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票短信进来的时候,贺屿还在视频那头等着。
我给他看订单,说我把尾款都押在这趟飞机上了,要是他接机敢迟到,我就在出口喊他全名。
他笑了一下,让我先别挂。
紧接着,我收到一张喜帖。
新郎是贺屿,新娘叫许知雁,婚礼就在我落地后的第二天。
我把那两个名字念了一遍,他在视频里应了我一声。
应完,他才反应过来,把眼睛移开了。
我问他,催我提前回去,是怕我见不到他穿西装?
他说不是,婚礼上有一间家书亭,已经答应给来宾开放,只有我能把那些录音调出来。
至于我的座位,他也给我留了。
在末桌,桌卡上写的是技术老师。
我在国外这十一个月,他每回打电话,都说等我回家。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有时还没吃饭,连泡面的盖子都舍不得揭,说热气一跑,屋子又冷又静。
我以前觉得隔着这么远,起码我还能陪他吃口热的。
所以我买了一张本来买不起的机票。
也幸亏他叫我提前回去。
我到婚礼酒店时,新娘还没穿婚纱,正站在那间亭子里听我母亲的录音。
她摘掉耳机,问我和贺屿到底什么时候分的手。
贺屿刚要开口,我把出票短信递给她看。
“周三。他让我买了票才说。”
1 票买好了
贺屿发完喜帖以后,我先看了一眼窗玻璃。
外头是里斯本上午十一点的日头,楼下送货的人坐在车尾吃橘子。
我还穿着录音间那件起了球的旧毛衣,膝盖上搁着给贺屿买的衬衫。
我选的白色,袖口有一小截蓝线,折起来才看得见。
“你把镜头打开。”
“开着呢。”
“转过去。我看看你身边是谁。”
他一只手压在镜头边上,露出的半面墙上有面金色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排套着透明袋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他,贺先生,另一套也要给您熨好吗?
他把声音关了。
我坐着等他开回来,等的那几十秒里,居然还在想,万一他跟人同名呢?
那张喜帖是个图,没照片。
我能凭这点给自己多挣几十秒。
镜头再亮,他已经走到楼梯间。
“方葵,我原本想当面跟你说。”
“那你还可以等我下飞机。现在说,白瞎我十几个小时的高兴。”
他舔了下嘴唇。
“亭子已经运到酒店了,我怕你从别人那儿知道。录音那一块得你来,他们找了个人,压得声音全扁了。就五段,都是你以前做过的。”
“你在试婚服?”
“嗯。”
“白的吗?”
“黑的。”
我低头摸了摸那件衬衫,把袖口塞回包装纸下面。
我有时问起婚礼,他说先把欠我那顿饭吃了,一件一件来。
我见过他拿手机查两个人办十桌要花多少钱,还亲眼看过他把预算里的鲜花改成借花,借他爸店里那几盆开不败的绢花。
那时我嫌寒碜,他说到时候你只看我,我站你跟前,挡严实点。
我还真叫他挡了严实。
“你们领证了吗?”
他眼皮跳了一下。
“没。打算办完去。”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知道我以前有个女朋友。”
“多久以前?”
他不说话。
我把视频缩小,翻到上周他发我的消息。
那天我发烧,凌晨起来给自己烧水,他等我量完体温,说要是他在,就把我连被子一块抱走。
我让他发地址,我好了就过去找他算账。
他给我发的是家门牌。
“上礼拜你还让我回家。那张床你给谁睡了?”
“没带她回去过。”
他说得很快,像终于逮到一件可以理直气壮的事。
我没问他去了哪儿睡。
楼下那个人把橘子皮卷成一团,扔进纸袋里,开车走了。
我盯着空出来的车位,说:“我们分手了,贺屿。你想好了什么时候开始对不起我,你自己记着。结束就是现在。”
他的脸贴近了屏幕。
“你先别挂,那些原带跟交付盘都在酒店。周日要用,周五你到,我让人给你留工位。事先做完,我怎么给你赔罪都行。”
我以为我已经气到了头,听见原带两个字,后背才一下冒出汗来。
家书亭是我跟他在旧电影院门边搭起来的,一个人进去坐,戴上耳机,给想见的人留话。
也收家里舍不得扔的磁带。
我出国前交出去的录音和原件多半已经认领,剩下四十八户的东西,还放在柜里等人拿。
里头有过世的人,有十几年没说过话的人,也有当年不知道自己被录下来、后来愿意来认领的人。
我手边有工作备份,有的只备了做过的那一面。
借来的原件,我一张张签过收条。
“谁让你把原带搬过去的?”
