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拳馆表演赛上,未婚夫当众说我一个退役女拳手开拳馆不像话。我反手聘下蹲在擂台角落、专门挨打的陪练当教练,满场哗然。后来他露出真身——隐退拳王、体育集团继承人,而我八年前随手塞给他的那条刻着“燃”的旧绷带,他带了八年。
第 01 节 女人开拳馆,不像话
"女人开拳馆,不像话。"
陆峥的声音透过擂台边的音响,砸在"燃点"拳馆里。
台下坐着我请来的几十位嘉宾,有体育局的、有赞助商、有我爸生前的老弟子。今天是我把燃点从一间地下拳房撑成这城里正规拳馆的日子,我办了场表演赛想请大家见证。
戚燃——就是我,站了整整十年的退役拳手,此刻穿着西装,握着话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峥站在擂台上,身边挽着他的新欢沈曼。沈曼穿着白色的裙子,笑得温顺,手却攥在陆峥胳膊上,紧紧的。
"戚燃,"陆峥笑得体面,"你打得好,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你三十岁不到,开着个拳馆,天天跟一帮糙汉混在一起。我家要的是能带出门应酬的太太,不是满身淤青的女拳手。"
台下有人低笑。
我握着话筒的手没抖。
"说完了?"我问。
他皱眉:"你别闹。"
"没闹。"我放下话筒,走下台。
我没往门口走。
我走向擂台角落那个蹲着的人。
他穿一件洗旧的黑色背心,袖口是缠着绷带的手,脸上有一块刚淤青的角——刚才是他上台当陪练,被对手打得最惨的那个。他是三天前来应聘的陪练,专门给人挨打、陪练,日结两百那种。
他正蹲在地上,一遍遍缠自己的手腕,缠得很仔细。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缠的时候绕开了那处。
"你叫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淡:"阿石。"
"打拳几年了?"
"没打过正式比赛。"他低头继续缠绷带,"就陪人练。"
陆峥在台上嗤笑:"戚燃,你找陪练,找个挨打的?"
我没理他。
我看着阿石缠绷带的手——绕过旧伤、松紧适度、每一圈都压在前一圈的一半上。那是老拳手才会做的。陪练的手,不会这么讲究。
"从今天起,"我说,"你是我拳馆的正式教练,全职。我的主力陪练,独家。"
台下嗡地一声。
陆峥的脸僵了:"戚燃,你疯了?你聘个挨打的当教练?"
"我聘谁,"我看着他,"是我的事。"
"你那破拳馆,"他压低声音,"我一句话就能让你的会员全跑光。你现在跟我作对?"
"陆峥,"我打断他,"你当着几十个人说我开拳馆不像话,说我是满身淤青的女拳手。"
"现在,"我一字一句,"你连自己带的人是什么货色都没看清,还谈什么配不配。"
他脸色涨红。
我转向阿石,冲他抬了抬下巴:"合同我让助理拟,明天签。你要是嫌少,再谈。"
阿石看着我,没接话。
"你连我能不能教都不知道,就聘我?"
"我知道。"我说,"刚才那场,你挨了十七拳,没一拳伤到要害。你不是挨打,是在数对方的拳。会数拳的人,不是陪练,是教练。"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看拳,比看人准。"
他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行。"他说,"戚馆。"
"叫我戚教练。"
"戚馆。"他改口,语气里带点说不清的味道,"我明天来签。管饭吗?"
我愣了一下。
几十位嘉宾面前,我刚被未婚夫当众羞辱,又聘下一个挨打的陪练当教练。
而这个陪练,问的第一件事是——管饭吗。
我忽然觉得,今天这出戏,比我想的要好看。
第 02 节 一条洗白的旧绷带
表演赛后来怎么散的,我记得不太清。
只记得小满——我拳馆的老前台,也是我发小——把我拉到走廊,压着嗓子骂了十分钟。
"燃姐你是不是疯了?当众聘个挨打的当教练?陆峥那孙子的脸都绿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我说。
"看见了你还得意?"
"我没得意。"我靠在墙边,"我只是不想让他赢。"
小满愣了一下:"你冲他较劲,聘个陪练?"
"不是冲他。"我说,"是他那样的人,不配赢。"
小满翻了个白眼:"你这口气,跟你爸一个样。"
我没接话。
我爸走的那年,留给我这间拳馆和一句话——"挨打不丢人,站不起来才丢人。"我记了八年。
第二天上午,阿石来了。
他洗过脸,黑色背心还是那件,头发却理过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包得很仔细。
我把合同推过去:"正式教练,月薪一万二,拳馆管住,有独立训练位。唯一条件——独家。"
他一行行看完,签字。字写得很好,锋利,跟他出拳一样快。
"戚馆,"他签完抬头,声音低了些,"我这有个东西,能不能放您这儿?没别的意思,怕弄丢。"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条绷带。
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旧血迹。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我盯着那条绷带,心里咯噔一下。
这绷带……我记得。
"哪来的?"我问。
"小时候别人给的。"他说。
"谁给的?"
"不知道。"他垂眼,"记不清脸了,就记得是个小姑娘,蹲在拳馆门口,塞给我的。"
我拿起那条绷带,翻到内侧。
内侧有一道浅浅的针脚,缝得歪歪扭扭,是个字——"燃"。
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我名字。我爸给我起的,叫我"燃燃"。这绷带,是我早年用的,我爸给我缝的字。
八年前,我还没退役那会儿,有个少年蹲在我拳馆门口,被人打了一顿,胳膊流血,不敢进来。
那年我把自己缠手的旧绷带——我爸给我缝的,一直舍不得扔——塞给了那个少年,让他"缠着,别让它烂了"。
后来那少年被他养父带走,我再没见过。
我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二十九岁,洗白的黑色背心,手腕上有旧伤,被叫"挨打的陪练"。
"你叫什么?"我声音有点哑。
"阿石。"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这家拳馆待过?"
