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淮和沈薇的婚礼上,所有人都说这俩人不在一起天理难容。
心外科一把刀娶了当红小花,陆清淮穿定制西装的样子比杂志封面还好看,沈薇挽着他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媒体拍到的每一帧都像偶像剧海报。证婚人问新郎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陆清淮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喉结滚了滚,说:“薇薇怕黑,以后我值夜班一定赶在十二点前回家。”
台下哄笑。沈薇踮脚亲他脸颊,口红印子糊了一片,陆清淮也不擦,红着耳朵把她搂得更紧些。
婚后头两个月,陆清淮把“宠老婆”三个字刻进了DNA。沈薇拍早班戏,他凌晨四点爬起来煮馄饨,虾仁挑干净虾线,紫菜撕成指甲盖大小——因为沈薇说大块紫菜看着像抹布。沈薇收工晚,他手术做到晚上十点还开车横跨半个城去接,副驾常年备着一条羊绒毯和一保温杯红枣枸杞水。有一回沈薇剧组盒饭难吃,发了条朋友圈抱怨,陆清淮愣是拎着三层保温饭盒杀到片场,红烧排骨、清炒芦笋、玉米排骨汤,连米饭都压成小熊形状。全剧组起哄喊陆主任嫁我,沈薇咬着排骨冲镜头比耶:“羡慕吧?我的。”
陆清淮在边上给她剥橙子,白络撕得一丝不剩。
婚后第三个月沈薇半夜说想吃城西老字号的糖炒栗子。陆清淮骑电动车跑了十二公里,栗子揣在羽绒服内兜里保温,回来的时候胸口烫红一片。沈薇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头都没抬:“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凉了。”陆清淮把栗子一颗颗剥好码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凉了也好吃,软糯。”沈薇捏了一颗嚼两下:“不如热的好吃。”陆清淮笑着把剩下的全剥了,自己吃她剩下的半颗。
第四个月沈薇进组拍年代戏,外景地在郊区影视城,条件差得连热水都限时供应。陆清淮每周三雷打不动去探班,后备箱里塞着折叠泡脚桶、电热毯、暖宝宝、还有一锅炖了四小时的黄豆猪蹄汤。沈薇同组的女演员羡慕得直掐大腿:“薇薇你老公是哆啦A梦吧?”沈薇把猪蹄啃得满嘴油光:“那可不,我挑男人的眼光一流。”
陆清淮蹲在房车外面给她手洗戏服——沾了泥浆的旗袍不能用洗衣机——搓完三件手指头泡得发白。沈薇从车窗探出头:“清淮,我明天有场哭戏,你帮我顺顺台词。”陆清淮甩甩手上的水,搬个小马扎坐在房车门口,一句一句陪她对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沈薇一条过,导演夸她情绪到位。沈薇给陆清淮发微信:“军功章有你一半。”陆清淮正在手术室缝血管,下台看见消息,回了二十个亲亲表情。
这些事沈薇转头就忘。陆清淮全攒着——他有个专门的小本子,记沈薇夸他的话,每句后面画正字。“清淮你真好”画了二十三笔,“老公辛苦了”十七笔,“爱你”九笔。最后一页写着:“今天薇薇亲了我,没擦嘴。(正正正正正)”
婚后第八个月,陆清淮开始莫名其妙犯恶心。早上刷牙干呕,闻到食堂油条味窜出去吐了半分钟,手术室里麻醉气体一熏就头晕。同事老赵打趣:“陆主任,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陆清淮拿手术刀的手一顿。
他当天下班就去做了检查。尿检、抽血、B超——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盯着报告单上“宫内早孕,约6周,单活胎”那行字,站在检验科门口愣了足有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沈薇发了二十个烟花表情包。
沈薇回了个问号。
陆清淮直接拨电话过去,声音都在抖:“薇薇,你要当妈妈了,我要当爸爸了——咱们有孩子了!报告单我拍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薇正在拍一场哭戏,刚酝酿好情绪被铃声打断。
陆清淮把报告单怼到镜头前:“白纸黑字!六周!胎心都有了!你听——”他把手机凑近B超仪,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小豆芽扑通扑通跳,“听不见吧?我录下来了!”