“旧场地周六交钥匙。酒店有空房子,我连柜子一块搬过去的,能出什么事?”
“把门牌和保管人的电话给我。”
“你先答应我周日过来。”
“行。那我就直接问新娘,喜帖我有,她的酒店总有总机。”
他下巴绷了一下,把地址和门牌都发了过来。
我截了图,等电话号码也发齐了,按掉视频。
没多久,贺屿发来一句,说他知道我现在不痛快。
他把六年说成了一个下午会过去的病。
我把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先找五个曾给我们留过样片的号码。
贺屿知道我怕什么。
机票已经买好,又有四十八份收条留在他手里,他大概觉得我落地还会照旧替他收场。
以前也确实是这样。
可我给他的第一条书面通知,是所有旧样片停用。
第二条抄给了酒店,柜里的录音不得拆封和调取,周五我带登记册上门交接。
酒店回执跳出来以后,我才打开行程单,看了一遍起飞时间。
我得把那四十八份东西拿回来。
至于他想让我在末桌等着,我连那张桌卡都想叫他自己去收。
2 留到最后的工钱
我在里斯本的工作,是给一座海边展馆做声音。
有个从旧船上拆下来的舱室,观众踩过门槛,会听到人从甲板跑下去,铁桶撞了两下,接着有人喊把门关上。
开馆以前,我们得把扬声器一处处听过去,免得人在甲板底下,却觉得铁桶掉在自己头顶。
本来周五还有一轮测试。
我为了赶飞机,一早就跟负责项目的米拉说,最后一轮让她的同事接手,我能做的标记今晚全做出来。
她当时提醒过我,原定由我做的现场确认要换人签,留给那一段的工钱也得换人领。
我说可以。
我甚至嫌自己答得不够快,伸手帮她把代班那个人的名字找了出来。
现在订单躺在桌面上,那笔拿不到的工钱是六百欧元。
我又去算了一遍买早票多花的人民币。
两笔钱加起来,够贺屿爸那家小钟表铺付两个月租。
我以前也没攒多少钱,算盘拨到他身上,倒是从没响过。
天快黑的时候,米拉敲门进来找她的钥匙。
我问她,明天上午有空吗?
她把钥匙从桌上勾起来。
“你要把你的工钱抢回去?”
“我得走。还有半天,你能不能先来听一遍?要是咱俩站的地方不一样,听见的不一样,我得让接手的人知道改哪边。”
她没答应,转头看了一眼门背后的衣架。
那件白衬衫被我挂起来了,包装带拴在上面,看着像一件急待领走的奖品。
我上午请假时说要回去见我男朋友,她还问我下回什么时候带他来。
我准备好了她再问一次,准备好了把喜帖打开。
她却问:“你吃饭没有?”
我摸到桌上那袋早上没吃完的面包。
塑料袋抓得哗哗响,手不知怎么使不上劲,一袋面包都提不起来。
她拉把椅子坐下,等我平静一点,才说她带了饭,有多余的勺。
饭盒里是两条烤鱼,鱼皮软了,还是香。
贺屿不爱吃鱼,有刺的东西他都嫌麻烦。
有一年我生日赶上停电,他端着一盘鱼坐在台阶上拿手机照,挑完了给我吃,自己用鱼汤拌了两碗饭。
我认识他的时候二十二岁。
六年里有好些事,搁谁嘴里说出来都不新鲜,只有我记得那天他嘴角沾了一粒饭,盘子往我这边推了三回。
要我现在就把它们扔个干净,我还做不到。
我把饭吃完了,先给我妈拨了电话。
国内已经夜深,她拿起手机就问:“票买贵了吧?”
“你知道我买票?”
