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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30:22

地表温度突破七十度、强腐蚀酸雨倾盆而下时,我正裹着薄羊绒毯窝在藤椅里,慢条斯理地挖着碗里的红豆抹茶绵绵冰。碗沿挂着细密的白霜,一旁铜炉里的老白茶正咕嘟冒泡。

我将顶楼出租屋里热得满身脓疱、正抢最后半瓶自来水的未婚夫和好表妹拉进讨论组,拍了段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视频发过去。

我按住语音键,声音又轻又软:「想喝一口吗?」

1

我重生了。

上一世,我撞破未婚夫周慕白和表妹苏曼在婚床上厮混,还听见他们盘算着怎么吞掉我刚结清的项目尾款、把我锁进顶楼阳光房伪造中暑意外。争执间,他们合力将我推进了全封闭的玻璃花房,反锁了防盗门。

没人料到,原本只是寻常秋老虎的十月,天象彻底疯了。

黑红色的云层压顶,紧接着是一场连铁皮都能蚀穿的诡异酸雨,雨停后,气温在十二小时内飙到了六十八度。

阳光房变成了巨大的蒸笼。我拍烂了双手的皮肉,咽喉干涸得咳出血沫,眼睁睁看着屋内那对狗男女吹着冷气分食我的冰镇西瓜,最终在脱水与脏器衰竭的剧痛里咽了气。

咽气前我死死盯着屋顶的监控探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有重来一回,我要让他们每一寸皮肉都尝遍活活烤干的滋味!

……

粘稠滚烫的窒息感猛地退去,鼻端钻进一股刺鼻的松香水味。有人拿卷尺敲了敲我的安全帽:「林工,发什么呆?甲方催着签建材垫资合同呢。」

我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太阳光晃得人眼晕。

这里是工地项目部。

我摸出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9月16日。

距离那场把半座城变成炼狱的酸雨极热天,整整还有十五天。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脑门,我差点抓起桌上的裁纸刀直接冲回市区捅死那对畜生。

可指尖触到安全帽檐的汗水时,我硬生生按住了发抖的手腕。

刀捅死了,不过是一枪崩了的事,太便宜他们。

今年九月反常得邪门,连着半个月没下过一滴雨,气象台天天挂着橙色高温预警,谁能想到半个月后,真正的灭顶之灾才会砸下来?

当务之急,是把活命的堡垒筑起来,再把那两个蠢货死死钉在火炉上。

我当场向工程总监递了交接单,借口身体透支,直接结算了前半期属于我个人的八十万设计分成。

回到市区那套我和周慕白合租的顶楼复式时,才下午四点。

这套房子是我为了迁就周慕白上班方便租的,顶楼带个大露台和玻璃花房,平时看着小资,到了极热天,这里就是离太阳最近的火葬场。

我没惊动任何人,先把自己的古建图纸、房产证、金条首饰和四季衣物全塞进行李箱,叫同城货运直接拉去了城郊青龙镇。

但我没走。

我翻出周慕白放在书房抽屉里的身份证、私章,还有他名下那家空壳皮包公司的营业执照。

周慕白最近正联合苏曼,天天给我洗脑,让我把城郊那座祖传的徽派老宅抵押出去,帮他的皮包公司垫资接一个所谓的市政亮化工程。

我联系了三个专门做过桥拆借和建材赊购的地下渠道商,用周慕白的法人身份和私章,签下了两百四十万的紧急特种钢材定制合同——违约金日息千分之五,三天后直接放款到指定原料账户,而那个原料账户,早被我通过三层外贸建材商洗进了我的不记名卡里。

线上审批需要法人活体人脸验证。

我洗好菜,切了一盘冰镇刺身,坐在餐厅等周慕白回来。

六点半,防盗门一响,周慕白哼着歌进门,一看见满桌硬菜,眼睛都亮了。

我迎上去帮他挂好西装,笑得温顺:「慕白,我想通了。城郊那套老宅子留着也是落灰,明天我就去办抵押,把钱投进你的公司。」

周慕白狂喜,伸手就要来揽我的腰:「砚砚,我就知道你最懂事!等这笔工程款翻了倍,咱们立马换江景大平层!」

我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电脑:「先别闹,我刚帮你的公司申请了古建协会的免息扶持基金,需要法人录个动态视频备案,快,对着镜头眨眨眼,再点点头。」

周慕白这人平时最防备镜头,可一听有白拿的扶持基金,外加老宅抵押的肥肉在眼前晃,半点疑心都没起。

他对着前置摄像头,让张嘴就张嘴,让左转头就左转头。

后台连续弹出三条「授信放款成功」的加密简讯。

我顺手清除软件缓存,笑着合上平板:「哎,系统维护卡住了,过两天再弄吧,先吃饭。」

这顿饭,周慕白连干了三碗饭,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第二天一早,趁周慕白出门上班,我拎上装满猫砂和冻干的航空箱,抱起正在猫爬架上打盹的狸花猫墨斗,头也不回地上了去青龙镇的越野车。

青龙镇背靠深山,爷爷留给我的那座两进徽派老宅就嵌在半山腰的竹林里。

宅子是清末老盐商建的,墙体全是双层眠砖夹黄泥,足有半米厚,自带极强的隔热性。

但这还不够。

七十度的高温外加强腐蚀酸雨,普通的砖瓦屋顶撑不过三天就会被蚀穿,外面的空气吸一口都能灼伤气管。

空调?

电网在高温第二天就会因为超负荷和酸雨腐蚀彻底瘫痪。

我站在老宅天井里,目光落在北厢房后墙那道爬满青苔的石门上。

冷窖!

我抓起铁撬棍,撬开挂锁,沉重的麻石门随着滑轮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一股带着湿润水汽的寒意瞬间扑了满脸,激得我汗毛倒竖。

就是这儿了。

当年爷爷买下这座老宅翻修时,发现宅基下面压着一条天然的喀斯特地下暗河支流。老盐商顺着岩洞凿出了一个三百多平米的地下石窖,暗河活水从石窖东侧的石槽流过,常年保持在十四度左右,冬暖夏凉。

石窖离地面足有八米深,顶上是整块的青石岩层,别说七十度的高温,就是地面下刀子,这里也是天然的世外桃源!