沈薇憋了三秒,笑出声:“行行行,我知道了。你悠着点啊陆大夫,别上手术台把孩子蹦没了。”
陆清淮傻乐了一整天。当晚他做了四菜一汤,还破天荒开了瓶无醇啤酒,举着杯子对沈薇的肚子说:“宝宝,爸爸给你挣奶粉钱。你乖一点,别让爸爸吐太狠。”
孕吐来得比工资还准时。
第六周开始,陆清淮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蹲马桶——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他怕吵醒沈薇,每次冲水都按两次静音键。有一回吐完扶着墙出来,正撞上沈薇敷着面膜上厕所,嫌弃地捂鼻子:“你吐完把排风扇开开,味儿太大了。”
陆清淮连声说好,转身把洗手台擦了三遍,喷了半瓶空气清新剂。
第七周他吐到脱水,去自己科室挂水。护士长心疼得直骂:“陆主任你媳妇呢?让她来陪你啊!”陆清淮摆摆手:“她拍大夜戏呢,别打扰她。”自己举着输液瓶去上厕所,单手解裤腰带解了五分钟——肚子还没显怀,但腰已经酸得弯不下去。隔壁床老太太问小伙子你家属呢,他笑着说我媳妇是演员,忙着挣大钱。老太太嘀咕演员连老公都不要了?陆清淮赶紧说不是不是,是我没告诉她。
第八周沈薇难得休息,陆清淮想让她陪着去建档。沈薇翻了翻行程表:“不行啊,我约了美容院做热玛吉。”陆清淮说那改天。沈薇一边换鞋一边回头:“你自己去呗,反正你比产科大夫还专业。”陆清淮笑着说好,自己挂号排队抽了六管血,旁边孕妇都有老公扶着,他一个人攥着棉签按针眼,按了十分钟血才止住。建档要填配偶信息,护士问“你爱人怎么没来”,他说“她忙”。护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第九周陆清淮开始尿频,一晚上起夜四五趟。沈薇睡眠浅,被吵醒两次就抱着枕头去客房:“你今晚睡沙发吧,我明天有广告拍摄,脸肿了要赔钱。”陆清淮抱着被子去客厅,沙发太短脚悬在外面,他侧躺着弓成虾米,半夜腿抽筋疼醒,自己掰着脚趾头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沈薇主卧传来短视频的笑声,他听了半天,把被子蒙头上。
第十周他第一次摸到小腹硬硬的一块——子宫底刚出骨盆,平躺时像个小柚子。他兴奋地拉着沈薇的手往肚子上放:“你摸!宝宝在这儿!”沈薇敷衍地按了两秒:“哦,硬了。”转头继续刷手机看周景行乐队的最新巡演视频。陆清淮把手收回去,自己又摸了两下,小声说:“宝宝,妈妈忙,爸爸摸。”
第十一周陆清淮孕吐加重,胆汁都吐出来了。他怕沈薇嫌味儿,吐完用84消毒液刷马桶,蹲在地上刷了二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洗手台缓了半天。沈薇那天回家早,看见他脸色发青,问了句“你是不是贫血”,陆清淮说有点,沈薇说那你多吃猪肝,然后点了份麻辣烫外卖自己吃了,没问他吃不吃。陆清淮给自己煮了碗白粥,就着榨菜吃了半碗,剩下半碗倒掉的时候手抖,碗摔水池里碎了。
第十二周NT检查,陆清淮自己去的。B超屏幕上宝宝翻了个身,小手小脚划来划去,医生笑着说:“你孩子挺活泼。”陆清淮盯着屏幕挪不开眼,掏出手机录了三十秒视频发给沈薇。沈薇回了个“可爱”。他把视频反复看了二十遍,那个“可爱”看了更久。
第十三周孕吐稍微好点,但新的折磨来了——胃烧心。半夜胃酸反上来烧得嗓子眼疼,陆清淮垫三个枕头半坐着睡,从凌晨两点坐到五点,天亮直接去上班。有次门诊看一半犯恶心,他强撑着写完病历才去厕所吐,回来接着叫下一个号。