他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戚馆,"他没答,反问,"您那只总咬人的黑狗"煤炭",是不是左前爪有白毛?"
我点头。
"它叫煤炭。"他说,"我喂过它一年。"
我的呼吸停了。
"你就是那个……"
"我不知道您是谁。"他打断我,声音很低,"我只记得有个小姑娘,给了我这条绷带,说'缠着,别让它烂了'。我带了八年。换了三次线,这绷带没换过。"
他把那条绷带推到我面前。
"我那时候就想,等哪天能把它还回去,就说明我这辈子,总算站起来了一回。"
训练馆里静得只剩下通风机的声音。
我握着那条绷带,指尖发烫。
八年前我随手给出去的一条旧绷带,他带了八年。
而我,一点都不记得他的脸了。
"阿石,"我抬头,"你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吗?"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手上有绷带缠过的痕,跟我一样。"
我笑了,眼眶却热了。
"她叫戚燃。"我说,"就是现在站你面前,聘了你当教练的那个。"
第 03 节 戚馆,管饭吗
那天之后,阿石在拳馆待了下来。
他教拳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教发力、教组合、教套路,他先让人站桩——"先看你能不能挨住,再谈打人。"
三天时间,他把馆里几个浮躁的年轻会员,全压住了性子。
会员们炸了锅。
"戚馆,你这教练哪找的?"
"这耐心,我在国外拳馆都没见过。"
"他以前真没打过正式比赛?"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自己打了十年拳,自认在圈子里数得上。可阿石教拳的手法,比我这个馆主还老到。
一个挨打的陪练,不该有这个本事。
第四天,出事了。
沈曼——就是陆峥那个新欢——带着一群人来到拳馆,说要办一场"女子防身术公益表演赛",请我配合。
小满把邀请函拍在桌上:"燃姐,她这是踩着你的场地立人设。你别答应。"
"答应。"我说。
"你疯了?"
"看看她想干什么。"
邀请函底下附着一份名单,沈曼点名要用我拳馆最猛的会员——那个绰号"铁山"的大块头,跟他过招。
阿石从训练区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缠手带。他扫了一眼那份名单,脚步没停。
"戚馆,"他经过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那场别让铁山上。"
"为什么?"
"他会被打傻。"他说,"沈曼找的那个人,是退役的散打选手,专打要害。铁山不是对手。"
我心里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热身了。"他顿了顿,"他出拳的架势,是冲着废人去的。"
我抬头看他。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等。"他垂眼,"等她自己上台。有些事,得让她当众做,才有用。"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阿石,"我说,"你这人,比拳台还沉得住气。"
"打拳的人,都得沉得住气。"他把缠手带往腰上一别,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戚馆。"
"嗯?"
"那场表演赛,"他说,"您让我上吗?"
"你想上?"
"想。"他看着我,声音软下来,"我帮您看着那个散打选手。还有——"
"还有什么?"
"那天人多,"他顿了顿,"您管饭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管。"我说,"管到你不想吃为止。"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骨头的大狗,转身进了训练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八年前那个蹲在拳馆门口流血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一个能一眼看出对手路数、却还跟我讨一顿饭吃的男人。
我把那条旧绷带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
绷带是糙的,可我手心在出汗。
公益赛那天,来了一百多号人。沈曼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在拳台边摆了十几个姿势,记者拍个不停。
她把铁山请上台的时候,我看见阿石站在训练区的阴影里,盯着那个散打选手的热身动作,眼神很冷。
我心里有了底。
我走到小满身边,低声说:"去,把急救包准备好。今天有戏。"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
"燃姐,"她压着嗓子,"你笑得好吓人。"
我没理她。
我看着拳台上那个正在摆姿势的沈曼,和站在阴影里等着上场的阿石。
好戏,要开场了。
第 04 节 那一拳,被他卸了
公益赛那天,铁山果然被打趴了。
沈曼找来的那个散打选手,一记重拳打在铁山肋下,铁山闷哼一声,跪倒在拳台上。
"哎呀!"沈曼惊呼,"戚馆,你们拳馆的会员,这么不经打呀?"
记者一拥而上。
陆峥冲过来,一把扶住沈曼,冲我厉声:"戚燃!你怎么回事?办个公益赛,还伤人?"
我站在台边,没动。
"陆峥,"我说,"谁伤谁,看回放就知道。"
"看什么看!"他扶着沈曼,"人都倒了——"
"倒了,"我打断他,"是他自己站不稳。沈曼请的那位,出拳前先沉了半寸肩——那是冲着要害去的。"
场子静了一下。
"谁下的手,"我看着沈曼,"你自己清楚。"
沈曼的脸白了。
"戚馆,"她眼眶红了,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拳馆的人故意让他输……"
"沈小姐,"我从人群里喊了一声阿石,"你上来。"
阿石从训练区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护具和一份记录本。
他走到拳台边,先冲我点点头,然后把记录本举起来。
"刚才那记重拳,"他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了一圈,"出拳的人右肩先沉、肘部内收、拳头走的是对角线——这不是防身术,是散打里的'崩拳',专打软肋。"
沈曼的脸更白了。
"铁山不是不经打,"阿石看向台下,"是没防备。他按的是表演赛的套路,对方用的是实战的杀招。"
"这不公平。"他补了一句。
记者炸了,闪光灯噼里啪啦。
"你一个陪练,"沈曼尖叫,"凭什么指控我请的人!"
阿石抬眼看她,神色很淡。
"我是这家拳馆的正式教练。"他说,"我的教练资质,体育局网站上有备案——如果您看得懂的话。"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陆峥的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拉住沈曼:"够了!走!"
沈曼被他拖着往外走,回头瞪我,眼神怨毒。
我站在拳台边,看着铁山被扶起来——没伤筋骨,只是疼。
"戚馆,"阿石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我做得对吗?"
