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哐当!”
沈老汉一脚把生锈的铁架折叠床踹进了不到两平米的封闭阳台。
铁架撞在洗衣机侧面,掉下一块斑驳的灰漆。
“发什么愣!把你那卷破铺盖抱进去!”
沈老汉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指着沈长青的鼻子大声呵斥。
三居室的客厅里坐满了来喝乔迁酒的亲戚,瓜子皮和烟灰掉了一地。
沈长青还穿着跑长途磨破袖口的深蓝工装,鞋底沾着国道上的泥灰。
他刚从川藏线拉货回来,连续开了十六个小时的重卡,眼眶布满血丝。
他看了一眼宽敞明亮的主卧,又看了一眼贴着喜字、铺着崭新席梦思的次卧。
“爸,这套一百一十平的三居室,首付二十万是我出的。”
沈长青声音低沉,把手里的帆布行李袋往脚边一放。
“每月三千八的房贷,也是从我卡里按月打给你的。”
“主卧你和妈住,次卧和书房凭什么全给表弟周子豪?”
沙发正中央,表弟周子豪翘着二郎腿,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金丝眼镜。
他穿着一身紧绷的亮面西装,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
“表哥,话不能这么说,姨父也是为了沈家的门面考虑。”
“我在省城金融大公司当区域高管,周末回来休息,总得有个独立办公的书房吧?”
大姨李翠兰嗑着瓜子,把瓜子壳吐在沈长青脚背上。
“就是!我们子豪那是坐写字楼的人上人,金贵着呢!”
“长青你一个开大货车的糙汉,满身柴油味,睡那样好的席梦思也不怕把床垫弄脏了?”
母亲李翠花系着围裙从厨房钻出来,手里挥着锅铲帮腔。
“长青,你大姨说得对!那书房妈已经找人改成了自动麻将室,专门给子豪回来陪客户消遣的。”
“你一个月在家住不了三天,睡阳台怎么了?”
沈老汉把核桃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盖哗啦作响。
“听见没有?子豪一年回来两趟,必须住得舒坦!”
“你睡阳台刚好离厨房近,明早五点起来去早市买肉熬粥也方便,别耽误子豪睡懒觉!”
客厅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哄堂大笑,纷纷夸沈老汉会持家、有远见。
沈长青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裂开的血口子。
为了凑齐这套电梯房的首付,他连续三年除夕夜都在高速服务区啃冷馒头。
前年冬天在秦岭换轮胎,千斤顶滑脱,他后背被车厢板刮掉一层皮,连住院都没舍得去。
二十万首付,一分不差打进父亲账户。
换来的,就是洗衣机旁边这张连腿都伸不直的破折叠床。
沈长青突然笑了。
他没再争辩一句,迈开大步走到阳台门口。
在满屋亲戚诧异的注视下,他单手抓起那张三十多斤的铁架折叠床,一把扛上宽厚的肩膀。
“长青,你扛床干什么去?”
沈老汉拍着桌子站起身。
沈长青连头都没回,扛着折叠床,径直朝防盗大门走去。
2
“站住!你个没规矩的东西,今天家里摆乔迁宴,你往哪儿走!”
李翠花扔下锅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死死堵在防盗门前。
大姨李翠兰也扭着腰走上前,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
“哟,说你两句还甩起脸子了?”
“长青啊,不是大姨说你,你表弟年薪几十万都没像你这么大脾气,你一个拉货的摆什么谱?”
沈长青停住脚步,肩上的铁架床离李翠花的鼻尖只有半尺远。
“妈,让开。”
李翠花非但没让,反而伸手去拽沈长青工装口袋的拉链。
“走什么走!楼下鸿运酒楼定了四桌乔迁席,一共三千六百块,老板娘还等着你去结账呢!”
“还有,你表弟这次从省城开车回来,高速费和油钱花了八百,你也顺手给报了!”
沙发上的周子豪立刻掏出一把贴着豪车车标的钥匙,随手抛在茶几上。
钥匙滑过玻璃台面,停在茶几边缘。
“表哥,既然你要下楼结账,顺便提桶水把我的车擦一下。”
“昨晚停在镇上,车盖上落了一层灰,待会儿我还要开出去见县里的朋友,脏兮兮的丢姨父的人。”
周子豪靠在真皮沙发背上,嘴角翘起,一副指使家丁的派头。
沈老汉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
“听见没?先把酒席钱结了,再去把子豪的豪车擦干净!”
“要是敢留一点水渍,看老子不拿木匠尺抽你!”
门外走廊里,发小陈大壮刚提着两瓶好酒走上楼,听见屋里的动静,一脚踏进门框。
“叔,婶子,你们这是干啥呢?长青刚跑完三千公里长途回来,一口热饭没吃,你们就让他去擦车?”
陈大壮嗓门像铜钟,震得防盗门嗡嗡响。
李翠花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陈大壮一眼。
“大壮,这是我们老沈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少掺和!”
“我儿子孝顺他表弟,天经地义!”
沈长青抬起左手,按住了准备发火的陈大壮。
他手腕一翻,肩上那张生锈的折叠床轰然砸在玄关的大理石鞋柜旁。
“砰!”
巨大的砸击声让客厅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大理石砖面裂开一道细纹,铁架床的一只滑轮当场崩飞,滚到了周子豪的皮鞋边。
周子豪吓得缩了缩脚,脸上的傲慢僵了一下。
“反了你了!敢在老子新房里摔东西!”
沈老汉把茶缸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沈长青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尘,从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智能手机。
“妈,刚才你说酒席钱多少?三千六?”
李翠花以为儿子服软了,赶紧伸手。
“对对对,三千六,外加子豪的八百块油钱,你凑个整给妈转五千!”
沈长青按亮手机屏幕,点进了手机银行的转账管理界面。
他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沈老汉。
3
“这套房子的按揭贷款,办在爸你的名下。”
沈长青举起手机,屏幕正对着沈老汉和李翠花。
“为了方便扣款,我绑了自动汇款,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往爸的农商行卡里打三千八百块。”
“今天正好是十四号。”
沈老汉皱起眉头,把核桃攥在手心里。
“你提这个干什么?老子养你这么大,你替老子还房贷不是应该的吗?”
沈长青嘴角平直,大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了下去。
输入密码,确认解除。
“叮!”
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沈长青把屏幕翻转过来,亮出“自动汇款协议已终止”的红字凭证。
“从今天起,这笔每月三千八的房贷,我停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李翠花愣了两秒,随即尖叫起来。
“沈长青!你疯了!你不打钱,明天银行扣不到款怎么办?”
“那是爸名下的贷款,不是我的。”
沈长青收起手机,语气平静。
“主卧你们住,次卧和麻将室给周子豪住,谁住得舒坦,谁去还这三千八。”
“至于楼下鸿运酒楼的三千六百块酒席钱,谁请客,谁买单。”
沈长青从钥匙扣上拧下一把崭新的十字防盗门备用钥匙,随手丢进鞋柜上的果盘里。
“大壮,我们走。”
“好嘞!这破地方老子早就待不下去了!”
陈大壮把手里提着的两瓶好酒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连包装袋都没给沈老汉留。
沈长青提起脚边的帆布行李袋,大步跨出防盗门。
“你给我回来!沈长青!你敢踏出这个门,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不孝子!”
沈老汉冲到大门口,扶着门框破口大骂。
沈长青头也没回,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步梯转角。
大姨李翠兰拍着胸口走过来,把果盘里的钥匙拨到一边。
“妹夫,翠花,你们怕什么?他一个开大车的就是吓唬吓唬你们!”
“他二十万首付都砸在这房子里了,还能真眼睁睁看着房子断供不成?”
周子豪也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就是,姨父姨妈,表哥就是一时置气,过两天还不得乖乖捧着钱回来求你们?”
话音未落,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鸿运酒楼的胖老板娘带着两个服务员堵在了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结账单。
“老沈,你们家席面十二点就开席了,刚才那位开货车的小沈师傅在楼下说,酒席钱找屋里穿西装的省城高管结!”
“四桌酒席连烟酒一共四千二,请问哪位是省城高管周总啊?”
满屋亲戚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周子豪。
周子豪脸皮抽搐了一下,摸向口袋的手猛地顿住,眼神却往沈老汉主卧床头柜的方向瞟了一眼。
前天他帮姨父搬家时,亲眼看见沈老汉把一张二十万的定期存折锁进了那个红木抽屉里。
4
县城西郊,大壮货运停车场。
十几辆沾满泥浆的半挂重卡停在碎石坪上,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机油味。
陈大壮一脚踢开二楼值班宿舍的木门,把两床崭新的纯棉被褥抱上单人铁床。
“长青,你就安心住我这儿!这屋冬暖夏凉,二十四小时有热水,比你家那个破阳台宽敞十倍!”
沈长青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拧开毛巾擦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连续开车的疲惫散去大半。
他拉开帆布包的暗格,取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牛皮纸档案袋。
“大壮,你还记得去年我把二十万转给我爸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陈大壮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一拍大腿。
“咋不记得!那天在农商行柜台,我怕你爸妈把钱拿去贴补你那个吸血鬼大姨家,硬逼着你在转账附言上写了六个字!”
沈长青解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一张加盖了银行红色印章的转账凭证回执单。
回执单下方的附言栏里,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垫付购房借款】。
不仅如此,沈长青还点开了手机里的录音软件,找出了一条保存了一年零三个月的音频。
录音里传出沈老汉当年在售楼处急切的声音:
【长青啊,爸过了五十八岁办不下高额贷款,你先把这二十万借给爸交首付!等过两年爸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陈大壮听完录音,乐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太好了!有银行转账备注,又有你爸亲口承认借款的录音,这二十万在法律上就是铁板钉钉的民间借贷!”
“长青,你打算咋办?真要跟老沈头撕破脸?”
沈长青把回执单平整地放回档案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前两天县建材城的王老板找过我,问我有没有意向承包他们厂全年的板材专线。”
“以前我把钱全填了家里的无底洞,买不起第二辆车,不敢接这单生意。”
“现在想明白了,给别人当老黄牛,不如自己搭棚子干。”
陈大壮眼睛一亮,撸起袖子拍了拍胸脯。
“我车队里正好有两台闲置的半挂,场地也是现成的!你要是把那二十万追回来,咱哥俩直接合伙注册一家物流站,平分股份!”
“成。”
沈长青刚吐出一个字,桌上的旧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的来电显示。
沈长青按下接听键,直接点开免提。
“沈长青!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李翠花尖利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开,背景里还夹杂着麻将机洗牌的哗啦声。
“刚才酒楼老板娘上门要账,害得你爸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掏了四千二百块现金,脸都丢尽了!”
“你现在立刻往你爸卡里转五千块钱生活费,再把明天的房贷续上,不然你大姨和子豪都要看你笑话!”
沈长青看着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妈,你让爸看一眼手机短信。”
“看什么短信?你少打岔,赶紧转钱!”