“贺屿说的。还说你最近忙,我别什么事都跟你讲,等你回来再说。”
我用指甲掐住手背上的皮。
“他有婚礼,周日。”
我妈那边静了一会儿。
紧接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他的?”
“他跟别人的。”
她嘴里骂了一声,我从小到大没听她骂过那么脏的话。
骂完她自己吓了一跳,把手机拿远了点。
“你在外头,你骂他,他又听不着。你给我他现在住的地址,我去敲。”
“他知道你家门牌。我怕你吃亏。”
“我有什么亏吃?”
“你录的那盘带子在他手上。”
我妈听到带子,半天没出声。
当年她去外省进厂,我在家跟外婆过了五年。
她不会在电话里跟小孩讲话,买了台小录音机,就对着带子念食堂吃了什么。
后来外婆过世,她从柜子底下把磁带找出来,说还有一面,录过外婆讲蚊帐怎么拆。
当初家书亭拿她的声音试过机器。
她同意用开头十一秒,里头有小勺碰搪瓷杯的动静,和一句说给我的话。
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
可我一说那声音可能在婚礼上放,她头一个问的是:“他是不是也把你那句接上了?”
“我哪句?”
“你说,等我长大挣钱,我就接你回家。”
原带的另一面,我妈把听筒贴在机器上录过我。
六岁的我说话漏风,把挣钱念成争钱,讲完还催她往我压岁钱罐里投两个。
我的眼泪一下就掉进空饭盒里。
“妈,你想让谁听?”
“你回来我给你放。你能听,别人我现在不愿意。”
我拿了支笔,在她的名字后面记下时间。
“好,我来拿。”
第二天上午,米拉比约好的点早到了十分钟。
她站在铁门里,我站在铁门外,我们听见的是同一声巨响。
接手的人还没到,我请她再听一次,随手从门旁捡起一条擦鞋的布,掩在发出异响的那道门缝上。
铁桶终于落回它该在的地方。
她把布捡起来,拧成一团,塞到门后。
“现在去赶你的飞机。”她说,“开馆那天我替你站在这儿。”
3 到达口
我在转机的候机厅睡了二十分钟,醒的时候还抱着那本登记册。
贺屿发了四次消息,问我在哪一段路上。
头三条我都没回,最后那条说他会来接,我才告诉他,我已经约了罗姐。
罗姐原来在旧电影院管放映,停业以后守了几年场地。
我俩搭亭子那会儿,她摸过做扶手的木头,说这玩意儿有人肯花一下午进去哭,比放一整天的烂片强。
她给我们指过厕所,修过空调,也收过录音,登记册前六页都是她帮着写的。
我在落地前请她联系过几个老客人。
她回了我一张收条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老姚,前年的冬天,他把老伴给他唱戏的带子送来,说要做两份,一份带给外孙,一份留着进棺材。
贺屿搬东西那天,他去过电影院,白跑了一趟。
罗姐在出站口举个牌子接我,用的是超市快递的纸壳。
我问她费那个劲干嘛,她把纸壳一翻。
上面写了两个字,到家。
我出差总舍不得付国内的接机费。
有一回为了省钱,让贺屿坐了五站地铁再换接驳车。
他也举过这么一块纸壳,后面画俩小人,其中一个有极长的胳膊,够得着另一个人的行李。
看见那两个字,我下意识伸手往她身后瞧。
贺屿在第二排护栏外。
他头发剪短了,鬓角剃得青,手里捧着一杯套了两层纸套的热饮。
罗姐看看他,再看看我,把纸壳夹在腋下。
“我问他你喜欢吃哪家的饺子。以前你回来,他都往这儿送。我要早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就不问了。”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
贺屿先把杯子递给我。
“少糖,没放奶。你胃要是不舒服,车里还有粥。”
“我跟罗姐走。”
“先坐下喝一口,你手凉。”
他熟门熟路地把手伸出来,要帮我捂。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上次我走,他把我手背攥出了五个红印,说到了别光报平安,报报你住的屋子朝哪面,我算算什么时候能晒到你。
这一回他大概也知道车里那碗粥凉得快,盯着自己空出来的手,半天没再伸。