"对。"我说,"你看拳,比看人准。"
"我是说……"他顿了顿,"我当众揭她,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麻烦?"我笑了,"她今天想让我惹麻烦,现在麻烦回到她自己头上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干净,跟拳台上冷硬的样子判若两人。
"戚馆,"他说,"您这人,跟我小时候见的那个小姑娘,一点都不像。"
"哪儿不像?"
"她那时候,"他垂眼,"蹲在门口哭。您现在,站着,谁都不怕。"
我心里一软。
"阿石,"我说,"你以后别蹲门口哭了。"
"早不哭了。"他说,"没地方哭。"
他转身往训练区走,我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戚馆,那位的崩拳,我留了录像。"**
我回:**"留着做什么?"**
他回得很快:
**"留着,等她第二次动手。她不会只动一次。"**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发凉。
他不但看出来了,还在等她第二次。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 05 节 有人喊他石少
公益赛过后,拳馆消停了几天。
那天上午,我坐在前台对账,小满捅我胳膊:"燃姐,外面停了辆黑车,下来四个人,穿得跟开会似的。"
我抬头。
玻璃门外站着四个穿西装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夹着公文包,站得笔直,往训练区里探头。
他冲前台欠了欠身:"请问,石先生在吗?"
我还没答话,阿石从训练区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缠手带。
那男人一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抢上前两步。
"石少。可算找着您了。集团那边的电话打爆了,体育局的同志也问过两回。"
我手里的笔停住。
石少。
阿石脚步没停,声音很淡:"你们认错人了。"
男人笑意一僵:"石少,您这是……"
"这儿没有姓石的。"阿石把缠手带往腰上一别,"找人,去别处找。"
男人身后一个年轻人小声提醒:"石总,行程……"
阿石头都没回。
"出去。"
四个西装客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为首那男人冲我鞠了一躬,又回头看了阿石两眼,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黑车开走了。
训练馆里安静下来,只剩通风机嗡嗡地响。
小满凑到我耳边:"燃姐,石少?咱这破拳馆,啥时候来了位少爷?"
我没接她的话。
我看着阿石。他背对我们,把缠手带一圈圈往手上绕,绕得跟平时一样仔细,每一圈压着前一圈的半寸。
"阿石。"我叫他。
"嗯。"
"石少,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没回头,"骗子换新词了。现在骗子多。"
"那四个人不像骗子。"
"那就是认错人的。"
他说得轻巧。我脑子里却过着那男人鞠躬的弧度。那是下属对上司的躬,不是推销员对客户的。
还有那声"石总"。
我走到他身边:"阿石,你真名叫什么?"
"阿石。"
"我不是问这个。"
他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很短,就那么一下。
"戚馆,"他转过脸,忽然笑了,"您这是查户口?"
我盯着他。
他眼睛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装。越淡,我心里越沉。
一个人,被四个西装客恭恭敬敬喊"石少",还能面不改色说认错人。这不是一个日结两百的陪练该有的底气。
"我说,"他把绷带绕好,语气软下来,"中午吃什么?您管饭的。"
又来了。
每次我要追问,他就拿饭岔开。
"阿石,"我压低声音,"我不想吃什么。我想知道你是谁。"
他垂眼看我,笑意收了。
"戚馆,"他说,"有些人,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我心里一沉。
正要再问,小满的手机震了。她举起来给我看——刚才那男人递名片的时候,她偷偷拍了一张。
名片上印着一行小字:
**"石砺 砺行体育集团 董事长办公室"**
石砺。
我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阿石。石砺。
我盯着训练区。
他缠绷带的动作,跟那天在拳馆门口,一模一样。绕过旧伤,一圈压半圈。
那天我以为那是陪练的习惯。现在才懂,那是有人拿命练出来的规矩。
我把手机里的名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石砺”两个字,越看越烫眼。
“小满,”我压低声音,“去查一下,砺行体育集团的董事长,什么来头。”
“现在?”
“现在。别声张。”
我抬头看向训练区,他已经戴上拳套,一拳一拳砸在沙袋上。每一下都稳,每一下都狠。
沙袋被打得砰砰响,铁链哗啦啦晃。会员们没人敢靠近。
那不是陪练的打法。
那是一个拳王,在压着自己的手。
第 06 节 一盆脏水泼过来
那张名片我攥了一上午。
中午饭也没心思吃。阿石端着盒饭进来,见我盯着手机,把饭搁下:"戚馆,先吃饭。"
我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公众号的文章,标题很扎眼——《燃点拳馆黑幕:退役女拳手无证执教,涉嫌地下黑拳》。
阿石扫了一眼,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什么时候发的?"他问。
"今早七点。"我说,"我一起床,会员群里就炸了。已经有人退课。"
小满在旁边急得转圈:"燃姐,这明显是有人抹黑!咱们教练证都齐全的,哪来的无证执教?"
我翻着文章。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张偷拍的照片——我拳馆的训练区,灯光昏暗,几个会员在打沙袋。
配文说那是"地下黑拳训练场"。
"照片是真的。"我说,"说法是假的。偷拍的人,得进得来馆。"
阿石放下筷子:"戚馆,我知道谁干的。"
我抬头。
这时前台电话响了。小满接起来,脸色变了:"燃姐,体育局的,说接到举报,下午过来检查。"
我站起来。
"怕什么。"我说,"咱们的证照、备案、训练记录,一样不缺。查就查。"
下午两点,三个人来了。带队的是个姓周的科长,戴着眼镜,公事公办。
"戚馆长,"周科长坐下,"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无证执教、违规经营,还可能涉及地下拳赛。我们核实一下。"
"该查的,您查。"我把一摞材料推过去,"教练资质、场馆消防、会员档案、训练日志,都在这儿。"
周科长一页页翻。翻得慢。
小满站在我身后,手心攥出汗。
我倒不慌。
阿石靠在训练区门口,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开口了。
"周科长,"他走过来,"举报里说地下拳赛,有具体时间地点吗?"