沈长青直接挂断电话,点开微信,将那张注明【垫付购房借款】的二十万银行回执单照片,连同一份手写的《借款限期归还催告函》,一并发送到了家庭群里。
5
第二天上午九点,大壮货运停车场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沈长青!你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给老子滚出来!”
沈老汉穿着那件紫红色唐装,手里拎着一根两尺长的木匠红木尺,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李翠花跟在后面,一进院子就抓起门卫室窗台上的铝皮暖水壶,狠狠摔在水泥地上。
“砰!”
水壶胆炸裂,滚烫的开水四溅,碎玻璃碴子崩到了旁边几名正在修车的货车司机脚边。
“老沈头,你们两口子发什么疯!这是货运场,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陈大壮扔下扳手,大步挡在修车工前面。
沈老汉用红木尺指着从二楼走下来的沈长青,胡子一翘一翘。
“大伙儿都来评评理!老子辛辛苦苦把他养到三十岁,他给老子买套房怎么了?”
“现在居然往家里发什么催款函,跟亲老子要二十万!天底下哪有儿子管老子要账的道理!”
李翠花一屁股坐在机油桶旁边的干净台阶上,双手拍着大腿干嚎。
“没天理啊!儿子的钱不就是老子的钱吗?他不让我外甥住新房,就要逼死亲爹亲妈啊!”
周围十几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围了过来,不明真相的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长青一步步走下铁梯,站定在沈老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爸,你说我没尽孝?”
沈长青伸手拉住工装夹克的拉链,哗啦一声拉到底,当众脱掉上衣,转过身去。
他宽阔的古铜色后背上,一条长达二十厘米的暗红色凸起疤痕横贯肩胛骨,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院子里的货车司机们看到那道伤疤,全都安静了下来。
“前年腊月二十八,你说想在过年前拿到二十万首付去售楼处显摆。”
沈长青转过身,重新穿上工装。
“我为了多挣那趟五千块的加急运费,顶着暴雪翻秦岭,车厢插销冻裂砸在背上,缝了十八针。”
“这十年,我每年给你和妈交一万二千块养老生活费,笔笔有转账记录。”
“这二十万,是你亲口说借去交首付的。”
沈长青掏出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当众播放了那段售楼处的借款录音。
沈老汉亲口承诺“借二十万、卖了宅基地连本带利还”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围观的王师傅吐掉嘴里的烟头,冲着沈老汉直摇头。
“老沈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长青这孩子在车队里出了名的实诚,后背伤成那样都没歇过一天。”
“你拿亲儿子的卖命钱买三居室,连个房间都不给孩子留,让人家睡阳台,还把卧室留给外甥,这也太寒心了!”
“就是!我们跑大车的挣的都是血汗钱,哪有这么糟蹋亲儿子的!”
司机的指责声此起彼伏,沈老汉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举着红木尺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停车场大门外响起一阵刺耳的跑车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二手奥迪轿车一个急刹停在院门口,车轮卷起一片尘土。
车门推开,周子豪戴着墨镜迈步下车,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皮包。
“吵什么吵?几十万块钱的小事,至于在这儿跟一群开大车的吵吵嚷嚷吗?”
6
周子豪摘下墨镜挂在西装领口,走到沈老汉身边,伸手扶住沈老汉的胳膊。
“姨父,姨妈,跟这种满脑子只有几千块运费的糙汉有什么好聊的?”
“走,咱们回家!不就是三千八的房贷吗?今天是十五号对吧?有我这个省城高管在,还能让你们受这鸟气?”
沈老汉一见外甥开着豪车来撑腰,腰杆瞬间挺直了,把红木尺往腋下一夹。
“还是我外甥有出息!不像某些没良心的东西,眼里只有钱!”
“翠花,起来,坐子豪的豪车回家!”
李翠花麻利地从台阶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临上车前还冲沈长青狠狠啐了一口。
黑色轿车扬起一阵黑烟,掉头驶出停车场。
陈大壮看着车尾灯,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长青,你看周子豪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儿,真当自己是省城大老板了?我瞅他那辆奥迪车牌还是省城租赁公司的号段呢!”
沈长青眼神微冷,把手机揣回兜里。
“让他吹,吹得越高,摔得越狠。”
同一时间,县城阳光花园三居室新房里。
大姨李翠兰早就等在客厅,茶几上摆着切好的哈密瓜和中华烟。
沈老汉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茶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茶。
“气死老子了!那个逆子居然真在货场那些破司机面前放录音!”
周子豪把黑色皮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露出一沓印着英文标志的彩色宣传册。
“姨父,你生什么气?表哥不给你打钱,那是他没福气享你的清福。”
“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打算带姨父姨妈发一笔横财。”
李翠兰赶紧凑过来,一拍手掌。
“哎呀!子豪,是不是你们公司那个只有内部高管才能买的黄金理财份额?”
周子豪推了推金丝眼镜,压低声音。
“妈,你小声点,这可是商业机密。”
“我们省城总部正在做海外矿产并购,内部员工认购额度,投十万,每个月固定分红八千!投二十万,每个月分红一万六!”
李翠花听得眼珠子都直了,手里的哈密瓜掉在围裙上都顾不上捡。
“多少?二十万一个月能拿一万六?那一年岂不是连本带利翻一倍?”
“那当然!”
周子豪翘起二郎腿,用手指敲了敲那沓宣传册。
“要是姨父每个月有一万六的进账,还用看表哥那三千八的脸色?到时候雇两个保姆伺候你们都够了!”
沈老汉手里盘着的核桃停了下来,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主卧的方向。
“叮咚!”
沈老汉兜里的老年智能手机突然响起一声短信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一看,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短信是农商行发来的:【尊敬的沈建国客户,您尾号8832的账户今日应扣房贷3820.50元,当前卡内余额46.20元,扣款失败,请于今日17:00前补足,否则将计入征信逾期。】
沈老汉手一抖,连忙抬头看向周子豪。
“子豪啊,你看今天这三千八的房贷银行已经催了,要不……你先替姨父垫上?”
周子豪脸色一僵,突然捂住肚子站起身。
“哎哟,早上喝的牛奶有点凉,我先去趟洗手间,姨父你等会儿啊!”
周子豪抓起手机钻进卫生间,反手锁死房门。
他刚打开手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弹出了十几条网贷平台的最后通牒短信:
【周子豪,你名下三笔借款共计十五万八千元已逾期15天!今日再不还款,我方将联系你通讯录所有亲属并上门催收!】
周子豪额头渗出一层冷汗,隔着门板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咬了咬牙。
7
下午两点,县城东头的宏达建材城。
骄阳似火,叉车在成堆的钢材和水泥板之间来回穿梭。
宏达建材的王老板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把一份打印好的年度运输合同推到沈长青面前。
“长青,咱县里跑重卡的司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为啥单单找你?”
“就冲你跑车十年,零违章、零货损!去年暴雨封路,别的司机把货扔在半道,就你绕了三百里山路按时交货。”
沈长青双手接过合同,仔细翻看每一条运费结算条款。
陈大壮坐在旁边,把两本重卡行驶证和场地租赁证明拍在桌上。
“王总,我跟长青已经合计好了,今天下午就去工商所提交‘长青大壮物流站’的注册材料,三台半挂车随时待命!”
王老板哈哈一笑,拧开钢笔帽递给沈长青。
“痛快!只要今天签了字,交一万块履约押金,下个月起,我厂里发往省城和周边五个县的板材全归你们拉,一年保底运费六十万!”
沈长青接过钢笔,刚要在乙方栏落笔,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沈长青在不在里面?我是他亲妈!你们拦我干什么!”
李翠花一把推开建材城的文员,顶着一头羊毛卷冲进了办公室。
她一眼看见桌上的合同和那沓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十张百元大钞押金,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往钱堆上抓。
“好哇!你跟家里哭穷说没钱还房贷,背地里却拿着一万块钱在外面瞎折腾!”
沈长青反应极快,手掌往桌上一按,直接把那一万块现金压在掌心下。
李翠花抓了个空,索性转过身,冲着王老板拍起大腿。
“大老板!你可千万别跟这个不孝子签合同啊!”
“他连亲爹亲妈的房贷都断供了,为了二十万块钱要把亲爹告上法庭!这种连父母都不管的人,你敢把货交给他拉,小心他把你的货全拉跑了!”
陈大壮气得一把从椅子上跳起来。
“李婶!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故意来搅黄长青的生意是不是?”
李翠花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我就是不让他干!谁让他断我家的房贷!”
“沈长青,我把话放在这儿,今天你要是不把银行那三千八的房贷补上,再撤回那个什么催款函,你走哪儿我闹到哪儿,看谁敢给你活儿干!”
王老板靠在藤椅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李翠花见王老板变了脸色,以为计策得逞,得意地冲沈长青伸出手。
“赶紧的,把手里这一万块钱给我拿回去交房贷!”
沈长青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三本厚厚的货运台账、十年无事故交警证明,还有刚才那份二十万借款回执的复印件,整整齐齐摆在王老板面前。
“王总,家丑不可外扬,但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和规矩。”
“这二十万是我借给家里买房的钱,这是银行回执;这三本台账是我十年跑车三千六百趟的签收单,没有一单迟到,没有一单少货。”
“今天这一万块履约押金,我再主动加一万,变成两万块押在您账上。只要出现任何家务事影响发货,这两万块押金全归贵厂!”
沈长青从内兜里又掏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重重拍在桌上。
王老板看了一眼那张写着二十万的回执单,又看了看撒泼的李翠花,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他拿起桌上的公章,呵了口气,重重盖在合同落款处!
“长青,不用加押金!老沈家有你这么个讲规矩的儿子是他们的福气,他们不要,我王某人认你这个合作伙伴!”
“保安!把这位大妈请出去,以后不准她踏进建材城半步!”
两名身材魁梧的建材城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跳脚的李翠花,直接请出了大门。
8
傍晚五点半,阳光花园三居室客厅里气压低得吓人。
沈老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银行柜台打印出来的扣款凭条,心疼得嘴唇都在哆嗦。
李翠花垂头丧气地推门进来,一屁股瘫在塑料凳上。
“怎么样?从那个逆子手里要到钱没有?”
沈老汉猛地站起身,急切地追问。
李翠花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撇着嘴摇头。
“要什么要!那个王老板跟沈长青穿一条裤子,不仅当着我的面签了合同,还叫保安把我轰出来了!”
“老头子,房贷那边咋办?已经过五点了,是不是周子豪帮咱们垫上了?”
沈老汉一听这话,把扣款凭条狠狠摔在茶几上。
“垫个屁!下午四点半我找子豪,子豪说他们省城大公司的资金都在海外账户里运转,提现要走三天审批流程!”
“银行催命似的发短信,说过了五点就上征信黑名单,我没办法,只能去取了三千八百块养老存折里的活期利息给补上了!”
李翠花一听动了养老钱,心疼得直拍心口。
“天杀的沈长青!害咱们白白损失三千八!这钱要是留着给子豪买排骨吃,能吃大半年呢!”
就在这时,次卧房门推开,周子豪换了一身烫得笔挺的白色休闲西装走了出来,头发上喷了厚厚的发胶。
“姨父,姨妈,瞧你们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就是三千八百块钱吗?”
