桩案子。"
我看着那行字,抬头看他。
他的手,正按在抽屉上,握着那支旧钢笔的地方。
第 06 节 他们开始造谣
那桩九个亿的并购,我没接。
不是我不想接。周会长把意向书留在前台,我让行政退了回去。阿默没再说第二句。
麻烦是从第三天来的。
早上八点,老客户陈总打电话来,语气客气得生分。
"苏律,"他说,"最近外面有些说法,我想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说法?"
"说你接案子,靠的是傍上了一位金主。说答谢会那桩协议,是你设的局,碰瓷林家。"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
"苏律?"
"陈总,"我说,"你信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信你这个人。"他说,"可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客户群里都在说。我这个项目的合作方,也听见了。"
我明白了。
那六个客户里,有三个是我亲手带起来的。他们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层小心。那层小心,比骂我还难受。
一个电话挂掉,第二个接进来。半天里,六个客户问了同样的话。唐宁把手机摔在桌上。那声音很响,震得桌上的笔筒晃了晃。
"律律,我查到源头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是一个企业家微信群,群成员两百多人,城里一半的客户都在里面。
消息是林舟发的。
她用很软的口气,说了一件很难听的事。
"苏律年纪轻轻做到合伙人,背后肯定有人。听说她那位金主,就是当初退婚的顾家。顾家到现在还护着她。答谢会那出戏,是她自己安排的,图的就是把林家踩下去,好抬自己的身价。"
底下有人跟帖。
唐宁气得手抖:"这叫什么话!明明是她拿陷阱协议来套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发凉。
林舟把黑说成白,还说得这样妥帖。她不吵不闹,只用一句"听说",就把脏水泼干净了。
顾承业随后在群里补了一句,更体面,也更狠。
"我和苏迟早年确有婚约。她做事的手段,各位以后打交道要留个心。"
留个心。
三个字,够客户退三分。
我把那句话读了三遍。顾承业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懂得用最体面的话,做最脏的事。
我放下手机。
"律律,"唐宁压着嗓子,"咱们得发声明,把协议的事抖出来!"
"不急。"
"还等?客户都要跑了!"
"跑的客户,"我说,"本来也不该留。"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唐宁,"我说,"帮我约陈总、李总,还有那几家动摇的客户。明天下午,我请他们喝茶。"
"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我说,"话,得当面说。"
唐宁愣了愣:"你想到怎么说了?"
我没答。
我想到那支旧钢笔。想到七年前律所门口那个蹲着的少年。想到周会长喊他"墨少"。
那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我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喝完。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沾了我一手。
客户群里的消息还在跳。林舟又发了一条,语气依旧温柔。
"对了,听说苏律的父亲当年也是开律所的。后来那家所出了事,被人告,关了。真是上梁不正……"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
十二年前。
父亲那间小所,被人构陷,一夜之间垮掉。那件事,我从没跟所里任何人提过。
群里的人,怎么会知道?
我回头看向档案室的方向。
阿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着我,眼神深得看不出底。
"苏律,"他说,"那条消息,是谁放出来的,我知道。"
第 07 节 他认得我爸的字
第二天下午,我请客户喝茶。
陈总来了,李总来了,那几家动摇的,一个没落。唐宁把茶泡得滚烫,人人面前一杯。
我没绕弯子。
"答谢会那桩协议,是林舟带来的。"我开口,"第十八条独家排他,附件三套我们的客户名单,违约金三千万,单方面约束我方。这些,协议原件都在,逐条能查。"
我让唐宁把副本发下去。
"我设局碰瓷?"我笑了,"我若设局,会把陷阱留给自己?"
陈总翻着副本,脸色松了些。
"那林舟那边……"
"她怎么说,是她的事。"我说,"各位要的,是迟见所能不能办事。这十年,我办过的案子,卷宗都在,输赢都有据可查。你们要查,我奉陪。"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总先开口:"苏律,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信你。"
他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陈总跟着站起来,把茶杯里的水喝干,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一个接一个,都点了头。
唐宁在旁边松了口气,冲我挤眼睛。
送走客户,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父亲留下的那箱旧卷宗搬出来。十二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纸都黄了。
阿默跟进来。
"要我帮忙?"