第十四周沈薇接了个新戏,女一号,要进组三个月。走那天陆清淮帮她收拾行李——羽绒服、暖宝宝、维生素、她爱吃的芒果干,塞了满满两大箱。沈薇在门口照镜子,陆清淮蹲在地上拉拉链,肚子顶着大腿蹲不下去,只能侧着身使劲。沈薇回头看了一眼:“你肚子是不是大了点?”陆清淮笑着说四个月了嘛。沈薇哦了一声,拖着箱子走了。
门关上之后陆清淮在玄关坐了半天。他给自己煮了碗面,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综艺——沈薇以前常看的那个。电视里嘉宾哈哈笑,他跟着笑了一声,发现声音有点抖。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像小鱼吐泡泡。他把手放上去:“就咱俩了。”
第十五周陆清淮开始腰疼。心外科手术动不动站五六个小时,以前扛得住,现在站到第三个小时腰就像要断了。他偷偷在手术室备了条孕妇托腹带,上台前系在白大褂里面,洗手护士看见问那是什么,他说护腰。有回做二尖瓣置换,缝合到一半腰突然抽筋,他咬着牙关继续缝,汗滴到手术区域,护士赶紧拿纱布擦。下台之后他在更衣室躺了二十分钟才爬起来,腰上贴了四张膏药,回家洗澡的时候沈薇视频电话打过来,看见他满背膏药问了句“你腰怎么了”,他说有点劳损。沈薇说那你少做点手术呗,他说好。挂了电话他接着贴第五张。
第十六周沈薇杀青回来待了两天。陆清淮高兴得提前下班买了菜,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沈薇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你做的排骨怎么没以前好吃了?肉柴。”陆清淮夹了一块尝——确实有点柴,他最近做饭总走神,火候把握不准。他说那我重新做。沈薇说算了懒得等,点了外卖炸鸡,吃完把骨头吐在桌上,陆清淮收拾的时候弯不下腰,蹲着拿抹布擦地,擦到一半腰又抽筋,整个人趴地上了。沈薇正在沙发上看剧本,头都没回:“你干嘛呢?”陆清淮说找东西,撑着茶几站起来。
第十七周产检,医生说孩子偏小一周,让多补充营养。陆清淮当天晚上逼自己吃了两碗饭,吃完顶得胃疼,全吐了。他刷完马桶给自己冲了杯蛋白粉,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喝到一半眼泪掉杯子里。他也不知道哭什么,可能是激素,可能是别的。喝完他给沈薇发消息:“今天产检,宝宝偏小,我得多吃。”沈薇回:“那你多吃点牛肉。”他放下手机,从冰箱里翻出一块冻牛肉,解冻之后随便煎了煎,嚼蜡一样吃了半块。
第十八周宝宝第一次踢得特别明显,在左下腹,像有人从里面敲鼓。陆清淮正写病历,钢笔“啪”地戳在纸上划了个墨团。他掀起白大褂低头看,肚皮上一小鼓包滑过去,从左到右,像条小鱼翻身。他笑了半天,录了视频发给沈薇:“你看!踢我了!”沈薇回了个语音,背景音嘈杂:“我在看景行排练呢,晚上再说啊。”陆清淮把视频存进相册,命名“宝宝踢爸爸_第1次”。
转折发生在孕十九周。
那天陆清淮正对着菜谱研究孕妇营养餐——手机架在抽油烟机上,他一手扶腰一手颠勺,围裙带子系在隆起的肚子下面,滑稽得像只企鹅。沈薇在客厅接电话,声音一开始正常,后来突然拔高:“你回国了?什么时候?航班号发我!”
陆清淮探头问:“谁啊?”