“刚才我已经跟省城总部的财务总监打过招呼了,特意给姨父批了一个二十万的内部高管认购名额!”
“走,今晚我做东,去县城最好的迎宾楼请你们和大姨吃海鲜大餐,咱们边吃边聊发财的大事!”
沈老汉和李翠花一听有免费的海鲜大餐吃,还能聊月息一万六的发财路子,脸上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
半小时后,迎宾楼二楼包厢。
周子豪拿着菜单,眼都不眨地点了清蒸大闸蟹、蒜蓉波士顿龙虾、红烧海参,还要了两瓶标价八百八的五粮液。
大姨李翠兰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啃蟹腿一边吹捧。
“妹夫,你看还是我们子豪孝顺吧?沈长青那个死心眼长这么大,请你们吃过两百块钱一斤的大龙虾吗?”
沈老汉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连连点头。
“没有!那个开大车的除了往家里买点猪头肉,哪懂什么叫高档海鲜!还是子豪有派头,在省城混的就是不一样!”
酒过三巡,桌上的海鲜盘子见了底。
服务员推门进来,微笑着递上账单。
“先生您好,本桌消费共计两千八百六十元,请问是刷卡还是扫码?”
周子豪潇洒地一挥手,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金光闪闪的信用卡递过去。
“刷卡,不用找了。”
服务员在POS机上刷了一下,机器发出“滴滴滴”三声刺耳的报错音,打印出一张细长的小票。
“不好意思先生,您的卡显示余额不足,交易失败。”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李翠花嘴里叼着的半只蟹钳僵住了。
周子豪面不改色,推了推金丝眼镜,把卡收回皮夹。
“瞧我这记性,这张是挂钩美股的黑金卡,今晚八点银行跨境结算系统正在升级维护,暂时锁卡了。”
他转过头,一脸自然地拍了拍沈老汉的肩膀。
“姨父,你兜里不是刚从银行取了现金吗?你先把这顿饭钱垫上,等明天系统升级完,我连同今天的房贷凑个整,直接给你转一万!”
沈老汉看着那张两千八百六十元的账单,酒一下子醒了一半,手伸进唐装口袋里,摸着剩下的几千块买菜钱,怎么也掏不出来。
9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大壮驾驶着满载第一批宏达建材板材的重卡,沿着高速公路驶入省城西郊的物流园区。
卸完货签好单子,时间才刚过上午十点。
陈大壮拿着王老板预付的五千块现金运费,心里美滋滋的,准备去物流园隔壁的汽配城买几桶全合成机油。
刚拐过汽配城街角,一家挂着“顺达名车租赁行”招牌的铺面门口,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叫骂声。
“姓周的!你少他妈在这儿跟老子装大尾巴狼!”
一个脖子戴着粗金链子的光头老板,一把揪住一个穿白西装男人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在卷帘门上。
陈大壮脚步一顿,定睛一看。
那个被光头老板揪着领子、眼镜都被扇歪在鼻梁上的白西装男人,赫然就是沈长青那位“省城金融高管”表弟——周子豪!
更让陈大壮眼熟的是,租赁行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二手奥迪,车牌号正是前天开进他货运场耍威风的那一辆!
陈大壮眼疾手快,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家轮胎店的广告牌后面,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像功能。
镜头里,光头老板一脚踹在奥迪车的保险杠上,唾沫星子喷了周子豪一脸。
“这辆08年的破二手奥迪,一天租金三百块!你租了五天,押金早扣光了,还倒欠老子一千五百块租金!”
“还省城金融高管?我呸!老子打听过了,你小子在中原路那家皮包推销公司早就被查封了,你就是一个发传单拉人头的底薪推销员!”
周子豪双手合十,弓着腰点头哈腰,哪还有半点在沈老汉家里的傲慢模样。
“刘哥,刘哥你小声点,给我留点面子!”
“我姨父是个退休老木匠,手里有二十万的养老存折!我已经把鱼饵撒下去了,最多再过两天,那二十万就能到我手!”
“你再宽限我两天,让我把这辆车开回县城撑撑场面,等那二十万一到手,我不仅把租金结清,还多给你五千块封口费!”
光头老板冷哼一声,一把夺过周子豪手里的奥迪车钥匙,又扯下他手腕上那块金表看了一眼,直接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拿块八十块钱的拼夕夕假表糊弄老子?车今天扣下了!明天下午之前见不到一千五百块钱,老子带人去你老家县城找你姨父要账!”
光头老板一脚踢在周子豪屁股上,把周子豪踹得趴在马路牙子上,西装裤膝盖蹭破了一个大洞。
周子豪狼狈地爬起来,捡起歪掉的金丝眼镜戴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瘸一拐地朝公交车站走去。
躲在广告牌后面的陈大壮把这一幕从头到尾拍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手机里长达三分钟的高清视频,差点笑出声来。
“好家伙!租三百块钱一天的破奥迪,戴八十块的假表,还打算骗老沈头二十万的棺材本!”
陈大壮立刻打开微信,把这段视频原封不动地发给了正在县城跑工商注册的沈长青。
县城政务大厅门口,沈长青手里刚拿到盖着鲜红印章的《长青大壮物流站营业执照》。
手机震动,他点开陈大壮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周子豪点头哈腰求饶、亲口承认要骗沈老汉二十万养老钱的嘴脸一清二楚。
沈长青看完整段视频,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转身走进政务大厅隔壁的方正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诉状材料齐了,今天下午就去县法院立案,同时申请对阳光花园那套房产进行诉前财产保全。”
10
下午三点,县城老街的“四季发财”麻将馆里烟雾缭绕。
沈老汉穿着那件紫红色唐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东头主位上,嘴里叼着一根从周子豪那里顺来的中华烟。
虽然昨晚在迎宾楼替外甥垫了两千八百六十块饭钱,肉疼得一夜没睡好,但一想到外甥说的“二十万内部理财月息一万六”,沈老汉又觉得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
“糊了!清一色自摸!”
沈老汉哗啦一声推倒面前的麻将牌,哈哈大笑,伸手把三家的零钱全搂到自己面前。
同桌的老木匠老刘一边掏钱一边酸溜溜地打听。
“老沈,听说前两天你家乔迁宴闹得挺大啊?长青那孩子真搬去大壮的货场住了,还把你家房贷给停了?”
沈老汉脸色一沉,把麻将牌拍得啪啪响。
“停就停!地球离了谁不转?他一个开大货车的苦力,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还真当老子稀罕他那三千八?”
“我外甥周子豪你们见过吧?省城大金融公司的区域高管!开着几十万的奥迪回来的!”
“子豪昨晚在迎宾楼请我吃大龙虾的时候说了,把我的养老钱放进他们高管内部盘子里,一个月净赚一万六!顶沈长青跑半年大车!”
周围几桌打麻将的街坊纷纷扭过头,发出阵阵惊叹。
“一个月一万六?老沈,你这外甥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那可不!要不然老沈能把次卧和书房全留给外甥,让亲儿子去睡阳台吗?”
沈老汉听着众人的吹捧,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端起桌上的浓茶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麻将馆门口停下一辆印着“人民法院”字样的制式公务车。
两名穿着制服的法院送达人员拿着一个牛皮纸卷宗走进麻将馆,环视一周。
“请问哪位是沈建国?”
麻将馆里的搓牌声瞬间停了下来。
沈老汉端着茶杯的手一抖,站起身。
“我……我就是沈建国,你们找我干啥?”
工作人员走上前,核对了一下身份信息,将一份印着红色国徽的《应诉通知书》、《法院传票》以及《民事裁定书》递到沈老汉手里。
“沈建国,原告沈长青诉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已正式立案,涉案标的额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同时,依据原告的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你名下位于阳光花园3栋1102室的房产已被依法查封冻结,结案前不得抵押、转让或变卖。”
“请在这张送达回证上签字,下周一上午九点准时到第三审判庭开庭。”
轰!
沈老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粹。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布鞋。
“查封?那个逆子真敢去法院告我?还要查封老子的新房?!”
刚才还在吹捧他的老刘探头看了一眼传票上的白纸黑字,啧啧了两声。
“哎哟,老沈,原来你这套一百多平的电梯房,首付二十万全是长青借给你的啊?你刚把儿子撵去睡阳台,人家就把房子给查封了,这脸可丢大发了!”
四周的哄笑声和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沈老汉脸上。
沈老汉呼吸急促,眼前一阵发黑,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唐装,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麻将桌!
哗啦!
一百多颗麻将牌滚落满地。
11
“沈长青!你给老子滚出来!”
半小时后,长青大壮物流站刚挂上招牌的院门口,沈老汉挥舞着那张法院传票,状若疯虎地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哭天抢地的李翠花,还有一脸刻薄的大姨李翠兰。
沈长青正站在叉车旁,指挥工人往仓库里码放王老板送来的第一批防潮板材。
看到三人冲进来,沈长青示意叉车熄火,平静地走下台阶。
“爸,传票收到了?”
沈老汉冲上前,扬起手里的法院传票就往沈长青脸上抽去。
沈长青抬起右手,稳稳握住沈老汉的手腕,力道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逆子!你放开老子!”
沈老汉挣脱不开,气得唾沫横飞。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亲儿子把亲爹告上法庭,还申请查封老子的新房!你让我以后在县城老街怎么抬头做人!”
大姨李翠兰双手叉腰,跳出来指着沈长青的鼻子帮腔。
“沈长青!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嫉妒我们家子豪比你有出息!”
“你不就是眼红你爸把次卧给子豪住,眼红子豪要带你爸妈发大财吗?一个大老爷们心眼比针鼻还小,连自己爹妈的房子都查封,你还要不要脸!”
李翠花更是直接往物流站大门的水泥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干嚎。
“大伙儿快来看啊!长青大壮物流站的老板是个不孝子啊!逼死亲爹亲妈啦!”
陈大壮带着四个装卸工从仓库里走出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加固货物的铁撬棍,往沈长青身后一字排开。
李翠花的哭嚎声顿时卡在了嗓子眼,眼神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沈长青松开沈老汉的手腕,从工装兜里掏出立案通知书的副本,抖开在三人面前。
“大姨,我眼红周子豪什么?眼红他在迎宾楼请客吃饭刷不出两千八百块钱,还是眼红他让我爸替他掏饭钱?”
沈老汉脸色猛地一僵。
昨晚在迎宾楼垫付饭钱的事,他嫌丢人,连麻将馆的牌友都没敢提,沈长青怎么会知道?
李翠兰脸上也挂不住了,强行狡辩。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子豪那是黑金卡系统升级!两千多块钱对我们子豪来说就是毛毛雨!”
沈长青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目光直视沈老汉。
“爸,房子既然在你名下,你想留给谁住是你的自由;但这二十万是我跑车十年攒下的血汗钱,白纸黑字写着购房借款。”
“既然你觉得我这个开大车的糙汉配不上你家的一间卧室,那我把我的钱拿回来开物流站,合情合理。”
“想要解除房屋查封,只有一个办法——下周一开庭前,把二十万本金一分不少退回我的账户。”
“否则,三天后法庭见,判决下来你们不还,我就直接向法院申请强制拍卖那套三居室!”