2

我当天就通过古建行业的熟人,重金请来了两支互不统属的特种施工队。

傍晚时分,周慕白打来电话,声音腻得发慌:「砚砚,老宅评估办得怎么样了?曼曼今天还夸你大气呢。」

我看着工人将一桶桶耐酸防腐涂料往老宅外墙上刷,语气淡淡:「评估师说老宅结构有点小毛病,我这几天住在镇上找人修补一下,弄完就去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冷笑一声。

这蠢货满脑子都是那几百万抵押款,压根没发现衣帽间里我的东西已经空了一大半。

大概这会儿正把苏曼按在客厅沙发上庆祝吧。

随他们折腾,我的时间宝贵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亲自拿着图纸盯防地下石窖的改造。

上一世那场酸雨具有极强的挥发毒性,普通的换气扇直接抽风,等于把外面的毒热空气往屋里灌。

我让第一支施工队在石窖隐蔽的岩壁裂隙处,加装了三套工业级三层碱石灰中和过滤新风系统,进气口藏在背风的岩壁凹槽里,外面焊死了双层钛合金防酸雨百叶窗。空气必须经过暗河冷水的物理降温管道,再过三道滤芯才能进入石窖。

接着是电力与冷源。

我购置了四台静音型柴油发电机,储油罐直接砌进石窖最外侧的独立耳房,排烟管顺着废弃的古井通道直通后山竹林深处,加装了水冷消音器,地面上既听不见动静,也看不见半点黑烟。

老宅的屋顶我也没放过,让第二支施工队在原有的黛瓦下面,铺设了整整三层航天级气凝胶隔热毡和耐强酸氟碳铝镁锰板,天井上方更是加装了电动伸缩的防弹级耐腐蚀玻璃穹顶。

至于水源,石窖里的地下暗河虽然是活水,但为了防止酸雨渗透山体污染水源,我让人顺着暗河泉眼往下打了六十米深井,直接抽取深层岩隙水,并配齐了反渗透净水机和二十个两吨重的食品级不锈钢储水罐。

领头的老师傅擦着汗,纳闷地问:「林工,您这架势,不像是修老宅,倒像是在修核掩体啊。」

我递过去一包中华,面不改色:「接了个南方博物馆的恒温古字画托管私活,那帮老学究讲究多,怕潮怕热又怕空气酸度超标,按最高标准弄,工钱翻倍。」

老师傅立马眉开眼笑,带着徒弟日夜赶工,半句废话不再多问。

基建收尾的第五天,我的两百四十万洗白资金加上八十万分成,全部化作了流水般的物资。

3

极热末日里,最致命的不是饿,是脱水、热射病和食物腐败变质。

我在石窖干燥的西侧区域,一口气塞进了八台双开门超低温冷柜和两座组装式微型医药冷库,另外在房顶和背阴山坡隐蔽处铺设了五十块柔性耐酸太阳能板,连接地下室的巨型磷酸铁锂储能阵列。

主食方面,五常大米一千斤,真空包装的山西刀削面、龙须面三十箱,自热米饭和单兵口粮五十箱。

但真正让我砸下重金的,是消暑与生鲜物资。

整整三百箱天然矿泉水、五十箱椰青、三十箱无糖气泡水、二十箱浓缩酸梅汤原浆;提前定制的食用级透明方冰五百袋,直接冻死在两台专用冰柜里;绿豆、赤小豆、薏米、百合、银耳各一百斤;哈密瓜、无籽麒麟瓜、阳光玫瑰青提、进口车厘子,按箱塞满保鲜冷库。

肉类更是半点不含糊:切好的潮汕吊龙、雪花肥牛卷、黑毛猪五花各两百斤,处理的干干净净的清远鸡、乳鸽、梭子蟹、大黄鱼、鲜虾仁,分门别类抽真空冻好。

医药清单我列了整整三页纸:藿香正气水、十滴水、口服补液盐三十箱,退烧药、广谱抗生素、强效烫伤膏、防酸腐蚀护目镜、重型防化服、医用冰垫、退热贴,甚至连制氧机和便携式血氧仪都备了两套。

石窖中央被我布置成了极度舒适的起居室。

地上铺着厚实的凉感藤席和波斯地毯,摆着爷爷生前最爱坐的那张花梨木罗汉床。我没有改动老宅正厅里的任何一件旧家具,供桌上的青瓷香炉依旧擦得干亮。

每次摸过那些冰凉的木纹,我都能感觉到爷爷好像还在天井里摇着蒲扇看我画图,给了我无穷的底气。

倒计时还剩五天时,所有工程彻底竣工,施工队结清尾款离场。

我坐在罗汉床上,切开半个冰镇麒麟瓜,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了市区顶楼复式客厅和主卧的针孔监控。

那是我借口检查电路安全,嵌在中央空调出风口和电视背景墙里的,独立锂电加物联网卡供电,就算家里断网也能撑上十天半个月。

画面一弹出来,污言秽语就顺着扬声器飘了出来。

苏曼正穿着我去年买的那条真丝吊带睡裙,光着脚窝在周慕白怀里喂他吃葡萄,就在这时,周慕白顺手拨通了我的微信语音。

我挖了一勺最中间的沙瓤西瓜塞进嘴里,冰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这才按下接听,掐着嗓子问:「慕白,怎么啦?」

「砚砚,镇上的老宅修好了没?我想死你了,一个人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周慕白对着话筒叹气,另一只手却熟练地钻进了苏曼的睡裙下摆。

苏曼咬着嘴唇咯咯偷笑,朝镜头飞了个挑衅的媚眼。

我咽下西瓜,慢悠悠地晃着脚尖:「快了。不过慕白,你刚才是不是在喂狗啊?我怎么听见边上有母狗喘气的动静?」

画面里,苏曼的脸刷地一下全黑了,猛地推开周慕白就要抢手机,被周慕白一把捂住嘴。

「瞎说什么呢,我开着电视看动物世界呢。」周慕白干笑两声,「对了,你名下那笔八十万的项目分成到账了吧?先转我卡上应个急。」

「正要跟你说这事呢。」我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慕白,苏曼这两天去纠缠你没有?」

周慕白动作一僵,看了眼怀里的苏曼:「没、没有啊,你表妹不是回老家了吗?」

「她根本没回老家!」我语气焦急,「我刚在城郊医院碰到我一个在皮肤科当主任的发小,她偷偷跟我说,昨天看见苏曼陪着个满脖子金链子的包工头去开梅毒和尖锐湿疣的靶向药!说是苏曼在外面欠了裸贷,给人当三儿染了一身脏病,正四处找老实人接盘呢!你千万离她远点,那种病沾上要烂穿肚皮的!」

监控画面里,周慕白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一脚把苏曼从沙发上踹了下去!