"不用。"我说,"我自己整理。"
他没走,蹲下来,替我把散落的卷宗摞好。
箱子里有二十几份卷宗,边角都卷了。我一页页翻,纸面上有我父亲留下的批注,红笔写的,很密。翻到一半,我手指上沾了些旧的红墨,擦不干净。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份上。
"这份,"他说,"是您父亲写的?"
我抬头。
"是。"
"他写字,横收笔往上挑。"阿默用指尖点了点纸面,"末尾这一勾,跟您的字一样。"
我盯着他。
我父亲那个习惯,连我妈都未必记得。他怎么知道?
"你还认得他的字?"
阿默没答。他把那份卷宗翻开,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小字。
"这行,是后补的。"他说,"墨色比别处浅,写的时间晚了一天。您父亲当时已经察觉不对了,他把这行补上去,留了个底。"
我的呼吸停了。
这桩案子,我看了无数遍。父亲被同行构陷,证据被人做过手脚,卷宗里少了几页。我一直以为,他直到最后都没察觉。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阿默说,"他知道有人要害他,提前留了这份底。只可惜,那份底没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静。
"我看过类似的案子。"
"类似的案子?"我追问,"哪种?"
他没答,把卷宗合上,放回箱子里,站起身。
"苏律,"他说,"太晚了,我送您回去。"
我没动。
"阿默,"我说,"你认得我爸的字,认得我那只少一只耳朵的猫,带着我给出去的笔带了七年。这些,我都能当你碰巧。"
他看着我。
"可你刚才说的那行后补的字,"我说,"这世上,只有看过那桩案子的人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苏律,"他开口,声音低下去,"您想不想知道,十二年前那桩案子,到底是谁做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旧钢笔。
"想。"
"那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我说之前,"他说,"先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看着他。
这个人,让我心软,又让我清醒。
心软的是,他认得父亲的字。
清醒的是,他藏着的,远不止这些。
"好。"我说,"我不信你。你说。"
他看着我,很久,吐出三个字。
"顾家做的。"
第 08 节 他们要吞掉迟见所
顾承业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他穿一身深灰西装,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文件夹,一个拎公文包。他进门时,先看了一圈办公室,像在估量这地方值多少钱。那目光从我书架上扫过,又落在墙上的执业证上,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
"苏迟,"他在我对面坐下,"好久不见。"
"有事说事。"
他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推过来。
"顾氏资本,想收购迟见所。"他说,"我开了价,比你这所值钱的三倍还多。你考虑一下。"
我没翻开。
"三倍?"我说,"顾承业,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
"我一直大方。"他往后靠,"当初你要是肯低头,何至于站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唐宁在旁边冷笑:"收购?说得好听,不就是吞了我们的所,再把人踢出门?"
顾承业看都没看她。
"唐主管,"他说,"收购之后,人员可以留。薪资,我重新定。"
我翻开文件夹。
收购协议写得很漂亮,条件优厚,连所里的咖啡机折旧都算进去了。可我翻到附页,看见一行小字——收购完成后,迟见所法人主体注销,全部业务并入顾氏,原班人马需重签竞业协议。
竞业协议一签,这批人三年内不能再干这行。我数了数,附页上列了所里十四个人的名字。连保洁阿姨都在里面。
"你这是收购,"我把文件夹合上,"还是买断我们的手?"
顾承业笑意淡了。
"苏迟,你聪明。"他说,"聪明人该懂,现在不是你挑的时候。"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那人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所里的小周、小林,昨天已经跟我签约了。"他说,"你带出来的人,未必都跟你走到最后。"
我看着那张纸。
小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助理,小林是所里最年轻的律师。他们签了。小周在我这儿干了四年,他母亲住院,是我垫的钱。那张纸在他手里,像一把刀。我认得那笔迹,是小周的字。他学我的字学了四年,学得挺像。
唐宁气得拍桌:"顾承业你——"
"唐主管,"顾承业打断她,"我也是给他们一条好路。跟着苏迟,累死累活,图什么?"