我把登记册拿出来,问他谁负责酒店那间房。
“库房的人说,钥匙借给你们做婚礼彩排了。刚才说今晚不能开门,我要亲眼看见柜子。”
“我能开,但今天不能给你搬。原来样片里有几段是我爸找来的人,他们要问起来——”
“我接的件,他们问我。你搬的,他们也该问你。”
贺屿朝罗姐看过去。
罗姐把目光放得比他还直。
“你叔今晚在铺子里关着门。我问他贺屿结婚的事,他说他脸疼,叫我滚。你可别往你爸身上推。”
机场里广播在催一个姓姚的人回去拿行李。
贺屿的指头压在杯盖上,指关节泛白。
“那我叫人给你拍一张。”
他拨了个电话,报婚礼的名字,说库房要验一下。
旁边接机的人牵着小孩从我们中间过去,贺屿让了一步,把热饮往高处抬,怕烫着人。
照片是在三分钟后到的。
黑铁柜摆在贴米色墙布的屋子里,柜子边上倚着从亭子拆下来的木门。
那扇门是贺屿画的蓝漆,左下角掉了一块,露出指甲盖大的木纹。
柜门上贴着我出国以前写的封条。
纸从中间断开了。
我把照片放大,门把手上有两道灰印,黑铁板反出一圈白色的灯。
“他们开过柜。”
“要做样片,总得选一选。”
我抬头看他。
“你昨天说他们找人做坏了,叫我回来补。是谁把柜子打开给他们做的?”
他把杯子放到旁边的空行李车上。
杯底没站稳,晃了一圈。
“我。”
罗姐伸手替我把快歪倒的行李箱扶直。
我给酒店值班的人发去照片,说周六一早要开柜逐件点,谁开过,碰过什么,叫经手的人都到。
贺屿说:“明天上午她试妆。”
“那你告诉她,我上午九点去。”
“方葵,你有气冲我发。”
我把登记册拍在他胸口,叫他自己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有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在落款那儿一笔一画地描。
“你以为我花钱赶这趟飞机,是为了冲你发脾气?”
他终于伸手,接住那本快掉下去的册子。
我让他看清页码,又把册子抽了回来。
“你可以不来。明天我照样开。”
他站在那辆空行李车旁边没追。
等我坐进罗姐的车,隔着玻璃再看,贺屿把那杯热饮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他一直嫌少糖的东西苦。
4 戴耳机的人
酒店门厅有两个人在给巨大的金色字母擦指纹。
我认出那是喜帖上两个人的姓。
带路的值班经理姓何,她问我先看库房还是先见许经理,我说谁手里有钥匙就见谁。
她把我带进一间侧厅。
蓝色的小亭子靠墙立着,顶上还是我挑的乳白色灯,门外却多了一只粉红的信箱。
有人揭走了我们原来贴在窗上的价目表,胶印留着,里面原本写录十分钟二十块。
许知雁站在亭子里。
她穿黑裤子,白衬衣,头发用一根皮筋束着,耳机线从她领口垂下来。
贺屿坐在旁边那把为等候的人留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我以为亭子里已经什么也放不出来了。
直到许知雁抬手拔掉插头,亭子底下的小喇叭漏出一声清脆的响。
是小勺磕在我妈那只搪瓷杯上。
我三步跨进去,把桌上的播放键按掉。
许知雁摘了耳机,扬起脸问:“你是方葵?”
“放的是我妈。她叫周琴。”
贺屿从椅子上起来,先问何经理谁把试播的电源接上了。
许知雁看着他。
“我叫的。通知上说拿到录音的人要到,我想知道我签收的是什么。”
她从亭子里出来,给我让开一步。
“贺屿说过你。他说你去了国外,两年前就分了手。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分的?”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来闹的。
那一句说得很轻,像已经动手揭开了一道伤口,接下来总得让她看清多深。
我把出票短信递过去。
“周三。他让我买了票才说。”
贺屿叫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说的是她出国以前,我们就商量过异地不容易。”
“商量过吃饭贵,就可以从此不吃饭?”