“你敢!”
沈老汉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沈长青手指直抖。
“老子就是把那二十万扔进水里,也绝不会便宜你这个白眼狼!”
“翠花,翠兰姐,咱们走!回去找子豪!等子豪帮我把二十万翻成四十万,老子拿钱砸死这个逆子!”
沈老汉撂下狠话,拽起地上的李翠花,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12
当晚八点,阳光花园三居室客厅的灯亮得晃眼。
周子豪站在阳台角落里,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苦苦哀求。
“彪哥,再给我二十四小时!就二十四小时!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一定把那十五万八的本金和四万二的高利贷利息打到你卡上!”
电话那头传出阴狠的警告声:
【周子豪,我们兄弟三个已经住进你们县城车站对面的宾馆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见不到二十万,我们就直接上阳光花园1102室,当着你姨父姨妈的面把你两条腿卸了!】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周子豪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深吸一口气,擦干额头的汗珠,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换上一副成竹在胸的笑脸推门走进客厅。
此时,沈老汉正把那张法院传票拍在茶几上,气得直喘粗气。
“子豪!你表哥那个畜生真去法院告我了!下周一就要开庭,要逼我拿二十万出来!”
周子豪走过去,拿起床票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姨父,我当是多大的事呢,这就把你吓着了?”
他拎起桌上的黑色皮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A4纸合同,封面上印着“省城鼎盛国际资本高管内购协议”几个大黑字。
合同末尾,还盖着一个颜色鲜艳、边缘有些模糊的红色公章——那是他下午在县城小巷里花五十块钱找人私刻的萝卜章。
“姨父,姨妈,本来我们公司的内部矿产并购份额要下个月才开放,但我看表哥欺人太甚,下午我特意给省城董事长打了电话,把我的高管担保额度全押上了!”
周子豪把合同推到沈老汉面前,手指点在回报率那一栏上。
“你们看清楚,今晚入账二十万,明天属于季度结算日,公司财务直接先打三万二千块的季度分红到你卡上!”
“而且只要这二十万转进我们公司的信托监管账户,在法律上就属于封闭期基金,就算下周一法院判表哥赢,法院也冻结不了这笔钱!”
“等过三个月,二十万变成三十万,你把二十万本金扔给表哥打发他要饭,自己还白赚十万块加上一套大房子!”
李翠花听得两眼放光,一把抓住沈老汉的胳膊。
“老头子!听见没有!明天就能先拿三万二的分红,还能让法院查不到咱们的钱!”
大姨李翠兰也在旁边拼命煽风点火。
“妹夫,这可是子豪押上高管前途给你争来的名额,过了今晚十二点可就作废了!”
沈老汉看着合同上那个鲜红的大印章,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刺眼的法院传票。
一边是把辛辛苦苦存的二十万养老钱乖乖赔给那个逆子;另一边是交给高管外甥,既能躲过法院追债,明天就能拿到三万二分红打沈长青的脸!
沈老汉一咬牙,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
“干了!老子绝对不能让沈长青那个逆子看笑话!”
他转身走进主卧,掏出钥匙打开床头柜的红木抽屉,取出了那本存了大半辈子的二十万定期存折。
“子豪,明早银行八点半一开门,姨父就去把这二十万全取出来转给你!”
周子豪盯着那本红色的定期存折,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推了推金丝眼镜。
“姨父英明!明早我陪你们一起去银行!”
13
次日早晨八点半,县农商行营业厅刚拉起卷帘门。
沈长青和陈大壮拿着物流站的营业执照和公章,走进大厅办理企业对公账户开户手续。
刚取完排号单,营业厅玻璃门被推开,沈老汉和李翠花簇拥着穿西装的周子豪走了进来。
沈老汉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红色定期存折,径直走到VIP个人业务窗口。
“姑娘,把我这张存折里的二十万定期全部提前支取,一分不留,全转到我外甥这张卡上!”
周子豪赶紧从皮夹里掏出自己的个人储蓄卡,塞进柜台槽口,眼角余光不断瞄着手机上的时间——距离高利贷债主限定的十二点,只剩三个半小时了。
银行柜员接过存折看了一眼,好心提醒道:
“大爷,您这二十万三年定期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现在提前支取要损失一万多块钱的定期利息,而且对方是个人账户,您确定要全部转过去吗?”
沈老汉手一挥,嗓门洪亮。
“转!一万块利息算个啥?我外甥带我做省城高管理财,明天就能分红三万二!”
正在五号对公窗口办业务的陈大壮听到这话,猛地扭过头,一把拉住沈长青的袖子。
“长青!老沈头真要把那二十万棺材本转给周子豪那个骗子!”
沈长青放下手里的开户表格,迈步走到VIP窗口旁。
“爸,妈,你们真要把二十万养老钱转给周子豪?”
沈老汉一回头看见沈长青,立刻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用身体挡住柜台窗口。
“你跟踪老子?!我告诉你沈长青,这二十万是我养老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周子豪见沈长青出现,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夜长梦多,连忙冲李翠花使了个眼色。
李翠花立刻跳出来,张开双手拦在沈长青面前。
“沈长青,你少在这儿犯红眼病!你查封了我们的房子,还不许你表弟带我们发财了?”
“我外甥那是省城大公司的区域高管,签了正规合同盖了大红章的,比你这个开破货车的靠谱一万倍!”
沈长青看了一眼周子豪那双因为紧张而死死抓着柜台边缘的手,又看了一眼鬼迷心窍的父母。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陈大壮在省城租车行拍下的那段视频,递到沈老汉面前。
“爸,在按下转账密码之前,你先看看这段视频,看看你的高管外甥在省城到底是干什么的。”
周子豪瞥见手机屏幕上的租车行画面,魂都差点飞出来!
他猛地伸手一巴掌拍在沈老汉后背上,大喊一声:
“姨父!别看!表哥为了阻止你把钱转走躲避法院执行,居然用电脑合成假视频污蔑我!赶紧输密码,不然十点钟我们公司的内部认购通道就关闭了!”
沈老汉正处于对亲儿子极度怨恨的头脑发热期,连扫都没扫沈长青的手机一眼,一把将沈长青的手推开。
“滚开!老子信我外甥,不信你这个告亲爹的白眼狼!”
“滴滴滴——”
沈老汉转过身,手指重重在密码器上按下了六位密码,点击确认!
柜台打印机吐出一张转账成功的回执单。
【交易金额:200,000.00元。交易状态:已实时到账。】
周子豪口袋里的手机嗡的一声震动,收到二十万到账短信。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把抓过柜台里的银行卡,脸上瞬间没有了刚才的恭敬。
“姨父,钱到账了!省城总部那边突然有个紧急跨国视频会议,我得马上赶回去处理,你们自己坐公交车回家吧!”
话音未落,周子豪像兔子一样窜出银行大门,钻进早就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里,一溜烟没了影。
沈长青收回手机,看着还在捧着那份假合同傻笑的沈老汉和李翠花,淡淡留下一句: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下周一上午九点,第三审判庭见。”
14
周一上午九点,县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庄严的国徽下,审判员敲响法槌。
原告席上,沈长青穿着干净整洁的深蓝工装,身边坐着方正律所的张律师。
被告席上,只有沈老汉和李翠花两个人,大姨李翠兰和表弟周子豪的影子都没见着。
刚进入法庭调查阶段,沈老汉就拍着被告席的桌子嚷嚷起来。
“法官大人!我是他亲老子!天下哪有老子向儿子借钱的说法?”
“那二十万就是他孝敬我们老两口买房的彩礼和养老钱!而且我们家亲戚都能作证,我外甥周子豪原本今天要来出庭作证的,结果在省城开几千万的大会走不开!”
李翠花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帮腔。
“对啊法官,我们老两口一分钱都没借他的,他现在有了物流站发了财,就想把给父母买房的钱要回去,天理难容啊!”
审判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注意法庭纪律!举证讲究证据,原告方请出示证据。”
张律师站起身,将一沓整理得条理清晰的证据目录递交法警。
“审判长,我方提交以下三组核心证据:”
“第一组,原告沈长青于去年三月十日向被告沈建国农商行账户转账二十万元的银行回执原件,附言明确标注‘垫付购房借款’;”
“第二组,原告过去十四个月按月向被告账户转入三千八百元用于偿还房贷的银行流水明细;”
“第三组,被告沈建国在售楼处亲口承认‘向长青借款二十万交首付,日后变卖宅基地连本带利归还’的完整无剪辑原始录音,以及原告跑长途十年间每年向二被告另外支付一万二千元赡养费的转账记录!”
当法庭音响里再次播放出沈老汉当年在售楼处那段清晰无比的承诺录音时,整个审判庭鸦雀无声。
审判员翻看完赡养费记录,抬头看向面红耳赤的沈老汉。
“被告沈建国,原告每年已足额履行赡养义务,且该二十万元有明确的银行借贷备注及你的亲口录音佐证。你方是否有相反的书面证据证明该笔款项属于无偿赠与?”
沈老汉张了张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
“有!我外甥周子豪懂法律,他说这钱不用还!我现在就给子豪打电话,让他跟法官说!”
“被告,法庭之上禁止拨打电话!”
法警上前一步制止。
沈老汉额头冷汗直冒,看着原告席上神情冷静的沈长青,彻底慌了神。
他手里拿不出半张纸的证据,只能在被告席上胡搅蛮缠。
“反正老子现在卡里一分钱都没有!那二十万我已经投进我外甥的省城矿产基金里封闭起来了,你们有本事去省城封我外甥公司的账啊!”
沈长青坐在原告席上,平静地开口:
“法官,我方不需要执行被告的个人存款。我方已在诉前依法查封了被告名下位于阳光花园3栋1102室的房产,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限期归还二十万本金及逾期利息,若逾期不履行,我方将直接申请强制拍卖该查封房产。”
“什么?!你真要卖老子的新房?!”
沈老汉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珠子都红了。
审判员经过合议,当庭宣判:
“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判决被告沈建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沈长青借款本金二十万元及相应利息!”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15
走出法院大门,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昏脑涨。
李翠花拽着沈老汉的唐装袖子,六神无主地直跺脚。
“老头子!这可咋办啊!法官判咱们十天之内还二十万,不然真要把咱们的电梯房给卖了啊!”
沈老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咬牙切齿地掏出手机。
“慌什么!咱们的钱在子豪手里!子豪前天不是说了吗,今天正好是他们公司季度结算日,今天就能先打三万二的分红过来!”
“我现在就给子豪打电话,让他先把那二十万撤回来应急,等把法院这关糊弄过去再说!”
沈老汉熟练地拨通了周子豪的电话号码,还特意点开了免提,想让李翠花安心。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彩铃声,而是一道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沈老汉愣了一下,挂断重拨。
依旧是“正在通话中”。
连续打了五遍,每一次都在接通的第一秒被自动挂断——这是典型的手机号码被拉入黑名单的提示音!
