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穿成说女儿是外人的爹,我把铺子交给她,按总管付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31:05

我穿来的时候,女儿正跪在一地碎瓷里,向我讨六两银子。

不是买花戴,不是置嫁妆,是替家里管了四年布铺,想拿一个月的工钱。

我的亲弟弟坐在上首,茶盖一拨,笑她心大。

“一家人算什么工钱?再说姑娘迟早出门,给了她,岂不便宜外人?”

记忆里,这句话原本该从我嘴里出来。

我叫许守成,青溪县永丰布行的东家,把侄儿养成了少东家,把亲生女儿用成了不要钱的牲口。

她管进货,管账,管十几个伙计的吃喝,夜里还得给弟弟补衣裳。

侄儿在茶楼赊的一壶茶,却能在铺里报作待客银。

我弯腰,把她从瓷片里拉起来,先看见她手背上的冻疮,再看见她掌心攥皱的辞工书。

她竟连走都不敢空手走,还把下月货期、欠账和钥匙,一样样给我列齐了。

我上辈子给人管了二十年厂子,最恨老板拿一家人三个字克扣工钱。

如今报应真会挑地方,直接把我塞进了老板的皮里。

我把柜上的八两银子推给她,又把那串谁都不许她碰的库钥匙放上去。

“六两是旧账。往后月银八两,年底净利分一成,按总管给。”

弟弟猛地站起来,说我病糊涂了,要把祖业交给外人。

我望着他的儿子。

“正好。往后谁来支钱,都得让许总管签字。你儿子也一样。”

女儿没拿钥匙。

她先问我:“这些话,敢写下来吗?”

1 钥匙交到谁手里

我当然敢写。

只是提笔时,右手忽然一阵发抖,墨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这具身子才退高热,坐起来还眼花,原主那些零碎记忆却争着往脑子里钻。

四年前妻子病死,铺里缺个人照料,他把十四岁的女儿叫到柜前,说帮几个月,等请到合适掌柜就让她歇。

这一帮就是四年。

合适的掌柜没请来,弟弟家的文耀倒先进了铺,月银六两,吃住另算。

明棠比他早到,晚走,遇着商户刁难要去赔笑,到了饭桌上却连个座都没有。

今日她讨钱,是城西女塾愿收她去教算术,每月二两,包一间小屋。

她想拿六两银子安家买被,原主骂她翅膀硬了,摔了茶碗。

我就是在那声碎响里醒来的。

眼下女儿的膝上还沾着瓷粉,许守义却抢先按住我的笔。

“大哥,你疼闺女,也不能叫她骑在文耀头上。族里知道了,笑话咱家没有男人。”

我把笔从他手底抽出来。

“谁笑话,叫谁把上月的账来做一遍。”

他脸上的笑淡了。

文耀在门边踢了踢门槛:“伯父,您这是打我爹的脸。”

“你拿六两,她拿八两,就是打脸?那她四年没拿钱,是谁的脸这么金贵,要她拿四年垫着?”

屋里静了。

明棠望着我,既没有哭,也没有笑,眼神像在看一张不知会不会拒付的银票。

我换了张纸,请隔壁识字的孙牙人过来作见证。

月银八两,月底足付;年末核清进出,除去货本、工食、租税和坏账,净利给她一成。

进货、排班、赊销由她管,单笔二十两以上的买卖须与东家会签,亲眷支钱同样入账。

我写到这里,她忽然伸手。

“辞工呢?”

我抬头看她。

“若我不愿做了,提前一个月交账、交货、交钥匙,就可以走。您不能说我不孝,也不能拿婚事逼我留下。”

许守义气笑了:“这是亲闺女说的话?”

她没看叔父,只盯着我。

那双眼睛很黑,眼底是被逼到尽头才敢露出来的一点狠劲。

我心里一阵发闷,把她的话逐字写了进去。

“还要补什么?”

“工钱是我的。家里用钱,我愿给多少是我的事,不能从账上直接扣。”

“添上。”

她终于坐下,接过笔,在纸尾写了自己的名字。

许明棠。

三个字端正得近乎用力,最后一笔却微微翘起,像把压了许久的枝条松开了。

孙牙人看完按印,咳了一声:“许东家,旧账怎么说?”

我翻开文耀的领银簿,按同样六两一个月,算四十八个月,共二百八十八两。

许守义急了:“你要拿二百多两给她?铺里哪有这些现银!”

“所以欠条也写。”

我在另一张纸上落下欠数,当场另付十两,余下二百七十八两,每月从东家分利里至少偿五两。

铺里公账不替我还,赔了也不抵她当月工钱。

这是我欠的,不能叫伙计陪着认。

明棠捏着两张纸,指尖有一点颤。

我把八两聘银和十两旧欠分开放好,免得又混成一句爹赏你的。

聘银从我的私匣出,是她接职的定钱;往后每月八两,仍由铺里照付,孙牙人一并写清。

“先收着。”

她把银子数了两遍,收进袖里,再拿起钥匙。

那一声铜响让我胸口松了些。

许守义却站在桌边不走。

“大哥,文耀下月要去府城见客,盘缠得先支三十两。”

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朝女儿那边点点头。

“问总管。”

明棠垂眼翻开领银簿。

“先请堂兄把上回二十四两的客账,连客人姓名一并交来。”

文耀的脸,顿时比我手里的茶还凉。

2 总管第一日

次日开铺,我拄着根竹杖,跟明棠一同进了永丰。

十六名伙计已经到了,柜后两个,库里三个,其余在院里卸货、裁布、送货。

老账房蔡顺迎上来,先给我搬椅子,又顺手把明棠面前的账册合上。

“姑娘去后院歇着吧,东家既然来了,咱们把正事议一议。”

我没坐。

明棠也没退,她按着账册,手指一点点泛白。

“蔡先生,昨日已立了聘书。我来当总管,账册归我。”

蔡顺笑了一下,眼睛仍旧瞧着我。

我伸手拿走他给我铺的软垫,放到主柜旁的椅子上。

“给总管。我的椅子搬到门口,我看半日门。”

院里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文耀恰好迈进门,听见这话,把腋下的账纸往柜上一扔。

“都在这儿了。酒钱、茶钱、送礼钱,谁做买卖不花?”

明棠一张张摊开,挑出一张四两的宴客单。

“上月初六,你请赵家船行的赵掌柜。可那日赵掌柜在我这里验布,午饭是二喜送的面。”

文耀的脖子红了。

“我记错日子罢了。”

“那就请赵掌柜替你补个名字。还有这六两的样布,样布在哪里?”

“早给客人送去了!”

“哪位客人?”

他拍了桌子:“你审贼呢?”

我手里的竹杖重重顿在地上。

“先答话。”

文耀看着我,像头一回认出我这张脸。

他大约以为,我昨日只是烧糊涂了,说几句好听话哄女儿回去。

明棠把其余单子推到一边:“二十四两暂记预支,七日内补齐凭据,不能补的从你工钱里扣。今日先盘西库,堂兄领两个人,把三十七包棉布搬出来验数。”

文耀站着没动。

“我做了几年跑外的,你让我搬货?”

“库管昨夜告病,今日缺人。你若有已经约好的客人,我另排人手。”

她把安排说得清楚,没借机刻薄,也没给他不做事的空子。

我这才坐到门边,接过二喜递来的热水。

二喜是个十五六岁的伙计,咧嘴时露颗小虎牙,他低声问我:“东家,姑娘的八两,真给啊?”

我瞥他一眼。

“你每月三钱,也想涨?”

他立刻摇头,又立刻点头:“想。不过我先把送货认字学会,姑娘说认得全街铺号,少送错一回,比讨赏强。”

我看向主柜。

明棠已经叫人分了三堆货,布头朝外,颜色和尺数各插一张纸牌。

上辈子我管的是一家小制衣厂,从车间爬到总管,二十年看过太多只会坐办公室吆喝的人。

她的手法不花哨,但知道先让人看清东西放在哪儿。

这样的本事,是摔打出来的。

午后盘到一半,西库突然传来争执。

库管本该存着的六十匹细青布,只找到三十二匹;余下的包袱,外头裹青布,里面全是去年的黄褐旧料。

文耀说是库工弄混,蔡顺说数目账上都对。

明棠蹲下去,挑开捆布的麻绳,摸了摸里头干硬的折痕。

“不是今日弄混。这些旧料上个月就包好了,绳结上有新落的鼠粪。”

我胃里一沉。

记忆里永丰四年前一年能挣三百多两,如今年底分账只剩三四十,原主竟一直相信是世道不好。

明棠没急着问罪,她先叫二喜去请来送货的刘嫂,再把当日收货单与库账并排。

刘嫂抱着小孩进来,看一眼布包,便说送的是六十匹青布,一匹没差。

她还记得,交货时是文耀亲手开的西侧门。

文耀上前一步,厉声道:“你想清楚再说!”

我横过竹杖,拦在他胸前。

“她想得比你清楚。”

他终于不敢再动。

明棠抬头望着我,眼底那点戒备还在,声音却稳了。

“爹,今日不清完库,谁都别把货领走。”

我把才喝两口的水往边上一放,起身关了侧门。

“你盘,我守着。”

3 一碗面的位置

青布缺了二十八匹,按进价算二十二两四钱。

蔡顺拿出一张调货条,说早调给城南许家另一间小铺了,只是新库工没及时记。

那小铺是守义自开的,挂着永丰分号的牌子,进货便宜,账却从未并过来。

条子上确有原主的私印。

我盯着那颗红印,脑子里翻出一幕酒席:守义敬酒,文耀捧纸,我喝得眼睛都睁不开,只听了一句周转几日。

原主不识细账,倒很会拿亲情当凭据。

我问蔡顺:“调货的钱呢?”