我把对话翻给许知雁看。
我原本准备了好多要说的。
把屏幕递出去时,最舍不得让她看见的却是我说想他那条。
那条消息底下,他回了一个抱人的小脸。
许知雁往上翻了三屏,手指停在我问他回家那行。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请何经理把侧厅门关上。
“咱们先谈录音。贺屿,你的事待会儿跟我谈。”
她还想在外人跟前给他留个口子。
贺屿似乎也听出了这点,转头去拿水,刚拧开一瓶,许知雁说水放下。
他停在亭子旁边。
我问何经理现在机器里有哪些文件。
她说给他们做婚礼音响的小郑才刚上楼,她把人叫来。
等人的那几分钟里,贺屿把水拧了回去。
他低声问我怎么这么早,昨晚有没有睡。
我这才发现他右手虎口裂了个小口。
冬天他替客人搬东西,总舍不得戴我买的厚手套,手裂了就用创可贴横着缠,今天连一条都没贴。
我把眼睛收回来,叫何经理也把交接单带来。
小郑背着双肩包跑进来,脖子上的工牌翻在背后。
我问他拿过哪些文件,有没有带出酒店。
他先看贺屿。
我说:“你说你拿过什么。我手里有这几户的收条,他们迟早会问到你这儿。”
他这才拉开包,说自己手里有五段,还有一份已经连着婚礼片剪好的试听,没往网上传。
“原来贺老师说都打过招呼了。我问过能不能放到外面那个音箱,他还说最好放。”
“谁的招呼?”
贺屿擦了一下鼻尖。
“试录那几次,大家本来就肯帮我们。”
“我给你留一条后门钥匙,你能把我妈的房子给人看吗?”
小郑把电脑摆在小亭子外面的窄桌上,让我看他实际接收过的文件。
何经理在边上记,记到我妈的姓名时问我是不是要写全名。
我说写,写清谁的录音,谁让人拿的。
贺屿的嘴动了一下。
许知雁把那瓶开过的水推到他面前。
“你签字。你不签,音响合同我也停,今天谁都别往里接线。”
他看了她一眼。
以前我急着赶一件事,会靠在他肩膀上等他把字写完。
他的屿字收笔总往上挑,我用红笔替他改过几回,他嫌改完不好看。
这次他把那一竖压得极重,纸都破了。
我在破处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要求先封存设备,等对应的人知道用了哪一段,再逐个确认怎么处置文件。
许知雁拿起自己的工作机,发出去一条通知。
亭子正对着客梯,本来九点半要亮灯拍宣传照。
九点半一到,何经理亲手拔掉了灯线。
那盏乳白色的灯一黑,我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门上那块被踩掉的漆。
5 四十八个信封
库房就在侧厅尽头。
何经理带钥匙,许知雁带了酒店收货时的照片,贺屿把黑柜的锁打开。
我等罗姐来了才清点。
她夹着那块到家的纸板,路上找了家店,让人裁成小片,预备替每份东西做一张外标签。
柜里是两层抽屉,一边放借来的原件,一边放做好的交付件。
我蹲在底层,把罗姐念出来的号找出来,放在她伸过来的手上。
前十二份齐整,到了十三号,最上面的信封鼓起了边。
打开里头的小铁盒,我妈的磁带还在,标签上写着一盘分两面听。
贺屿原来知道她珍惜这盘带子,盒角都是他拿纸给裹起来的。
我的手在折角上停了一会儿。
罗姐没催,只拿黑笔把十三写在一块新的纸板上,架到我跟前。
到二十九号,她把号念了两遍。
老姚那只信封薄得能透光。
里面是一张手写目录和已经做好的一只小盘,原带的位置空着。
“那盒带子卡住了。”贺屿弯下腰,“听第二面的时候。我拿出去找人看过。”
“你拿去哪儿了?”
“我爸那儿。”
“他什么时候学会修带子了?”
“他认得师傅。东西应该在师傅那边,我问问。”
我把信封翻过来。
背后连一行借条也没有。
我记得那天老姚从外套最里层把磁带掏出来,铁盒在他怀里捂得发热。
他怕我觉得这戏嗓子不好,先说他老伴感冒了,唱着唱着还咳嗽,等我把磁带收过去,他又提醒我咳嗽那儿也要留。
贺屿说小盘里有第一面的全段,今天可以交。
“他托我们保管的是带子。”
“我知道。”
“要不是我回来,你打算拿什么让他签收?”