沈薇攥着手机,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笑得太用力:“以前一个朋友,周景行,搞乐队的,刚从国外巡演回来。我去接个机。”
陆清淮没多想:“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今天刚好调休。”
“不用不用!”沈薇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你好好歇着,我晚上不回来吃饭——”
门摔上的时候,陆清淮刚把焯好的西兰花捞出来。锅里水汽蒸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声嘟囔:“宝宝,你妈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景行,陆清淮后来才知道,是沈薇的初恋。准确说,是沈薇从十六岁追到二十四岁的白月光。音乐学院校草,主唱兼吉他手,生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左边脸有酒窝。沈薇当年追他追得轰轰烈烈——写过情书、叠过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在他宿舍楼下弹吉他唱《小情歌》把宿管大妈都唱哭了。
周景行说:“薇薇,你是个好女孩,但我现在只想搞音乐。”
然后出了国,一去七年。
沈薇嫁给陆清淮那天,周景行在柏林演音乐节,连条祝福微信都没发。
陆清淮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沈薇最近特别忙——接机、陪吃饭、陪看房子、陪跑医院。手机屏保从两人的结婚照换成了音乐节海报,聊天记录里“景行”出现的频率比“老公”高十倍。
孕二十周产检,陆清淮排了四十分钟队做B超。医生指着屏幕说:“孩子很健康,就是偏小一周,你得多吃点。”陆清淮问:“我老婆能进来看看吗?”医生说可以。他给沈薇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音是吉他solo和欢呼声:“什么事?我在livehouse!”陆清淮说算了没事,你玩吧。挂了电话自己盯着B超屏幕看了五分钟,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文件名改成“2023.11.07_宝宝侧脸_像妈妈”。
那天晚上沈薇凌晨两点才回来,身上有烟酒味,嗓子是哑的。陆清淮给她倒了杯蜂蜜水,问她玩得开心吗,沈薇说景行新写的歌特别炸,然后进浴室洗澡,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陆清淮瞥了一眼——“景行❤️”发来一张自拍,周景行搂着沈薇肩膀,两个人脸贴脸,配文:“今晚开心,晚安。”
陆清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客厅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牛奶热好了他忘了喝,放凉了又热,热了三回最后倒掉了。
孕二十一周,陆清淮半夜小腿抽筋疼醒,哼哼唧唧推沈薇:“老婆……帮我掰下脚趾……”沈薇翻个身嘟囔:“你自己不会啊?我明天还要陪景行去看心脏专家。”陆清淮咬着牙自己按脚,按了十分钟缓过来,听见沈薇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微信备注“景行❤️”,消息内容是:“薇薇,明天检查完别走,我新写了首歌你听听。”
陆清淮盯着那个❤️看了很久,把沈薇的被子往上掖了掖,自己去客厅睡了。沙发太短,他蜷着腿侧躺,宝宝在肚子里踢了他一晚上。他摸着肚子小声说:“你妈明天要陪别人,咱俩别闹。”
第二天他偷偷查了周景行的病历——法洛四联症,小时候做过姑息手术,现在肺动脉瓣重度反流,右心功能不全。心内科建议手术,但周景行怕开胸,一直拖着。陆清淮把病历打印出来研究了半宿,用红笔在手术方案上批注:“可考虑经导管肺动脉瓣置换,创伤小,恢复快。”批完把纸折好塞进沈薇包里。
沈薇第二天看见,发微信问他:“你写的?”陆清淮回:“嗯,这个术式适合他,不用开胸,恢复快。”沈薇回了个“”,过了半小时又发一条:“景行说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陆清淮盯着“改天”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孕二十二周,陆清淮发现自己脚肿了。早上穿皮鞋塞不进去,只能换宽松的运动鞋配白大褂,被主任瞪了一眼:“你注意点形象。”他讪笑着把裤腿往下拽了拽。晚上回家脚肿成馒头,他坐在床边捏脚,沈薇从客房探出头:“今晚你自己睡啊,我明天要早起陪景行复查。”陆清淮说好,捏完脚自己去书房整理周景行的最新检查报告——肺动脉压力又高了,得尽快手术。他叹了口气,把报告拍照发给心内科主任,附言:“这个人是我老婆朋友,麻烦多关照。”
孕二十四周,沈薇在剧组拍雨戏,淋了三个小时人工降雨,当晚烧到三十九度八。
助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陆清淮刚下手术台——一台主动脉夹层做了七个半小时,他站得脚肿成馒头,白大褂扣子崩开两颗,胎动频繁得像在肚子里打咏春。他连值班室的折叠床都没躺,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沈薇蜷在休息室沙发上,脸烧得通红,看见他就哭:“清淮我难受……头要炸了……”
陆清淮摸她额头烫手,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他怀孕近六个月,腰本来就吃不住劲,背着一百斤的沈薇走两步歇一步,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司机想搭把手,沈薇踢人家:“别碰我!我要我老公!”