李翠花脸色变了,赶紧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拨过去。
同样是被秒挂断!
“怎么回事?子豪怎么把咱们的电话都拦了?”
李翠花声音开始发颤,打开微信给周子豪发了一条语音:
“子豪啊,我是小姨,法院判下来了,你快回个话啊!”
语音条刚发出去,旁边瞬间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嗡!”
沈老汉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脚踩空法院门口的台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子豪是我亲外甥,他肯定是手机中病毒了!走,快回新房看看,他那几套名牌西装和箱子还在咱们次卧呢!”
老两口连公交车都顾不上等,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一路催促着赶回阳光花园1102室。
沈老汉颤抖着手拧开防盗门锁,一脚踹开次卧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老两口如坠冰窟!
原本铺着崭新床单的次卧里,周子豪的密码箱、洗漱用品、挂在衣柜里的几件西装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塑料衣架在横杆上晃荡。
“我的酒!我床底下那两箱五粮液和四条软中华呢?!”
沈老汉怪叫一声,转身冲进主卧和麻将室。
主卧床底下原本备着过年待客的两箱好酒、茶几抽屉里的四条高档香烟,甚至连李翠花放在梳妆台盒子里的一对金耳环,全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李翠花一屁股瘫坐在空荡荡的次卧地板上,看着地上周子豪临走前踩出的几个黑脚印,浑身发冷。
“老头子……子豪……子豪该不会真把咱们的钱……”
“闭嘴!”
沈老汉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跳,死死攥着手里那份盖着萝卜章的假合同。
“他跑不了!他亲妈李翠兰还在县城老街住着呢!走,去你大姐家!”
16
还没等沈老汉和李翠花走出小区大门,沈老汉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法院,而是银行信贷部的催收专员。
“沈建国先生,您名下阳光花园的按揭贷款本月中旬已逾期二次扣款失败,加上该房产已被法院查封,触犯了本行贷款合同的违约条款。请您务必在本周五前结清本期欠款及罚息,否则本行将正式启动断供法拍程序!”
电话挂断,沈老汉手脚冰凉。
老两口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进县城老街大姨李翠兰家的四合小院。
此时,李翠兰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翘着脚喝着冰镇绿豆汤,桌子上摆着刚从熟食店买来的酱牛肉。
“大姐!子豪呢?子豪上哪儿去了?!”
李翠花一进院子就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李翠兰的胳膊。
李翠兰眉头一皱,用力甩开妹妹的手,拿纸巾擦了擦被抓过的地方。
“嚷嚷什么!子豪是省城大高管,当然是回省城总部上班去了,还能天天窝在你们那个小县城啊?”
沈老汉把手机伸到李翠兰面前,手指都在发抖。
“翠兰姐!子豪把我和翠花的电话、微信全拉黑了!他还趁我们上午去法院开庭,偷偷回新房把东西全搬走了,连我床底下的两箱五粮液都搬空了!”
“前天我刚把二十万养老钱转给他,今天不是说好分红三万二的吗?你快给子豪打个电话,让他把那二十万退给我,法院限我十天之内还钱给沈长青啊!”
李翠兰听到“二十万”和“拉黑”两个词,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把绿豆汤碗重重往石桌上一放!
“沈建国,李翠花,你们两口子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们家子豪年薪几十万,稀罕你那两瓶破酒?至于那二十万,那是你们两口子死乞白赖求着子豪带你们买海外矿产基金的,白纸黑字签了投资合同,投资有风险懂不懂?”
沈老汉脑袋嗡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姐!前天在这个桌子上,可是你亲口拍着胸脯保票,说子豪这个内部高管理财稳赚不赔,逼着我们当天晚上做决定的!”
李翠兰立刻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保票什么了?我有逼着你们去银行取钱吗?密码是你沈建国自己按的,钱是你自己转的,跟我老婆子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子豪都二十七岁的大人了,他在外面的生意我一个老太太哪懂?你们找他要钱,自己去省城找他去,别在我家院子里哭丧!”
李翠花彻底傻了眼,看着平时一口一个“好妹妹”的亲姐姐露出这副无赖嘴脸,气得浑身发抖。
“李翠兰!那是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啊!当初你们娘俩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挑拨我把长青撵去睡阳台,现在钱一到手你就翻脸不认人?!”
李翠兰站起身,拿起院门边的扫帚就往两人身上赶。
“呸!自己贪心想发横财,还怪起别人来了!滚滚滚,赶紧滚出我家,别耽误我午睡!”
李翠兰挥着扫帚,硬生生把沈老汉和李翠花推出了院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插上了铁门栓。
17
“李翠兰!你个黑心烂肺的老虔婆!你给我开门!”
李翠花被推出门外,一屁股摔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手掌擦破了一层皮。
想到二十万养老金没了,三居室新房要被法拍,连亲儿子也彻底决裂,李翠花积压了几天的恐惧和愤怒瞬间爆发。
她爬起身,搬起门口的一块青砖就往李翠兰家的木门上猛砸!
“砰!砰!砰!”
红漆木门被砸出几个深坑。
院子里的李翠兰心疼大门,拎着一桶刷锅水拉开大门就泼了出来!
哗啦!
浑浊油腻的刷锅水当头浇了沈老汉和李翠花一身,菜叶子挂在李翠花的羊毛卷头发上,酸臭味扑鼻而来。
“好哇!你骗了老子的二十万棺材本,还敢泼老子刷锅水!”
沈老汉彻底红了眼,冲上去一把揪住李翠兰的头发,李翠花也扑上去撕扯李翠兰的衣领。
三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就在老街大门口滚作一团,抓脸、扯头发、吐唾沫,鞋子飞到了马路中间。
老街两旁的街坊邻居全都跑出来看热闹,还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发到本地同城群里。
“快看快看!老沈头和李翠花跟她亲大姐打起来了!”
“前两天老沈头在麻将馆还吹牛说高管外甥带他一个月赚一万六呢,感情是被亲外甥给骗了二十万!”
“活该!把亲生儿子撵去睡阳台,拿儿子的血汗钱去巴结外甥,这下现世报来得真快!”
街坊们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传进沈老汉耳朵里,沈老汉老脸火辣辣地疼,却怎么也从李翠兰手里抠不出一分钱。
最终,还是居委会巡逻人员赶过来把三人拉开。
李翠兰捂着被抓花的老脸缩回院子锁死大门,沈老汉和李翠花顶着一身馊水味,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老街。
“老头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合同上不是写着子豪省城公司的地址吗?省城中原路财富大厦18楼,咱们现在就坐大巴车去省城找他!”
李翠花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合同,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天下午四点,老两口花了六十块钱买大巴票,一路颠簸赶到了省城中原路。
两人仰头看着高耸的财富大厦玻璃幕墙,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楼大厅,按下了18楼的电梯键。
电梯门在18楼打开。
没有豪华的前台,没有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
整层18楼一片漆黑,玻璃大门上贴着两道白色的物业封条,里面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烂办公桌和一地花花绿绿的保健品、理财传单。
一名穿着制服的大厦物业保安提着电筒走过来,奇怪地打量着满身馊水味的老两口。
“大爷大妈,你们找谁啊?”
沈老汉颤抖着举起手里的合同,指着上面的公司名字。
“小同志,鼎盛国际资本……周子豪周高管,在哪儿办公啊?”
物业保安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名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同情。
“什么鼎盛国际资本,这就是三个无业游民租的皮包公司,专门雇几个小年轻打电话骗老年人买假理财的!”
“你们说的那个周子豪我知道,在里面当推销员,底薪两千五,因为欠了大厦三个月物业费和房租,这帮人半个月前就连夜卷铺盖跑路了!”
18
保安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老汉和李翠花的天灵盖上。
“底薪两千五的……推销员?半个月前就跑路了?”
沈老汉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贴满封条的玻璃门滑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手里的那份“高管内购协议”飘落在地,上面那个花五十块钱私刻的萝卜章,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保安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合同,摇了摇头。
“大爷,这周子豪是个老赌棍了,前天还有两拨放网贷的找上大厦来堵他,说他欠了十几万网贷和赌债。你们该不会也被他骗了钱吧?我劝你们赶紧去报警备案吧。”
保安叹了口气,转身巡逻去了。
空旷破败的18楼走廊里,只剩下沈老汉和李翠花两个人。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揭开,没有半点侥幸。
哪里有什么年薪几十万的省城区域高管?
哪里有什么月息一万六的内部矿产基金?
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把主卧次卧书房全腾出来供着的宝贝外甥,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连两千八百块饭钱都刷不出来的空壳骗子!
而他们老两口,为了巴结这个骗子,在乔迁宴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亲手掏了二十万首付、每月按时还房贷的亲生儿子,像赶牲口一样踹进了不到两平米的阳台!
甚至在银行柜台前,亲生儿子拿着视频苦苦提醒,他们还骂儿子是红眼病、白眼狼,亲手按下了密码,把二十万棺材本送进了骗子的口袋!
“啪!”
李翠花突然抬起双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二十万啊!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啊!”
“我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信了李翠兰和周子豪那张破嘴啊!”
沈老汉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盯着走廊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二十万没了……”
就在这时,沈老汉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一条来自县法院诉讼服务平台的官方短信弹了出来:
【沈建国:(2026)民初字第1042号民事判决书已电子送达。请于十日内向原告沈长青履行二十万元还款义务,逾期未履行,本院将依法对查封房产启动评估拍卖程序。】
紧接着,又是一条社区卫生院的体检通知短信,提醒沈老汉下个月复查高血压和老年慢病。
一边是骗得一分不剩的养老存折,一边是十天倒计时的法院强制执行通知书。
沈老汉看着手机屏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双手抱住脑袋,在省城写字楼冰冷的台阶上发出了悔恨交加的呜咽声。
“长青……是爸瞎了眼啊……”
19
省城写字楼里的哭声,传不到百里之外的县城西郊。
此时,长青大壮物流站的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崭新的蓝底白字大招牌已经高高挂在大门正上方,院墙重新刷了一层雪白的防潮漆,五辆加长半挂重卡整整齐齐停在硬化过的水泥坪上。
宏达建材的王老板带着财务会计亲自登门,不仅现场结算了上半月的三万块运费,还带来了一份新的合作协议。
“长青,大壮,你们这半个月的发货速度太漂亮了!省城那边两家大型装修公司看你们准点率高、板材零磕碰,点名要跟你们物流站签全年的包车专线!”
王老板把两份新合同拍在办公桌上,笑得合不拢嘴。
沈长青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站长制服,双手递上一杯热茶。
“王总放心,下周我们再添置两台新车,招四个十年驾龄的老司机,绝对不耽误省城客户的工期。”
送走王老板,陈大壮看着账面上净赚的两万多块钱利润,兴奋地拍了拍沈长青的肩膀。
“长青,照这个势头干下去,年底咱们就能把场地扩建一倍!这日子比你以前在老沈家当受气包痛快一万倍!”