他转向我,声音压低,带上一点体面人的温和。
"苏迟,我把话摊开。你答谢会上让我难堪,我可以不计较。你那个助理当众揭林舟的面子,我也可以不计较。只要你把所交出来,这事就过去了。"
"我为什么要交?"
"理由很简单,你没得选。"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债务转让书。
纸页发黄,落款是十二年前。
我盯着上面父亲的名字,指尖发凉。
"你父亲当年,"顾承业说,"欠顾家一笔钱。连本带利,到现在,数目不小。这笔债,前些日子转到我名下了。"
他把纸推近了一点。
"还钱,或者交所。苏迟,你选。"
我攥着那份债务转让书,纸边硌得手心生疼。上面有我父亲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是他生病那年写的。那笔迹我认得,一笔一画都带着病中的抖。
十二年前父亲那桩案子,顾家构陷在前,如今又拿债务逼宫在后。
我抬头,看向档案室门口。
阿默站在那里,一直没出声。他看着那份债务转让书,眼神冷得吓人。
"苏律,"他开口,"这份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第 09 节 谈判桌上,他一句话翻了盘
那份债务转让书,阿默看了不到两分钟。
"苏律,"他说,"这东西,站不住。"
"哪儿站不住?"
"债权转让,得通知债务人。"他指着纸页下方,"这份转让书,没有您父亲的签收,也没有送达回执。没通知,对我们就不生效。"
我看着那行小字。
"还有,"他翻到背面,"这笔债,落款十二年前。民事诉讼时效三年。就算当年生效,也早过了。"
我攥着纸的手松了些。
"你确定?"
"我确定。"他说,"明天谈判,您让我去。"
第二天上午,顾氏资本的会议室。
顾承业坐主位,身边是那个拿文件夹的男人。我带阿默进去,他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抱着笔记本电脑。那衬衫很旧,领口磨出了毛边。顾承业的手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屑。
顾承业看见他,笑了一声。
"苏迟,你带个端茶的上谈判桌?"
"他是我首席助理。"我说。
"助理就助理。"顾承业不在意,"坐吧。"
谈判开始。顾承业先开条件,还是收购那套,条件压得更低。
我还没开口,阿默先说话了。
"顾总,"他把电脑转向对面,"先说清楚几件事。"
顾承业皱眉:"你哪位?"
"迟见所首席助理。"阿默说,"第一,您昨天甩出来的债务转让书,债权转让没通知债务人,对债务人无效。第二,十二年前的债权,过了诉讼时效,法院不会支持。第三——"
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换成收购协议。
"您这份收购协议,附页要求原班人马重签三年竞业。竞业限制最长两年,超出的部分无效。这条写进去,等于白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顾氏那边的律师翻着协议,越翻越快,脸色一点点变了。
顾承业的脸沉了。
"你一个助理,"他说,"背这些条文做什么?"
"吃饭。"阿默说,"您开的工资不够我背,苏律开的够。"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顾承业的脸更沉。
"还有,"阿默没停,"您昨天拿小周、小林的签约要挟苏律。可您给他们那份协议,第七条写的是他们违约要赔顾氏五百万。他们签了,就等于把自己卖给顾家三年。"
他看向顾承业带来的那个人。
"这份协议,您二位签的时候,没仔细看吧?"
那人脸色一白。
"这不关你们的事!"顾承业拍了桌子。
"关。"阿默说,"小周、小林是我所里的律师,您用一份藏陷阱的协议挖人,还拿到谈判桌上当筹码。这条,回头我替他们去劳动仲裁。"
他合上电脑。
"顾总,您今天来,是想收购,还是想被起诉?"
会议室里,顾承业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看着身边的阿默。他脊背挺直,语气平,一句话比一句狠。这不是端茶的人该有的气势。
"苏迟,"顾承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这助理,到底什么来路?"