苏曼结结实实摔在茶几角上,痛呼一声,满脸惊骇。

我笑眯眯地挂断电话。

苏曼是我远房表姑的女儿,大专毕业后哭着来投奔我,说家里逼她嫁给村里的跛子换彩礼。我念着那点血缘,不仅免了她的房租让她住进次卧,连她浑身上下穿的戴的都是我刷卡买的。

前年她贪慕虚荣去夜场兼职,真跟个开砂石厂的暴发户搞在一起染过性病,当时哭得寻死觅活,是我偷偷托关系找私立医院帮她治好,还发誓替她烂在肚子里。

结果呢?

我前脚帮她擦干净烂摊子,她后脚就爬上了我未婚夫的床,还在上一世亲手用铁丝拧死了阳光房的门把手,隔着玻璃冲我吐舌头,骂我是个只会画破图纸的蠢货!

想起阳光房里那股皮肉被烤出油脂的恶臭,想起我抓挠门框直到十指白骨外露的绝望,我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4

监控里,顶楼客厅已经彻底乱了套。

周慕白抓起消毒水疯狂往自己身上喷,指着苏曼的鼻子破口大骂:「贱货!你他妈真去陪老男人染了脏病?!怪不得前两天我总觉得身上起红疹子!」

苏曼捂着磕青的额头,哭得撕心裂肺:「周慕白你混蛋!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早就治好了!肯定是林砚那个贱人发现了什么,故意编出来离间我们的!」

两人从互相推搡演变成互扇耳光,客厅里的摆件被砸得稀巴烂。

我关掉音频,心情舒畅地穿上防晒衣,开着皮卡去了青龙镇三十里外的山民集市。

我提前半个月找镇上最好的厨娘和四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在老宅前院搭了凉棚,专门帮我做耐放的熟食和冰镇卤味。

大锅里熬着香气扑鼻的糟卤汁,刚出锅的卤牛肉、猪耳朵、鸭舌、毛豆、虎皮凤爪,一盆盆浸入冰水激出脆嫩的口感,再倒进十几年陈的绍兴花雕糟卤里密封冷藏;另一边,婶子们正忙着搓手工芋圆、熬古法冬瓜茶膏、包鲜虾蟹籽云吞。

看着一盒盒分装得整整齐齐的美味被送进地下冷库,那种踏实感简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舒坦。

结算工钱的时候,我多塞给每位婶子两百块钱,看着头顶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毒日头,故意擦着汗叹气:「各位婶子,我在省城气象局修建筑的同学昨天透了个信儿,说今年这旱情邪门,怕是要来几十年不遇的毒热天和酸雨。你们家里都有地窖,趁着这两天镇上粮店和药铺没涨价,赶紧多囤点大米、绿豆、井水和藿香正气水,门窗缝隙也买点胶条封一封,真用不上也就当日常吃了,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镇上的婶子们最信奉我们这些有手艺的读书人,听我说得有鼻子有眼,再看看这九月中旬还热得烫脚的鬼天气,一个个神色紧张地应承下来,连篮子都顾不上洗,急匆匆往镇上粮油店赶去。

能点醒几个算几个,也算全了爷爷生前和乡里乡亲的一场情分。

送走婶子们,我又让镇上的冰厂用保温车给我拉来了最后两吨工业降温大冰砖,直接码放在石窖入口的缓冲通道里。

做完这一切,距离那场催命的酸雨,只剩最后三十六个小时。

周慕白的电话在这个时候疯了一样炸响。

那些地下渠道商的催款人员已经找上了门,两百四十万的建材垫资合同白纸黑字,违约金已经滚到了二十多万。

我抱着墨斗窝在地下石窖的罗汉床上,一边拿小银勺挖着冰镇杨枝甘露,一边按下了接听键:「喂?慕白,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林砚!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周慕白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为什么恒发钢材的人堵在我公司门口,说我签了两百四十万的特种钢材合同?!钱呢?那笔钱是不是被你转走了?!」

我惊讶地挑了挑眉:「什么特种钢材?慕白,你是说三天前你还给我的那两百四十万工程垫资款吗?」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咆哮:「我什么时候还你两百四十万了?!林砚你少他妈装疯卖傻!」

「周慕白,你说话可得讲良心。」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三个月前,你为了拿下城南那个古建园林的竞标,求着我把名下那三间商铺的租金收益权加上我个人的存款,凑了两百四十万借给你做验资流水。三天前你在视频里亲口承认资金周转开了,连本带利还给我,怎么,现在想赖账?」

「我什么时候借过你两百四十万现金?!你去告我啊!看警察信不信你!」

我点开微信,直接甩过去三张高清扫描件和一段视频。

第一张,是带有他亲笔签名、红泥私章和右手拇指印的《大额短期借款及资产代持协议》。

别问签名和手印哪来的——作为古建项目的总负责人,过去两年他挂靠在我项目部走账的所有空白授权书、骑缝章备案表,全在我保险柜里锁着,条款是我用同批次做旧A4纸套印上去的,连司法鉴定都挑不出油墨时间差。

第二张,是三个月前我分四次向他皮包公司对公账户打入两百四十万项目保证金的银行回单——那是当时甲方借道他公司账户发给我的设计预付款,备注栏被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写的是「周慕白个人拆借周转」。

第三张,则是三天前他对着平板摄像头点头哈腰、配合我录音剪辑出的「这笔钱我今天就从原料账户结清还你」的活体视频!