好不容易塞进车里,陆清淮一边开车一边摸她脉搏——一百一十次,心动过速。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抽屉里摸出退热贴,撕开包装“啪”地糊沈薇脑门上。沈薇嫌凉,骂他:“你会不会照顾人啊!”
陆清淮赔着笑:“我的错我的错,回家给你熬姜汤。”
到家他把沈薇安置在主卧大床上,先给物理降温——温水擦身、冰袋敷腋下、灌了两大杯电解质水。自己肚子隐隐发紧也没顾上,蹲在床边给她换毛巾,换到一半腰突然抽筋,整个人跪在地上。沈薇烧得迷迷糊糊,踢了他一脚:“你磨蹭什么呢?我渴了。”
陆清淮扶着床沿爬起来:“马上去倒。”
那一夜他来回跑了二十多趟——沈薇要喝水、要上厕所、嫌被子太厚、又嫌空调太冷。凌晨两点沈薇嚷嚷想吃黄桃罐头,陆清淮翻遍外卖软件没找到,自己开车去三公里外的24小时便利店买。回来的时候下暴雨,他挺着肚子在雨里跑了两百米,进门先把罐头瓶子焐在怀里用体温热了热。
沈薇吃了一口皱眉:“太凉了。”
陆清淮说那我给你煮一下。沈薇摆摆手说算了将就吃吧,吃了半罐推给他:“剩下的你解决,别浪费。”陆清淮就着半罐糖水黄桃吃完了,凌晨四点沈薇终于退烧睡安稳了,他瘫在陪护椅上,脚肿得连拖鞋都塞不进去。
第二天沈薇生龙活虎发朋友圈:“被老公照顾的感觉真好~❤️”配图是陆清淮熬的粥。
陆清淮在科室挂了两瓶营养液——低血糖加脱水,被主任骂了半小时:“你肚子都快七个月了还这么造?孩子不想要了?”他嘿嘿笑:“我老婆生病了嘛。”
主任翻了个白眼:“你老婆拍一集电视剧够你挣半年,她不会请护工?”
陆清淮小声说:“护工没我细心。”
孕二十五周,陆清淮的肚子开始大得藏不住了。白大褂扣不上,他换了件宽松的冲锋衣,病人问陆大夫你是不是胖了,他笑着说最近吃得好。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就卡住,他只能敞着下摆走路,像个移动的帐篷。
沈薇这周基本住在周景行那边——周景行租的公寓离医院近,复查方便。陆清淮给她发微信:“今晚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汤。”沈薇回:“不了,景行这边复查结果不太好,我陪着。”陆清淮把排骨汤盛出来一碗自己喝了,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又喝了一碗,第三天倒掉了。
孕二十六周,周景行的检查结果出来——肺动脉压力持续升高,药物控制不住了,必须手术。沈薇回来得勤了些,每天煲汤往医院送,虫草花排骨汤、西洋参乌鸡汤,砂锅盖子撇得干干净净。陆清淮一开始以为给自己熬的,高兴地掀开锅盖,闻了一下——虫草花和西洋参,补气养血的,周景行血小板低,喝这个对症。
他默默把锅盖放回去,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就着榨菜吃完。
晚上沈薇回来拿换洗衣服,看见他在吃面,问了句“你就吃这个”,陆清淮说今天没胃口。沈薇说那你早点睡,抱着衣服走了。陆清淮端着面碗站在厨房,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倒进了水池。
孕二十七周,陆清淮血压开始往上跑。他自己是大夫,知道子痫前期的早期表现——血压一百四/九十,脚踝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尿里泡沫多。他偷偷做了个尿常规,尿蛋白一个加号。他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没跟任何人说。每天多吃了半片降压药,手术台上站到头晕就靠着墙歇十秒,有回巡回护士看见他扶着器械台闭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昨晚没睡好。
孕二十八周产检,医生把陆清淮单独留下:“陆主任,你血压一百六/一百一,尿蛋白两个加号,重度子痫前期,必须住院。再拖下去抽搐、胎盘早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陆清淮揣着住院证回家,看见沈薇正坐在沙发上哭。茶几上摊着周景行的病危通知——室性心律失常,拖不得了。
沈薇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清淮我求你了,只有你能救他!你做完手术我天天伺候你,我退圈,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陆清淮摸了摸肚子,宝宝在肋骨底下翻了个跟头,踢得他胃里一抽。他低头看着沈薇哭花的脸,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他胳膊撒娇:“陆大夫,教我开胸嘛~”
他叹了口气:“……好。就这一台。”
沈薇喜极而泣,爬起来去给周景行打电话:“景行你放心!清淮答应了!”陆清淮扶着沙发慢慢坐下,把住院证塞进茶几抽屉最里面,用遥控器压住。
孕二十九周,陆清淮开始失眠。凌晨三点睁着眼看天花板,宝宝在肚子里翻来翻去,他摸着肚子小声数胎动——一小时踢了十一次,有点多。他爬起来翻书查,孕晚期胎动频繁可能是缺氧前兆。他吸了半小时氧,胎动慢慢降下来。吸完氧他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沈薇昨晚带回来的周景行病历,封面写着“主刀医生:陆清淮”。他翻了两页,在手术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字。
签完字他给沈薇发消息:“手术定周三。我明天去办住院。”
沈薇秒回:“太好了!景行说手术完请咱们吃大餐!”