阿默没理他,起身,冲我微微欠身。
"苏律,谈完了。"
他往门口走。顾承业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等。"
阿默停住。
顾承业慢慢站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这张脸,我在哪儿见过。墨——"
"顾总,"阿默打断他,没回头,"您认错人了。"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助理不简单",被顾承业一个眼神瞪回去。
我坐在原地,心里那团疑云,又重了一层。
第 10 节 那份备份,今天用上了
林舟先动手了。
律协的人上午九点到的,两个人,带着调查函。
"苏律,"为首的出示证件,"有人实名投诉您违反职业伦理、不正当竞争。我们需要核实一些情况。"
投诉人是林舟。
她递上的材料很齐:一张照片,一段录音,一份书面说明。
照片里,我坐在一个男人对面,两人握手。那男人背影模糊,看不清脸。林舟说,那是我"背后的金主",顾家的投资人。
录音里,有个女人的声音说"这批案子的回扣,我会安排"。林舟说,那是我。
我听完,没说话。
唐宁气得脸通红:"这也能造假?"
"能。"我说,"她做得还挺用心。"
律协的人看着我:"苏律,您有什么要说明的?"
"有。"我拿出文件夹,"请二位看这个。"
第一样,是那份陷阱协议的原件备份。
答谢会那天,阿默留了备份,连第十八条、附件三、违约金条款都标了注。原件和备份,页码、骑缝章,一一对得上。
"这份协议,"我说,"是林舟主动带到我所,要求合作。里面藏了三重陷阱,锁死我所三年,套取客户名单,单方面三千万违约金。她投诉我不正当竞争,可这份协议,才是真正的不正当竞争。"
律协的人翻着文件,脸色认真起来。
第二样,是企业家群的聊天截图。
林舟造谣的那些话,一句不落。她说我傍金主,说我设局碰瓷,还抖出我父亲十二年前的旧案。
"这些,"我说,"是诽谤。我保留了原始记录。"
第三样,是那张照片和录音。
"照片做过手脚。"我说,"您看这里,我右手戴的表,是去年买的。照片拍摄那天,我还没这块表。阴影的方向也不对,人像是拼上去的。"
我让唐宁调出那天真实的行程记录,连同监控截图,一并递过去。
"录音里的声音,不是我的。"我说,"我做了声纹比对,报告在后面。请二位核查。"
律协的人收下所有材料,做了笔录。为首的那位合上笔记本,冲我点点头,说了句"苏律,材料我们会逐项核实"。
当天下午,林舟被请去问话。
她起初不认。直到我们把协议备份、聊天记录、照片拼接的痕迹一条条摆出来,她的脸白了。
"是顾承业让我做的。"她开口,声音发抖,"他说,只要把苏迟搞臭,迟见所就垮了。那份协议也是他给的,我只负责送。"
门外的顾承业冲进来,一把拉住她。
"你少胡说!"
"我没有胡说!"林舟哭了,"你答应过我,事情败了,你顶着。"
顾承业的脸涨成猪肝色。
律协的人皱眉:"二位,有什么话,到外面说。这是调查场所。"
顾承业甩开林舟的手,惨白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慌。
"苏迟,"他冲我喊,"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没完?"我说,"顾承业,你带着人到律协作伪证、诽谤、伪造证据。这些材料,我已经同步报了案。接下来,是公安的事。"
他僵在原地。
我也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警车停在律协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默发来的消息:
**"苏律,顾承业跑不了了。林舟供了他,旧案那条线,也该收网了。"**
我看着那行字,抬头看向档案室。
阿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支旧钢笔。
他看我的眼神,跟七年前那个蹲在门口的少年,一模一样。
第 11 节 他叫墨行,等了我七年
那天晚上,所里的人都走了。
我锁门的时候,阿默还在档案室。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光,坐在桌边。
我走过去。
"阿默,"我说,"我们谈谈。"
他抬头。
"苏律,您来了。"
"周会长喊你墨少,顾承业差点喊出墨行。"我在他对面坐下,"你有那么多名字,哪个是真的?"
他沉默几秒。
"墨行。"他说,"是我的真名。"
我没意外。听见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墨行的墨,行行的行?"
"嗯。"
"墨家。"我说,"城里那家顶级律所,姓墨。"
"是。"他垂眼,"我父亲是墨氏的掌门。我师父,是法学泰斗。我是他关门弟子。"
我看着他。
洗旧的衬衫,卷到手肘的袖口,端茶倒水的临时助理。这些画面,和"墨氏继承人""法学泰斗关门弟子"叠在一起,怎么也叠不拢。
"你为什么要来我所端茶?"