“许二爷说,待春上回款,一并送来。”

“那记作许守义欠铺二十二两四钱,七日后催。”

蔡顺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头落笔。

明棠把那张调货条单独收起,回家路上,走得比来时慢。

我以为她累了,叫了辆板车,她却摇头。

“爹,您以前最恨我查叔父的账。”

我看着街边卖蒸饼的摊子,半晌才道:“以前是我昏头。”

“那时我说库里不对,您说我小心眼。我怕再说下去,您连柜上的活也不许我做。”

她说这些,没带哭腔,反倒像在报一笔许多年前就核过的旧账。

我宁愿她当街骂我几句。

占了这副身体,我当然可以说过去不是我,可那句话太便宜了。

被伤过的人还是她,欠钱的印和爹的身份却都在我身上。

我买了两个热蒸饼,递过去一个。

“以后你查我的账,也一样。”

她没接饼,先追问:“真要查出您签过的错账呢?”

“我认。该赔钱赔钱,该丢脸丢脸。”

她这才接过去,却没吃,揣进袖中带回了家。

厨房里,儿子承安正端着一碗鸡丝面,瞧见姐姐回来,顺口就叫她添汤。

明棠脚步一顿,还是往灶前走。

我叫住她,接过空碗塞回承安手里。

“锅在那里,手也长在你身上。”

承安愣了:“可我在背书。”

“边走边背,不耽误。”

他不高兴地瞥了姐姐一眼,我看见了,心里的火腾地一下起来。

可真要发作,最该挨骂的是谁?

是原主教他,姐姐就是照料他的人,读书人的手碰不得这些杂活。

我把他按到凳子上,问他一道最简单的账。

“你一年束脩六两,纸笔衣食至少四两。你姐姐四年给家里管铺,一文工钱没有,你觉得谁在供你?”

承安脸涨红了,嘟囔:“不是爹的铺子吗?”

“她不会管,这铺子早亏空了。你若能做她的活,也给你八两。”

他不再说话。

明棠忽然把袖里的蒸饼拿出来,放在桌上,自己坐下。

这是我醒来后,她第一次没等男人们吃完才吃。

承安盯着那个饼,端着碗进厨房,过一会儿又回来,手背烫红了一块。

他把汤放到姐姐面前,别扭地说:“太满了,你当心。”

明棠抬头看他,神色一时很复杂。

她轻轻应了声,没说感动的话,也没替他把剩下的活包过去。

饭后我去她屋里查看膝伤,才发现这间屋紧挨柴房,窗缝塞着旧棉絮,床脚放满裁下来的布头。

正屋东边那个朝阳的房间,空着给文耀偶尔来住。

我叫承安帮着挪床。

明棠坐在箱子旁,半天没动,最后从箱底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袄。

“这是娘给我做的。她说等我长大了,南窗下放张桌子,白日不用点灯也能看书。”

袄子太小,袖口补着一块桃红布,针脚细得看不出边。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明明会算账,却宁愿每月拿二两去女塾。

她要的那间小屋,不过是能关上门,不再有人随时叫她起来干活。

我没伸手碰那件衣裳,只把东屋钥匙放在她掌边。

“桌子明日让木匠搬来。门闩也换,你自己收钥匙。”

她低着头,很久才说:“这回别再给别人。”

那声音轻得像一根线,勒得我嗓子发疼。

“不给。”

我从外面替她带上门,听见里头试着落了两次闩。

4 旧布也有价钱

盘完两座库,永丰能用的现银只有九十六两。

月底要付货款七十二两,伙计工食十六两多,杂费又要三四两,八两总管月银一付,柜上几乎见底。

那十八两给明棠的钱,是我从卧房私匣里取的,没动公账。

可往后的八两,得铺子实打实挣出来。

我把算盘拨到一旁,先骂了声自己。

上辈子总嫌老板吃肉不肯给工人喝汤,真当了东家才发现,这个东家早把锅底都漏穿了。

明棠没跟着着急,把库里旧褐布的样头铺到桌上。

一共八十匹,颜色不匀,拿去卖衣料压价也没人要,原主又舍不得认赔,整整压了两年。

“我想裁成脚布、围裙和褥里,按用途卖。”

我翻了翻布边,差点脱口而出说做成一批成衣。

可眼前既没合适的尺码,也没能一夜添出的裁缝,压货只会从一堆变成几堆。

我把话咽回去,问她要多少人手。

“先裁十匹试卖。找三位常来接散活的妇人,按件付工钱,做多少结多少。”

蔡顺在一旁皱眉:“那不是卖得更零碎了?”

“原本就是卖不动的整货。试十匹,亏得起。”

我替她把试货单签了,随后便被她撵到了街口。

她叫我去问打铁的、磨豆腐的、挑脚的,旧布做围裙,哪里最容易坏。

我这个东家揣着布样蹲在豆腐坊门口,听钱师傅比画了半天,才知道腰绳得长,胸口得宽,布薄的地方要双层。

午后样品出来,围裙却只卖掉三条。

我有些坐不住,想把熟人都叫来买几件。

明棠拦住我:“熟人买面子,咱们就不知道东西哪里不好。”

她自己套上围裙,去院里搬了两趟湿布,发现领口的绳勒脖子,便拆下来改成交叉肩带。

又把最深色的料做外面,浅色的裁成换洗衬片,让买的人摸得到。

第三日,豆腐坊来订二十条。

钱师傅拽着肩带往后一扯,笑得满脸褶子:“这个好,弯腰不往前掉。许掌柜,算便宜些,我叫隔壁油坊也来。”

他叫的是明棠。

我坐在柜外,听得比听人叫我许老爷还舒坦。

旧布陆续卖出一半,回了三十六两,扣掉加工钱,另有未卖的料在,总算能把月底的口子填平。

我高兴得想把八十匹全裁了,女儿却只准再做二十匹。

“青溪就这么大,围裙人人买过,再做就卖不动了。剩下的做货包和铺褥,慢慢出。”

这回轮到我摸鼻子。

当过二十年总管,也不代表换个地方就事事高明。

我知道看账、看货、看人,可她知道这条街上每户人家的用法和脾气。

到了月底,明棠把工钱摆成十六份,逐个叫人来领。

最后轮到她自己,她在领银簿写下八两,却没伸手拿。

我问她怎么了。

“店里才缓过一口气,若不够,我可以……”

我抬手把那八两推得更近些。

“许总管,别坏规矩。你今日让一回,别人明日就会觉得你该让一辈子。”

她看了眼站在门边的伙计,把银子收进自己的布袋。

二喜使劲拍了两下巴掌,蔡顺都被拍得愣了一下。

谁也没说什么漂亮话,院里却突然热闹起来。

裁布的邵婶当场问,自己若把记件数也学会,能不能多领一项工钱。

明棠拿起一块木板:“能,先来写自己的名字。”

我正要跟着凑热闹,门外忽然停下一辆青篷车。

常家船行的管事递来一封请帖,说他们今年要采买八百匹冬布,邀青溪几家布行同日送样。

我还没来得及接,文耀从侧边伸了手。

“这事伯父不必操心,我认识常家的少爷。”

明棠把已经签过的领银簿收好,望向他。

“你欠的凭据,还有两日。”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5 谁坐上那把椅子

常家的请帖只写永丰东家,并没请哪位少爷。

我当着文耀的面,把帖子交给明棠,让她去谈。

她先问清了常家用布的地方:不是给富家做面子衣裳,是给北路船队的船工及家眷备冬衣,结实、耐洗、交货准时,比颜色鲜亮要紧。

她带了三种粗布,又把邵婶做的样衣叠好,放进木箱。

文耀倚着门说:“带件灰扑扑的衣裳去,丢咱家的脸。”

明棠只叫二喜把箱底擦干净,没跟他争。

出门前,她却把那封女塾的聘书也收进了自己的抽屉。

我看见那张纸,心里不是滋味。

她愿意留下试一次,仍给自己留着出口。

到了常家厅堂,我才知道这场买卖不好谈。

除了三家布行,还有广源行的陆东家,杯盖在手里转着,先和我寒暄病情,又笑着指了指明棠。

“令嫒是来学看货的?”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半尺。

“我来陪她。”

陆东家手里的杯盖停了停。

常家当家的常茂生从里间出来,年过五十,腰背还很直,见明棠坐在主位旁,也没多说,只叫各家把样布放下。

广源报每匹一两一钱五分,送货四十日。

这个价压得很低,我算了算永丰现有的货,恐怕得倒贴才能跟。

明棠却不抢着报数,先展开那件样衣。

“常东家,这三块布,您让人各洗过几次?”

