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母亲临终给的十二张存折,推回了她的病床。
弟弟骂我:“十八万六还买不来你一声妈?”
我翻开存折,发现那些写着我名字的钱,早就被取空了。
母亲伸手来拉我:“你强,他弱,你还跟他计较什么?”
我没接她的手。
因为木盒夹层里,掉出了一张弟弟亲笔写的借条。
【第一章】
“跪下,叫妈。”
陈家安把一只木盒按进我怀里,又把手机往床头挪了挪。
镜头正对着我的脸。
“她都快死了,你还端着。十八万六,全给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跪。
我把木盒放回床上,伸手转过他的手机,让镜头对准他。
“这句话再说一次。”
陈家安的下巴绷住。
“陈禾,你有病吧?”
“你不是想让亲戚评理?别光拍我,拍你。尤其刚才那句,钱给我,我就得跪。”
他伸手抢手机。
我松了手。
手机磕上床栏,砰的一声,母亲跟着颤了一下。
表姐周宁从门口进来,把一杯水塞进母亲手里。
“先把话说完,别推人。”
陈家安抢过木盒,打开。
十二张存折整整齐齐码着。每张外面都套了一层透明封皮,封皮上贴着纸条。
陈禾。
两个字,母亲的笔迹。
她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往我面前送。
“妈偏心,是怕你太强,他太弱。这算不算补偿?”
她说一句,喘两次。
我看着那些纸条,手指碰到木盒边缘的毛刺。
陈家安把笔塞到我掌心。
“签完,钱拿走。你今天叫声妈,这十年的账就翻篇。”
纸上印着一行字。
家庭补偿领取及往来结清确认书。
我把笔放下,拿起纸。
下面写着,我自愿领取母亲给予的十八万六千元补偿,自此对母亲及弟弟不再主张任何款项,不因往事追究家庭成员责任。
最后还有一段。
母亲去世后,我应继续在能力范围内扶助弟弟,不得以过往家庭分配为由拒绝。
我把那句话念出来。
周宁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家安,这怎么还有扶助?”
“都是一家人,搭把手怎么了?她挣得比我多。”
我看向弟弟。
“多少钱算搭把手?”
“你非得算这么清?”
“那你把纸撕了。”
他一把按住纸角。
我点点头。
“原来你也知道,落在纸上才作数。”
母亲咳了一声,手掌贴着胸口。
“禾禾,先别吵。你小时候就倔,一碗蛋花汤,也记到现在。”
我抬起眼。
“那颗鸡蛋,是学校奖励给我的。”
“你弟弟那会儿身体不好。”
“他喝完汤,把碗放到我面前,说女孩子吃葱花就够了。你笑了。”
母亲手里的杯子晃了晃。
陈家安扯着嘴角。
“多大点事,你要记一辈子?”
“所以我今天不谈鸡蛋。”
我翻开第一张存折。
封皮上的名字是陈禾。
银行印出的户名,却是徐秀莲。
我又翻第二张。
还是徐秀莲。
十二张,户名都是母亲。
我把它们排在床尾。
“先谈钱。”
陈家安的手从纸角挪到存折上。
“妈替你存的,写谁名字有区别吗?”
“有。贴纸归贴纸,银行认户名。”
母亲伸手去够第一张存折。
我先按住了最后一张。
那张封皮里面夹着一条窄纸。
边缘露出两个字。
销户。
我把纸抽了出来。
床边忽然没人说话了。
【第二章】
“旧存折当然有销户的。”
陈家安先开口,语速比刚才快。
“到期换新的,你连这个都不懂?”
我把纸条铺平。
“新的在哪儿?”
“钱在妈卡里。”
“哪张卡?”
他朝母亲看了一眼。
母亲避开我的视线,把水杯递给周宁。
“家安管着。他跑银行方便。”
我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放在结清书上。
“那就转。到账,我写收到多少。不签别的。”
陈家安没动。
病床旁的仪器滴了一声。
走廊里有人推车,轮子压过门槛,咯噔两下。
我盯着他的手。
他把手机握得越来越紧,最后塞进口袋。
“银行限额。”
周宁放下杯子。
“可以分天转,或者去柜台。这钱真是给禾禾的,就不用今天逼她签。”
陈家安瞪她。
“姐,你到底帮谁?”