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电话那头只剩下周慕白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自己就是干皮包公司倒账的,比谁都清楚这套证据链一旦捅到经侦科,他不仅要背死这两百四十万的高利贷,还得因为合同诈骗把牢底坐穿!

「林砚……你算计我?」他声音发抖,带着一股阴狠的寒意,「你在哪儿?你把钱给我吐出来,不然我掘地三尺也饶不了你!」

我把录音文件妥善保存,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冷泡白茶:「我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慕白,你最好看看窗外,天要变了。」

挂断电话,我心情大好地锁死了老宅地面通往地下石窖的三道密封防爆门。

周慕白被这从天而降的巨额债务逼得狗急跳墙,满脑子都是怎么躲避催债公司。

所以他和苏曼到现在都没去储物间看一眼。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离开那天,不仅让货运拉走了家里所有的桶装水、矿泉水、冰箱里的存粮,还顺手找收废品的,把家里三台空调的室外机铜管全剪断卖了废铜,连遮光窗帘和凉席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顶楼大玻璃房,没水、没粮、没空调、没窗帘。

好戏,马上开锣。

5

末日降临前的最后一夜,闷热得连山林里的知了都叫不出声。

我将地面老宅的所有进水总阀彻底关死,把天井上方的耐酸防弹玻璃穹顶严丝合缝地锁紧,随后带着墨斗彻底退入了地下八米深的石窖基地。

石窖里开着新风和除湿机,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岩壁边流淌的地下暗河发出轻微的潺潺水声,我在罗汉床上铺了厚实的乳胶垫和天丝夏凉被,点了一支安神的鹅梨帐中香。

平板电脑搁在床头支架上,顶楼客厅的画面一览无余。

为了躲避催债公司上门,周慕白和苏曼用沙发死死抵住了防盗门,连灯都不敢开。

客厅里闷热难耐,苏曼烦躁地扇着风,嘴里不停抱怨:「早让你直接把她骗过来灌醉按手印,你非要装什么深情!现在好了,钱没捞着,倒背了一身债,外面那些催债的要是泼油漆怎么办?」

周慕白本来就一肚子邪火,闻言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过去:「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在外面乱搞染过脏病被她抓了把柄,老子能方寸大乱被她下套?!我告诉你苏曼,那两百四十万要是还不上,我就把你卖到缅北去抵债!」

苏曼捂着脸尖叫着扑上去抓挠他的脖子。

我听着屏幕里清脆的巴掌声和咒骂声,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拉过天丝薄被沉沉睡去。

我是被地面传来的沉闷雷鸣声惊醒的。

看了一眼床头的夜光钟,凌晨四点半。

我披上针织开衫,走到石窖监控台前,调出了老宅院墙和屋顶的高清红外夜视画面。

黑沉沉的天幕下,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那雨点落在院子外的青竹林上,居然腾起一阵阵刺鼻的白烟,碗口粗的翠竹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迅速发黄、焦黑、萎缩,院墙外停着的一辆废弃三轮车,车斗上的铁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褐色的锈泡,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紧接着,屋顶的气象传感器发出了刺耳的红色警报——

室外空气酸度PH值1.8,地表温度在雨水的蒸腾下不降反升,短短半小时内直接突破了四十九度!

酸雨极热末日,分秒不差地降临了。

我看了眼石窖内的环境面板:温度21.5℃,湿度48%,空气质量优。

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润了润嗓子,我重新躺回床上,点开了市区顶楼的监控。

画面里,周慕白和苏曼已经被屋里骤升的闷热和窗外刺鼻的酸雾熏醒了。

顶楼阳光房的普通密封胶条在强酸雨的腐蚀下迅速老化开裂,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灼热湿气丝丝缕缕地往屋里钻。

「怎么这么热?什么味儿啊,呛死人了!」苏曼咳得眼泪直流,满头大汗地抓起遥控器对着墙上的空调猛按,「慕白,空调怎么坏了?只吹热风不制冷啊!」

周慕白赤着膀子,浑身汗出如浆,烦躁地拍打着空调内机:「妈的,跳闸了还是氟利昂漏了?这鬼天气怎么十月份跟下火一样!」

「我渴,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样,你去冰箱拿两瓶冰水。」苏曼瘫在皮沙发上,皮肤粘在皮革上滋滋作响。

周慕白骂骂咧咧地走向开放式厨房,一把拉开了双开门冰箱。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冰箱里空空荡荡,别说冰水、水果,连半根烂菜叶都没有,只有冷冻室里摆着三个空荡荡的辣椒油玻璃罐!

「水呢?饮水机上的桶装水呢?!」周慕白猛地转头看向角落的饮水机,上面的水桶早就没了踪影。他又发疯似地冲进储物间和主卧衣帽间,拉开的每一个抽屉都干净得能跑耗子。

「林砚的东西全没了……连窗帘都被拆走了!」周慕白声音发颤,冲到阳台看了一眼外面的空调外机位,整个人如遭雷击,「空调铜管被人剪断了!家里一粒米、一滴水都没留!」

苏曼尖叫着冲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可因为全城强酸雨倒灌水厂,市政供水在半小时前就已经紧急切断,水龙头里只发出两声干瘪的气音,连一滴铁锈水都没流出来。

看着两个人在四十五度且还在不断升温的屋子里抱头鼠窜,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周慕白终于反应过来,赤红着眼睛抓起手机打给了我。

我慢悠悠地按下接听。

「林砚!是不是你干的?!你剪了空调管,搬空了家里所有的吃的喝的?!」周慕白嗓子已经哑了,咆哮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我用小勺轻轻敲了敲玻璃碗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那套房子的家电和物资都是我花钱买的,我搬家带走自己的东西,犯法吗?」

「外面在下毒雨!连树皮都烧烂了!水也停了!」周慕白急促地喘着粗气,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砚砚,算我求你,以前是我混蛋,是我猪油蒙了心!你现在住在哪儿?你让我过去躲两天,那两百四十万我认,我给你当牛做马还债行不行?!」

「不劳驾。」我轻笑一声,「周慕白,你不一直嫌我满身铜臭味、不如苏曼温柔解语吗?现在整个顶楼大平层都留给你们俩过二人世界,连遮光窗帘我都贴心地帮你们拆了,好让你们天天沐浴阳光,感不感动?」

「林砚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直接掐断电话,调成免打扰模式,翻了个身继续补觉。

6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一点。

酸雨在早上八点停了,随之而来的,是天空出现两个重影般的诡异烈日。

微信朋友圈和各大业主群早已彻底炸锅。

昨天还在嘲笑气象台危言耸听的人,今天全都在发高楼玻璃自爆、柏油马路融化、路边车辆轮胎起火的视频。气象局最后一条推送停留在上午十点:地表温度已突破六十二度,紫外线与热辐射达到致死量级,严禁任何人员外出!