常茂生抬眼看她。

“还没洗。”

“冬衣贴身,掉色、缩水,交货时未必看得出来。我们这块灰布用热水洗过两次,缩去的尺寸写在样签上,八百匹按洗后足尺交。”

她把衣裳翻过来,指给他看腋下和肩头的补强。

这不是要卖常家样衣,是借衣裳说清粗布的用处。

船工抬货,肩膀先磨破,料太密太硬又拧不动胳膊,邵婶那几道针,正好把差别摆在眼前。

常茂生伸手搓布,问她价格。

“每匹一两二钱五分。分两批,五十日交齐,第一批三百匹在第三十五日到。先付二百两定金,每批验清结当批货款,第二批扣完定金尾数。”

陆东家笑出声:“小姑娘做买卖,倒比老的敢要钱。”

我心里也紧了一下,她比人家贵一钱,八百匹就是八十两。

可这是她算过三回才写出来的价,我既叫她来谈,不能临到人前又先拆她的台。

常茂生没应,只叫人端来两盆热水,几块样布一道下水。

等着晾布的时候,文耀不知从哪里赶来,凑到常家少爷旁边,低低说了几句。

那年轻人看了眼明棠,过来请我到外头喝茶。

我明白了,这是要把女儿留在厅里听结果,男人另去谈正经价。

我把茶盏放下。

“价是总管报的。若要改,跟她谈。”

常家少爷有些挂不住,常茂生却挥手叫他退开。

半个时辰后,广源那块深蓝布的水盆里浮了一圈蓝,白布样也明显缩短。

陆东家说大货可换上等货,只须加一点价。

常茂生问加多少,他报到一两二钱八分。

明棠仍旧坐着,没有趁机往上抬。

常茂生看了她一阵,忽然问:“若到期交不出呢?”

“每迟一日,按迟交部分货款赔一分;十日未齐,您另买,差额我们赔,赔款上限与解约条件都写进契里。您也得按期结钱,不能一句账房不在,就叫我们等。”

她说得客气,手却压着自己的价单,没往回缩。

常茂生终于笑了。

“许东家,你这总管,比你早些年说话实在。”

我老脸一热,顺势认下:“所以她坐前头,我坐后头。”

契书当天只定了大条款,货样封好,约三日后正式落印。

走出常家,明棠手掌全是汗,把装样布的箱子抱得很紧。

“爹,若方才您替我压价,这单我就不接了。”

“我知道。”

其实我差一点就想开口,只觉得先抢到买卖要紧。

可抢回一单赚不到钱的生意,逼人没日没夜地赶,最后只会欠得更多。

我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忽然乐出了声。

“八两总管,今日让我长见识了。”

她嘴角刚弯起来,巷口便走出了许守义。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纸,脸上还是从前那种亲热的笑。

“大哥,趁你高兴,咱们把这张周转借据也结一结。”

6 亲兄弟的账

许守义拿出来的借据,写着借银六十两,约定每年利银六两。

日期在四年前,正是妻子治病那阵。

原主确实借过这笔钱,我记得弟弟送银子来时,他在门口握着弟弟的手,连声说一家人还得靠一家人。

如今连本带利该八十四两,守义却要一百二十两。

“这些年替你照管铺子,车马、人情,总得算些。我也不多要,只让文耀往后与你家总管一同掌印,账缓两年。”

明棠抱箱子的手收紧了。

我没在街上争,带他回铺,请孙牙人来,当面把借据摊开。

“借据按借据结。照管铺子的费用,你列出什么时候受托、办过什么事、支了多少银。掌印另说。”

守义的笑挂不住了。

“你现在倒知道分了。嫂子病重的时候,我可没分这么清!”

这话一下压住了整间屋子。

我知道明棠也记得那场病,不能拿妻子去世来斗嘴,便请他坐下喝水,自己去找家用旧账。

旧账放在原主的卧房,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明棠随后进来,没翻柜子,先蹲下摸了床下一个旧木匣。

“娘还在时,每还一回钱,都让我把收条放这里。后来您嫌我碰家里的银钱,我就没再管。”

匣子里有药方、当票,还有两张守义亲笔写的收条,一张二十两,一张十五两。

我看着那十五两收条上的日期,记忆慢慢拼上:妻子丧事以后,原主卖了一对银镯,说不能总欠弟弟人情。

银镯是妻子的。

明棠把收条展平,嘴唇紧紧抿着。

她当年收过这两张纸,却不懂借据没收回就还会生事,也没人准她问。

我把纸带到前头,守义当即说,二十两是另一次借款,十五两是铺里分红,跟这笔不相干。

明棠拿出家用簿,指着同日的一行字:售素娘银镯二只,偿二弟旧借十五两。

素娘是她母亲的名字。

那字是原主亲笔,墨色都已发褐。

守义一时找不到话,转而拍桌,说一家骨肉这样防着,往后生死都别来求他。

我看着那行字,胸中火烧得疼。

“收条在这儿,欠的我认,多的你别拿。你嫂子最后两只镯子都还给你了,还要怎么才算一家人?”

他脸上阵青阵白,终于肯按条算。

孙牙人拿算盘重算,扣除两次还款及相应后息,余款三十九两。

此外,守义小铺还欠永丰二十二两四钱的青布钱。

双方抵完,我只须再付他十六两六钱。

守义把那张借据抓得死紧:“铺里欠的归铺里,你欠的归你,不能抵。”

“你愿今日结清,咱们一式两份抵账。你不愿,就各按各的期限还。青布货款已经到期,我这张借据却没写今日。”

我把选择摆在他面前,没有伸手去抢纸。

他看了看孙牙人,又看明棠,终究咬牙落了印。

付钱时我用了私银,铺里应付我的二十二两四钱,另记在东家往来,不从货本里现抽。

守义收了钱,连茶也没喝,走到门口才回头。

“你真以为靠个姑娘,能把八百匹的买卖做成?杨家染坊的门,可不是谁都敲得开。”

那一刻我知道,他手里并不只有一张借据。

当天下午,明棠去杨家谈染整,果然被告知冬前排满了。

她回来时没掉泪,把两份往年付工单放到桌上。

杨家有三口大染缸,永丰每年一直在那里做,骤然断掉,五十日很难另找齐人手。

蔡顺叹道:“二爷从前帮咱们说话,杨家才肯照应。东家,何必把亲戚逼得那么狠?”

我盯着那两份工单,心底也窜过一丝后悔。

这时候让弟弟来转圜,或许能省许多事。

但只要我低头,掌印又会回到文耀手里,明棠今日坐住的椅子,明日就要让出去。

我把那丝怯意硬生生压下去,问她:“还有别的染坊吗?”

“小的有两家,做不了这许多。”

“那我们一家一家问。没问完,先别说做不了。”

7 不靠谁赏饭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和明棠便出了城。

二喜赶着借来的驴车,车上放了样布、饼和一壶姜水,路面冻硬,轮子颠得我腰骨都快散了。

明棠坐在车尾,把自己的旧棉袄垫给我,自己只裹一条薄毯。

我没跟她推来让去,叫二喜停车,从箱里取出备用的布,把两个人一同裹住。

她有些不自在,隔着布把膝盖往外挪了一点,终于没再躲。

第一家染坊嫌量大、价薄,第二家愿接,却只能做一百多匹。

到了第三家,已经午后,门前晒着半院灰布,颜色深浅不一。

我看得心凉,明棠却叫车停了。

坊主姓丁,是个左手少了两根指头的妇人,听说我们从杨家出来,先把门往里拉了一半。

“大生意我接不了,也不替谁斗气。”

明棠递上样布:“先问货,不问人情。您这批灰布,为什么分开晒?”

丁娘子看了她一眼,说这是两村织户送来的坯布,线粗细不同,吃色也不一样。

她不肯混进一缸,宁愿多费工,免得交出去一水洗成花。

明棠这才进门,把常家封样前留下的副样拿出来。

两人从用料谈到晾晒,又一起量了院子,最后定下先试二十匹。

我在旁听着,忍不住问:“两家小坊分着做,颜色怎么保证一样?”

丁娘子没因为我是东家就客气。

“一样的坯、一样的料、一样的水,也得人盯着。想一点不差,神仙来做。”

我被噎住,明棠反而笑了。

她说可以按每一批的色样验,给同一条船配同一批料,容许的深浅先拿给常家看,不能到交货时才糊弄人。

这事得常茂生答应,不能我们自以为好就改契。

我掏出本子记下来,丁娘子瞥见,神情才缓和些。

回程又去了一家陈家小坊,两边合起来做,五十日里能赶完八百匹,但中间几乎没有余量。

明棠没立刻落订,第二天把两家样品送到常家,又主动把风险摊开。

常茂生听完,沉默了一阵。

“你若只送样,不说这些,我也未必知道。”

“可真出岔子,您会知道。到那时再说,您没衣料,我赔了银子也补不上。”

他接过两块略有深浅的灰布,叫管事写下各船领料的数,允许分批配色,同时把两道验货时点添进了契。

二百两定金到柜那日,永丰的伙计都伸长脖子看。

明棠却没让银子多躺一晚,先付坯布订钱,再给染坊料钱,剩下的分装在三个袋里,写清用途。

我私匣里还能动的四十两,也借给铺里,写了同样的往来条。

亲情再深,钱往哪儿去了,总要让人看见。

与此同时,文耀七日的补账期限到了。

他补了两张真凭据,共四两,其余二十两,说得去府城才能找齐。

明棠依约从他当月六两工钱里抵了四两,留两两给他生活,余欠十六两另列。

他掀了领银盘,碎银滚得满地都是。

“你一个外姓人,真当自己是许家的主了?”