“我帮你把事办明白。”
我继续翻存折。
第一张最后一笔支出,一万二。
第二张,一万五。
第三张,两万。
每张末尾都贴着对应的销户凭条,有的字被折痕压住,有的只剩半边红章。
十二张的取款日期,集中在八年前的同一个月。
我把最后一张合上。
“十八万六,八年前就取完了。”
陈家安伸手要拿。
我把存折压在结清书上。
“你拍视频让人看,我也拍个全的。”
我打开录像,对准床尾。
“我现在当着你们的面记录。十二张存折,户名徐秀莲,最后余额均为零。陈家安要求我签署收到十八万六的确认书。”
“关了!”
陈家安扑过来。
周宁挡在中间,胳膊磕到床栏,杯子倒了。
水沿着床头柜流下来,滴进她的鞋。
她甩了一下脚,把手机也拿了出来。
“我也录。你再动一下试试。”
陈家安停住。
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转头去抓母亲的手。
“妈,你说句话啊。”
母亲眼眶里蓄着水,没看我。
“钱给家安周转了。存折一直给你留着,妈没舍得扔。”
我盯着盒子里那些写着名字的纸条。
边角压得平整,塑料封皮擦得干干净净。
钱没留。
证据留得倒仔细。
“所以你今天给我的,是十二张空存折。”
“不是空的。”母亲抓住床单,“这里面是妈的心。”
我把结清书从存折下面抽出来。
“那这张纸上为什么写十八万六,不写十二份心?”
周宁把嘴抿住,转过头。
陈家安一掌拍在床栏上。
“你就不能让她走得安心点?她辛苦一辈子,最后还得受你审问!”
“她要我叫妈,你要我签收钱。究竟谁在拿她临终办事?”
他张了张嘴。
我沿着签名栏,把那张纸撕成两半。
再撕成四半。
纸屑落在床尾。
“没到账的钱,我不签。”
陈家安伸手来抓纸,抓到一半又停了。
“你撕了有什么用,我电脑里还有。”
“那你多打几份。以后法院要是问起来,省得你说没写过。”
母亲猛地抬头。
“什么法院?”
我没接这句话。
十八万六。
我又看了一遍十二张存折的原始存入金额。
每笔加起来,刚好十八万六。
这个数,我在别处见过。
我拿起最早的一张,指着开户日期。
“这笔钱,是我十九岁那年存的。”
母亲嘴唇张开,又闭上。
“那年我还在医院。”
陈家安伸手,啪地扣住木盒。
“妈累了,你出去。”
我看着他的手。
“我还没问钱从哪儿来,你急什么?”
【第三章】
陈家安抱起木盒就要走。
我挡在门口。
“你拿走可以,先让我把每张存折拍完。”
“这是我妈的东西。”
“刚才你说是给我的。”
“她现在不给了,不行?”
母亲在床上喊他的名字。
“家安,放下。”
他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手指扯着输液管。
周宁赶紧按住她的手。
“别拉,针还在。”
陈家安把木盒往床上一摔。
盒底撞上护栏,夹层里滑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弯腰去捡。
我先踩住了信封一角。
“陈禾!”
他拽了一下,纸口裂开。
几张折起来的纸落在我鞋边。
最上面那张,是我十年前的出院记录。
我蹲下去,左膝顶住地面。
旧伤的位置忽然抽了一下。
陈家安还要伸手,周宁拦住他。
“上面是禾禾的名字,让她看。”
我把出院记录展开。
后面夹着一份调解书,还有医疗费用清单。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工厂名称,看见赔偿金额。
十八万六千元。
另行结算的医疗费用,不包含在这个数字里。
我把纸按到母亲面前。
“你当年跟我说,赔偿金大半填了医药费,剩下三千,够我回家养腿。”
母亲的手指往被子下面缩。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
“医院的钱是工厂另付的。”
“还有来回跑的花销,还有照顾你……”
“十八万三的花销,你给我列出来。”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往下翻。
一张代领授权书。
签名是我的。
十九岁的字还没写开,最后那一笔拖得很长。
授权内容是母亲代我领取赔偿款,保管相关材料。
没有赠与。
没有同意给弟弟。
我指着签名问她:“我躺着下不了床,你拿这张纸让我签,说领了钱就有钱做后面的康复,是不是?”