陆清淮看着“咱们”两个字,把手机放下了。
孕三十周那天,陆清淮值完最后一个夜班。凌晨五点抢救了一个心梗病人,除颤三次按回来,他挺着八个月肚子跪在病床上做胸外按压,护士要换他他死活不肯:“我手劲大。”按了二十分钟病人恢复窦性心律,他站起来的时候裤腿湿了一片——羊水没破,是汗,但肚子发紧发硬,假性宫缩了。他扶着墙歇了十分钟,宫缩过去之后去值班室吸了半小时氧。
天亮交班,他跟主任请假:“周三那台手术做完我就住院。”主任看着他肿成馒头的脚和发青的嘴唇,把病历本摔桌上:“你不要命了?”陆清淮笑着说做完这台就歇。主任骂了句脏话,扭头走了。
手术排在周三上午第一台。
陆清淮前一天偷偷办了住院手续,把降压药加量,手腕上埋了留置针,白大褂袖口盖得严严实实。晚上沈薇破天荒给他炖了锅鸡汤,他喝了两口就放下——实在胀得吃不下。
沈薇以为他闹脾气:“你要是不想救景行就直说!”
陆清淮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老虎连体衣,翻来覆去叠了三遍:“薇薇,手术完……咱们拍孕肚照去吧?我约了摄影师,下周二。”
沈薇没听见,正低头给周景行回微信:“明天手术别怕,我老公技术特别好。”
周二晚上陆清淮失眠到三点。他爬起来把待产包又检查了一遍——小孩衣服、尿不湿、奶瓶……想了想又塞进去一包沈薇爱吃的芒果干,万一她陪床的时候饿了。
凌晨五点他给自己测了血压——一百七/一百一十五。他把降压药碾碎了混在蜂蜜水里喝下去,怕沈薇看见药盒起疑。
周三早上七点,陆清淮换上手术服。刷手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十秒——头晕,视物模糊,典型的子痫前期症状。洗手护士问他要不要叫停,他摆摆手:“开台。”
周景行麻醉诱导顺利,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切除病变瓣膜……前四十分钟一切正常。陆清淮戴着放大镜缝瓣环,针距均匀得像机器打的。麻醉医生还跟他开玩笑:“陆主任手真稳,怀孕不影响发挥啊。”陆清淮笑了一声:“我儿子在肚子里给我加油呢。”
到第五十二分钟,陆清淮突然觉得肚子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刀——剧痛从下腹炸开,血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来,浸透了手术裤。
他手没停,继续缝最后一针。放大镜里视线开始发花,他眨眨眼,把针持攥得更紧。
麻醉医生最先发现不对:“陆主任!你脸色灰了!血压八十/五十!”
陆清淮咬着牙关:“我没事……”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
“陆主任大出血!胎盘早剥!快叫产科!”
手术室里乱成一团。周景行体外循环还在转,陆清淮被抬上隔壁手术台的时候,胎心监护仪拉出一条平直的长线——胎心八十次/分,急剧减速。
产科主任冲进来一看:“不行了!子宫胎盘卒中!必须立刻剖!”