周科长抬眼:"网络上只写了'经常'。"
"那就是没有。"阿石说,"我们馆的监控,全时段录像,保存三十天。哪天有黑拳,调出来看。"
周科长看向他:"你是?"
"这家拳馆的教练。"阿石说,"教练资质,体育局网站能查到备案编号。"
周科长低头在手机上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检查做了两个小时。消防通道、器械、证照,一样样过。
结论是:证照齐全,未见违规。
周科长收起材料,临走前压低声音:"戚馆长,这举报写得挺专业,不像外行。你们最近……得罪人了?"
我没答。
我送走他们,转身回训练区。
阿石已经戴好拳套在打沙袋。
"阿石。"我说,"那篇文章,你早上就猜到是谁了。说吧。"
他停了拳。
"沈曼。"他说,"那张偷拍照片的角度,是公益赛那天记者席的位置。她当天就坐在那儿。"
我心里冷笑。
"还有,"他摘下拳套,"举报的账号,注册手机尾号,跟她报名表上留的一样。"
我盯着他:"你怎么连这个都查得到?"
他垂眼:"打拳的人,眼尖。"
又是这句话。打拳的人,眼尖。
我没追究。
我拿出手机,把那篇文章、那张偷拍图、举报账号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材料。
"小满,"我说,"发律师函。要求公众号删除、公开道歉。再向平台投诉造谣。"
"燃姐,"小满咧嘴笑了,"这才对。"
我看着屏幕上沈曼的名字。
沈曼,你泼第一盆脏水,我接着。
第二盆来的时候,我会让你自己淋透。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戚燃,劝你识相点。拳馆的地,你保不住。"**
我盯着那行字。
保不住。
这话说得,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第 07 节 绷带里还藏着什么
那天傍晚下了雨。
会员走光了,拳馆只剩我一个人对账。阿石没走,在旁边擦器械。
"戚馆,"他把抹布叠好,"饭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我说。
他还是去热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疑云,又浮上来。
我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条旧绷带。
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燃"字歪歪扭扭。这回我翻得更细,指尖沿着内衬一寸寸摸过去。
在"燃"字旁边,靠近边角的地方,我摸到一小块硬结。
我凑到灯下看。
那是一块洗不掉的旧血,早就发黑了。血迹旁边有一点蓝墨水的痕,写着一个很小的字,被磨得只剩半边。
我认了半天,认出来是"石"。
我的手指顿住。
八年前那天,我给出去的绷带上,没有这个字。
我想起那天的事了。
那天我爸也在馆里。他蹲在门口,看着那个流血的少年。少年胳膊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我爸说:"这孩子被人打了,打的不是架,是仇。"
我当时不懂。
我爸又说:"绷带给你,你给他。记住,别让它烂了。"
我把绷带塞给少年,他攥着,一步三回头地被一个高个男人带走。
那男人,我后来再没见过。
我盯着绷带上那个"石"字。
是那少年后来自己缝上去的。他怕忘了是谁给的,把我的名字留着,把自己的姓也缝上。
我喉咙有点堵。
八年。他带着这条绷带,换过三次线,缝上自己的姓,一遍遍洗,洗到发白,血迹洗不掉,就留着。
"阿石。"我开口。
"嗯。"
"这个'石'字,"我把绷带举起来,"是你缝的?"
他擦器械的手停了。
他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绷带,眼神动了一下。
"您看见了。"
"八年前,"我说,"带走你的那个高个男人,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
"我养父。"他说。
"他对你不好。"
"他教我打拳。"阿石垂眼,"也教我,人得站直了,才不挨打。"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旧伤。
心里那点硬撑的清醒,裂开一道缝。
我想起我爸那句话——"这孩子被人打了,打的不是架,是仇。"
"阿石,"我声音低下来,"你手腕这伤,是不是那天留下的?"
他没答。
他把抹布放下,走过来,站到灯下。
"戚馆,"他看着我,"那条绷带,我带了八年。您只记得给出去,不记得收回来。"
"我记得。"我说,"我现在记得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深。
有那么一瞬,我想伸手,把绷带重新缠到他手腕上。
我把手收了回来。
我看着他走回训练区的背影。
八年前那个高个男人带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步三回头。
那时候他胳膊上都是血,攥着绷带,不敢哭出声。
现在他站在我的拳馆里,教会员站桩,给会员热饭。
我爸要是看见,该说一句:这孩子,站起来了。
"阿石,"我说,"我心软,不代表我糊涂。"
他微微一怔。
"你欠我一个交底。"我说,"你到底是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得说清楚。在那之前,你还是我的教练,我还是要查我的账。"
他看了我很久,点头。
"应该的。"
他转身走回训练区。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戚馆,"他背对着我,声音低下去,"十二年前,您父亲那间拳馆出事,不是输在拳台上。"
我猛地抬头。
"那是输在哪儿?"
他没回头。
"下次说。"他说,"今天太晚了。"
雨敲着玻璃。
我攥着那条绷带,站在灯下,半天没动。
第 08 节 他们要买我的拳馆
雨停的第二天,陆峥来了。
他穿一身灰色西装,皮鞋擦得亮,进门先冲小满点点头,像来谈业务的。
"戚燃,"他在我对面坐下,"我们聊聊。"
"聊什么?"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陆氏地产的收购意向书。"他说,"你们这栋楼,我们打算整体收。你的拳馆,作价一百八十万。"
我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这栋楼,不是我的。"我说,"我租的。"
"我知道。"陆峥往椅背一靠,"房东已经跟我们签了意向。戚燃,你租约还有三个月到期。到期之后,房东不续了。"
小满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我看着陆峥。
"这么说,"我说,"你是来通知我,不是来商量的。"
"我是来给你一条活路。"他笑了一下,"一百八十万,够你重新开一家小的。拳馆这行,女人做,太累。"
"我爸把这间馆交给我,"我说,"不是让我卖的。"
我爸把这间馆交到我手里那天,坐在擂台边,缠了一下午绷带。
他说,拳馆是根,不是买卖。根卖了,人就没地方站。
那天我点头,没往心里去。
现在有人拿一百八十万,要买我这根根。
我把意向书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
一百八十万,买我爸的命,买我十年拳,买这间馆的招牌。
陆峥,你开价开得太轻了。
"你爸?"陆峥挑眉,"你爸那间破馆,十二年前就没了。现在这间,是你自己攒的。卖了,不丢人。"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十二年前。
他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陆峥,"我说,"你急什么?"