母亲咽了一下,喉咙里响了一声。
“是。”
“后来我问你要康复的钱,你说家里拿不出来,是不是?”
她闭上眼。
我把纸举得更近。
“看着我说。”
“是。”
陈家安踢了一下旁边的凳子。
“钱都花家里了!你有吃有喝,有什么好查的?”
我卷起裤脚。
左膝内侧那道疤从膝盖下面斜着伸出去,周围皮肤凹了一块。
“我出院第三个月就去仓库坐着贴标签。冬天腿弯不过来,上厕所要撑墙。你说我有吃有喝,那你告诉我,我那时候为什么不做康复?”
陈家安把头扭开。
母亲伸手,想把我的裤脚拉下来,又停在半空。
“家安当年也难。”
我捡起最后一张纸。
纸面上有一道水渍。
借条。
今借陈禾伤残赔偿金十八万六千元,用于购房首付款,由徐秀莲代为交付。
按银行同期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计息。
债权人催告后三十日内归还。
落款,陈家安。
母亲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字。
日期正是那些存折集中销户的那个月。
我把借条摊开。
周宁站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陈家安伸手来抢,我把纸贴进了自己外套内侧。
“这回不是她的东西。”
我看着他。
“这张纸上,债权人是我。”
他的视线从我的外套移到母亲脸上。
“你不是说早就烧了吗?”
【第四章】
周宁的手机还举着。
陈家安转头就去挡镜头。
“别拍了,这是我们家的事!”
“刚才你发家族群的时候,怎么没嫌人多?”
周宁退到门边,把录像保存。
我把借条重新展开,拍下正反两面。
母亲盯着那张纸,嘴唇上的干皮裂了一道。
“留着也是想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在这里,你让我签的却是结清。”
她撑起半边身子。
“他那时候买房,差首付。钱放银行也是放着。”
“我那时候缺康复费。”
“你已经能走路了。”
我用指腹按住借条上的日期。
“所以能走路,就不用再治了。能工作,就不用有自己的钱了。能忍,就应该一直忍。”
母亲张着嘴,呼吸卡了两下。
陈家安冲到床边,给她顺背。
“她都这样了,你还逼她!”
我按了呼叫铃,退到门外。
护士进来查看时,我没有再说一句。
隔着门,我听见陈家安压着嗓子骂:“你留这破纸干什么!”
母亲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
那张借条上,不止有签字。
还有弟弟的手印。
周宁跟出来,把一张皱纸递给我。
是撕开的结清书。
她把四块碎片全捡回来了。
“我刚才看过,他打印了两份。一份让你签,一份让妈签。”
我接过来。
纸的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
原借据同时交回借款人作废。
笔迹是陈家安的。
他不是不知道欠钱。
他是知道借条还在,才要在母亲断气前拿走。
周宁看着我左腿。
“你十年前不再叫她妈,是因为这件事?”
我把裤脚放平。
“那天我拿着康复单找她。她说,姑娘腿上留点毛病不要紧,嫁人又不靠跑步。”
周宁的手攥成拳。
“她还说什么?”
“她说家安以后要有体面的工作,家里不能只顾我。”
门被拉开。
陈家安站在里面,眼白里带着红丝。
“说够没有?”
我把借条收进包里。
“进去说。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母亲已经重新躺下。
我站在床尾,手机放在能让她看见的位置。
“我会保留这段谈话。你如果累,我们停。你如果能说,我只问三件事。”
她看了一眼弟弟,点头。
“十八万六是不是我的赔偿款?”
“是。”
“是不是全部交给陈家安做了购房首付款?”
“是。”
“他还过没有?”
母亲嘴唇动了动。
陈家安先说:“我照顾她这么多年,不算还?”
我没看他。
母亲的手指捏住被角。
“没有。”
我收起手机。
“那就好办了。借条写着催告后三十日归还,我会正式向你催款。”
陈家安一步跨过来。
“你敢告我?你以后别进这个家!”
“你拿我赔偿款买的房子,我本来也没进去住过。”
他的手抬到一半,碰到周宁的镜头,又落了回去。
母亲叫住我。
“禾禾,你把钱要回去,你弟弟怎么结婚?”