至于昨天半夜淋了酸雨或者没来得及关窗的人,这会儿已经没人能在群里说话了。

我伸了个懒腰,从恒温二十二度的被窝里爬起来,先用微凉的深井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石窖的料理台前准备午饭。

外面是六十多度的炼狱,自然要吃点冰爽开胃的才应景。

我从冷库里取出一块提前冻得晶莹剔透的牛骨清汤冰砖,放进破壁机里打成细腻绵密的红油冰沙;接着煮了一把筋道的荞麦冷面,在零度的冰泉水里连过三遍,直到面条弹牙透亮。

取一个宽口青瓷大碗,铺底一层红油清汤冰沙,码入荞麦面,再依次摆上五片纹理漂亮的卤牛腱子、半颗流心卤蛋、几片爽脆的腌黄瓜、两瓣清甜的雪梨,最后淋上一勺纯正的延边苹果醋和熟白芝麻。

一碗冒着丝丝寒气、酸甜麻辣的冰镇大冷面就做好了。

我又给墨斗开了一罐冰镇三文鱼猫罐头,这才端着托盘坐回罗汉床边,一边吸溜着冰凉爽滑的冷面,一边刷着手机。

一口带着冰碴的酸甜冷汤咽下去,从喉咙管一直爽到胃底,连毛孔都舒张开来。

吃饱喝足,我例行公事去检查新风系统和地下水冷管道的运转情况。

可刚走到监控分屏前,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数据显示,石窖新风系统的进气温度正在以每十分钟两度的速度异常飙升,而原本应该流经冷却管道的地下暗河水位,竟然下降了整整三分之二!

我调出后山岩壁的微型探头一看,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经过上午六十二度烈日的暴晒,后山竹林上方的风化岩层发生了热胀崩裂,几块数吨重的滚石砸下来,不仅堵死了暗河上游的出水裂隙,还将老宅后墙新风系统的外置散热百叶窗砸瘪了一半!

一旦暗河彻底断流、外置百叶窗被滚烫的碎石堵死,我的柴油发电机和新风系统就会因为无法水冷散热而彻底爆缸停机。

到时候,在这地下八米深的密封石窖里,用不了半天我就会变成被闷熟的罐头!

7

我脑门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

千算万算,算到了酸雨腐蚀和高温断电,却没料到六十几度的极端高温会让后山干燥的页岩直接崩塌!

现在是正午十二点半,地表温度六十五度。

如果我不趁现在岩石刚滑落、缝隙还没被后续碎石彻底焊死之前上去清理,等到明天温度飙到七十度以上,就算穿宇航服出去也得被烤熟!

一想到顶楼那对狗男女还在苟延残喘,我绝不能死在他们前头!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装备库里翻出重型隔热防化服,先在贴身衣服里塞满了八片强效医用固态冰垫,戴上全封闭式正压呼吸面罩和防强光护目镜,抓起一把液压破拆钳和撬棍,打开了通往老宅后院的应急暗门。

刚推开后院石门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热浪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我的防化服上!

隔着三层隔热材料和胸口的冰垫,我都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烫得像烧开的滚油,护目镜外面的世界因为高温折射而剧烈扭曲,院墙外被酸雨蚀烂的竹林正在自燃,冒着刺鼻的青烟。

我不敢大口喘气,顺着老宅背阴处的廊檐,猫着腰冲向后山岩壁。

短短三十米的路,我靴子底下的耐高温橡胶已经开始发软粘连。

到了新风百叶窗和暗河裂隙处,果然看到三块脸盆大的风化岩卡在泉眼出水口,把钛合金百叶窗砸得严重变形。

我咬紧牙关,将液压破拆钳卡进石缝,拼尽全力按动加压柄。

六十五度的死寂高温下,防化服内部的冰垫在短短十分钟内彻底化成了温水,汗水迷住了我的眼睛,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耳膜的咚咚声,眼前的景物开始发黑、重影。

热射病的前兆!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摸出藏在袖口便携袋里的强效薄荷醒脑喷雾,隔着进气阀猛吸了一口,借着那股刺痛脑仁的辛辣感,用撬棍死死抵住崩裂的石块,猛地往下一扳!

轰隆一声闷响!

卡在泉眼处的巨石滚落山坡,被堵蓄了半天的地下暗河冰水瞬间喷涌而出,哗啦啦地重新灌入老宅的引水石槽!

我又抡起铁锤,三五下将变形的钛合金百叶窗砸回原位,并顺手拉过旁边一条备用的高流量消防软管,直接接在深井抽水泵的分支阀门上,将管口固定在百叶窗和外墙岩石上方。

只要开启深井水幕循环,十五度的深层井水就会顺着岩壁和百叶窗形成一道不间断的降温水帘,不仅能防止岩石再次热崩裂,还能给新风进气口强行物理降温!

拧开阀门,看着冰凉的井水哗啦啦浇在滚烫的岩石上腾起大片白雾,我再也撑不住,手脚并用地退回后院暗门,反手锁死防爆门,一头栽进了二十二度的石窖里。

扯掉面罩和防化服,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爬到料理台边,直接抱起一罐提前冰镇好的酸梅汤,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罐,又抓起两块方冰贴在滚烫的脸颊和颈动脉上。

冰块融化的凉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石窖面板上的进气温度迅速回落到了21℃。

危机彻底解除。

我换上一身干爽的真丝睡衣,重新窝回罗汉床上,看着平板电脑里顶楼的画面,刚才那口郁气顿时烟消云散。

此时,外面的电网已经因为变压器连环爆炸彻底瘫痪了,但我的针孔探头靠着独立锂电,依然忠实地传输着画面。

顶楼没有隔热层,又是全落地窗,室内的温度计红线已经顶到了五十二度!