他看着我,很久。
"苏律,"他说,"七年前,您给过我一支笔。"
我攥紧了手心。
"那支笔,我带了七年。笔尖秃了,换过两次,笔身没换。"他说,"笔帽内侧,刻着您的名字。"
"我记得。"我说,"你说过。"
"您不知道的是,"他声音低下去,"我为什么记了七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年我二十二岁,从家里跑出来,被人打个半死,蹲在您律所门口。是您把我扶起来,塞给我那支笔,说'将来写点什么'。"
他回头看我。
"我那时候想,这世上有一个人,肯蹲下来跟我说话。我得配得上她。"
我的喉咙发紧。
"后来我回了家,拼了命地读书、考证、进律所。别人念法学院,我跟着我师父,从最早的法条背到最新的判例。我考下所有该考的证,拿了该拿的奖。"
"这些,都不是要炫耀。"他说,"我是想,等哪天再见到您,能站在您面前,而不是蹲在门口。"
我看着他。
"那你应聘到我所,端茶、打扫、看卷宗。"
"是。"
"你早认出我了。"
"第一天就认出来了。"他说,"您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那是您自己的习惯,您自己不记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十二年前的案子呢?"我抬头,"你怎么会知道顾家做的?"
他走回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叠资料。
"我进墨氏的第一年,我师父让我整理旧案卷。"他说,"我在一堆废卷里,看见十二年前一桩案子。原告是您父亲,被告是顾家旗下的公司。案子输得蹊跷,证据链被人做过手脚。"
他把资料推给我。
"我花了三年,把那桩案子查清楚。顾家当年要吞并您父亲的小所,伪造证据、买通证人,把脏水全泼到您父亲身上。您父亲不甘,郁郁而终。"
我的手指在发抖。
"你来迟见所,"我说,"从一开始,图的就是这个?"
"是。"他没躲我的眼睛,"也是图您。"
他停了一下。
"苏律,我坦白。我不是什么端茶的助理。我是墨行,墨氏的继承人,法学泰斗的关门弟子。我到您所里,是蓄谋已久。那支笔,那份执念,那七年——都是。"
屋里静了很久。
我听见心跳。
"阿默。"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还是墨行?"
"在您面前,都行。"他说,"您叫哪个,我应哪个。"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墨行,"我说,"你藏得够深。"
"您怪我?"
"我还没想好。"我说,"你先别得意。"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慌,像七年前那个蹲在门口的少年,等来了那句话,却不敢确定自己配不配。
我没让他继续说。
"今天太晚了。"我站起来,"有些话,明天再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墨行,"我说,"你那支笔,先放我这儿。"
他愣了一下,把旧钢笔递给我。
我握着它,笔身是凉的。
"明天,"我说,"我们算账。"
第 12 节 我立了三条规矩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支旧钢笔,是我昨晚留下的。笔帽朝里,那个字看不见,可我的手指一挨上去,就知道它在。笔身在晨光里泛着旧色,笔帽内侧那个"迟"字,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
墨行八点整进门。他换了一身深色衬衫,不再是那件洗旧的浅色衬衫。
"苏律。"他在门口站住。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脊背挺直。他今天没带卷宗,两手空空放在膝上,像个等着被问话的人。
"昨晚的话,"我开口,"我信了一半。"
"哪一半?"
"你是墨行,墨氏的继承人,这些,我信。"我说,"你说等我七年,蓄谋已久,这些,我也信。"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信的,是另一半。"我说,"你说你来我所,全图我这个人,全图翻案。墨行,你大可不必用这套。"
他皱眉:"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里也藏了东西。"我说,"你瞒了我这么久,一句'蓄谋已久'就想糊弄过去?"
他沉默了。
"我从头说。"他把这些年的事,一桩桩讲出来。怎么被我师父收为关门弟子,怎么进墨氏,怎么查父亲的旧案,怎么在招聘网上看见迟见所招助理。
我听完,点了点头。
"这回,全了?"