明棠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

她明明也姓许,可在他们口中,连姓氏都可以随时给她抹去。

我站起身,把他的工牌摘了。

“她姓许,跟你一样。你若觉得查账是羞辱,交清欠款便走。永丰不强留你。”

守义闻讯赶来,扯着嗓子说要去祠堂评理。

我把散落的银子一粒粒捡回盘里。

“族长若愿替你儿子还十六两,明日我亲自去谢他。”

守义没再嚷,只从袖里摸出银票,重重压在柜上。

文耀临走前,把自己那串配钥匙扔在明棠脚下。

明棠没有弯腰,她叫库工收好,转头让木匠来换锁。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发颤,话却一句没少。

“工牌注销,往后领货,凭单来。”

8 她不是一份添头

文耀离开永丰的第二日,媒人便上门了。

她替杨家染坊的二儿子求亲,说许姑娘能干,杨家少爷也知书达理,两家联手,往后还愁什么生意。

我刚看过染坊报来的耗料数,被两家小坊来回赶货折腾得头疼,听见杨家愿意重开染缸,心里竟真松动了一瞬。

媒人察言观色,笑着往前坐。

“姑娘不出远门,铺子照样管。只是往后她挣的,也就都是小两口的,嫁妆多写一些……”

话没说完,明棠端着茶进来了。

她把茶放下,只问:“谁请您来的?”

“自然是杨太太心疼姑娘,听说许二爷也很赞成。”

我那一点松动,像迎头挨了一巴掌。

他们没拿回钥匙,就想换个姓,把拿钥匙的人带走。

媒人仍在夸,说杨家二郎虽有点爱玩,成了家就收心,何况杨家愿先替永丰垫上料钱。

明棠看着我,没有骂她,等我开口。

我把礼单推回去。

“多谢,亲事不谈。生意若肯按价做,另送单来;若只因她嫁过去才肯做,咱们用不起。”

媒人脸上的笑立时淡了,出门时还说许家姑娘心气高,小心耽误了年纪。

明棠等她走远,才转身收茶。

“爹,您刚才想答应。”

我没法否认。

她把茶盏放得很轻,越轻,我越觉得难堪。

“我想过,觉得能省事。是我不对。”

“从前您也这么说,姑娘嫁谁不是嫁,能帮家里就是福气。”

她说完低下头,把托盘端走,没再给我补一句算了。

我一个人坐了许久,想到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我在厂里,为了赶货,也曾拍胸脯替一整个车间答应连上七日夜班,觉得多给点钱就算替大家着想。

我讨厌老板压人,却也习惯在自己坐上位置时,替别人做决定。

这毛病比穿来的身份还难脱。

当晚,我把家里亲事往来的帖子全拿出来,送到明棠屋外,隔着门说,今后媒人先问她,她愿见谁再见。

门开了一道缝,她伸手接了帖子。

“您要是嫌我生气久,可以直说。”

我喉咙发堵,忍了忍才道:“我嫌自己这脑子转得还不够快,没嫌你。”

她站在门后看了我一会儿,把门又开大了些。

桌上有一本借来的算书,旁边是几枚新买的桂花糖,糖纸被她折得整整齐齐。

我想问好不好吃,又怕她以为我要拿这点东西换她消气,只说灶上还有热水,便回了屋。

没想到第二日早饭,我碗边多了一枚糖。

她仍没与我多说话,那枚糖却让我一整日都舍不得拆。

铺里的事不等人和好,第一批坯布到了,验出来三十匹经线稀薄。

送货人说都是老客,差不了这点。

明棠拿封样对着光,叫人把那三十匹单独堆好,退回去换。

蔡顺又来劝,说如此苛刻,以后谁还愿给永丰赊货。

我本想替她顶回去,她却自己开了口。

“账房只记进出,不替库里验货。蔡先生若觉得该收,请在验货单上落名字,坏了这三十匹,由您担。”

蔡顺立刻闭了嘴。

送货人只得拉走次布,三日后补齐,不敢再混。

这三日把工期挤得更紧。

距头批交货还剩十一日时,成货陆续出缸,我便自告奋勇,替她找个近些的空仓放染好的货。

永丰西库太小,两家小坊的成货来回转运容易磕湿,南桥仓正好空了一间,房租也便宜。

我去看过屋顶,没漏,门锁也牢,便付了半月租钱。

明棠来验仓,问地面为什么比街边低。

仓主说旧街本就如此,门口有石坎,多年没淹过。

我也看了门口的排水沟,里面干干净净,当时没觉出不妥。

明棠仍叫人用木架把货垫高一尺,才同意暂存,又另留西库作备用。

临走前,她把我签的租仓单折好收进账袋。

“爹,您看过,我也看过。咱们都别只听人说多年没事。”

我点头,以为她只是比我更谨慎。

五日后,一场深秋暴雨砸下来,我才知道那一尺木架,究竟救了多少东西。

9 雨夜不问是谁的错

雨从后半夜起,天亮前,南桥来人砸门。

我披上衣裳赶到铺里,明棠已经点了四个人,抱着油布和灯,正往车上搬绳子。

她见我就说:“您留在铺里,若南桥不能走,接应西巷。”

我哪里坐得住,抓起一条麻绳就跟上了车。

到了南桥,水已漫过脚踝,街口的沟盖不知被谁堆上了碎砖,水堵在路面,直往低处灌。

我踩进仓门,手先摸到一片湿木。

靠外的木架已经泡塌一角,最底下四十多匹布滚在水里,远处的架子还立着,水离布底不过两指。

胸口像被人一拳打穿,我租的仓,我说便宜好用的地方。

我扑过去要扶木架,明棠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别动!上头还压着货,倒下来会砸人!”

我被她拽得踉跄,火气和惊惧一同往头顶冲,差一点吼出我是你爹。

可她下一句已经叫库工先把门边的散货拖出去,又让二喜绕后窗看水线。

每个人都有活,我那个爹字,除了添乱毫无用处。

我咬住牙,把麻绳递过去。

“我做什么?”

“站门外接布。每次两匹,别逞强。”

我去门外站好,冷雨顺着脖子灌进去,手里两匹布沉得像两袋湿沙。

搬到第七趟时,承安也来了,书袋没摘,裤腿已卷到膝上。

我骂他谁叫他来的,他没跟我顶,只把书袋塞到干处,和二喜去拖空车。

明棠叫他先去找人清沟,给了他半吊钱,嘱咐不能一个人往深水里下。

他飞跑着去叫卖炭的几个壮汉,比在灶前添汤利索多了。

到午后,余下的货终于搬出,六十二匹浸湿,其中四十六匹明显串了色。

木架垫高保住了一百八十多匹,其余成货还在染坊,没有进仓。

伙计蹲在檐下喘气,邵婶的手被麻绳勒出血,明棠撕开一截干净布替她缠上,又叫人买热汤面。

我站在一排湿布前,半天说不出话。

那不是一堆东西,是我许出去的工钱、常家船工的冬衣、女儿刚刚攒起来的一点名声。

她过来量水渍,我哑声道:“都怪我。”

“先别算这个。爹,找张干桌子,咱们把能用的分出来。”

我帮她拉布,手抖得几乎捏不住尺。

一量才发现,十六匹只是边角湿了,及时拆开晾,仍能验;剩下四十六匹,不能当合格货送。

损失连重做、添运费,至少要七十两,更要命的是第一批交期只剩六日。

蔡顺冒雨赶来,先看布,又看我。

“东家,这些布只是颜色不好看,晒干了也能穿。深灰放里头,常家未必一匹匹拆。”

我抬起眼,他便住了口。

明棠站在另一边,脸色苍白,湿发贴着额角。

她没有等我作主,先把湿货单写好,叫二喜去请常家管事来看。

蔡顺急了:“哪有自己告诉客人坏货的!”

“契里写着验后交货。若我不报,您去签字吗?”

蔡顺扭头看我,这回眼里带着明白的逼迫。

我把货单上的东家一栏签上自己的名。

“报。”

常家管事来时,雨还没停,站在门口便皱眉。

他把湿布翻了几匹,说按契,迟交和缺货都得赔,他们若另找货,贵出的部分还得算我们头上。

“我知道。”明棠说,“先请您把已保住的货验了,缺的四十六匹,明日给您补货安排。若补不上,该赔多少算多少。”

管事没答应宽限,只把实数记下,带走一片湿布样。

我知道这是人家的本分,可心里仍像被烂泥堵住。

我们没骗人,也不会因此少赔一文。

明棠等他走远,才扶住柜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伸手想拍她,又停在半空。

她低声说:“我也看过仓,我有责任。但不能为了省七十两,把八百匹都赔进去。”

我望着她冻得发红的手,一把握住,往她掌心塞了杯热水。

“货咱们想法子补。钱,我来找。你当你的总管,我这个东家,总得有点用。”

10 东家的家底

我回家取出了南乡六亩田的地契。

那是原主最舍不得动的东西,说是将来留给儿子娶媳妇的底气。

可眼下铺子若倒,十六个人吃饭的地方都没了,留下六亩田等儿子娶亲,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孙牙人看过,给我估一百三十两上下,又说急卖要吃亏。

“吃亏也得卖。买主不许瞒着土地的收成,价压得太狠,我另想办法。”

话说得硬,脚踏进家门时,我还是有些心虚。

承安坐在廊下晾书,书页泡得起皱,他拿筷子一张张撑开,看见地契,立刻站了起来。

“爹,那是娘在时买的田。”

我点头,说了南仓的损失。

他抿着嘴,过一会儿才问:“卖了这田,您以后是不是又要怪姐姐?”