我把包带从肩膀上提正。
“你把钱拿走的时候,也没问我那条腿怎么过冬。”
她的眼睛跟着我的裤脚移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再说我强。
我走到门口,陈家安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许悦。
他刚要挂断,我听见周宁说:“你刚才发的那个视频,她已经转到家族群了。”
【第五章】
陈家安发出去的视频只有二十多秒。
母亲举着木盒。
他说十八万六全给姐姐。
接着画面一跳,是我撕纸。
配文只有一行。
老人临终给了全部积蓄,还是换不来女儿一声妈。
视频最前面,还特意留下了母亲说补偿的那句话。
他拿着手机,把屏幕往我眼前送。
“你自己看看,大家都怎么说你的。”
家族群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让我别太计较。
有人说钱拿了,态度就该软一点。
我把他的手机推开。
“你还挺会剪。”
“我说错了?”
“把借条那段接上。”
他没出声。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先拍了十二张存折末尾的余额,又把结清书拼在一起。
周宁把她拍的完整视频传给我。
我没有把医疗材料发到群里。
也没把母亲病床上的脸拿出去给人看。
我只发了三样。
空存折的尾页。
要求我放弃全部款项的结清书。
遮住个人证件信息的借条。
最后,我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没有收到一分钱。十八万六是我的伤残赔偿金,八年前用于陈家安购房。我现在正式要求归还,请不要再替我签收空气。”
周宁随后发了一段视频。
镜头里,陈家安指着借条问母亲,为什么没有烧。
群里停了好一阵。
陈家安的手机接连振动。
他没有再给我看消息。
许悦很快到了。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给母亲买的东西,站到门口,先问他:“你说那笔首付,是你自己攒的?”
陈家安伸手接袋子。
她往后挪了一步。
“我问你话。”
“我家里的事,回去跟你解释。”
“你把视频发给我,让我替你转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家里的事?”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拿出手机。
“你还让我劝陈禾签字,说不把旧账解决,咱们结婚后她会来争房。”
我看了她一眼。
“结清书,你见过?”
许悦点头。
“他拿给我看过。我问为什么要把所有往来都结清,他说姐姐小时候爱争东西,怕将来闹。”
陈家安抓住她的手腕。
“你现在跟着她审我?”
许悦使劲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周宁把手机抬高。
“松手。”
陈家安甩开她。
许悦的手背撞上门框,立刻起了一道红印。
她低头看了看,再抬头时,把手机录音打开了。
“十八万六,欠还是不欠?”
“借条是我写的,行了吧!我妈非让我写,她说以后万一姐姐过不好,还能有个凭据。”
母亲在床上动了一下。
他指着床上的人,声音直冲门外。
“可后来也是她说不用还!她说陈禾能挣,家里这点钱就当帮我!”
我看向母亲。
她把脸转向枕头,手背挡住了眼睛。
许悦问:“债主是她姐姐,你妈凭什么说不用还?”
“她能做主!钱就是她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怕借条没烧?”
陈家安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头盯住我。
“你就一定要毁我婚事?”
“把欠款说出来的,是你。”
我指了指他还亮着的手机。
“视频也是你发的。”
许悦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放到床头柜。
她对母亲说:“东西给您留下。婚事,我得重新考虑。”
陈家安追到门口。
“你装修的钱还在我房子里,你考虑清楚!”
许悦停下脚。
她转身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
“所以我今天来,不只问首付。”
【第六章】
许悦把文件转到陈家安面前。
装修出资确认书。
十八万元。
下面有陈家安的签名,写着婚姻登记未完成或婚约解除时,双方据实际出资另行结算,陈家安应返还由许悦垫付的款项。
他伸手去划屏幕。
许悦把手机收回去。
“原件不在这里。”
陈家安盯着她,鼻翼撑开。
“你什么时候防着我的?”
“你让我给一套没我名字的房子装修,我留个凭据,叫防着你?”
“房子以后不是一起住吗?”