"我不急。"
"你急。"我盯着他,"沈曼那篇文章,没弄死我。举报,没弄死我。现在你亲自来买我的场地。你比谁都急。"
他脸色沉了沉。
"戚燃,你别把人想得太坏。"
"我没想。"我说,"我只看。你做的事,一件件摆着。"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一百八十万,月底之前有效。"他说,"过了这村,没这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对了,你那个陪练。叫什么来着,阿石?"他冷笑,"你迟早会发现,你身边这个人,来路不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峥走了。
小满凑过来,压着嗓子:"燃姐,一百八十万,这楼真要被他们买了?咱们怎么办?"
"租约没到期,"我说,"房东单方面不续,得赔违约金。"
"可房东要是铁了心……"
我没接话。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处,有一个签名,龙飞凤舞。
陆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砺行体育集团"**——作为担保方。
我的手停住了。
砺行体育集团。
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和小满拍到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阿石。石砺。砺行体育集团。
陆峥要吞我的拳馆,担保方,是阿石家的集团?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这件事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我把那行字拍下来,存进手机。
我想起那天在拳馆门外,那四个人喊他"石少"。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一半。
另一半,等他自己来说。
手机响了。是阿石。
"戚馆,"他的声音传过来,"陆峥是不是去了拳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顿了顿,"别答应他任何事。等我回来。"
"你回来?"我问,"你去哪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办点事。"他说,"办完,我就回来,把该说的,都说给你听。"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拳馆里。
该说的。
他到底肯说了。
第 09 节 他一出手,全场都静了
阿石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他没解释去了哪儿,进门先问:"戚馆,吃饭没?"
"吃了。"我说,"陆峥来过。"
"我知道。"他把外套挂好,"我听见了。"
"听见?"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说,"他说的话,我听见了。"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没说。
"阿石,"我说,"你答应过,回来就交底。"
"快了。"他垂眼,"再等我两天。"
我没追问。
那天晚上,拳馆里还有十几个会员在练。铁山也在,肋下的伤好了,正打沙袋。
八点多,门被撞开了。
四个壮汉闯进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胳膊上纹着东西,一进门就踹翻了一个架子。
"谁是戚燃?"光头嗓门大,"出来!"
会员们停了手。
小满从前台探出头:"你们干什么的?"
"收保护费的。"光头咧嘴,"这地儿,不太平。"
我走过去:"这里是正规拳馆。你们再闹,我报警。"
"报警?"光头笑了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沙袋架上,铁架弯了,"你报啊。"
他身后三个人也开始砸东西。会员们往后退。
我听见铁山喘粗气,要冲上去。
"铁山,"我按住他,"别动。"
一个壮汉抓住一个女会员的胳膊,往门外拖。
那女会员尖叫。
我没有犹豫,抬脚要踹——
一只手先我一步,按住了那壮汉的手腕。
是阿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
"松手。"他说。
声音很淡,很轻。
那壮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哪来的小白脸——"
话没说完。
阿石的手腕一翻,反握,下压。
那壮汉"哎哟"一声,整条胳膊被拧到背后,脸撞在墙上,贴住,动不了。
剩下三个人愣住。
一个抄起旁边的铁凳砸过来。
阿石侧身,躲过,一记肘击打在那人肋下。那人捂着肋骨跪倒,吐出一口酸水。
光头脸变了,冲上来。
阿石没退。他抬腿,膝盖顶在光头腹部,双手一按肩膀,借力一摔。
光头整个人砸在垫子上,起不来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训练馆里死一样安静。
会员们全站在原地,嘴张着。
铁山结巴了:"戚、戚馆,你请的教练……"
我看着阿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身,把那个被拖女会员的壮汉扶起来,语气平平。
"下次,别碰女人。"
他扶的那人,脸惨白,看着他,突然哆嗦了一下。
"石、石先生……"
阿石的眼神扫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浑身一抖,撒腿就跑。
另外三个爬起来,跟着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光头趴在垫子上,被我用手机对着:"说,谁让你们来的?"
"陆、陆峥……"他哆嗦着,"是陆峥给了我们两千块,让我们砸场子……"
我录了音。
小满已经打了电话。警察很快到,把光头带走,做了笔录。
会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戚馆,你这教练太厉害了!"
"十秒钟放倒四个,这不是陪练,这是高手啊!"
"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看向阿石。
他已经走到训练区那头,重新套上拳套,一拳一拳打沙袋,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个"石先生"的称呼,会员们没听清。
我听见了。
我走过去:"阿石。"
"嗯。"
"刚才那人叫你石先生。"
他的拳头停了。
"他瞎喊的。"他说。
"跟上次那四个西装客一样,瞎喊的?"