这句话比他问将来娶亲怎么办,更让我难受。

我在他面前坐下,指着契上的名字。

“仓是我租的,我签过字。你姐姐拦过我,让人垫高木架,才保住大半货。赔钱是铺里的事,我拿家底补,是东家的责任。”

“那不能一直算她欠咱家的。”

“不算。”

他像不信,非要我拿张纸,把这句话写下来。

我想起女儿第一次问我敢不敢写,竟笑不出来。

这一双儿女,对亲爹的口头话到底有多不信任,才会一个个把纸摆到面前。

我写明因南仓货损,自愿售田补资,不抵明棠工资与旧欠,不向儿女追索,又叫他自己念一遍。

承安念到末尾,眼睛有点红,把纸小心压进书里。

“我也有三两。”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钱袋,零零碎碎,是过年得的压岁钱。

我没收,叫他留着买书,若肯帮忙,把泡坏的书能补的补好,别急着全买新的。

他点头,坐回去晾书,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那明日我放学来铺里写货签。”

孙牙人带来的第一个买主,竟是许守义。

他报七十两,另说只要我肯让文耀回来,余下的事都能商量。

我把地契收回袖里。

“你买田就报田价。想拿钥匙,去另找门。”

他脸色难看,说我卖田替女儿补窟窿,将来承安必定怨我。

承安从廊下站起,手里还捏着晾书的筷子。

“我怨我爹以前糊涂,没怨姐姐。二叔,田不是你的,你替我心疼什么?”

这一句吼得破了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守义瞪他,似乎想摆长辈架子,看到我站在旁边,终于甩袖走了。

我看着儿子瘦长的背影,心头滚烫,想夸他,又怕他往后逢人就这么吼。

最后只拍了拍他肩膀:“下回慢点说,别咬着舌头。”

他耳根通红,闷闷说知道了。

两日后,田卖给了邻村有意添地的陶家,净得一百二十六两,比平日少卖几两,却没有附加的掌印和婚事。

我拿着银子进铺,明棠正在后院把损货分成可裁零用和须作次货两堆,袖口染得一片灰。

她看见地契转让的收执,脸色顿时变了。

“您怎么没跟我商量?”

“钱是我自己的,我……”

说到一半,我忽然住嘴。

她要商量的不是能不能支配我的钱,是这么大一件事,我又想替她扛完,再叫她领情。

我把余下的话换了。

“是我急了。钱先放柜上,你算过还缺多少再用,若有余,另找小块田补回来。卖田这件事,你不必谢我。”

她低头,眼泪却忽然掉在收执上。

这是她拿到聘书、住进东屋、被叔父骂作外人时,都没掉过的泪。

我有点慌,掏帕子时连钱袋都掉了。

她蹲下替我捡,声音哽得发紧:“我不是怕您没田。我是怕您今日这样,明日心疼起来,又说都是为了我。”

我扶着柜角,慢慢蹲到她面前。

“明棠,这回你记牢。是我自己的买卖,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望着我,哭得不出声,手里的钱袋却终于交回了我掌心。

11 四十六匹怎么补

补货比找钱更难。

重新织、重新染,六日肯定不够,只能找现货。

青溪几家有货的都知道永丰着急,价一日三变,陆东家开到每匹二两,还只肯卖整批一百匹。

我听得脑门直跳,明知道他拿着刀,也恨不得先把货抱回来。

明棠把我拽到廊下,摊开一张纸。

“买一百匹要二百两,剩下五十四匹卖出去还要时间。按契赔四十六匹的差价,最多也不到这个数。咱们不能怕丢脸,就把整个柜吃空。”

我烦得一拳砸在墙上。

她看着我的手,没劝我别气,只把算盘往前推了推。

“先把最坏的数算清,才知道能走哪条路。”

我忍着脾气跟她算,真把违约的上限、能回的货款和剩余人手摊开,胸口那股乱火竟慢慢定了些。

就算缺四十六匹,永丰会赔,会丢一回脸,却不是明日就得关门。

不怕当场死,才不至于任人宰。

丁娘子那边有二十二匹未售灰布,正是我们初去时在院里看见的那批,验洗后有十九匹合用。

原买家只肯收纯白坯,嫌她把不同经线的布分缸染灰,后来没成,她便留着零卖。

明棠按她原定的卖价付钱,没拿她先前愿帮忙就逼她让价。

还缺二十七匹。

陈家坊主提起河西有家小布栈,常收附近织户的家织布,或许能凑。

我同二喜去,明棠留在铺里,盯第一批验货,也按约给常家送去已有十九匹的补货单。

河西的路有一截被雨泡软,车轮陷进去两回,我和二喜一前一后推,泥水溅进嘴里,连骂人都带着土腥味。

到了地方,布栈掌柜看我急,张口便要一两六钱。

我没有再摆东家的面子,蹲在他仓里,一匹匹量,摸厚薄,看经纬。

二喜识得货签上的数,跟着我念,念错便重来。

挑到第二十七匹时,我差点松了口气,展开却看见布腹一道稀疏的经线。

掌柜说做衣摆没事,没人挑得出来。

我捏着那匹布,脑子里忽然闪过蔡顺在湿仓说的那句话。

常家未必一匹匹拆。

原来这世上所有侥幸,听起来都差不多。

我把次布放回去,只买二十六匹,价钱磨到一两四钱五分,另付驮运钱。

回程我满身泥进铺,先把那二十六匹交到明棠面前,最后摊开空手。

“还差一匹,我没凑。”

她抬起眼,先看布,再看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没凑就对了。最后一匹,我从染坊正在交验的下一批里先调来,后头还有十几日,可以补做。”

我这才想起,第一批三百匹之后,并不是就没人织布了。

我急得只想眼前,她却一直把整张货期表放在心里。

新买的四十五匹色泽略深,仍在常家事先认可的范围内,验过尺寸,分到同一艘船,没混着塞给人。

这番折腾,补货比原成本多出十余两,加上湿货折价和杂费,实际损失比起初估的七十两略少,却一文都真真切切。

我们把差额记下,没有拿东家的田卖了钱就当损失不存在。

伙计救货的加工钱也照给,邵婶那只受伤的手,另付了药钱。

临到交货前夜,我坐在主柜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忽然听见后巷一阵急促的吵嚷。

二喜押着一个拉车的人进来,手里举着一张领货条。

“东家!他去丁家提咱们明日要交的四十匹布,说许少东家让他来拉!”

条上盖着永丰旧货印,笔迹却不是明棠的。

我一下站了起来,睡意全没了。

仓里那场雨,是天灾夹着我的疏忽。

可这一张纸,是有人见我们没淹死,想再往水里按一把。

12 旧印不能开新门

拉车的姓何,靠脚力吃饭,进门便吓得连连摆手。

他说自己只是拿一百文车钱,从许文耀手里接条,去丁家提货,再送广源后仓。

我没让人绑他,搬了凳子让他坐,把话从头说清楚。

丁娘子也随后赶来,手里拎着那把少了两根手指的旧剪子,气得往桌上一拍。

“我认单不认少爷。他说旧单也算,我让他叫许姑娘来,他还拿你们往年的欠账吓我!”

明棠请她喝姜汤,先谢她守住了货,又拿出双方新签的收发规矩。

每批成货除了货印,还要有批次、匹数和明棠的花押,二喜来领也得核对。

这规矩最初被蔡顺嫌过麻烦,说买卖做久了,凭张脸就行。

如今恰恰是那点麻烦,把四十匹布留在了丁家。

我叫人去请文耀,蔡顺却先开口,说或许是他想替铺子另寻销路,不必闹到外人跟前。

“常家这批货的日期、存放处,谁告诉他的?”明棠问。

蔡顺低下头,拿手去抹并不存在的墨渍。

我看着他,心里已凉了半截。

他在永丰做了十一年,原主把账交给他,明棠接手后也没动他的月银,只请他按规矩记账。

可他习惯了自己的话比一个姑娘值钱,宁可把整个铺子的货期递出去,也不肯认她坐稳了那把椅子。

文耀来时,衣摆湿了一片,看见何脚夫便骂:“谁叫你往这里跑!”

骂完才意识到屋里坐着谁,猛地住了嘴。

明棠把领货条推给他。

“你已交清欠款,离铺注销工牌。这批货与你有什么关系?”

“伯父从前准我调货。再说广源愿收,我先换些现银,难道不是替铺里周转?”

“收多少,给谁的钱?”

他不肯答。

我把旧货印的留样从抽屉里取出,原来那枚印,是原主两年前给守义小铺配的,为了两边调货方便。

如今人已走,印却一直没收回。

我当着满屋人的面,把这个疏漏认下,写了旧印停用的告示,明早请各家收货处签知。

随后才问文耀:“四十匹布送广源,你打算卖几两?”

何脚夫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短条,上面写送货地点,下面还有一句,货到付银三十二两,由许文耀收。

文耀伸手便抢,被我用竹杖挡住。

“八钱一匹的成货,你自己卖?那三十二两是进永丰的柜,还是进你的袖?”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终于吼起来:“你宁可给闺女八两,也不肯让我在铺里有个名分!我替许家做了这些年,就一点都不算吗?”

我气得手都发麻。

“她没领钱做四年,是一家人;你领着六两,少占一文,就得拿货抵?许家的姓,让你拿来装银子了?”