周慕白和苏曼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像两条濒死的狗一样趴在浴室的瓷砖地上——因为只有浴室背阴的瓷砖还残留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凉意。

两人嘴唇干裂翻起白皮,满脸通红,苏曼沙哑着嗓子哭嚎:「慕白……水……我要喝水,我嗓子要烧起来了……」

周慕白自己也渴得眼珠子发红,一脚踢开她:「哭哭哭!老子拿尿给你喝吗?!这鬼地方连马桶水箱里的水都让你刚才喝光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贪心非要租什么顶楼复式装有钱人,我们至于连口井水都找不到吗?!」苏曼尖叫着去抓周慕白的脸。

我晃着杯子里的冰块,拿起手机一看。

苏曼居然在半小时前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

「表姐,你在哪儿呀?外面下完酸雨好热啊,我和我室友家里停水了,表姐你最疼我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投奔你呀?」

我看着监控里她一边跟周慕白抢舔马桶水箱壁上的冷凝水,一边给我发这种茶里茶气的试探消息,差点笑出眼泪。

8

我没急着回苏曼,而是先点开了顶楼复式所在的那个高档小区业主群。

群里这会儿正乱成一锅粥,五百人的大群全是求水、求冰块、求退烧药的哭喊声。

顶楼和次顶楼的住户最惨,有人说家里老人已经热晕过去叫不醒了,也有人在高价悬赏一瓶矿泉水。

我用以前租房时加进群的小号,往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的拼手气红包,瞬间炸出了几百条潜水的人。

紧接着,我发了一段长文字:「各位邻居,我刚听气象局内部亲戚说,这场极热至少还要持续半个月,温度还会往上涨,救援队根本出不了门!现在全城断水断电,家里的一口水就是一条命!大家千万锁死自家的防盗门,别在群里露富说自己家里有水有冰!尤其是18栋顶楼1802那对男女,男的刚背了两百多万高利贷被逼疯了,家里一滴水都没囤,刚才还在走廊里挨家挨户听动静想撬门抢水呢,大家千万盯死自家门锁!」

这番话简直像一滴水溅进了滚油锅。

「卧槽!1802那男的平时人模狗样的,居然想撬门抢水?!」

「我家就在1801!我已经把菜刀和棒球棍放玄关了,谁敢砸我家门我直接砍死他!」

「谢谢好心人提醒,我已经把防盗门从里面用膨胀螺丝焊死了,天王老子来也别想借走我半口水!」

满意地看着群里邻居们瞬间树起十二万分的戒备心,彻底堵死了周慕白和苏曼下楼借水乞讨的后路,我这才慢悠悠地点开了苏曼的私聊框。

我回了一句:「我在青龙镇爷爷的老宅里呀,怎么了?」

监控画面里,听到提示音的苏曼猛地从浴室地上弹了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慕白!快看!林砚那个蠢货回我了!她在青龙镇的老宅!」

周慕白一把抢过手机,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青龙镇?难怪催债的找不到她!快,问她老宅里有没有水,哄着她派车来接你,只要骗开了她家的门,老子把她碎尸万段!」

苏曼咽了口唾沫,手指发抖地给我发语音:「表姐,市区太可怕了,我好渴好热啊,你那老宅破破烂烂的,该不会也停水停电热死人了吧?」

我走到石窖的冰柜前,铲了一大碗晶莹剔透的纯牛奶冰沙,上面铺满大块金黄的台农芒果、红艳艳的草莓、Q弹的黑糖珍珠,再淋上一层厚厚的炼乳;旁边摆着一盘刚从糟卤汁里捞出来、挂着冰霜的卤鸭舌和毛豆,背景里,新风系统的温度显示屏清晰地亮着绿色的「21℃」。

我咔嚓拍了一张超高清特写,连同一段我用勺子敲碎碗面薄冰的视频,直接发给了苏曼。

随后,我懒洋洋地发了条语音:「哎呀,让你操心了。爷爷这老宅底下有条天然暗河冰窖,冻得我得盖羊绒毯才行。刚拿深井冰水做了碗芒果绵绵冰,配点冰镇糟卤鸭舌,就是吃多了有点牙酸。对了,你在市区跟室友吃午饭了吗?」

监控里,苏曼点开照片和语音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眼珠子死死凸出来,盯着屏幕里那碗冒着白气的芒果冰和21度的室温显示,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鸣!

「她有冰!她躲在21度的冰窖里吃芒果冰!!」苏曼崩溃地尖叫起来,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疯了一样抓扯自己的头发,「凭什么?!我在这里热得连马桶水都喝不上,她凭什么过得像神仙一样?!她怎么不去死啊!!」

周慕白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死死盯着那盘油亮冰爽的糟卤鸭舌和挂满水珠的玻璃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干涸的嗓子眼儿里发出一阵阵吞咽空气的咔咔声。

过了半晌,他猛地抬头,眼底全是骇人的血丝:「报警!打消防救援电话!说我们被困在顶楼快热死了,让他们派防化车把我们送到青龙镇去!」

我咬着脆生生的卤鸭舌,看傻子一样看着周慕白拨通紧急救援热线。

电话响了足足三分钟才接通,周慕白还没来得及卖惨,听筒里就传来了接线员沙哑疲惫的通告:「全市地表温度已超六十五度,路面消防车轮胎全部融化,救援通道彻底瘫痪,请所有市民紧闭门窗,寻找室内阴凉处自救……」

啪嗒一声,周慕白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

绝望,像五十三度的毒热空气一样,彻底填满了那间顶楼复式。

9

傍晚七点,太阳非但没有落山的意思,反而将整片天空烧成了诡异的暗紫色。

我通过老宅外围的高清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镇子。

青龙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水泥路面被晒得裂开一道道寸许宽的口子,但好在镇上家家户户都有深水井和老地窖,前几天听我劝告囤了绿豆、井水和冰块的婶子们,这会儿正躲在各自的地窖里安然度日。

我打开镇上的互助微信群,几个婶子还在群里千恩万谢,说要不是林工提前五天提醒她们封门窗、打满水窖、囤藿香正气水,家里老人孩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场毒雨和邪火里。

看着那些质朴的感谢语音,我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

但我并没有因此产生半点圣母心肠去原谅周慕白和苏曼。

恰恰相反,好人能活下来,才更衬托出那两个畜生烂在火炉里是多么天经地义。

晚上八点,市区顶楼的温度非但没降,反而因为水泥楼体白天吸饱了热量开始向内释放,室内温度飙升到了五十六度!