贺屿闭了嘴。
我拿出手机,找老姚的电话。
罗姐靠过来,说电话还是打给他本人,别先找他女儿,老姚会觉得当着晚辈没脸。
等对方接起来,我把带子在哪里还没确认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开头几次都说哦,说着说着突然问我:“你们该不会拿去找人唱了吧?”
我说没人拿去唱。
“我听过第一面。那人唱的是‘你若是想起我’,她唱到最后一个我字,嗓子有点抖。”
老姚吸了口气。
“她鞋底还踩着凳子横档呢。一下,一下,你细听就有。”
我跟他说,等找到了我亲自把它送去。
挂完电话,贺屿站在柜门边,一声也没吭。
我把笔递给他,叫他在二十九号后头写下去向待查。
其他四十七户的原件和对应的交付件都还在。
我们把二十九号的交付件也记在单子里,另装小包。
我原打算叫车把柜子一起拉走。
许知雁却拿给我看了酒店收设备的单子。
蓝亭和黑柜都列在上头,签名是贺屿,买入款的收款单位是他做现场服务的小工作室。
数额六万,已付三万,后款等交付,附页上有两个月的试运营排班。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后头写着统筹内容。
她拿着那两张纸问:“你也第一次见?”
我翻到第二页。
那是张把活生生的人分装成项目的纸,分发出去的时候,我还在等他告诉我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去接机。
“我只来领我收的东西。柜子你们按单子留着。”
许知雁点头,让何经理搬两辆布草车来,底下垫干净的纸,把封好的箱子送下去。
贺屿伸手来抬,罗姐一巴掌打在箱盖上。
“你先找二十九号。”
贺屿手在半空停了停,走到门外去打电话。
我和罗姐跟着推车过走廊。
客梯门开了,金色字母抬到门口,两个师傅问往哪儿走。
何经理说先往边上让,有东西要出去。
我扶着最上面的箱子,从那两个擦得发亮的姓中间走过去。
快进电梯时,许知雁追来,把用来排班的那一页折起来给我。
“你留一份。你做过什么,在我那边有我签的确认,我今天把名字删了,保留原件。”
我以为她怕我日后找她要工钱。
她看了一眼最后进来的箱子,声音有些涩。
“这钱,我是跟我妈拍了桌子才借到的。她问我贺屿靠不靠得住,我说人家还有个搭档,那个搭档做事特别认真。”
电梯门在我们中间合拢。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已经被那张纸折成了两半。
6 关门以前
罗姐把车开到电影院的时候,拆招牌的人已经上了梯子。
地上扔着两个缺了腿的红字。
她按下车窗,问人家能不能等她进去拍张照再拆最后一个。
那人拿着螺丝刀往下喊,说您快点,今天这梯子得赶三个地方。
罗姐没进去拍。
她把钥匙交给我,自己下去站在路边,抬手给那几个红字照了半张。
里面原先卖爆米花的地方被清得很干净。
墙根立着一把扫帚,是她留下来最后扫地的。
下午五点得交场地,我跟她借两个钟头,把手里的东西先送出去一些。
我以为我妈会头一个到。
等我把她那只铁盒摆出来,来的是老姚的女儿。
她在玻璃门外拍了几下,等我把锁打开,问我到底是弄丢了还是弄坏了。
“现在只知道带子从机器里没退出来,贺屿拿走找人修了。我下午再去找他爸问。”
“你上午给我爸打电话,他就把收条拿出来了,连中午饭都没吃。你直接告诉我他还能不能拿到。”
我说:“我现在给不了准话。”
她把付款记录调出来。
原件送来时,老姚交了八十块预付款,她想退了这笔钱把东西都接回去。
我把二十九号的小包递给她。
她接过去,捏着封口来回看,说她妈活着的时候听不得自己唱歌,有一回戏班拿了扩音喇叭来试,她听两句就跑,鞋都穿反了。
“我爸就听这个。他那人没事就把声音开得老大,我以前烦都烦死了。”
她把小包放回桌上。
“录好的先搁你这儿吧。就这么拿回去,他肯定问我怎么只有一半。”
八十块我退给了她,收条还在老姚那里。
她没替他签字,留下家里的地址,说等有了消息先打老姚电话,她好赶回家一块听。
人走了,玻璃门外还剩一排没拆完的海报框。
我看着自己陷在玻璃里的脸,想起把柜子交给贺屿那天,他把钥匙串在我们家钥匙上,我还笑他攒这么多铁皮,口袋容易坠漏。
我们约过他每个月盘一次,我在国外问了两次,他每次都说齐全。
后来我就不问了。
罗姐从楼上下来,丢给我一支快没墨的水笔。
“桌上东西往里挪一挪,要下雨。”
我叫她坐会儿。
“我当时走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接不接得住?”