“陈禾的钱也不是让你借走不还的。”
她把袖口往下拉,遮住手腕上的红痕。
“我原来以为,你只是把钱算得细。现在我看见了,你只算别人该给多少。”
母亲撑着床沿,想说话,咳声先出来。
我倒了一点水,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陈家安看见,突然笑了一声。
“装什么。真孝顺就把借条留下。”
我放稳杯子。
“照顾病人,不等于给你销账。”
他指着我的鼻子。
“你说得轻巧。住院这几天谁跑前跑后?以后丧事谁办?你只管拿钱,我只管出力?”
周宁把桌上的缴费单拿过来。
“你昨天让我通知陈禾补交的两万元,已经到账了。护理费和剩余治疗费用,你们可以据实分担。欠款是欠款,别混到一起。”
陈家安把缴费单推开。
“我就知道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我把那张单子装进文件袋。
“以后每笔医院开销留凭据,该承担的,我承担。你再拿母亲的病换债务免除,我就不陪你聊。”
我带着借条和材料离开医院,先去做了咨询。
借款期限怎么起算,利息怎么计算,证据还差什么,我一项项问清。
回到医院时,我把一份催款通知交给陈家安。
本金十八万六。
利息按约定及法律允许的范围主张,具体金额另行核算。
三十日内归还。
他没接。
我把同样的内容发到他常用的聊天账号,又按住址寄送。
周宁站在旁边,拍下我交付通知的过程。
陈家安把纸揉成一团。
“你以为拿张纸我就怕?”
“你写借条的时候,也觉得只是张纸。”
他攥住纸团,指关节顶出白色。
那天夜里,母亲给我打电话。
“禾禾,你回来一趟,别带你表姐。”
我站在医院楼下,没有上去。
“有话可以现在说。”
“妈知道欠你的。家安也答应还,只是得慢慢来。”
“多久?”
“他每个月给你五百。”
我看着手机上的计算器。
“光本金,要三十一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总比没有强。”
“那十八万六在银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每个月给他五百?”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碰撞。
母亲没有回答。
我听见陈家安压着声音说:“让她来签啊,不来谈什么!”
我把通话录音保存,回了他一条消息。
不同意以五百元月供替代原借款约定。
他发来一张照片。
房产证摊在桌上。
“逼急了我就把房卖了,钱花光,你一分也拿不到。”
紧接着,许悦给我发来一条房源链接。
“他真挂出去了。价格比同小区低了不少,中介约明天看房。”
【第七章】
我没有给陈家安打电话。
我把他那句卖房花光钱的消息保存,又把房源页面和发布日期一并留存,转给了帮我处理材料的人。
母亲在催款后第六天又叫我去。
这次我带了周宁。
陈家安不在病房。
母亲看见周宁,嘴角垂了一下。
“我跟我闺女说话,还得有人看着?”
我把椅子拉到床边。
“上次你说谈还款,家安在旁边等我签字。这次我带个人,免得又听漏。”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挪到我的包。
“借条还在里头?”
“已经存好了。”
她的手落回被子。
过了几秒,她说:“那会儿给他钱,我也怕他将来不认,所以逼着他写了借条。”
我没接话。
“你别觉得妈一点没替你想。”
我拧开杯盖,把吸管放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
“你替我想过,却把钱给了他。”
她咬住吸管,又松开。
“他买不上房,成不了家,我睡不着。”
“我做不了康复,你睡得着吗?”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
我把杯子拿开。
“你可以说你就是偏爱他。不要再说因为我强。我十九岁,走路要扶墙。强在哪儿?”
周宁低头抽了一张纸,没递出去,攥在掌心。
母亲的眼泪流进枕边。
“我以为你总能自己想办法。”
“我确实想了。白天坐着贴标签,晚上替人录单。我去复查,你说车费贵。我就不回家住,睡工友租房的地板。”
“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
“我说过。”
她嘴唇动了动。
“你说,别人都能熬,我怎么熬不了。”
母亲把脸转开,肩膀缩起来。
我没有继续问。
周宁把纸放到她手边。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指着床头抽屉。
“里面还有个本子,你拿走。”
本子上记着当年赔偿款的存入日期、存款银行、到期日。
最后一页,写着转给家安首付。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
禾禾再问,就说治病花了。
我盯着那一行。
手里的纸页碰在一起,沙沙响。
母亲抬起手,想按住本子,又把手放回去了。
“是我骗了你。”
她终于没有再说弟弟弱。
我把本子合上。
“这句话,我会记着。”
她抓住我的袖口。
“你叫我一声,行不行?”