"全了。"他说,"往后不会瞒您。"
"好。"我伸出三根手指,"那我今天,立三条规矩。你听清楚。"
他看着我的手。
"第一条,先交底。"我说,"从今往后,你知道的、我该知道的,不许藏。哪怕是不好听的,也当场说。你再敢瞒我一次,我立刻请你走。"
"第二条,平等。"我说,"在我所里,你是首席助理,我是合伙人。工作归工作,你该做的活一样不少。出了所,你是墨行也好,墨少也罢,跟我没有关系。我不攀你,你也别拿墨氏压我。"
"第三条——"
我停了一下。
"第三条,我自己点头。"我看着他,"你救过我,帮过我,为我父亲翻案,这些都记着。可这些不是筹码。你别想拿恩情换什么。我动心也好,跟谁在一起也好,必须我自己点头。你逼不出来,也等不来。"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苏律——"
"别打断我。"我说,"三条,你应不应?"
他站起来,郑重地欠了欠身。
"应。"他说,"三条都应。"
"记住今天。"我说,"往后你要是忘了,我把这三条贴在你工位上。"
"记得住。"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墨行,"我说,"我承认,我动心了。"
他的呼吸停了。
"你端茶那天,我就动心了。"我说,"你一眼看穿合同陷阱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得到笔的孩子。
"可是,"我收了笑,"动心归动心。我不会凭动心,就把案子交给你一个人。父亲的旧案,顾家、林舟、那桩并购,我要亲手看着它结。"
"这是应当的。"他说。
"不是应当,"我纠正他,"是我愿意。两回事。"
他看着我,眼神软下来。
"苏律,"他说,"那我们,算在一起了?"
"不算。"我说,"规矩是规矩,点头是点头。等你把三件事办利索了,我再点那个头。"
他急了:"三件事?"
"顾家、林舟、父亲的旧案。"我数给他听,"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办完了,我给你答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办。"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律,那支笔——"
"笔先放我这儿。"我说,"办完事,再说笔的事。"
门关上。我握着那支旧钢笔,笔身凉,手心热。
三件事。
一件一件来。
第 13 节 三件事,一天结清
九个亿的并购签约,定在周五上午。
地点在顾氏资本的大会议室。顾承业坐主位,身边是顾家的法律顾问。长桌另一侧空着几把椅子,是留给我们所的。那座位摆得靠下,像是给我留了个末座。他以为,经过上一次谈判,迟见所已经服软。
那天,我穿了一身黑西装。墨行跟在我身后,抱着一摞卷宗。
顾承业看见我们,笑了。
"苏迟,"他说,"想通了?"
"我来签约。"我说,"也来结几笔账。"
他皱眉,没在意。
签约开始。顾氏那边的律师宣读条款,我听着,等他们读完。
"条款没问题。"我说,"可我有个疑问。这九个亿的并购款,资金来源在哪里?"
顾承业脸色一变。
"这是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我拿出一份文件,"顾氏资本去年那笔并购,资金来自三家空壳公司。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
我看向顾承业。
"顾总,是你。"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我把文件递给在场的监理律师,"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资金流水、关联交易记录,都在这里。顾氏用这笔钱做并购,本质是洗钱。"
顾承业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
"苏迟,你——"
"别急。"我说,"今天不是只有这一笔。"
我让墨行把卷宗分发下去。
"第二笔,上周律协的调查。林舟实名投诉我,提交伪造照片和假录音。她已经供认,是顾承业指使。调查笔录在这里,公安已经立案。"
顾承业后退一步。
"第三笔——"我抬高声音,"十二年前,我父亲那间小所,被顾家构陷,伪造证据、买通证人,逼得我父亲含冤而死。这桩案子,我今天当着重审法庭的面,把新证据交上去了。"
门外,法警走进来。
"顾承业先生,"法警出示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顾家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商业犯罪,请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顾承业的腿一软,被人扶住。他还想说什么,被法警架着往外带。
"苏迟!"他回头,声音全哑了,"你——"
"顾承业,"我说,"你说我强势,娶回家不安生。今天我告诉你,我强势,凭的是我站得住理。你倒下去,凭的是你站不住。"
他被带出门。
九个亿的并购,黄了。
顾氏的股价,当天跌停。那天收盘,市值蒸发了大半。门外堵着一群小股东,喊着要说法。
下午三点,法庭。
父亲那桩十二年前的旧案,重审开庭。
新证据一件件呈上:伪造的证据链、被买通证人的证词、顾家内部的往来账目。墨行做的那些梳理,一页页摊在法官面前。
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我坐在旁听席,攥着那支旧钢笔。
父亲赢了。
十二年的冤,翻了。
法官宣判完毕,我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墨行跟出来,站在我身边。
"苏律,"他说,"三件事,都清了。"
"嗯。"我说,"顾承业,林舟,父亲的案子。一件不落。"
他看着我,眼神很亮。
"那——"他声音发紧,"第三条规矩,那个头,您点不点?"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等了我七年、把我父亲的案子翻过来、陪我站在这里的男人。
我笑了。
"墨行,"我说,"急什么。"
他愣住。
"我说了,办完事再说。"我晃了晃手里的旧钢笔,"还有一件事,没结。"
"什么事?"