他咬住牙,又把眼睛转向明棠。

“你满意了?逼走我,再逼走我爹,以后许家都是你的。”

明棠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后退。

“我没逼你写假条,也没逼你替广源卖永丰的货。我的工钱,是我挣的。你想要,自己挣。”

许守义赶来时,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他先要拉儿子走,我拦在门边,让何脚夫和丁娘子各自留下见证,短条与领货条一并交孙牙人封好。

“货没提走,明日交货也不能被耽误。三日后去行里,把这些年往来的账彻底清一遍。你若不来,咱们去县里说。”

守义盯着那张写着三十二两的条子,终于没有再骂姑娘是外人。

他只低声问,能不能先不要贴告示,许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推开门,让他看已经装好的十辆货车。

“这三百匹明日若交不出去,十六个人没工钱,船上几百人没冬布。到那时你也只说一句丢不起人?”

他嘴唇抖了抖,拽着文耀走了。

蔡顺还站在柜旁,面如土色。

明棠给他结到当日的工钱,请他交账封柜,三日后同来核旧账,不再接触这批交货单。

她没有把满腔愤怒都倒在他身上,手里那份交货明细,却攥得皱了边。

人散以后,我替她把纸展平。

“明日我还是坐后头。”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把我衣领上的一片泥擦掉。

“您明日坐车,别又跟着跑。今天脸色已经很差了。”

13 让许掌柜来签

第一批货送到常家时,码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陆东家也在,手里转着两枚铜钱,说听闻永丰仓里遭水,怕常家一时没货,特来看看需不需要救急。

他这话说得周全,我甚至挑不出毛病。

做买卖的人拿准时交货压我们,本就是他的本事。

可文耀那批三十二两的货要送广源后仓,这件事我已记在心里,等交清眼前的货,再一笔笔说。

常茂生亲自来了,先看车,又看明棠。

“许总管,今日三百匹,能不能齐?”

“能,按船号分在十辆车上。十九匹与二十六匹补货另有色签,您先验这两批。”

她没把最容易过关的摆前头,先让人打开补来的布。

管事用尺一匹匹量,船工挑了几个颜色深的,现场浸水搓洗。

水盆放在码头边,围观的人都伸脖子看,明棠站在风里,手掌藏进袖中,又很快伸出来,翻开验货册。

我在车上坐不住,下去给她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她没赶我,只朝我挪了半步。

过了一个多时辰,三百匹全部验过,足尺、色差与厚薄都在契定范围内。

常家管事把验单递来,叫我签字。

我没接,把笔放到明棠面前。

“许掌柜验过,由她签收交单。后头东家担责的地方,我再落印。”

常茂生看见这一幕,转头叫管事把称呼也改了。

“以后跟永丰说货,先问许掌柜。别只记着找她爹。”

明棠握笔的手停了一瞬,笔尖悬在纸上。

旁边一个领料的老船工笑道:“女掌柜办事利索,咱们要的就是准货。许老爷有福气。”

我听得喉咙发紧,嘴上却还要占一点便宜。

“有。就是脾气大,连我的账也查。”

明棠抬头看我,眼里终于带上真切的笑,随即低头把自己的名字签得清清楚楚。

陆东家上前摸布,说河西的料经线偏松,常家若穿坏了,找人都得跑两处。

我脸一下沉了,明棠却按住验册。

“陆东家,这二十六匹按您手里那条封样的经纬数验过。您若看出哪匹不够,请当面挑出来,我们重验。”

他不肯点具体匹数,只说好意提醒。

常茂生把已经洗过的样布拧干,搭回架上。

“提醒领情,验货按契。今日谁的货合用,我收谁的。”

陆东家只得退到一旁,那两枚铜钱终于不转了。

货款当场核清,扣去约定的定金部分,余银由常家账房付到明棠手里。

她数过,叫二喜复数,签收之后才合上钱匣。

我看着那匣子,才真切觉得这几日没白熬。

家底卖了,觉也没睡,雨里泥里滚了一遭,换回来的不是别人一句姑娘不错,是她签出去的名字有人认,收进来的钱真能付工。

但胜负还没到可以庆功的时候。

余下五百匹,要在十五日内交齐,坏掉的货得处理,蔡顺留下的账也得有人接。

我主动坐回账桌,帮她把各批支出一项项拆开,碰上不认识的旧写法,便去问孙牙人,不再怕露怯。

承安放学来抄货签,先有两张写错,明棠当面划掉让他重写,没有因他是弟弟就放行。

他红着脸重写,到晚间连蔡顺记漏的一笔运费都找了出来,高兴得鼻尖发亮。

那四十六匹串色布也没有扔。

明棠请邵婶带人裁掉最难看的部分,做成货包内衬、码头垫布,明写水渍次料,不作衣料卖,陆续回了二十余两。

常家看过用途,买走其中一部分铺货舱,价是次料价,一文没按好布算。

我起初怕这件事丢人,等一张张货单结清,反而松快了。

错处不盖住,余下的活竟也能往前走。

最后五百匹按时送达那天,天晴得厉害,码头晾着一排新灰布,像把压在我们头顶的阴云都铺开了。

常茂生没有额外赏银,也没有免掉我们与契无关的损失,只把最后一笔尾款结得干干净净。

他问明棠,春上愿不愿再报一回价。

她没立刻答应,先说要把今冬的账结完,看看真实耗费,再给准数。

我站在她身后,差点笑出声。

这丫头已经不肯为了拿生意,先把自己压成最便宜的那个。

回铺时,二喜在门口挂了串短爆竹,噼啪响了半条街。

我没有拦,伸手又添了一串。

这点热闹,我们挣得起。

14 亲戚也得把钱还来

交货的半个月里,守义一直没有来清账。

头一回说病了,第二回说文耀去了府城,第三回托族长给我带话,想等过年再论,免得一家人冬天里结仇。

我没有再等,把封存的领货条、何脚夫的见证,以及陆续查出的旧单,一并递到了县里。

十六个伙计跟着我们熬过雨夜,我若这时候把账收回床底,永丰往后立多少规矩,也没人再信。

族长来家里那日,明棠恰在后院核工钱。

他叫我屏退孩子,说男人商量事,不必让姑娘听见。

我没把她叫走,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身侧。

“这些账她比我清楚。您若要论,先听她讲。”

族长把拐杖顿得咚咚响,说祖宗传下的家业,不能全让妇人拿捏。

我看了眼院里那块永丰招牌。

“这铺子是我年轻时借本开起来的,最初一百两里,六十两是素娘的嫁妆。祖宗没有出过银子。往后谁挣钱,谁拿工钱,轮不到祖宗替我赖。”

这话太冲,族长脸都绿了。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连着先人一起得罪,可想到女儿跪在碎瓷里讨六两,我那点尊老的体面就压不住火。

他见我不肯松,转而问明棠,难道真要逼得叔父卖房还债。

她翻开手里的工钱簿,声音不高。

“族长,我没要叔父房子,我要的是永丰的货钱。邵婶家等工钱买炭,二喜娘等药钱,您问他们肯不肯替叔父垫?”

族长说不出话,最后只留下一句,翅膀硬了,便拄杖走了。

我气犹未平,明棠却给我倒了杯水。

“六十两嫁妆的事,您以前不许我提。”

我端着杯子,手顿在半空。

原主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铺子做起来了,便全成了自己白手起家的本事,妻子那六十两成了不值一提的内助。

我低声说:“以后谁问,都照实说。”

她点头,把那张夹在账里的嫁妆单重新折好,没有再往最底下藏。

县里核账前,孙牙人先请各家送货人来,把两年间有疑点的账逐笔对过。

明棠留存的日票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哪日出库、何人领货、现银还是挂账,都能往回找。

守义的小铺借永丰名头领走的货,有三笔一直未入应收,合七十八两;另有重复报销的运费、礼费十八两,须由文耀清偿。

之前已结的青布钱、文耀还过的二十两,全都剔除,没有因我恨他们就再算一遍。

蔡顺经手隐瞒,又私收守义十二两好处,起初还想说是逢节送礼。

等两张收银条对上,他终于低下头,当着行首承认,文耀走后,他仍把丁家货期告诉了守义。

我听完,胸口像被一块凉铁压着。

这么多年,明棠在账桌边挤着站,他把她当不会长大的姑娘;守义袖里塞点银子,他便肯让整间铺子跟着冒险。

县里依凭据追清已经查实的货银,领货假条则单列问明,叫文耀具结不得再冒永丰名义提货。

货没有被拉走,不能按已经偷走四十匹来多算损失,我认这个结果,但留下的文书足够让各家知道旧印再不作数。

陆东家说没收到货,也没付钱,何脚夫的短条只证明文耀想送去,证明不了他预先知情。

我没拿猜测硬给他扣罪,只当面通知,从此永丰不再与广源调货拆借,免得哪天又为这份好意付账。

他脸色发沉,终究没说什么。

守义拿不出现银,最后卖了小铺一半存货,又将余款分三期,抵上他自己名下的一块宅地,由牙行留凭。

第一笔银子送到永丰时,他老了似的,肩背都塌下去。

“大哥,咱们真就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想到那碗被摔碎的茶,也想到雨里差点被拉走的四十匹布。

“你拿借据换掌印的时候,就到这一步了。不是今日才到。”

他眼圈发红,说将来他死了,文耀连个能帮忙的伯父都没有。

我鼻头也有一瞬发酸,随后把收银条递过去。

“病了我会送药。欠的货钱,照还。”