我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端过汤,也把我递出去的康复单揉过。
我没有抽开袖子。
也没有开口。
门在这时被推开。
陈家安拿着一袋饭,看到我手里的本子,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把这个也给她?”
母亲松开我的袖口。
“家安,把钱还给你姐。”
陈家安把饭袋摔到桌上。
汤洒出来,沿着抽屉缝往下流。
“当初是你让我拿的!现在你快走了,想当好妈,把我扔出来?”
母亲撑着床,眼睛睁得很大。
他没有停。
“你说过她能干,摔不断就能挣钱!你说钱给她也是带到别人家,不如给我买房!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周宁站起来。
“陈家安,她现在经不起你这么喊。”
“她经不起,我就经得起?十八万六加利息,许悦还来要装修钱,你们是想让我把房子吐出来!”
我把本子装好。
“借来的钱,本来就该还。”
他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房子我已经有人要了。你等着拿空气吧。”
【第八章】
母亲没等到催款期限届满。
她是在第十九天凌晨走的。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时,陈家安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他看见我,先问:“丧事的钱,你拿多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母亲躺在床上,手露在被子外面。
我把她的手放回去,理平衣袖。
床头柜里,还剩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空白贴纸。
陈家安跟进来。
“你别装没听见。人都走了,账总得有人管。”
我把那张贴纸放回抽屉。
“必要费用列明细,我们分担。超出部分先商量。”
“我妈一辈子没风光过,最后不能寒酸。”
“那你多出。”
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宁把已经整理好的费用表递过去。
“先把住院期间的账核了。禾禾已经垫付两万,实际该分担多少,按凭据算。”
陈家安把表推回去。
“这时候算这么细,你还算个人?”
“你刚才问钱的时候,没觉得不合适。”
我把费用表收好。
医院后续手续,我该办的都办了。
告别那天,陈家安没有把我赶出去。
他把一张收据夹在签字本里,等我走过去时,往我手边推。
收据上面写着收到母亲生前补偿款十八万六千元。
下面的落款日期,是母亲递木盒那天。
我站住。
“还来?”
他的嘴角往下压。
“我妈最后的意思,你也看到了。她把盒子给你,你就认了吧。你真要闹上法院,她走了都不安生。”
我把收据从本子里抽出来,举到他面前。
“钱在哪儿?”
“你就认钱!”
“对。这件事我就认钱到账。”
周宁走到我旁边,把手机放上桌。
“今天亲戚都在。家安,你要是想讲,我们把完整的讲完。”
陈家安扫了一眼四周,把收据抢回去。
他搓了几下,塞进口袋。
我走到母亲面前,把带来的花放下。
没有叫她。
也没有告诉她我不追究了。
从告别厅出来,陈家安追到台阶下。
“她死了,谁给你证明借条是真的?”
我转过身。
“你在视频里说,是你写的。”
他脸上的肌肉停住。
“还有原件,转款记录,她留下的账本。你自己选的时间,自己开的镜头。”
他低头去摸手机。
我没再等。
催款满三十日,他一分钱也没还。
我把材料递交法院,并根据他挂牌卖房、声称转移售房款的记录,提出了财产保全申请,按要求提供担保。
我没有要求把房子直接判给我。
我只要他还债。
保全手续办下来后,我收到消息,涉案房产已经被查封限制处分。
当天下午,陈家安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在电话里吼得破音。
“我过户办不下去!陈禾,你还真敢!”
我把手机放远一点。
“我在催款通知里写过了。”
“你撤了,我还你!”
“先还。”
“房子不卖,我拿什么还!”
“怎么处理有抵押、被查封的房产,向法院说明,按程序办。不是我在电话里听你保证。”
他呼吸很重。
隔了几秒,声音突然降下来。
“那笔钱,妈已经送给我了。你手里的借条不算。”
我看着桌上的材料。
“这句话,留到法庭上说。”
他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收到他提交的一张照片。
一份落着母亲名字的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那十八万六是母亲自愿赠与儿子的购房款。
【第九章】
我把照片转交了出去。
没有去问陈家安为什么又改口。
也没有在群里骂他。
我把母亲亲口承认代领、代存、交付借款的录音,按时间整理好。
把医院里的完整录像备份。
把借条原件、调解书、授权书、账本,一件件放进透明文件袋。
左腿坐久了发麻,我就站起来,扶着桌沿走一圈。
周宁来给我送她的录像原文件。
她看见桌上的情况说明,皱起眉。
“这真是你妈写的?”