我举起那支笔。
"这支笔,"我说,"欠了我七年。该还了。"
第 14 节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一周后,迟见所的会议室。
我把那支旧钢笔放在桌上,拧开笔帽。
笔尖磨得发秃,可蘸了墨,写出来依旧稳。我试着在废纸上划了一道,墨迹不洇,笔锋还在。七年过去,这笔比我记忆里更顺手。
墨行坐在我对面。他今天没穿深西装,换了件浅色衬衫——跟端茶那天同一件。
"苏律,"他说,"笔还您了。"
"不是还。"我说,"是物归原主。笔本来就是我爸给我买的。"
"那您还给我?"
"我没说还给你。"我笑了,"我说,用它签点东西。"
我把文件推过去。
是一份新的合伙协议。迟见所和墨氏,成立联合律所,我占大头,他占小头。我做法人,他做合伙人。名字我都想好了——"迟见墨行"。
他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苏律,您——"
"别急着谢。"我说,"先看完条款。"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他的手停了。
最后一行写着:合伙人墨行,试用期六个月,月薪一万二,管饭。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还是一万二?"
"你当初签的,就是这个数。"我说,"我没改。"
他笑了,笑得像七年前那个得到笔的孩子。
"苏律,"他说,"您终于点头了。"
"我点头,不是你救过我,也不是你翻了我父亲的案子。"我说,"我点头,图的是你把那支笔带了七年,笔尖秃了换两次,笔身没换。"
我拧开笔帽,把笔递给他。
"写吧。"我说,"在这儿签下你的名字。"
他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
墨行。两个字,写得锋利、规整,跟他看合同的眼神一样。
签完,他把笔递回来。
我接过笔,在自己名字后面,签下苏迟。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墨字的收笔往上挑,迟字的尾巴往下压,一高一低,挤在同一行里,竟也很般配。
是我这辈子,签得最踏实的一笔。
"墨行,"我放下笔,"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助理了。"
"那我是您什么?"
"合伙人。"我说,"还有一个——"
我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我自己选的人。"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
"苏律,"他声音发哑,"您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吗?"
"七年。"我说,"我知道。"
"那您还让我等这么久。"
"规矩是规矩。"我说,"我说了,要我自己点头。现在,我点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面前站定。他没碰我,只是弯下腰,跟我平视。
"苏迟,"他说,"这一次,我能这么叫您了。"
"叫吧。"我说。
他笑了,眼眶红红的,跟七年前那个蹲在律所门口、不敢抬头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
我蹲在门口,把一支旧钢笔塞给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年,说"将来写点什么"。
那时候,我随手给出去,根本没放在心上。
七年后,他用这支笔,签下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窗外阳光很好。开了一半的窗缝里,有风钻进来,把协议的一角掀起来。我用镇纸压住,没让它翻页。
我爸要是还在,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说——打官司别看谁嗓门大,看谁站得住理。
我站得住理。
这一次,也是我自己选的。
不是顾承业,不是退婚,不是谁的恩情,不是谁的执念。
是我苏迟,自己点的头。
我握着那支旧钢笔,笔身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七年前那支笔,兜兜转转,回来了。
它陪我打完了这场仗,也陪我,签下了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