他攥住纸,很久没再开口。

我没有因此高兴得痛快,却也没有把刚收回来的钱推还给他。

15 八两银子之外

入冬以后,永丰终于有了一个不用追着货车跑的傍晚。

明棠把总账摊在灯下,我和新请来的赵账房坐在两边,连着三夜核完了这一年的进出。

赵账房是孙牙人介绍的,来前先问谁有权签字,听说总管是明棠,没多嘴,只请看她留下的账样。

她试了他三日,发现他算得稳,遇到不明的票也肯问,才与我一道签下聘书。

蔡顺的位子换了人,没有塌天,许守义的小铺也不再挂永丰分号的牌。

门口那块旧木牌摘下时,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刚醒来时我还以为,只要拍桌说几句公道话,局面就会像戏文一样翻过来。

真到了这里才知道,换一把钥匙容易,换掉每个人伸手拿钱的习惯,要流汗、丢脸,还得真舍得拿自己的东西填窟窿。

好在明棠没白忙。

核完旧账和坏货,铺里全年真正落袋的净利是一百四十两。

比我最初盼的少,也比继续糊涂下去、年底说一声世道不好要强得多。

按聘书,明棠得十四两总管分利,当场领走,不塞进嫁妆箱,不记作我给她的赏。

余下一百二十六两,我只取六十两,其余留柜周转,明年买料不能再靠卖田。

我把这六十两放到女儿面前,让她在旧欠条上划账。

她先去拿自己那本小册子,一页页核,连我都被她认真得有点想笑。

开头还的十两,此后三个月各还五两,旧欠已清二十五两;再还六十两,尚欠二百零三两。

她写完,念给我听,我点头,才在旁边按印。

有几个伙计在门口看热闹,二喜小声咂舌:“总管真有钱了。”

明棠把账本合上,冲他扬了扬眉。

“欠着的还不算,拿到手的才算。”

众人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嘴里发苦,心里却舒坦。

父亲欠女儿的钱,能被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比我千百句爹以后疼你都顶用。

那晚她请大家吃了顿热锅,用的是自己挣到的分利,点菜时挑得很仔细,最后还特意加一盘羊肉。

邵婶不肯让她破费,她把筷子递过去,说当年冬天自己没饭吃时,邵婶给过她半张葱饼。

邵婶愣了愣,低下头用手背抹眼睛。

我坐在一边,端着酒杯,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喝。

有些饭不是我请的,有些暖也不是我给的,可我从前偏要居中受一声谢。

明棠给我夹了块萝卜,嫌我病后喝酒太急,叫承安把酒壶挪远。

她愿意管我这点小事,我心里那股苦味才慢慢散开。

饭吃到一半,常家管事送来一封府城的信。

常茂生的同族在府城有布栈,听闻这单冬布做得实在,想请明棠去做采办,每月十二两,年末另议分利,路费住处都有。

信是真心的,开出的条件也比我高。

桌上突然静了,连二喜都把筷子放下。

我第一反应竟是把信收起来,等回家再说。

手刚伸出去,便看见明棠在看我。

我那点心虚被她看得无处可藏,只得把信放回她掌边。

“先看清楚,别烫着锅。”

她看完,没当场答复,饭后主动留在铺里,说有话想跟我谈。

门一关,我心里就空了一截,故意去收算盘,收了两遍还没收好。

“若你想去,交接一个月,按聘书办。”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比那日卖田时还紧张。

明棠坐到我对面,没笑我。

“我确实想去府城看看。可我也喜欢永丰,我一手一脚做了四年,难道只因为是女儿,就只能管,不能有?”

她从袖里拿出一张写了许多遍的纸。

“爹,我想买永丰的股。不要等您高兴了赏,我拿您欠我的钱买,作价多少,咱们请人算。”

我怔在那里,连算盘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没听见。

16 买下自己的位置

我没有立刻答应。

这点迟疑,让明棠脸上的期待慢慢收了回去。

“您是怕承安吃亏,还是怕我将来嫁出去,把铺子分给别人?”

我张了张嘴,竟不能痛快地说全都没有。

父亲这个身份坐久了,仿佛真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叫我觉得铺子该由我安排,人也该在我眼前。

我可以给她钱,给她椅子,听她谈价,可她提出拿走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业,我还是下意识想说,爹的东西往后不都是你的。

可那句话,原主也对承安说过。

同一间铺子,不能到了儿子那里就是家业,到了女儿这里就成了等爹高兴再赏的念想。

我弯腰捡起算盘,放回她面前。

“不是怕你嫁人。我是一下没舍得,觉得你有了股,会不会连我都不用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丢脸,偏偏那就是最实在的念头。

明棠望着我,半晌才道:“我当总管,您还是我爹。我做股东,难道就不是了?”

“是。”

“那您舍不得的是女儿,还是事事都得听您的女儿?”

我被问得脸发烫,终于把那张纸接过去,一条条看。

她要三成,仍做总管,工资与分利按原聘书走,股东分红则与其他持股人一样按股分,不能混作同一笔。

她若出嫁,股份仍归她自己,夫家不得凭亲事来掌印;以后转让给外人,须先问其他股东是否按同价买。

这条也管我,不能我随手把股份转给弟弟,又让他们回头压她。

她甚至把争执怎么办都写了,账不清不能先分银,东家挪公款要留往来,不准动用伙计已经挣得的工钱。

纸尾有几处墨迹涂改,边角都被揉软了。

这不是一顿酒后忽然起的野心,是她在每一个不敢开口的夜里,一点点算出来的路。

我看完,手心发热。

“请人估价。你愿意买,我就卖,别拿得比别人贵。”

三日后,孙牙人请来两位与许家没有欠账往来的同行,盘现货、清债项,连店屋、器具和往来应收一并核。

老朽的布架没有算新价,未收回的可疑欠款也没全按现银算,最后把永丰估为六百两,三成作价一百八十两。

我对这个价没有异议。

守义闻讯又来,说自家买卖何必估得这样轻,又说卖给闺女不如分给侄子,毕竟侄子不会改姓。

这回我连气都懒得生,直接让他到前柜排队。

“你还欠的第二期货钱,到日子了。先交钱再说话。”

他脸皮抽动,没进门便走了。

承安是在估价时来的,站在库门口看了半日,忽然说自己也想入一股。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争,明棠却问他有多少钱。

他老实答:“三两。”

“三两买不到一成,但你若愿意,先学记账,把钱借给铺里,写借条,按约给息。等以后攒够了,再谈买股。”

承安想了想,先把三两交给赵账房,又转头看我。

“那我以后也不是白拿家里钱的人了?”

我笑了一声,胸口反倒松了。

“你先把字写清,三两别写成三十两。念书的钱该我出,别急着给我充门面。”

他有点失望,还是认真按了手印。

我又把剩下七成的打算说给姐弟俩听:将来在他们之间均分,明棠自己买下的三成另算,不能因她先挣了钱,就扣她应得的那份。

承安听明白了,先问能不能少分一点银子,留家里那套旧书给他。

明棠笑着说书还得让爹先看,他顿时红了脸,连说自己不是催我。

我气得笑出了声,索性把这番分产安排也写下来,请孙牙人见证,免得日后又有人替许家解释什么叫出门的女儿。

明棠从我欠她的二百零三两里,抵了一百八十两买股,余二十三两另换新欠条。

两份文契,聘书归聘书,股契归股契,家里那张亲事自主的字据也还在她手里,没有被新身份吞掉。

落印那日,我特意叫人把柜上的椅子挪了挪,与自己的并排。

她却没在那把新椅子上立刻坐下,先去院里把邵婶她们都请过来,说以后账目按月张示,谁的工钱有疑问,就来问她。

有人叫她姑娘,有人叫她许掌柜,二喜嘴快,喊了一声二东家。

她听得耳朵发红,终于笑着应了。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有失落,有得意,更多的是一种从未尝过的踏实。

她不是等我腾出手来保护的人了。

从这一日起,她真有了能替自己挡风的屋檐,而那屋檐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

17 她出门的七日

明棠最终没有接府城十二两的聘请,却没有把那封信扔掉。

她回了一封长信,谢过对方,说明自己已入股永丰,愿另日带样货去拜访,若双方用得上,可以谈买卖。

随后她跟我说,想去府城七日。

不是替永丰跑一趟必须拿回单子的差,是想看看大布栈怎样分货,去书铺找两本账书,也看看城墙另一头是什么样。

她说这话时,还在无意识地理桌上的纸,像怕手一停,就显得自己太闲。

我把那摞纸从她手底抽走。

“去。伙计也有歇日,总管当然有。公事花的钱入公账,自己逛街的钱自己出,回来别让赵先生为难。”

她抬眼看我,笑了。

临走前,她花两日交接,把二十两以下日常买卖分给各柜负责,大单留给我会签,库钥匙交库管,账房对收发。

我看着那张清清楚楚的安排,才知道她不在,永丰也并非就要关门。

过去四年,所有事都要找她,不是只有她能做,是别人把能学的懒得学,把该担的推给了她。

到了她真能掌事的时候,她反而想让大家各担一份。

出门那日,二喜去送车,邵婶往她包袱里塞了几块耐放的饼。

我也想塞银子,手伸到一半,便想起她刚领过分利,只得改塞一小包桂花糖。

“路上嘴苦时吃。”

明棠把糖收了,忽然问:“爹,您还有没有什么要嘱咐的?”