他没答。
"阿石,"我盯着他的侧脸,"你欠我的,不止一个交底了。"
他这才停下拳,转过身。
"戚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在翻,"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把所有的,都告诉你。"
"好。"我说,"三天。"
我伸出手。
"这三天,你还得是那个陪我挨打的阿石。"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
"好。"他说,"管饭就行。"
我笑了。
可我心里清楚——三天之后,这个拳馆,要变天了。
第 10 节 录像一放,她自己现了形
三天还没到,沈曼先动手了。
她在城里一家酒店开了发布会,主题是"公益赛被打事件真相"。请了十几家媒体,请了所谓的"武术专家"。
小满把请柬拍在桌上:"燃姐,她又来了。这回是要把脏水坐实。"
"去。"我说。
"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我说,"她第二次动手,我等的就是这个。"
发布会那天,我带了一个优盘。
阿石把优盘递给我,只说了一句:"里面全了。"
我没问他怎么弄到的。
会场坐满了记者。沈曼穿白色套装,坐在台前,眼圈红红的。
"那天,"她声音发颤,"我好心办公益赛,戚馆的会员却故意把人打伤,反过来污蔑我请的选手。"她抬起头,"今天,我把证据摆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台下记者举着相机。
她放了那段"证据"——被剪过的视频,只显示铁山倒地,没有前因。
"各位看,"沈曼说,"戚馆的人,说倒就倒,碰瓷——"
"沈小姐,"我站起来,"你剪的视频,不算证据。"
全场看向我。
沈曼脸色一变:"戚燃,你来干什么?"
"来还你一个真相。"我走到台前,"我有完整的。"
我让工作人员放优盘里的原片。
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是公益赛那天的完整录像,没剪。镜头里,沈曼请的散打选手出拳前,右肩先沉,肘部内收,一记崩拳打在铁山软肋。
慢放。再慢放。
"这是崩拳,"我看着台下,"专打要害。不是防身术。"
第二段,是赛前的音频。沈曼的声音清清楚楚:"让他下手重点,别留面子,最好让戚燃下不来台。"
台下炸了。
记者们全站起来,相机咔咔响。
沈曼的脸,白了。
"这、这是伪造的!"她尖叫。
"是不是伪造,"我说,"音频鉴定报告在这儿。"我举起一份文件,"第三方机构出的。你可以去查。"
第三段,是那张偷拍照片的原图。我放出拍摄信息:"拍摄时间,公益赛当天;拍摄位置,记者席第三排——沈小姐,那天你就坐在那儿。举报账号的注册手机,跟你报名表留的,尾号一致。"
第四段,是前几天闹事者的录音。光头的声音:"陆峥给了我们两千块,让我们砸场子。"
我一段段放完,会场安静得只剩下快门声。
"沈小姐,"我看着她,"你办公益赛是假,踩着我立人设、毁我拳馆是真。你泼脏水、找人砸场子,也是真。证据,我都交给体育局和公安了。走的是正规程序。"
我转向记者:"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说——拳馆的口碑,不是靠踩别人立起来的。"
台下有人喊:"沈小姐,您怎么解释?"
沈曼站在台上,嘴唇发抖,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的"专家"早就低着头往门口走。
我收起优盘,走下台。
经过沈曼身边,她猛地抓住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戚燃,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我甩开她的手。
"沈曼,"我说,"完不完,不是你说了算。"
我走出会场,外面阳光很好。
小满追出来,笑得直不起腰:"燃姐,你太狠了!她脸都绿了!"
我没笑。
我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一条消息——是警方的立案回执。沈曼涉嫌寻衅滋事、诽谤,正式立案。
这还没完。
举报信里,我附了一份材料:陆峥给沈曼的转账记录,还有陆氏地产收购拳馆的意向书。
警察说,这两样,他们会并案调查。
陆峥。
你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句话:**"戚燃,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会后悔。"**
我盯着那行字。
后悔?
我倒要看看,我爸那间拳馆的旧账,到底藏着什么。
第 11 节 他叫石砺,我等了八年
三天到期那天,阿石没来拳馆。
他发消息,让我晚上关店后别走。
我等到九点,会员走光。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从里面反锁。
训练馆里只剩我们两个,和一盏昏黄的灯。
"戚馆,"他站在拳台边,"我今天,把该说的都说。"
我看着他。
"我叫石砺。"他说,"石头的石,磨砺的砺。"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砺行体育集团,"我说,"是你的。"
"是。"他垂眼,"我爸留下的。我接了三年。"
"那阿石呢?"
"阿石是我妈的姓。"他说,"我用这个名字,是想让您先记住我这个人,不是那个名字。"
我攥紧了手里的绷带。
"继续。"
他抬起眼。
"八年前,蹲在您拳馆门口的那个少年,是我。"
我的呼吸停了。
"我被我养父带走那天,"他说,"胳膊上的伤,是黑市的人打的。他们打我,是拿我练手,也是给我立规矩——让我记着,人得挨得住打。"
"您给了我绷带。我缠着它,熬过了那一年。后来我打拳,进了队,拿了冠军,成了所谓的拳王。"
他停了停。
"我找了您八年。"
我喉咙发紧。
"拳馆门口那个小姑娘,"他说,"我一直记得她的脸。她手上有缠过绷带的痕。我照着那个样子,一遍遍缠自己的手。后来我有了名字、有了钱、有了集团,我第一件事,就是找您。"
"找到的时候,"他说,"您在开拳馆。陆峥在您身边。陆家在打您场子的主意。"
我心里一跳。
"我来了。"他说,"以陪练的身份。我想看看,八年前那个蹲在门口哭的小姑娘,是不是长成了能站在拳台上、谁都不怕的人。"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八年前我给出去一条绷带。八年后,他带着集团、带着拳王的拳头、带着一肚子不能说的真相,回来站到我面前,让我聘他当挨打的陪练。
这个人,把我记了八年。
我动心了。
动心得很彻底。
可我把绷带攥得更紧。
"石砺,"我说,"你说的这些,我信。"
他看着我,眼神亮了一下。
"但光信没用。"我说,"你说陆家在打我场子的主意,说陆峥有问题。你手里,有什么?"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拳台上。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十二年前,"他说,"您父亲的拳馆被黑市做局,逼关门。那件事,不是意外。"
我手一抖。
"陆家联手黑市,"他说,"假借您父亲的拳馆设赌局,再诬陷拳馆打假拳、涉黑。您父亲,是被活活气死的。"
"这些纸,"他说,"是当年黑市中间人留下的账本。我养父,就是那个中间人。"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个印章,跟陆峥公司抬头一模一样。
我的手,抖得厉害。
"石砺,"我抬头,"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等她自己,把陆家钉死在台面上。"
"谁?"