沈长青拿起刷子,正准备给门口的调度牌补最后一道红漆,物流站大门外突然冲进来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正是刚从省城坐大巴赶回来的沈老汉和李翠花。
两人身上的刷锅水味还没散尽,头发蓬乱,眼眶红肿得像桃子。
李翠花一看见穿着站长制服、精神抖擞的沈长青,以及院子里停着的五辆大货车,眼睛猛地一亮,哭天抢地地扑了过来。
“长青啊!妈的亲儿子啊!你可算得救救你爸和我了!”
沈长青后退一步,手里的油漆刷挡在身前,避开了李翠花抓过来的脏手。
“有事站着说,这里是物流站办公区。”
李翠花顺势往地上一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长青,妈知道错了!周子豪那个杀千刀的根本不是什么省城高管,他把我和你爸的二十万养老钱全骗走了,人也跑了!”
“你表弟现在欠了一屁股债,你爸名下的房子又要被法院拍卖,你现在开了这么大的物流站,手头肯定有钱!”
李翠花擦了擦眼泪,竟然又摆出了往日当妈的威严架子,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长青,咱们才是一家人!你赶紧去法院把那个起诉撤了,再拿二十万出来把你爸的窟窿补上,顺便把这几个月的房贷全结清!”
“等你爸妈搬回三居室安顿好了,妈每天中午来物流站给你做饭,以后那套三居室百年之后还不是留给你的吗?”
站在一旁的陈大壮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直翻白眼。
“李婶,我真是服了你们两口子的脸皮!被外甥骗光了棺材本,不去找骗子拼命,反而跑来命令长青撤诉,还要长青再掏二十万替周子豪补窟窿?你们当长青是印钞机啊!”
沈老汉拄着膝盖站在后面,虽然没敢像以前那样拍桌子骂人,但还是梗着脖子帮腔。
“长青,你妈说得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还能真眼睁睁看着亲爹亲妈流落街头不成?只要你撤诉再掏二十万,爸以后把次卧腾出来给你住!”
20
“把次卧腾出来给我住?”
沈长青把手里的油漆刷放进铁桶,转身走进调度室,拿出一台连接着户外广播的小型扩音器。
他按下播放键。
扩音器里立刻传出乔迁宴那天,沈老汉在客厅里趾高气扬的咆哮声:
【子豪在省城大公司做高管,一年回来两趟得住舒坦!你一个开大车的糙汉,满身柴油味,睡阳台刚好离厨房近,明早五点起来买菜熬粥也方便!】
紧接着,是李翠花那天在银行柜台前尖酸刻薄的叫骂声:
【沈长青,你少在这儿犯红眼病!我外甥那是省城大公司的区域高管,比你这个开破货车的靠谱一万倍!】
两段清晰无比的录音在物流站大院里回荡。
院子里正在装卸货物的七八名司机和工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门口的沈老汉和李翠花,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沈老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长青关掉扩音器,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的李翠花。
“妈,在农商行柜台,是你亲手推开我的手机,是你爸亲手按下的转账密码。”
“你们用我的二十万血汗钱买了三居室,把我踹进阳台;又拿你们自己的二十万养老钱去喂了周子豪那头白眼狼。”
“现在喂狼的肉没了,你们想起我这头拉磨的驴了?”
沈长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单,放在办公桌边缘。
“法律规定,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但没有替父母偿还被骗赌债和奢侈房贷的义务。”
“从下个月起,我依旧会按县城最低生活标准,每个月按时往你们卡里打五百块基本口粮钱。”
“至于法院判决的那二十万购房借款,还剩八天履行期。少一分钱,阳光花园1102室照样启动法拍程序。”
“大壮,送客。”
陈大壮立刻上前一步,带着两名装卸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叔,李婶,请吧!别耽误我们车队发车!”
李翠花见撒泼哭闹对如今的沈长青半点作用都没有,只能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和沈老汉互相搀扶着走出了物流站大门。
回到空荡荡的三居室新房,屋里连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沈老汉越想越窝囊,一脚踢翻了客厅的塑料垃圾桶,指着李翠花的鼻子破口大骂。
“都怪你这个败家娘们!天天在老子耳边吹你那个大姐和外甥有多厉害,非要逼着老子把二十万转给那个小畜生!现在好了,儿子也没了,钱也没了!”
李翠花哪肯背这口黑锅,抓起茶几上的搪瓷茶缸就朝沈老汉砸了过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沈建国,是谁在乔迁宴上为了显摆,一脚把长青的床踹进阳台的?是谁在麻将馆里吹牛皮说外甥带你发大财的?密码是你自己按的,你现在全赖老娘头上!”
“啪!哗啦!”
茶缸、果盘、暖水瓶在客厅里乱飞。
曾经热闹风光的乔迁新房,此刻只剩下老两口互相撕咬咒骂的鸡飞狗跳。
21
转眼过了五天,距离法院判决的十天最后还款期限只剩三天。
阳光花园1102室的防盗门上,已经被农商行信贷部贴上了一张黄色的《断供催缴最后通牒函》,同时法院执行局的评估人员也上门对房屋进行了拍照估价。
屋里一片狼藉,沈老汉坐在满是碎瓷片的沙发上,眼窝深陷,短短几天像是老了十岁。
李翠花肿着眼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煮面条。
“老头子,派出所那边我去问过了,周子豪诈骗的案子已经立案通缉了,但人家说那小子早就把钱拿去还了外地高利贷,就算抓到人,一时半会儿也追不回现钱来。”
“后天法院就要来贴封条清房了,咱们真要搬回乡下那间漏雨的老土屋去住吗?”
沈老汉一听要搬回乡下老屋,被村里那些老伙计笑话一辈子,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不能搬!这城里电梯房我才住了半个月,要是被法拍撵回乡下,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软的不行,老子就来硬的!我听说长青明天早上八点要亲自押一趟货走302国道去省城,那个路口正好是咱们本家老叔公村子的集市口!”
李翠花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了沈老汉的算盘。
“你是说……咱们明天去集市口拦他的大货车,当着全村老少爷们和老叔公的面躺在他车轮底下装病?只要老叔公出面压他,他就算为了名声也得签下免债协议!”
沈老汉冷哼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降压药揣进兜里。
“对!只要逼他当众写下那二十万不要了的字据,法院就没法拍咱们的房子!”
老两口自以为计策天衣无缝,却不知道第二天一早,同村在集市卖早点的堂弟给陈大壮发了一条语音:
“大壮哥,我一大早看见沈建国两口子雇了辆三轮车往302国道集市口去了,还把村里八十岁的老叔公也请了过去,手里拿着白纸和红印泥,像是要拦长青哥的车闹事呢!”
物流站院子里,沈长青正在检查半挂车的刹车气压表。
听完陈大壮转述的语音,沈长青拧紧气门嘴,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大壮,把咱们车头上新装的那套360度高清带录音行车记录仪打开,再把周子豪那份假理财合同、银行二十万转账给周子豪的流水单,以及派出所受案回执的复印件带上。”
陈大壮嘿嘿一笑,拍了拍车门。
“长青,我都准备好了!老沈头想借老叔公的辈分搞道德绑架,今天咱们就让全村老少爷们看看,到底是谁不讲良心!”
早上八点整,两辆重卡驶出物流站,沿着302国道平稳驶向集市路口。
22
302国道与幸福村集市交汇处,正逢赶集日,路两边摆满了卖菜卖肉的摊位,人头攒动。
沈老汉和李翠花早就把八十岁的老叔公请到了路边的槐树下坐着,一个劲儿地给老叔公添茶倒水、哭诉委屈。
“老叔公,您是咱们沈氏家族辈分最高的长辈,您今天可得给我们老两口做主啊!长青那个孩子现在发了大财,却逼着亲爹还二十万,还要法院把我们老两口赶出家门啊!”
老叔公拄着拐杖,听得直皱眉头。
“长青那孩子从小老实孝顺,真能干出这种事?”
话音刚落,远处国道上传来低沉浑厚的重卡引擎声。
沈长青驾驶的红色半挂车缓缓减速,在距离集市口二十米的安全地带稳稳刹停,拉紧手刹。
沈老汉一看车停了,给李翠花使了个眼色,两人撒腿就朝车头冲了过去!
距离车头还有五米远,沈老汉根本没碰着保险杠,自己顺势往干净的柏油路面上四仰八叉地一躺,双手捂着胸口大声哎哟起来:
“哎哟!我胸口疼!亲儿子开大车要撞死亲老子啦!我不活了啊!”
李翠花更是熟练地扑到车轮前两米处,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自愿放弃二十万债权声明书》和红印泥,冲着驾驶室哭喊:
“沈长青!你今天要是不在这张字据上按手印免了那二十万,我和你爸今天就死在你车轮底下!乡亲们快来评评理啊!”
赶集的几百个村民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老叔公拄着拐杖走上前,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长青!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给叔公说清楚!”
驾驶室车门推开,沈长青和陈大壮从容跳下车。
沈长青先是走上前,对着老叔公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叔公,您老人家受累被我爸请来,先看看这个。”
陈大壮立刻将车载平板电脑递到老叔公和前排几个村干部面前,屏幕里正在循环播放360度行车记录仪刚拍下的高清画面:
画面里,重卡早就停稳熄火,沈老汉跑过来的时候还特意挑了一块没有石子的干净路面,左顾右盼看清位置后,自己慢悠悠地躺了下去。
围观的村民一看这慢动作回放,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老沈头这躺地的动作比戏台上的武生还利索,离车头还有一丈远呢!”
沈长青没有笑,而是将手里的三份复印件高高举起,分发给老叔公和周围的乡亲们传阅。
“叔公,乡亲们,我跑大车十年,攒下二十万首付给我爸妈在城里买了三居室,还每月替他们还三千八的房贷。”
“乔迁宴那天,他们把主卧、次卧、书房全留给我大姨家的表弟周子豪,让我这个出钱买房的亲儿子去睡两平米的阳台,早起给表弟做饭擦车!”
“不仅如此,他们还瞒着我,把家里仅剩的二十万养老存折全转给了周子豪搞什么内部高管理财,结果周子豪是个欠了高利贷的骗子,卷了他们二十万跑路了!”
“现在他们被外甥骗光了钱,就来国道上拦我的货车,逼我免掉买房的二十万替那个骗子表弟擦屁股!”
每一句话,都有银行回执、派出所诈骗受案单和转账流水作为铁证!
老叔公看完手里的单据,气得白胡子直翘,举起手里的龙头拐杖,毫不客气地一棍子敲在地上装病的沈老汉大腿上!
“啪!”
“哎哟!”
沈老汉疼得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哪还有半点心脏病发作的样子。
“沈建国!你个丢人现眼的老东西!”
老叔公指着沈老汉的鼻子破口大骂。
“拿亲儿子的卖命钱买房,让亲儿子睡阳台,把棺材本送给外姓骗子,还有脸请我老头子来帮你坑亲儿子?我们老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赶紧给我滚回去,谁再敢拦长青的货车,我让人把你绑去祠堂!”