“是不是她写的,需要核实。就算是,她也不能替我把钱送出去。”
我把说明放到最后一页。
“他想把借款说成赠与,就让他拿证据。”
开庭那天,陈家安换了一身衬衫。
衣领扣得很紧,袖口露出半截手腕。
他走到我旁边,压着声音说:“最后给你个机会,本金我慢慢还,利息不要了,你现在撤。”
我把椅子拉开。
“先进去。”
他在对面坐下时,还朝我抬了抬下巴。
等借条原件拿出来,他的手就开始摸杯盖。
他承认字是他写的。
又说那是母亲让他写着留个念想,并非真实借款。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庭审设备里传出来。
“写着留念,为什么标明本金、用途、利率和催告后的还款期限?”
他拧开杯子,喝了一口,没答。
他拿出那份情况说明。
纸张上说,母亲同意购房款不再归还。
我方提交了完整的资金来源材料,也请求依法核实相关银行流水。
工厂支付赔偿款的记录、母亲代领后分笔存入的记录,与十二张存折的日期逐一对应。
销户取出的款项,则与陈家安购房首付的支付时间衔接。
他盯着打印出来的记录,杯盖从指间掉到桌上。
咔的一声。
他说:“可钱是我妈给我的。”
我把借条上那一行指给他看。
由徐秀莲代为交付。
“你写的时候,知道是代交。”
他把脸转向一边。
“我那时年轻,不懂这些。”
播放视频时,他突然坐直了。
画面里,他站在病床旁,问母亲为什么没把借条烧掉。
接着,是他对许悦说,借条就是自己写的。
还有那句,母亲说我能挣钱,所以不用还。
视频播完,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汗。
他抽纸擦了一下,又把纸团攥进掌心。
“我那是被她们逼的!一群人围着我,我随口说的!”
我看着他。
“你自己拍我领补偿,也被人逼了?”
他张嘴,法庭制止了无关争吵。
关于补偿结清书,我提交了照片和撕开的原件。
关于款项是否归还,他没有拿出任何向我付款的凭证。
关于母亲能否处分这笔钱,调解书和授权书已经摆在面前。
那场庭审没有在当天宣判。
庭后,他拦住我。
“你真想让我没房住?”
“你还有选择。筹钱还款,依法处置房产,或者按法院程序走。”
“我当年要是知道你这么狠,我就不写那个借条!”
我停了一下。
“你后悔的还是这个。”
他抬手想碰我的文件袋,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宁挡住他的手。
“楼里有监控。”
他把手插回口袋,肩膀一耸一耸。
判决下来时,法院认定借款关系成立,支持了归还本金及依法核算的相应利息等请求。
我坐在桌前,把判决书看了两遍。
左膝贴着桌腿,金属边凉得刺骨。
我挪开腿,慢慢站起来。
陈家安在期限内没有付款,也没有把那句慢慢还变成一笔转账。
我申请了强制执行。
房子原本就有贷款。如何处置,如何按权利顺序清偿,交给程序处理。
他这才开始一遍遍打电话。
第一次骂我。
第二次说母亲托梦。
第三次发来一个收款码,说我现在替他补上缺口,房子就能保住,将来加倍还我。
我把收款码截图保存,没有转钱。
许悦也已另行追索她的装修出资。
她给我发来消息,说陈家安找她商量复合,条件是她先撤回追款。
“我问他复合以后怎么办。”
“他说夫妻之间不用算这么细。”
我回她:“你怎么说?”