而且,因为长时间高温缺水,加上之前酸雨气体渗入,周慕白和苏曼的皮肤上开始成片成片地爆出红肿滚烫的热毒脓疱。

监控画面里,两人已经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苏曼双眼翻白,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为了能多占一点浴室下水口返上来的潮气,被周慕白一脚踹翻在洗手池边。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监控画面右下角的走廊摄像头动了一下。

那是住在他们对门1801的住户——一个平时在农贸市场杀猪、脾气暴躁的壮汉老陈。

老陈家里因为有个做冷饮批发的亲戚,阳台上塞着两台大冰柜和十几桶纯净水,刚才群里有人无意间提了一嘴1801以前存过冰棒,结果被一直盯着业主群找活路的周慕白看到了!

画面里,周慕白眼珠子转了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凑到苏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苏曼先是剧烈地摇头,可看了一眼自己干瘪发黑的嘴唇,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挑了挑眉,把画面放大。

有意思,这是准备狗急跳墙,去打对门杀猪匠老陈的主意了?

10

第二天一早,地表温度直接冲破了六十九度。

石窖里依旧凉爽宜人。我用深井水煮了一锅百合莲子绿豆沙,冰镇透了,配着刚蒸好的水晶虾饺当早饭。

正吃着,镇长在青龙镇互助群里发了一条紧急求助——

住在老宅斜下方五十米竹林边的陈奶奶,因为地窖换气扇的电瓶老化烧坏了,老太太自己爬出地窖想修,结果被热浪熏倒在天井里,突发重度中暑高热,家里老伴儿腿脚不便,急得在群里直哭。

陈奶奶就是前几天帮我熬冬瓜茶膏最卖力的那位老厨娘,平时每次见我都往我兜里塞自家晒的笋干。

我放下勺子,二话不说站起身。

六十九度的高温,人直接走出去超过五分钟就会死。

但我不需要走出去。

老宅地势高,陈奶奶家的院子正好在我家后院排水暗渠的正下方!

我先在群里艾特陈爷爷,让他千万别出屋,直接把连接我家后院排水渠的那道铁箅子从院内拉开。

接着,我从医药冷库里取出四袋医用生理盐水冰袋、两盒十滴水、退热贴、一瓶浓缩电解质水,用三层隔热铝箔气泡袋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套上防水浮力球。

我穿上防化服走到后院暗门内侧的排水渠阀门前,将药包塞进暗渠管道,然后猛地拉开了深井高压冲水阀!

哗啦——!

十五度的深层冰井水裹挟着隔热药包,顺着全封闭的青石地下暗渠,不到二十秒就冲进了五十米外陈奶奶家的院内蓄水池!

不仅把救命的冰袋和药物送了过去,那源源不断涌过去的十几吨十五度深井冷水,瞬间灌满了陈奶奶家干涸的蓄水池,将她家地窖的温度硬生生压低了十度!

五分钟后,陈爷爷在群里发来带着哭腔的语音:「林丫头!药和冰袋都收到了!井水也流进咱家水池了!你陈奶奶敷上冰袋喝了药,已经缓过气来了!你这是救了我们老两口两条命啊!」

群里一片赞叹,我关掉阀门,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一片通透。

我的物资和布局,救的是知恩图报的人。

至于市区的畜生,连我暗渠里流出去的废水都别想沾半滴!

11

回到石窖,我给自己切了一盘冰镇阳光玫瑰青提,重新点开市区的监控。

顶楼室内温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九度。

因为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周慕白和苏曼已经到了脱水休克的边缘。

就在上午十点,周慕白把苏曼推到了防盗门边。

苏曼用仅剩的一点唾沫把头发抹顺,身上只裹了一条半透明的丝巾,趴在对门1801老陈家的猫眼外,用嘶哑娇媚的声音拍门:「陈大哥……陈大哥你在家吗?我是对门的曼曼,我男朋友热晕死过去了,你能不能赏我半瓶水喝?只要你给我一口水,你想让我干什么都行……」

猫眼后面静悄悄的,老陈老婆上个月回娘家被困在外地,家里就老陈一个五十岁的糙汉子。

苏曼干脆把丝巾往下拉了拉,贴在门板上哭求。

过了足足五分钟,1801的防盗门锁咔哒一声响了,拉开了仅仅一条挂着防盗链的门缝。

一只长满黑毛的粗壮手臂伸出来,手里捏着半瓶喝剩下的冰镇矿泉水,还有一根火腿肠。

「滚进来,敢耍花样老子一刀劈了你!」老陈粗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苏曼眼睛里爆发出饿狼一样的绿光,丝毫不管躲在楼梯拐角阴影里握着水果刀的周慕白,等老陈摘下防盗链的瞬间,像泥鳅一样钻进了1801!

老陈砰地一声关死防盗门,根本没给周慕白冲过来抢门的机会!

楼梯拐角处,周慕白扑了个空,死死盯着紧闭的铁门,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恶鬼。

他在五十九度的楼道里足足蹲守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1801的门开了一条缝,穿得衣衫不整、嘴角还沾着一点火腿肠碎屑的苏曼被老陈推了出来,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装了半瓶冰水、两根黄瓜和一盒午餐肉罐头的塑料袋。

苏曼前脚刚踏进1802的客厅,甚至没来得及关门,反而先掏出手机,对着怀里的半瓶冰水和黄瓜拍了张照片,发进了我和她、周慕白的三人讨论组里!