乡亲们纷纷指着沈老汉和李翠花唾骂,老两口羞愧难当,捡起地上的纸笔,灰头土脸地钻出人群落荒而逃。
23
赶集口闹剧过后的第二天下午,天色渐渐阴沉下来。
气象台发布了台风过境的黄色预警,闷热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潮湿。
县城火车站后街的一家十元无证小旅馆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消失了整整一周的周子豪,正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衫窝在发霉的床铺上,啃着一桶泡面。
从沈老汉那里骗来的二十万,当天就被高利贷债主彪哥划走了十九万八,他手里只剩下不到两千块钱。
省城回不去,外地又有网贷催收,周子豪思来想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干脆偷偷摸回了县城车站的后街。
“妈的,老沈头那个老抠门,存了一辈子就只有二十万,害老子连跑路去南方的路费都没凑够!”
周子豪把泡面桶扔在地上,掏出新办的一张黑卡手机,拨通了一个本地货运黄牛的电话。
“喂,疤瘌哥,我手头有一批从省城倒腾出来的报废化工塑料桶,大概十来吨,找个偏僻的野货场转手卖给黑作坊,能分我三万块现金不?”
“对,今天傍晚交货,我只要现金,拿到钱我今晚就坐黑车离开县城!”
周子豪压低声音谈妥了交易,却完全不知道,他联系的那个货运黄牛疤瘌哥,昨天刚因为缺挂车,把这单散货的短途拖运挂靠在了陈大壮的货运信息群里!
此时,长青大壮物流站的调度室里。
陈大壮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货源信息表,一眼看到了疤瘌哥发来的城郊废品站装货定位,联系人一栏留着一个化名:豪哥。
“长青,你快来看!疤瘌哥接的这个散单,联系人叫豪哥,说话是省城口音,还要当场结三万块现金,装货地点就在火车站后街的废弃煤场!”
陈大壮调出煤场路口公共监控的实时画面截图,放大之后,那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频频推金丝眼镜的消瘦身影,不是周子豪又是谁!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小子居然还敢躲在咱们县城!”
陈大壮一拍桌子,就要抄起对讲机叫人。
沈长青眼神锐利,伸手按住对讲机。
“别急着打草惊蛇。他骗了我爸妈二十万,派出所经侦队那边正缺他的藏身落脚点,而且我爸妈到现在还觉得周子豪只是投资失败,不是故意算计他们。”
“大壮,你先以车队的名义接下疤瘌哥这单拖车活,把交易时间稳在明天上午十点。”
“明天,让他们姨父外甥当面把这笔烂账算个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长青拿起听筒,里面传出宏达建材王老板焦急万分的声音:
“长青!出大事了!台风提前登陆,今天夜里有特大暴雨,我们厂存放在牛头山半山腰仓库里的那批价值五十万的进口精密饰面板,仓库屋顶被大风掀翻了!”
“山路随时可能塌方封路,别的车队嫌危险全都不敢上山,要是今晚八点前抢运不出来,五十万的板材全得泡汤,我还要赔省城客户一百万违约金啊!”
24
窗外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物流站的彩钢瓦棚顶上,天色瞬间暗如黑夜。
五十万的进口板材,一百万的违约金!
这是王老板把全部身家押上的订单,也是长青大壮物流站能否在县城彻底打响名号的关键一战!
沈长青毫不犹豫地抓起挂在墙上的反光雨衣和车钥匙。
“王总,你别慌,牛头山的盘山路我跑过不下五十趟,哪个弯道有暗沟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我现在就带两台带防滑链的重卡上山!”
“好兄弟!只要今晚把这批货安全抢运下山,运费我给你按双倍结,以后整个县建材协会的专线我帮你担保拿下来!”
挂断电话,沈长青和陈大壮冒着瓢泼大雨冲进车棚,迅速给两辆大马力牵引车挂上加粗防滑铁链。
引擎轰鸣,车头大灯撕开密集的雨幕,两辆重卡缓缓驶向物流站大门。
然而,刚开到大门口,刺眼的远光灯下,黑压压地堵了十几个人!
沈老汉和李翠花穿着透明塑料雨衣,竟然趁着傍晚把大姨李翠兰娘家那边的七八个远房表叔、舅舅全叫了过来。
这帮远房亲戚手里打着黑伞,搬着几条长板凳横在物流站大铁门正中央,把唯一的出车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不准开!今天沈长青要是不把法院的强制执行撤了,他的货车休想开出这个大门一步!”
沈老汉站在铁门正中间,任凭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叫嚷。
大姨李翠兰也在人群里跳脚助威。
“各位表叔表舅,你们看看!明天就是法院十天还款的最后期限了,沈长青宁可看着他亲爹亲妈的房子被拍卖,也不肯签免债书!大家都是实在亲戚,今天必须替老沈家主持公道,堵死他的车队!”
那几个被李翠兰花两百块钱外加一包烟雇来的远房亲戚,立刻拍着板凳起哄:
“对!不签免债字据,谁也别想出车!”
“听说他今晚要接建材城的大单子,咱们就耗在这儿,耽误了他的交货时间,看他签不签!”
驾驶室里,陈大壮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十分!
牛头山上的雨势越来越大,再耽误半个小时,山路一旦漫水封道,不仅王老板那五十万的货全毁,物流站刚立起来的招牌也会彻底砸手里!
陈大壮急得满头大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长青!这帮吸血鬼亲戚是故意挑咱们抢险发车的时候来卡脖子啊!这可咋办?硬闯肯定不行,等派出所过来协调,山上的货早泡烂了!”
暴雨如注,车窗外的沈老汉见重卡被逼停,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隔着雨幕冲驾驶室晃了晃手里的免债声明书。
25
沈长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一把抓过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推开车门,顶着狂风暴雨跳下驾驶室,大步走到铁门前的灯光下。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他没有看沈老汉手里的免债书,而是直接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用塑封膜封好的防水文件,狠狠甩在堵门的那几个远房表叔表舅怀里!
“各位表叔、表舅,大姨李翠兰花两百块钱雇你们冒雨来堵我的车门,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她儿子周子豪干了什么好事?!”
沈长青声音洪亮,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几个远房亲戚愣了一下,低头看清塑封袋里的文件,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塑封袋里装的,正是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对周子豪涉嫌合同诈骗二十万元的《立案侦查告知书》,以及周子豪在省城租车行亲口承认“设局骗姨父沈老汉二十万养老钱”的视频台词截图!
沈长青指着脸色骤变的大姨李翠兰,一字一句道:
“李翠兰的儿子周子豪,伪造省城公司萝卜章,骗光了我爸妈二十万养老棺材本去还赌债,现在已经被警方正式立案通缉!”
“李翠兰为了保她儿子不坐牢,怂恿我爸妈来堵我的物流站,逼我免掉二十万购房款去替周子豪填诈骗的窟窿!”
“还有,我车上拉的是宏达建材五十万的抢险救灾物资,全程有行车记录仪录像!谁敢违法拦截抢险运输车辆造成货损,明天我连同周子豪诈骗案的包庇同伙罪名,把你们一个不落地全告上法庭,五十万货损你们按人头平摊!”
轰隆!
天空中炸响一道惊雷,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那几个原本只是来赚两百块出场费的远房亲戚,一听牵扯到二十万刑事诈骗案,还要背五十万的拦车赔偿官司,吓得脸色惨白!
“什么?李翠兰!你儿子骗了妹夫二十万被通缉了,你居然拉我们下水当垫背的?!”
“晦气!这两百块钱谁爱挣谁挣,我可不陪你们坐牢赔钱!”
表叔一把将口袋里的两百块钱和香烟砸回李翠兰脸上,踢开脚下的长板凳,打着伞掉头就跑!
其余几个亲戚也像是见了瘟神一样,抓起板凳四散奔逃,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李翠兰见势不妙,连伞都顾不上撑,捂着脸钻进雨夜的小巷里溜了。
空旷的大门口,只剩下沈老汉和李翠花傻呆呆地淋着大雨。
沈长青转身跃上驾驶室,拉响气喇叭!
“呜——!”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响彻夜空,陈大壮一把拉开大铁门,两辆满载防滑设备的半挂重卡咆哮着冲出物流站,一头扎进通往牛头山的暴雨狂风之中!
26
晚七点,牛头山盘山公路。
狂风裹挟着暴雨横扫山林,浑浊的山洪顺着排水沟漫上路面,能见度不足十米。
半山腰的宏达建材仓库里,王老板带着十几个工人正用防水油布死死压着摇摇欲坠的精密板材,急得浑身湿透。
“呜——!”
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的雨幕,沈长青和陈大壮驾驶的两辆半挂车顶着狂风,精准地倒车贴靠在仓库卸货平台上!
“长青!大壮!你们真上来了!”
王老板激动得热泪盈眶,立刻指挥叉车和工人将打包好的精密板材迅速装入全封闭集装箱车厢。
二十五分钟后,五十万板材全部装车锁死!
“下山!气象台刚报,二十分钟后山顶有泥石流风险,必须马上冲过三号急转弯!”
沈长青打头阵,陈大壮紧随其后,两辆重达三十吨的重卡沿着陡峭湿滑的下山路缓缓驶下。
刚拐过三号急转弯的陡坡,意外突起!
山体侧面一块松动的巨石伴随着泥浆轰然滑落,重重砸在前方五米处的路中央,溅起一米高的泥水!
路面瞬间只剩下外侧紧贴悬崖护栏的三米宽窄道,而且地面全是一层滑腻的黄泥浆!
如果急刹踩死,三十吨的挂车在泥浆路面上必定发生“剪刀脚”侧滑,车头和车厢折叠,直接坠入几十米深的山涧!
千钧一发之际,沈长青双手如铁铸般死死扣住方向盘,没有踩死脚刹,而是右手闪电般拉下排气制动阀,同时左脚连踩两下离合,挂入低速一挡,利用发动机的巨大牵引力强行拖拽车速!
“滋——!”
包裹着防滑铁链的巨大轮胎在泥浆路面上摩擦出火星,车尾向外侧悬崖护栏甩出半米,擦着水泥护栏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沈长青眼疾手快,顺着甩尾方向反打半圈方向盘,右脚轻点油门稳住车头牵引力!
庞大的半挂车在悬崖边硬生生被他拽回了正轨,贴着巨石外侧只有十厘米的空隙,险之又险地冲过了塌方路段!
跟在后面的陈大壮沿着沈长青压出的车辙印,同样安全冲出险境!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两辆挂满泥浆的重卡准时驶入县城宏达建材城的一号干爽大库。
车厢门打开,里面价值五十万的进口精密板材连一滴雨水都没沾上,完好无损!
早就在库房焦急等待的王老板和两位省城装修集团的采购总经理冲上前,看着毫发无伤的板材,再看看车轮防滑链上还卡着的山石碎屑,全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王老板当场让财务打开保险柜,取出两捆崭新的十万元现金,塞进沈长青怀里。
“长青!这二十万,两万是今晚的双倍抢险运费,另外十八万,是我和省城两位老总预付给你们物流站下半年的包车定金!”