他看着我。
"你。"他说,"戚燃,这是你的账。得你自己算。"
我站在灯下,攥着那叠旧纸,浑身发冷,又浑身发烫。
"那你现在拿出来,"我说,"是想让我欠你?"
他摇头。
"我是想让你知道,"他说,"这八年,我没白等。"
我看着他,很久。
"石砺,"我说,"你的账,我记下了。但我有话,得先说清楚。"
"您说。"
"明天,"我说,"我们立规矩。"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亮得像得到骨头的大狗。
"好。"他说,"戚馆说什么,都好。"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软,和那点清醒,第一次,握在了一起。
第 12 节 我动了心,但有三条规矩
第二天一早,我把阿石叫到办公室。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豆浆。
"戚馆,"他把一杯推过来,"热的。"
我没接。
"石砺,"我说,"昨天那番话,我听进去了。"
他站在那儿,笑意有点收不住。
"但,"我说,"我有三条规矩。你应得下,我们往下走。应不下,就到这儿。"
他坐直了。
"您说。"
"第一条,"我伸出一根手指,"先交底。从今往后,你对我,不许再有半句隐瞒。你知道的,猜到的,怀疑的,都得摆在台面上。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
"好。"他说,"一条。"
"第二条,"我伸出第二根手指,"平等。你是石少也好,拳王也好,在我这间拳馆,你就是我聘的教练。拿月薪,听我安排。你不准拿身份压我,我也不攀你的集团。这是两码事。"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亮。
"我拿月薪,"他说,"我乐意。"
"第二条,"我说,"你答应得太快了。"
"我——"他顿住,把后半句咽回去,"我乐意。"
我盯着他:"你刚才想说什么?"
"想说,我认的是您这个人。"他小声说,"不是您那个集团。"
我心跳漏了一下。
我稳住。
"第三条,"我伸出第三根手指,"自己点头。我的人生,我自己选。你别替我挡事,别替我做决定,别把我护在身后当个玻璃人。我的账,我自己算。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站边上看着。"
他沉默了几秒。
"这条最难。"他说。
"难也得应。"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戚馆,"他说,"我这个人,惯会藏,惯会挡。八年前我藏在一帮人后面,让人以为我是个挨打的。后来我什么都自己扛。您让我不挡,等于让我把命门亮给您看。"
"那你亮不亮?"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干净。
"亮。"他说,"您是戚燃,您点头,我就亮。"
我看着他。
三条规矩,他一条条应了。应得心甘情愿。
我心里那点动心,落到了实处。
我动心了。是真的。
但我没昏头。
我清楚——他是石砺,是隐退拳王,是集团继承人,也是那个蹲在门口流血的少年。他带了八年的绷带,记了八年的人。这些都真。
可我戚燃,二十八岁,开拳馆,打过十年拳。我不会被一碗豆浆、一句"管饭"就哄去。
我要的是,他站在我旁边,不是挡在我前面。
"石砺,"我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教练,也是我的人。但记着——"
"记着。"他接话,"您点头,我才算数。"
我笑了。
正说着,小满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红色的请柬。
"燃姐!城市拳击公开赛的邀请函!主办方寄到拳馆来了!"
我接过来。
请柬上写着:诚邀燃点拳馆派选手参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的眼睛停住。
**"特邀嘉宾:陆峥先生、沈曼女士。"**
小满凑过来看,脸垮了:"燃姐,这俩阴魂不散的东西怎么也去?"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去得好。"我说,"省得我一个个请。"
石砺站在旁边,看着我,也笑了。
"戚馆,"他说,"这回,您的账,能在台面上算了。"
我捏着那封请柬。
城市拳击公开赛。
父亲拳馆的旧账,陆峥的收购,沈曼的脏水——都在这一场里,一次结清。
我看着石砺。
"石砺,"我说,"上场的时候,你站我身后。"
"不是身后,"他纠正,"是旁边。"
我改口:"旁边。"
他笑了,露出一排牙,像得到骨头的大狗。
"戚馆,"他说,"管饭吗?"
我笑着把请柬拍在桌上。
"管。"我说,"管到你赢为止。"
第 13 节 一场比赛,三笔账
城市拳击公开赛那天,体育馆坐满了人。
我带铁山来参赛。石砺站在我们身后,还是那件洗旧的黑色背心,谁都没多看他一眼。
陆峥和沈曼坐在嘉宾席第一排。沈曼穿白裙子冲镜头笑,陆峥西装笔挺跟人握手。
小满咬着牙:"燃姐,这俩人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很快就有事了。"我说。
比赛开始。
中场,主持人拿着话筒上台。
"下面,有请砺行体育集团董事长,石砺先生,为获奖选手颁奖。"
"石、石砺?"小满结巴,"砺行集团那个石砺?"
人群里,西装客站起身,冲台上鞠躬:"石总。"
那声"石总",跟那天在拳馆门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嘉宾席第一排,陆峥手里的杯子,咣当一声磕在桌上。
他盯着台上那个穿黑背心的男人,脸一点点白下去。
石砺走上台。
他没穿西装,胸前挂着嘉宾牌。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我看了两个多月——擦器械的手,缠绷带的手,端盒饭的手。
全城的人都在喊他石总。
"拳台上的事,"他说,"得在拳台上说清楚。拳台下的事,也得有人管。"
沈曼的笑僵在脸上。
主持人举起一张纸。
"各位,接公安部门通知,"他声音提高,"本次赛事嘉宾沈曼女士,涉嫌诽谤、寻衅滋事、伪造证据,现已立案,请配合调查。"
沈曼站起来,尖叫:"你们搞错了!我是受害者!我是——"
她的话被快门声淹没。
沈曼被带走时,白色裙子被扯皱,冲我瞪过来。我没理她。
陆峥坐不住了,起身要走。
"陆先生,"主持人又叫住他,"关于陆氏地产涉嫌违规收购、以及关联十二年前旧案的调查,公安部门也已立案。请您留步。"
陆峥的脚,钉在原地。
他转身,冲石砺吼:"石砺!你早就算计好了!"