局麻下剖宫产——来不及全麻了。陆清淮意识模糊间感觉到肚子被划开,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然后血像开了闸似的往外涌。DIC,凝血功能全线崩溃。
“输血!快!纤维蛋白原六克!冷沉淀二十单位!”
“血压测不到!”
“心率掉到四十了!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心外主任亲自上阵按压心脏,按了四十分钟,窦性心律始终没回来。
沈薇在手术室外面等周景行的消息,等来的是赵主任惨白的脸:“沈薇……陆主任没挺过去。大出血,羊水栓塞合并DIC……孩子也没保住,男孩,三斤二两,缺氧时间太长……”
沈薇手里的咖啡杯“啪”地摔在地上。
她冲进抢救室,陆清淮躺在手术台上,肚子瘪下去,剖宫产刀口还没来得及缝,白布盖到胸口。她掀开布,看见他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掰开手指,是那只小老虎连体衣。
护士递来陆清淮的手机:“沈老师,他备忘录里设了定时发送,刚弹出来的……”
屏幕亮着,最新一条写着:
“薇薇,如果手术出意外,别怪自己。宝宝名字我想好了,叫陆念薇。你以后拍戏累了,记得喝热水,别老吃冰。冰箱第二层冻了三十个虾仁馄饨,够你吃半个月。——老公留。”
沈薇翻他聊天记录——最近三十天,他发了二百六十七条消息给她,她回复过十一条,其中八条是“嗯”“在忙”“别烦”。
翻到最后一条,是手术前一小时发的:
“老婆,宝宝今天踢了我十七下。周景行手术成功的话,你答应陪我去拍孕肚照的,不许赖账。”
再往前翻——
“今天产检,医生说宝宝偏小。我最近吃不下饭,一吃就顶胃。不过没事,我多喝牛奶。”
“你昨晚没回家,我等到十二点。宝宝一直动,可能也在等妈妈。”
“周景行的术前方案我改好了,你看看。别皱眉,你一皱眉就不漂亮了。”
“今天脚肿得厉害,买了双大两码的鞋。你别嫌丑,我就上班穿。”
沈薇抱着手机,蹲在陆清淮遗体旁边,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陆清淮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从孕六周写到三十四周,每天一行字。
孕七周那页:“吐了五次。薇薇说排风扇开开。我开了一整天,电费多了三十块。”
孕十二周那页:“今天薇薇给我买了孕妇枕,虽然颜色丑(荧光绿),但我抱着睡了一宿。”
孕十五周那页:“腰疼得站不住,手术做到一半想跪。偷偷贴了膏药,薇薇没闻到。”
孕二十周那页:“B超宝宝偏小。我逼自己吃了两碗饭,吐了一碗,净赚一碗。”
孕二十一周那页:“薇薇陪周景行看心脏专家,我自己去做了糖耐。糖水齁甜,抽了三管血。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家属在忙。”
孕二十四周那页:“伺候薇薇一宿,我自己低血糖差点晕手术室。主任骂我,我嘿嘿笑。薇薇发朋友圈夸我,值了。”
孕二十五周那页:“薇薇搬去客房了。我半夜腿抽筋自己掰脚趾,掰了十分钟。”
孕二十七周那页:“尿蛋白一个加号了。偷偷加了半片降压药。薇薇没发现。”
孕二十八周那页:“产检说重度子痫前期,必须住院。我没住。薇薇哭成那样,我不能不管。”
孕三十周那页:“假性宫缩,吸了半小时氧。跟主任请了假,做完周三那台就住院。薇薇说周景行术后请咱们吃大餐。‘咱们’两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最后一页是手术前一晚:
“今天薇薇骂我煎蛋老。其实我是故意煎老的——她胃不好,溏心蛋吃了反酸。她不知道。
周景行的术前方案改到第三版了,血压还是高。明天上台前再吃片降压药吧,不能让薇薇丢脸。
宝宝动得好厉害,可能知道爸爸要干大事。
如果我能下台,想跟薇薇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没关系,我装不知道,你就能多演几天好老婆。
我贪心,想多要几天。
——下辈子别当替身了。当个真真正正被爱的丈夫吧。”