我原本有一肚子,什么别轻信人、别花冤枉钱、到了先写信,恨不得每一步都替她踩好。

可她从十四岁起就会与商户争尺数,我这个爹却到今日才学会不拿她当随叫随到的人。

我咽下那一肚子话,只说:“有事写信。没事,也捎个平安。”

她点头,踩上车,没再回头收什么账,也没说自己会早些赶回来。

车出了街口,我在门前站了许久。

承安从旁边探出头,说姐姐早看不见了。

我瞪他一眼,转身就去巡库,免得他看见我那点没出息的神情。

第三日,果然来了个难缠的主顾。

对方跟原主有过酒席来往,张口要赊三十两,说都是熟人,等许姑娘回来再补条也一样。

从前的我这张脸,大约最经不起这句话。

我请他喝茶,把赊销簿拿出来,照样问用货处、结钱日,再问能不能找一位有往来的人作保。

他笑我被闺女管住了,连做爹的都不敢支使她。

我心头一阵刺,差点就想给他看看这家铺子谁说了算。

手按上笔,我却忽然想起仓门里那一尺高的木架。

面子护不住货,也不能替伙计付工钱。

我把笔放稳,推过条子。

“她在,按这个办。她不在,我也按这个办。”

那人不高兴地走了,次日却带着现银回来买了十二两的布。

赵账房把钱收下,悄悄朝我竖了一下拇指。

我竟有点得意,晚上写信,差点把这件事写满一页,最后嫌自己邀功,把纸揉了,只留铺里安好四个字。

第六日,许守义病了,文耀来借钱。

我按自己先前说的话,请郎中去看,另从私银付药费,没动公柜,也没把未到期的货债撕掉。

文耀站在门外,很久才问,能不能让他回来做事,不管账,只跑外。

我看着他冻红的耳朵,心里并非一点不软。

可那四十匹货的领单就放在我抽屉里,丁娘子的警惕、二喜的奔跑,都不能被我一句可怜侄子抹掉。

“永丰不收你了。你愿意找活,我可以把码头招工的消息告诉你,工钱自己挣,先把欠的还清。”

他脸上又露出怨色,终究没骂出声,拿着地址走了。

七日后,明棠回来,带的不是一匣新首饰,而是两本书、几块新布样和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

木簪是她给自己的,七十文,簪上雕一朵小小的棠花。

我夸好看,她伸手摸了摸,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急着说只花了多少钱。

她还替我带了副护膝,说府城老人们坐柜都用这个。

我嘴上嫌她把我当老头,手里却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在的七日,铺子没有塌,我也没被她忘在家里。

我以前最怕的两件事,竟都没发生。

18 回家吃饭

许守义的三期货债,在春前结清了。

文耀去了码头做记货的活,起初嫌工钱少,做了一个月,到底没再空着手来要钱。

守义来送最后一笔银子时,向明棠低声道过歉,说往后不再提她是外人。

她收了银子,也收了话,只说账清了,逢节愿意走动,铺里的事却不再相托。

我没有从旁劝她亲近,守义也没有再拿长辈的身份压她。

蔡顺交清账目后另寻了差事,永丰与他结了旧账,从此再无往来。

开春第一场股东议事,永丰只坐了两个人。

我和明棠。

桌子不大,摆两盏茶,赵账房在一旁记,门照常开,外头能听见二喜报尺数的声音。

常家的春布价已经送来,另有府城布栈愿意先订六十匹试销,数量不大,但若做得稳,便能逐渐往外走。

我看着那张单,旧毛病又犯了,觉得既然走了一趟府城,不如多备两百匹,一口气把名头打出去。

明棠却提出只做六十匹,等头一回卖清再添。

“府城的主顾跟青溪不一样,花色、厚薄还没摸准。咱们不缺这一回充门面的货。”

我不服,拿春上的回款给她看,争了半盏茶,最后还是得承认,现银够做不代表就该做。

赵账房把两人的意见都写下,最终按共同同意的六十匹落单,没有因为我占七成,就把她的三成当摆设。

但另一件事,我也没全听她的。

她想先添两名跑外伙计,我觉得不如先让二喜试半个月独自跑一条线,再决定是添人,还是给现有人提工钱。

她想过以后同意,定了试工范围,半个月后复议。

二喜听见自己要独领一线,站在柜前把腰挺得笔直,才走两步又回来问,若字认不全,可不可以带一本铺号簿。

明棠笑着把早备好的小册子递给他。

议完,我们在同一张订货单上落下名字。

我忽然觉得这间铺子比从前宽了。

不再是我一个人撑着东家的面子,人人等我点头;有人敢拦我,也有人肯听我,谁说得对,就照谁的办。

早些年我在厂里求过许久的那点明白,如今竟是被女儿一点点逼出来的。

半月后,府城那六十匹货卖出大半,对方寄回第一笔银子,另补订四十匹。

明棠没有大喜大悲,先叫库里分清春料与冬料,把这笔外埠账单独开页,往后运费多、回款慢,都得看得明白。

伙计们却忍不住,吃饭时把许掌柜的名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坐在院里,越听越高兴,故意把茶喝得很慢。

邵婶笑我:“东家,您耳朵都快翘起来了。”

我也不藏,朝她举了举杯。

“我闺女,有本事。多听两句怎么了?”

明棠从库里出来,听见这话,脚下顿了顿,随即低头整账册,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日正好发月银。

新入门的两个小伙计各有工钱,邵婶负责记件,多领一份;二喜试跑那条线没有漏货,添了月钱,也添了清楚的差事。

轮到总管,八两仍是八两,股东身份没有把这笔钱挤掉。

赵账房把银子称清,明棠签了名字,另外拿出一张早已磨软的欠条。

余欠二十三两,这两个月依约又还了十两,今日我把最后十三两付清。

她当着我的面数过银子,将旧欠条给我,又在自己的小册子上画了一道横线。

我握着那张薄纸,竟有点不敢信。

二百八十八两,原来真能还完。

四年被当作理所当然的劳动,也终于有一个不是爹记着你好的结尾。

我想把那张纸烧了,省得留下自己这做爹的丢脸的凭证,又觉得不能烧,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袋子。

明棠看见,没问我为什么留着,只从账册里抽出另一张纸。

是我们初立的聘书。

她指着提前一个月可辞工那一条,问还作不作数。

我心口猛跳,手里的茶差点洒了。

“你又要去哪里?”

她看了我一眼,没忍住笑。

“我没要走。我只是问,买了股,还能不能不做总管?将来若有别的想做,能不能另请人管铺?”

我慢慢把茶盏放稳,心里那点酸意退下去,竟有些庆幸她肯直接问。

“能。股是你的,活是聘的。你不做了,照契交接,咱们另请能干的人。至于新总管肯不肯只拿八两,那就得再谈。”

她笑出声,把聘书重新收好。

“那我先接着做。八两虽不少,永丰往后还得让它值更多。”

我也笑,伸手敲了一下柜面。

“行。做得好,涨钱的事拿出来议,别等我自己想起来。”

傍晚,我们一道去了城外。

素娘的坟在缓坡上,春草才长出细细一层,承安早到,提着水,把碑上积的灰擦净。

明棠带了母亲爱吃的豆糕,还带了自己的股契副本,没烧,展开给碑前摆了一会儿。

她跪下来,手指压着纸角,轻声说自己如今不用夜里替人赶账,也不必等别人吃完才有饭了。

承安站在一旁,忽然道:“我也会做饭了,就是盐还放不准。”

她抬头看他,笑里带着一点湿意。

我在素娘碑前站了很久,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个女人生前已经听过太多等铺子好了就怎样的话。

最后我只把永丰重新誊好的起业账放到糕旁,指给她看那六十两嫁妆银。

没有内助两个字,写的是周素娘出本六十两。

她的名字也不该只剩谁的妻子、谁的娘。

我从未见过活着的她,记忆里却有一双替原主磨出老茧的手,和女儿收在箱里的那件小袄。

风吹得我眼角发酸,我低下头,替碑边拔去一根枯刺。

明棠忽然开口:“爹,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天。”

我知道是哪一天,手停在草里。

“您叫我别算得太清,说以后嫁出去,家里的东西就跟我没关系了。我那时候想,娘若还在,我能不能跟她走。”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承安把手里的水壶放下,退到一旁,没替我求情。

我把那根枯刺攥在掌中,扎得发疼,半晌才道:“你想起来就说。那句话是错的,不用为了让我高兴,装作忘了。”

明棠抹了下眼角,点头,却没有说都过去了。

我们又在坟前坐了一会儿,她说府城有家书铺,楼上能借书坐半日,下回还想去。

我说春单做完,若她愿意,也带我去看看,我付自己的路费。

她侧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笑。

“您若一路都催着回铺,我就不带。”

“不催。”

“到了也不许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

我想了想,实在不敢答应得太快。

她看出我的犹豫,笑着起身,拍净裙上的草屑。

回城时天已擦黑,铺里早按时落闸,库管值夜,赵账房把今日余银封柜,没有谁在门口苦等总管回来做完所有事。

我先进厨房,把午后煨好的肉汤热上,承安去端碗,明棠站在灶门边,挽起袖子想接锅铲。

我把她手腕轻轻拨开,塞给她一双筷子。

“今日不轮你。菜味淡了,待会儿再挑。”

她没有坚持,搬了凳子坐在门边,挑一小块热萝卜先吃。

灶火照着她鬓边那朵木棠花,也照着我膝上那副有些滑稽的厚护膝。

外头有人来敲门,说有位客人想找许掌柜谈价。

明棠刚要起身,我已经提着锅铲走到门边。

“许掌柜下工了,明日开铺再来。”

我落好门闩,回头看见她还坐在那里,没再急着把筷子放下。

汤在锅里咕嘟响,我舀满三碗,朝桌边喊她。

“明棠,过来吃饭。”

“来了,爹。”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