“问了,我说我接不到电话就找贺屿。再后来贺屿叫我别管了,说地方要关,他盯就行。”
“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说你刚在那头站住脚,我这边一点事都要你接,给你添乱。”
她说完看着我。
“你也说过。”
我手里的笔划了一下,漏出一滴墨。
出国头两个月,米拉把展馆的现场交给我,我听不清做布景的师傅说话,做错了一批活,回来还得挨个跟他们道谢。
那时罗姐打过两次电话问人怎么联系,我说你都找贺屿吧,我这儿乱着呢。
我用纸把桌上的墨按干。
“等场地关了,我得找个有地方放箱子的屋。我重新打电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干到全领完?你开价。”
“光接电话不干,我这嗓子起码得留一半骂人。”
“按天算,只干到晚上六点。”
“今晚加班就得加钱。”
“可以。”
她这才把手机掏出来,找以前登记过的领件人。
我妈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两只倒扣的大搪瓷碗。
一只盛鸡蛋,一只盛饼,怕我空着肚子出去找东西。
我把十三号放在她跟前,连同小郑签的文件清单一起给她看。
“酒店那个是你的前十一秒,后来接了他们要做婚礼的配乐。你说不许用,我记上了。没接我的。”
我妈把铁盒攥着,没掀。
她问:“你收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当着人家新娘哭?”
“没有。”
“那在我这儿哭一下也行。”
我低头咬那块饼。
饼里包了把葱,我一口没咬断,拖出老长一根。
我妈拿筷子帮我夹开,手压在我头上,什么都没说。
快五点的时候,送出去八份东西。
我把剩下的箱子搬进罗姐的车,空手折回来交钥匙。
以前散场,我总喊贺屿去门边把最后一个出来的人送上车。
今天我站在门边,看着罗姐一个人开走,给贺屿的父亲打电话。
我没喊他叔,开口先说了我找的是谁的东西。
那头本来在响电视,忽然没声了。
“你来一趟吧。”他说,“这事我也有份。”
7 停了一只表
贺父的店在菜场后面,门头上的蓝漆比我认识贺屿的年头还早。
我到的时候,店门只开半扇。
他把折凳拉出来,一手扶门,一手扶腰,坐下才看我。
“你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姚师傅的带子呢?”
柜台下面摆着一排新配的表带。
贺父翻了两格,从一把镊子底下抽出一张送修单。
上头写的是一台老式录音机,连机器带里面绞住的磁带一起送,收件那一栏留的是贺父的电话号码。
他在送修日期那儿停了一下,用指头把纸捋平。
是两个星期以前。
“机器是他拿来的,我也没敢硬拉。拿到永安市场,有个姓徐的师傅,会修这东西。”
“他打过电话吗?”
“打了。我说谁送的你问谁。我把贺屿的号码给了他。”
“师傅的号码给我。”
贺父没动。
“方葵,你明天能不能别去酒店?”
他柜台上原来放着一只老式座钟,今天腾出一块空地方,摆了三只没有封口的红包。
最大的那只上头写了新婚。
我问他:“你知道他跟我分手是什么时候吗?”
“他说你要留在国外。你去了那头,住得好,工作又好,早就不想回来。”
“我去之前,谁让我把家门钥匙带着的?”