沈薇把日记本贴在胸口,在空荡荡的家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去了陆清淮的办公室收拾东西。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皮盒子,打开——全是她随手扔的东西。电影票根、奶茶小票、他第一次给她写的情书(被她退了回来,他又偷偷捡回去)、她某次吵架摔碎的手机壳(他用胶水粘好了)、还有一沓B超照片,每张背后写着日期和一句话:“宝宝今天很乖,没让爸爸吐。”“宝宝心跳一百五,强有力。”“医生说是男孩,薇薇喜欢女孩,下次努力。”
铁皮盒子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薇薇,这是我攒的私房钱,密码是你生日。万一我哪天不在了,你拿去请个保姆,别自己做饭,你炒菜爱溅油。”
沈薇去银行查余额——四十二万。陆清淮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不到三万,这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后来她在陆清淮墓前种了一棵樱桃树。每年结果子的时候,她摘最红的那颗放在碑前:“清淮,樱桃熟了。不老的,我这次没煎老。”
风吹过墓碑,上面刻着八个字:
“吾妻沈薇,勿念勿悔。”
——可沈薇这辈子,再也没能走出来。
周景行开演唱会那天,给沈薇留了第一排正中间的票。沈薇没去,托人送了个花篮,卡片上写:“好好唱歌。他喜欢你写的歌。”
周景行唱到第三首哭了。那首歌叫《替身》,歌词最后一句是:“我以为你爱的是我,原来你爱的是他眼里的我。”
沈薇把陆清淮的日记本锁在床头柜里,每晚睡前翻一页。翻到“下辈子别当替身了”那页时,她抱着本子哭到天亮,然后去厨房煎了个溏心蛋——这次没煎老,蛋黄流了一盘子。她对着空椅子说:“清淮,蛋煎好了。你回来吃啊。”
没人应。
客厅里小老虎连体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正中间,口袋里塞了张纸条,是沈薇的字:“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尾声
后来有人给沈薇介绍对象,她推了。朋友劝:“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呗。”沈薇嗑着瓜子说:“找什么找,我这辈子就够本了。有人给我剥了三年虾,我不能再让第二个人剥了。嫌麻烦。”
她学会了自己剥虾。剥得慢,虾线挑不干净,嚼着嚼着就哭了。
每年冬至她去墓地送馄饨——虾仁馅的,三十个。摆完自己坐台阶上吃一碗,对着碑说:“清淮,馄饨我包的,皮有点厚,你别嫌弃。”
有一回刮大风,把樱桃树苗吹歪了。她拿绳子绑支架绑了俩小时,手冻得通红,嘴里念叨:“你活着的时候我啥都不干,现在全学会了,你倒好,看不见了。”
陆念薇的墓在陆清淮旁边。小小一块碑,刻着“陆念薇(2023.11-2023.11)——爸爸的小老虎”。沈薇每回去都带两样东西:一罐黄桃罐头(陆清淮生前吃剩的那种)、一只小老虎玩偶(同款连体衣的放大版)。
她把连体衣洗干净了现在那件衣服套在玩偶身上,摆在床头。每天睡前她拍一拍玩偶脑袋:“你爸以前拍我脑袋哄睡,现在换我拍你。”
有一天她翻陆清淮手机相册——五千多张照片,四千张是她的:她吃饭的、睡觉的、发脾气的、素颜水肿的。剩下几百张是B超单、菜谱、购物车截图。最后十几张是偷拍的周景行病历——他连情敌的病历都存着,备注名是“薇薇朋友,得帮”。
沈薇把手机锁进保险柜,钥匙扔了。
陆清淮的墓志铭底下后来多了一行小字,沈薇喝多了拿钉子凿的,歪歪扭扭:
“下辈子还娶你。你对我好点就行。”
——可陆清淮这辈子没等到她对他好。
沈薇把樱桃树种活了。第三年结了满满一树果子,她摘了一筐去墓地,摆完坐在碑前吃,边吃边吐核:“清淮,甜。你种的吗?”
风吹过来,樱桃叶子哗哗响。
她拍拍墓碑:“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远处有个小孩在哭,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对着碑说:“你儿子要是在,也这么大了。”
没人应。
樱桃树又落了一地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