“我说,那你先把房子过给我。”
“他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
第二天,陈家安终于给我发来一份正式的房产处置方案。
这一次,他没再提亲情。
只问我,钱直接进入法院指定账户,能不能按程序推进交易。
【第十章】
陈家安最后同意配合处置房产。
买受人、抵押权人、法院,各项手续逐步协调。
该还的贷款先按规定处理,我的债权按程序受偿,不是他说先给谁就给谁。
他原本想躲开的那一笔笔账,全被列在纸上。
本金。
依法计算的利息。
相关费用。
许悦另行主张的装修款,也没有因为他说分手就消失。
第一次核对方案时,陈家安把手按在计算结果上。
“这套房我供了这么多年。”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接。
“当初没你那十八万六,我也能想别的办法。”
“那你当初该想别的办法。”
他指甲抠进纸面。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工作,有手有脚。租房住,也能过。”
他猛地抬头。
这句话,他和母亲对我说过很多次。
我那时拖着伤腿,他们说,有手有脚,还能把自己饿死。
我没有再往下说。
他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松下去,身体贴着椅背往下滑。
过了几秒,他捂住眼睛,肩膀开始抖。
“我真不该让她留那张借条。”
桌边没有人安慰他。
周宁把待核对的文件向前推了推。
“先看金额。有异议就提,没有就按程序办。”
他抬起头,眼泪沾在下巴上。
“姐,你就不能少要一点?”
“当年你拿走的时候,也没给我留一点。”
他的嘴唇张开,半天没出声。
手续办理的最后阶段,我接到执行款到账的通知。
不是口头承诺。
不是一张写着我名字的贴纸。
是我自己账户里,能查询、能支配的一笔钱。
我看着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周宁坐在旁边,问我:“收到了?”
我把手机转给她。
她核对了一遍金额,把自己那杯水推到我面前。
“喝一口,你嘴唇都干了。”
我喝了水。
杯沿碰到牙齿,轻轻响了一下。
陈家安在这天傍晚堵住我。
他没再穿那件衬衫,头发压着,眼下有一圈青。
手里拿着母亲那个木盒。
“她的东西,都给你。”
我没接。
他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那十二张旧存折,还有我曾经见过的空白贴纸。
“你不是总怨她不给你留东西?这回都给你。”
我看着盒子底部。
装借条的夹层已经被拆了,木板翘起一角。
“你留着吧。”
他拧起眉。
“钱你拿了,东西还嫌弃?”
“我拿的是你欠我的钱。不是买这些东西的钱。”
他把盖子啪地合上。
“她到最后都没等到你叫一声妈,你真能睡得着?”
我把刚拿到的医院预约单从包里抽出来,折好,放进外侧口袋。
“我以前每到阴雨天,腿疼得睡不着。那时她知道。”
陈家安盯着我手里的预约单。
“你还要治?”
“医生说先重新评估。能改善多少,做完检查再说。”
“都这么多年了,花这钱值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竟然还能问出这句话。
“我自己的腿,值。”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没再追。
第一次去做评估,医生看过旧资料,又检查了我的活动范围。
有些损伤已经留下,不能指望一笔钱到账就全部消失。
能做的是减轻症状,调整训练,尽量改善日常活动。
我一项项听完,问清费用和安排。
签字时,笔尖停在姓名栏上。
我把陈禾两个字写得很慢。
没有别人代签。
没有附带原谅谁的条件。
周宁在门口等我,接过我的包。
“怎么说?”
“能做一些改善,先按计划来。”
“那就来。我有空陪你,没空你给我发个消息。”
我把预约单塞好。
“今天我请你吃饭。”
她指了指我的腿。
“别走远。”
医院对面就有一家小店。
我坐下,看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一碗面,加两个鸡蛋。
周宁也要了一碗。
面端上来时,鸡蛋卧在汤里,筷子碰一下,蛋黄就在碗底散开。
热气扑到脸上。
我夹起一个,放进周宁碗里。
她赶紧挡住。
“你吃你的,我自己有。”
我把鸡蛋放稳。
“这是我愿意给你的。”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随后,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给我。
“那这个,是我愿意给你的。”
我低头咬了一口鸡蛋。
没有人伸筷子过来。
也没有人告诉我,另一个人更需要。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陈家安发来一条消息。
“租房押一付三,先借我六千,过了这个月就还。”
我把那口面咽下去,点开输入框。
“不借。”
发完,我将他拉进黑名单。
周宁问:“谁?”
“一个已经结清的旧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叫住店员。
“再加一个鸡蛋。”
“放哪个碗?”
我把自己的碗往前推。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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