“从今天起,你沈长青就是我们宏达建材唯一的金牌承运商!”
27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台风过境后的天空碧空如洗。
火车站后街的废弃煤场里,几堆发黑的煤渣散落在地。
周子豪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正坐在一辆装着报废塑料桶的小货车车头里,焦急地看着手表。
“疤瘌哥怎么还没带买主和现金过来?拿到这三万块,老子马上就去邻市坐高铁去南方!”
就在这时,煤场生锈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哐当一声锁死!
陈大壮带着物流站的六个壮汉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沈长青,以及被沈长青用一张纸条引过来的沈老汉、李翠花和大姨李翠兰!
周子豪一看见沈长青和沈老汉出现,吓得魂飞魄散,推开车门跳下车,拔腿就往煤场后墙的狗洞跑!
“想跑?给我按住他!”
陈大壮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周子豪腿弯处,两名装卸工左右扑上,直接把周子豪按在黑乎乎的煤渣堆里,扯下了他的口罩和眼镜!
“子豪!真的是你!”
沈老汉和李翠花冲上前,看到满脸煤灰的周子豪,像是看到了救星,扑上去抓住周子豪的胳膊。
“子豪啊!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我们的二十万养老钱呢?明天法院就要拍卖姨父的房子了,你快把那二十万拿出来还给姨父啊!”
大姨李翠兰也冲过来护住儿子。
“子豪,你快跟你姨父说,那二十万是不是被省城大公司压在海外账户里了,不是你想吞他们的钱啊!”
被按在煤渣堆里的周子豪,看着眼前这两个还在做着发财梦的老人,又看了看远处已经隐约传来的警笛声,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他脸上伪装了多年的斯文孝顺瞬间撕得粉碎,露出一副狰狞恶毒的嘴脸,冲着沈老汉的脸狠狠啐了一口黑痰!
“呸!海外账户你娘个头!沈建国,李翠花,你们两个老不死的蠢猪,真以为老子是什么省城高管?!”
周子豪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老子在省城就是个发传单的推销员,欠了二十万赌债和高利贷!你们那二十万棺材本,老子从银行走出来的十分钟后,就全部转给放高利贷的彪哥了,一分钱都不剩!”
沈老汉如遭雷击,抹了一把脸上的痰迹,嘴唇剧烈颤抖。
“你……你之前对我们那么孝顺,乔迁宴上还说要给我们养老……”
“孝顺你们?我呸!”
周子豪挣扎着抬起头,眼里满是鄙夷与嘲弄。
“要不是看你这个老木匠死要面子、蠢得像头猪,老子会捏着鼻子吃李翠花做的猪食?!”
“实话告诉你们,让你们拿沈长青的二十万买三居室,是我教我妈给你出的主意!乔迁宴那天,把折叠床扔进阳台,让沈长青那个傻子睡阳台早起熬粥的损招,也是老子在背后怂恿你的!”
“你们两口子亲手把给你们掏钱买房的亲儿子赶走,把二十万棺材本双手捧给老子还赌债,天底下还有比你们更蠢的老糊涂吗?哈哈哈!”
28
周子豪嚣张恶毒的狂笑声,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沈老汉和李翠花的心窝子里!
“原来……原来让我们把长青赶去睡阳台,全是你这个小畜生设的局……”
李翠花双眼发直,一口气没上来,抓着周子豪衣领的手猛地松开,一屁股瘫坐在满是黑泥的煤渣里。
沈老汉更是浑身筛糠似的抖成一团,想到自己之前在乔迁宴上骂亲儿子是糙汉、在麻将馆里吹嘘高管外甥、在银行里推开亲儿子递来的视频,每一幕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体无完肤!
“周子豪!老子跟你拼了!”
沈老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扑上去就要掐周子豪的脖子。
就在这时,煤场大门外响起清晰的警笛声。
几名身穿制服的正面执法人员快步走进煤场,亮出工作证件和拘留文书。
“不许动!周子豪,你因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及大额合同诈骗,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拘留!”
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铐在周子豪手腕上。
周子豪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双腿发软地被架了起来。
大姨李翠兰见宝贝儿子被铐走,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拦车:
“同志!不能抓我儿子啊!那是他姨父自愿借给他的钱,不算诈骗啊!”
执法人员严肃地出示了那份盖着假萝卜章的理财合同以及省城租车行的视频证据。
“虚构事实、伪造印章骗取老人养老金二十万元,铁证如山!另外,李翠兰,受害人指控你在诈骗过程中多次参与游说并分得两条高档香烟、一对金耳环等赃物,请你一并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李翠兰一听自己也要被带走调查,吓得两眼一翻,瘫软在泥水里,再也耍不出半点泼妇威风。
随着制式车辆押着周子豪和李翠兰呼啸离去,废弃煤场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老汉和李翠花满身黑泥,呆呆地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
二十万养老钱,彻底打了水漂,连一分钱都追不回来了。
老两口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阳光下的沈长青。
沈长青穿着整洁的站长制服,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半点波澜。
“爸,妈,真相你们亲耳听见了。”
“今天是法院判决履行期的最后一天,下午三点,法院执行局会在阳光花园1102室贴封条。”
“你们回去收拾一下随身衣物吧。”
说完,沈长青转过身,带着陈大壮和工人们迈步走出了煤场,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29
下午三点整,阳光花园3栋1102室。
两条印着“县人民法院封”字样的白色长封条,交叉贴在了暗红色的防盗大门上。
由于该套三居室电梯房地段优越、装修崭新,在司法拍卖平台上挂出后,当天就被县城一位做服装生意的买主以四十二万的价格全款拍下。
扣除剩余的银行按揭尾款后,法院执行局依法将二十万本金及逾期利息共计二十万零四千五百元,一分不差地划入了沈长青的个人账户!
至于拍卖剩下的八千多块钱尾款,则退还到了沈老汉的农商行卡里——那是他原本四十几万身家里,最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深秋的傍晚,寒风瑟瑟,卷起街边的枯叶。
沈老汉和李翠花一人背着一个红白蓝三色塑料编织袋,手里提着几个掉漆的脸盆和暖水壶,步履蹒跚地走下阳光花园的台阶。
小区门口,几个平时跟沈老汉一起下棋、听他吹嘘高管外甥的老邻居站在亭子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
沈老汉把唐装领子竖起来挡住老脸,低着头,拉着李翠花登上了开往乡镇的末班公交车。
一个小时后,两人推开了乡镇老家那间闲置了三年的老土屋木门。
“吱呀——”
木门摇晃,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屋顶的瓦片在前两天的台风里被吹走了好几块,深秋的冷风夹着细雨从屋顶破洞直接灌进堂屋,土炕上的席子早就发霉长了绿毛。
李翠花把编织袋扔在地上,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老屋,再想想城里那套原本有电梯、有地暖、有宽敞大主卧的三居室新房,肠子都悔青了。
“要是……要是那天乔迁宴,咱们没把长青的床扔进阳台,把次卧留给长青住,该多好啊……”
李翠花蹲在漏风的灶台前,用袖子抹着眼泪,声音沙哑。
“长青每个月替咱们还着房贷,每年给咱们交着一万二的生活费,咱们原本可以在城里舒舒服服享一辈子清福的啊……”
沈老汉坐在冰冷的门槛上,从兜里摸出那两颗盘了多年的核桃。
以前盘核桃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老太爷,亲儿子就是天生该给他拉磨的老黄牛。
可现在,核桃在满是灰尘的手心里转不动了。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老泪纵横。
“是我作孽……是我亲手把摇钱树砍了,请了一尊讨债鬼进门啊!”
30
一个月后,吉日良辰。
县城西郊主干道旁,“长青大壮物流总站”扩建落成典礼隆重举行!
两排一人高的红喜字花篮从大门口一直摆到了国道边,大红地毯铺满整个硬化广场,十辆崭新的红岩杰狮大马力重卡一字排开,车头挂着大红绸花,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宏达建材王老板带着县建材协会的十几位厂长亲自到场剪彩,鞭炮声震天动地,红纸屑像红雪一样铺满了院子。
沈长青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呢子大衣,站在台阶中央,与各位客户握手寒暄,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干练的老板气度。
陈大壮拿着账本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长青,刚才省城物流集团的周总又签了三条专线,咱们物流站现在固定挂靠车队已经突破三十台了!下个月咱们就能在县城中心买套大平层当办公楼!”
沈长青笑了笑,刚准备招呼众人去酒楼入席,物流站大门外的红地毯尽头,突然慢吞吞地走过来两个佝偻苍老的身影。
正是从乡镇老家步行了十里路赶过来的沈老汉和李翠花。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沈老汉头发全白了,身上那件紫红色唐装洗得发白起球,李翠花也瘦了一大圈,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十几个土鸡蛋的塑料袋。
看着眼前气派辉煌的物流总站、十辆威风凛凛的崭新重卡,以及被众多大老板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亲儿子,老两口停在红地毯边缘,连脚都不敢往上迈。
鞭炮声停歇,宾客们陆续钻进迎宾车队前往酒楼。
沈长青拿起头车重卡的钥匙,走向驾驶室,准备亲自开头车带队出发庆祝。
就在他拉开车门的瞬间,沈老汉和李翠花突然冲上红地毯,扑通一声双双跪在了重卡车门前!
“长青!爸错了!妈也错了!”
沈老汉老泪纵横,伸出枯瘦起皱的双手,死死拽住沈长青的大衣下摆。
“爸不该听信外人的挑拨,不该让你睡阳台,不该拿你的血汗钱去喂白眼狼!这段时间在乡下老屋,爸每天晚上都悔得睡不着觉啊!”
李翠花把那袋土鸡蛋举过头顶,哭得涕泪横流。
“长青,你就原谅爸妈这一回吧!你现在当了大老板,接爸妈回城里住吧,哪怕让我们老两口住你物流站的门卫室、睡阳台,天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你买菜熬粥、给你擦车,爸妈也心甘情愿啊!”
周围几个还没上车的司机和工人纷纷停下脚步,看向沈长青。
沈长青站在车门踏板上,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父母。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每月自动汇款的回执单,弯腰放进李翠花装土鸡蛋的塑料袋里。
“爸,妈,每个月一号,五百块的基本赡养费我已经设了自动转账,一分不会少,足够你们在乡下买米买面。”
“至于睡阳台、早起熬粥、擦车的事,我这儿请了专业的后勤阿姨和洗车工,不劳你们动手。”
沈长青伸出右手,一根一根,轻轻拂开了沈老汉拽住他车门和大衣的手指。
动作不大,却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铁门,彻底斩断了过去三十年的吸血与愚孝。
“儿子已经替你们买过一次房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沈长青迈步跨入高大的重卡驾驶室,关紧车门,按下启动键。
引擎发出浑厚有力的轰鸣。
他伸手拉响头顶的气喇叭。
“呜——!”
嘹亮的汽笛声划破晴空,十辆崭新的重卡车队依次启动,沿着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道,迎着正午灿烂的阳光,浩浩荡荡地驶向远方。
后视镜里,那两个跪在红纸屑里的苍老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