她发来一段底气不足却充满恶毒炫耀的语音:「林砚!你以为把水搬空就能渴死我吗?看到没,只要我勾勾手指头,多的是男人抢着给我送冰水送吃的!你守着你那破老宅孤老终身去吧!」

我看着屏幕里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再看看已经悄无声息摸到她身后的周慕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12

苏曼的语音刚发出来不到三秒,身后的周慕白就像一头饿疯了的鬣狗,猛地扑上去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贱人!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就拿回来这么点东西?!是不是全被你自己在里面偷吃光了?!」周慕白双目赤红,一拳砸在苏曼的鼻梁上,劈手夺过那个塑料袋。

苏曼鼻血狂飙,死命抱住周慕白的大腿哭喊:「那是我的!是我拿身子换来的水!你给我留一口,给我留一口啊!」

周慕白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一脚踢在她的心窝上,拧开那半瓶水仰头就灌,一滴都没漏出来,紧接着抓起两根黄瓜连皮带刺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苏曼趴在地上,看着一滴不剩的空塑料瓶,彻底疯了。

而我,并没有只当个安静的观众。

我点开刚才苏曼发在讨论组里的那张照片——照片背景里,1801老陈家玄关那台插着蓄电池、正冒着丝丝白气的双开门大冰柜被拍进去了一大半,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成箱的矿泉水、冻肉和冰棒!

我反手将这张照片转发进了五百人的小区业主大群,并直接艾特了1801的老陈和全体业主:

「哎呀,恭喜1801的陈老板抱得美人归啊!大家快看,1802的苏小姐刚发给我炫耀的,陈老板家里有一整冰柜的冰水和冻肉呢,只要陪陈老板睡两个小时,就能换冰水、黄瓜和午餐肉罐头!咱们18栋家里断水断粮的兄弟们还在等什么?陈老板家大业大,一个人哪吃得完那么多冰水呀,见者有份嘛!」

群里死寂了三秒,随后彻底被引爆!

此时整栋楼的水早就断绝了两天,好几户人家的孩子和老人已经渴得奄奄一息,原本大家不知道谁家里有存水,现在一张高清大图直接把1801满冰柜的矿泉水和冰棒晒在了所有濒死饿狼的眼前!

「卧槽!1801老陈前天还在群里哭穷说家里没水,结果藏了一冰柜的冰水拿来嫖女人?!」

「老陈!我家三岁孩子快脱水死了,我拿金条跟你换一瓶水你都不开门,你他妈拿水去喂1802那个婊子?!」

「17楼和16楼的兄弟们,抄家伙!去1801找老陈‘买’水!他今天要是不把水分出来,咱们就一起砸开他的门!」

群里瞬间有十几个被高温和干渴逼红了眼的青壮年男业主响应,提着消防斧和撬棍就往18楼冲!

而1801的老陈在群里看到消息,吓得魂飞魄散,在群里疯狂破口大骂:「全部给我滚!那是1802那个贱人趁我开门偷拿手机拍的!水全被1802那对狗男女抢走了,他们屋里还藏着两箱水!」

为了转移众怒保命,老陈居然直接把祸水反手泼回了1802!

13

我坐在二十二度的地下石窖里,架起铜火锅,切了一盘薄如蝉翼的雪花肥牛,倒进滚沸的牛油红锅里涮了八秒,蘸上满满的蒜泥香油塞进嘴里,再喝一口加满碎冰的冰镇青梅酒。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味觉享受中,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板上的双路监控画面。

18楼的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杂乱狂暴的脚步声和撬棍砸地的声响。

1802屋里,周慕白刚把最后一口黄瓜咽下去,就听见门外老陈扯着嗓子吼:「水全被1802的周慕白抢进屋了!他屋里还有半箱矿泉水,刚才门都没锁!」

周慕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冲过去想锁防盗门,可刚才苏曼进来时门锁舌被卡住了,而地上被他抢走所有水和食物的苏曼,正满脸怨毒地看着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抱住了周慕白的双腿!

「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活!水在他肚子里,罐头在他手里!!」苏曼用撕裂的声带冲着门外尖叫。

周慕白惊恐万状,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苏曼的后脑勺上。

苏曼闷哼一声,额头磕在滚烫的地板上,彻底没了动静,手却依旧死死箍着周慕白的脚踝。

就在这一秒,1802的防盗门被门外七八个热疯了的男业主和红了眼的老陈一斧头劈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周慕白手里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那盒午餐肉罐头,以及他嘴角残留的黄瓜汁水!

「他还真有吃的和水!抢过来!!」

「林砚……救我……」周慕白绝望地看了一眼电视墙上的针孔摄像头,话音未落,几把撬棍和铁锤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了下去……

我平静地按下了录屏保存键,随后关掉了监控屏幕。

没有半点波澜,也没有一滴眼泪。

上一世阳光房里那场持续了十二个小时的酷刑,在这一刻,终于连本带利、分毫不差地画上了句号。

14

这场罕见的七十度极热末日,整整肆虐了二十八天。

直到十月中旬,随着西伯利亚寒流南下与人工消雨中和作业的全面推进,漫天的黑红热云终于散去,久违的正常秋雨清洗了大地上的酸液。

因为提前做了充足的防暑囤水准备,我们青龙镇成了周边伤亡率最低的幸存点。市政电力和通讯恢复的第一天,警方和防疫队清理市区高楼时,在18栋顶楼发现了早已被高温烤成两具干尸的周慕白和苏曼——一个死于重击颅骨碎裂,一个死于严重脱水与钝器击伤,连带着那笔两百四十万的债务纠纷,也随着法人的死亡彻底烟消云散。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室外气温终于降回了舒适的二十五度。

我打开了老宅封闭已久的天井玻璃穹顶,清凉的晚风裹挟着山间新长出的竹叶清香吹进院子里。

陈奶奶挎着竹篮走过来,隔着院门笑眯眯地递进来一篮子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脆柿子和自制的桂花糖藕。

我道了谢,在天井的青石桌前支起小泥炉,温了一壶三年陈的福鼎白茶,怀里的狸花猫墨斗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咬一口清甜冰爽的桂花糖藕,看着天边重新亮起的漫天繁星,我轻轻舒了一口气。

熬过了最毒的烈日,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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