石砺居高临下看着他。
"陆峥,"他说,"十二年前,戚馆长的拳馆,被你们做局毁了。你爸做的事,你接着做。这账,今天算。"
陆峥脸如死灰。
警察走到他面前,出示证件。
陆峥被带走时,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恨,也有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陆峥,那天你在擂台上说我开拳馆不像话。今天,我站在这城里最大的拳台上,看着你被带走。我不原谅你。一次都不。"
他被架着往外走,再没回过头。
台下掌声雷动。
那掌声,是给石砺的,也是给我的。
决赛在最后。铁山按阿石教的,先站桩,先挨住,再打人,第三回合赢了。
他举起奖杯,冲台下喊:"戚馆!石教练!这拳,是你们教的!"
我站在台下,看着台上举杯的铁山,和台边鼓掌的石砺,眼睛有点热。
三笔账,结清了两笔半。
沈曼,倒了。陆峥,倒了。拳馆的场地保住了——陆氏地产违规收购被叫停,房东重新跟我签了十年的约。
还有半笔,是十二年前我爸那间拳馆。账本交上去,案子立了,走司法。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只是这一天来了,我心里空空的。
我转头看石砺。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石砺,"我说,"你赢了。"
"是您赢了。"他说。
"我赢什么?"
"您赢了自己。"他说,"八年前那个蹲在门口哭的小姑娘,今天站在全城人面前,看着仇人一个个被带走。她没哭。"
"石砺,"我说,"别说了。"
他摸出那条绷带。
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燃"字歪歪扭扭。
"戚馆,"他说,"我带了八年。今天,我把它还给您。"
我看着那条绷带,没接。
"还给我?"我问,"你还想走?"
"不走了。"他说,"这回,换我蹲在您门口,等您点头。"
体育馆的灯一盏盏灭了,人群散尽。
只剩我们两个,和一条带了八年的旧绷带。
第 14 节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体育馆外面,夜风很凉。
我站在台阶下,从石砺手里接过那条绷带。
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燃"字歪歪扭扭。八年前,我把它塞给一个蹲在门口流血的少年。八年后,它回到我手里。
"戚馆,"石砺站在我面前,"我把它还给您了。"
"还给我了。"我说,"那我现在,再给你缠上。"
我拉过他的手,翻过手腕。那道旧伤还在,浅浅一条,藏在腕骨后面。
我蹲下来,把绷带一圈圈往他手腕上缠。
绕过旧伤,松紧适度,每一圈压在前一圈的一半上。
跟八年前,一模一样的手法。
"石砺,"我一边缠,一边说,"八年前那天,我给出去这条绷带,是随手给的。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他说。
"这一次不一样。"我缠好最后一圈,把带头掖进去,"这一次,我看清了你这个人。我知道你叫石砺,知道你是拳王,知道你带着这条绷带等了八年,知道你回来到我身边,是蓄谋已久。"
我站起来,看着他。
"我也知道,你瞒了我很久。"
"是。"他垂眼,"我认。"
"但你应了我的规矩。"我说,"先交底,平等,我自己点头。三条,你都应了。"
"都应了。"他说,"白纸黑字,您手里那份,我签了字。"
我笑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那份规矩,三条,下面有他的签名。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石砺,"我说,"三条规矩,再念一遍。先交底,不许有半句隐瞒。平等,你是石少也好,拳王也好,在我这就是教练。自己点头,你别替我挡,别替我选。"
"好。"他说,"您走,我在旁边陪着。您点头,我才动。"
我看着他。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穿一件洗旧的黑背心,手腕上缠着我刚给他缠的绷带。
八年前那个蹲在门口流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男人,重合了。
"石砺,"我说,"我点头了。"
"戚馆……"
"不是戚馆。"我说,"叫我戚燃。"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燃燃。"他喊。
那是八年前,我爸叫我名字的叫法。全世界只有我爸这么叫过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怎么知道……"
"绷带上缝的字。"他说,"我看了八年。我猜,这是您家里人叫您的。"
我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见洗衣粉的味道。
"石砺,"我说,"我爸把这间拳馆交给我,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挨打不丢人,站不起来才丢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爸那辈人,是靠别人给机会活着的。轮到我,我不一样。"
"我二十八岁,开拳馆,打过十年拳。我被未婚夫当众退过婚,被白月光泼过脏水,被人逼着卖场地。这些都真。"
"但现在,"我说,"我要的东西,是我自己选的。"
"上一次,我随手给出去一条绷带,不知道给的是谁。"
"这一次,我把绷带缠回你手腕上,我知道我缠的是谁。"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他低头,吻了一下我手腕上缠过绷带的旧痕。
"燃燃,"他说,"我等了八年。往后,换我陪你挨打。"
我笑着推他一把:"少来。得叫我戚教练。"
"戚教练。"他改口,笑得露出牙,"那管饭吗?"
"管。"我说,"管到你不想吃为止。"
我挽住他的胳膊,往拳馆走。
明天照常开门。铁山打比赛,小满骂我,会员起哄。我会在前台对账,他会在训练区擦器械。
我把他的手,从绷带上挪开,握在我手心里。
他的手很热。
"石砺,"我说,"走吧,回家吃饭。"
"好。"他说,"戚馆——"
"叫戚燃。"
"戚燃。"他喊,声音软下来,"回家吃饭。"
我笑着,和他一起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这一次,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