他本来要把红包收下去,手在半道停住。
是他自己给我在钥匙孔上磨掉了一根刺。
他见我把钥匙往托运行李里塞,说你落地不用经过他,回来也一样,钥匙得放在自己手里。
那天贺屿还跟他拌了嘴,嫌他一大早讲什么经过不经过。
我摸了一下包里的钥匙,金属齿蹭到手指,我把手拿出来了。
“您跟他一家人,能信他。现在我来了,您还得当着我的面求我别去给他添堵。”
贺父把最大那只红包拿起来,正面翻过去。
“有一晚他带知雁来吃饭。她穿件小西服,在门口蹲着给我洗葱。她也没做错什么。”
“她当然没做错。她也该听实话。”
他问我,有些话你一定得在婚礼前说?
我点头。
“我已经说了。”
店里有一面墙挂着待修的钟,秒针走起来各有各的响。
我没听见哪个停了,可贺父起来,把最外面一只拿下来说没电,拿笔记下时间。
他写得很慢。
“我刚离婚的时候,贺屿妈也问过我一句,说他在学校发烧的那天,我跟谁在一块。”
我抬头看他。
“我打麻将去了。我嫌她在孩子跟前说这个伤我的脸。后来这孩子就学会了,有事只要叫人关上门,说什么都行。”
他放下笔,从围裙口袋里拿手机,把徐师傅的号码报给我。
我当面拨过去。
接电话的人说机器已经拆出来了,磁带带基折了两处,他不敢许诺第二面能读出来。
贺先生说周末来拿,周日下午要搬摊,最好明天中午前去。
“我来拿。送修单在我手里。”
“贺先生那天挺急的,说一定给留住一开头那句唱腔,酒席上要用。后半截他也没怎么问。”
我捏着那张薄纸,问修理费是多少。
徐师傅报了数,叫我明天来当面看。
我挂断电话,把送修单折起来。
贺父伸手,我以为他要把单子抽走,结果他掏出三百块,把钱压在单子底下。
“用多少你告诉我。要是带子送回去,人家愿意听,你让我跟人赔个不是。”
我没收他的钱。
“您把送修的事写下来,我夹在登记册里。赔不是您得亲自问他肯不肯见。”
他去找纸时,我看见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老照片。
贺屿八九岁,站在凳子上替他爸往墙上挂表,校服后面有个小洞。
照相的人叫他回头,他就从高处冲镜头笑,脚下那把凳子是他爸双手扶着的。
我等贺父写完,问能不能借个袋子。
他拿了个卖手表的纸袋,正要把写过的纸装进去,又抽回来,在底下添了一行。
是那台录音机送来时还插着电池,他拔了两节,也一块交过去了。
我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要是当初他愿意这么仔细地问问,他儿子把我搁在了哪儿,该多好。
8 两双鞋
我从钟表店出来时,许知雁发消息问能不能见一面。
她说得很具体,想看看贺屿一直叫我回的是哪个家。
我给她发了定位。
那套房是我们租的,阳台对着一条单行道。
我走了以后还按月付自己那份,本来打算等回来就找一套好一点的。
开门前我告诉许知雁,贺屿不在,我来是要拿自己的东西。
她站在外面等我把灯打开,才踩进门。
鞋架最底下,我的布拖鞋和贺屿的蓝拖鞋还并排放着。
她盯着看了很久,问我能不能给她一双鞋套。
我找出来递给她,先去把电热壶的线插上。
我每次回家都爱先烧一壶水。
贺屿知道我这个毛病,有时家里都没米了,水壶里还给我灌着半壶。
今天壶是空的。
洗菜盆里倒扣着一只碗,白色,一圈蓝边。
我把它拿起来,看见底下粘了一片干葱。
我以前买东西都是两份,剩下那只大概摔了,橱柜里再没找着。
许知雁站在厨房门口,说她不喝水。
“我和他是去年冬天认识的。酒店做跨年,他领人来搭舞台,快十二点我下去看,还有一个人在收线。”
我拿纸擦掉碗底的葱。
我知道那天。
他给我发过一小段烟花,我问怎么这么近,他说他站在楼顶上数着呢。
许知雁说十二点前她递给他一杯姜茶,他没喝,问能不能借她楼顶的门出去一分钟。
她给他开了门,等他拍完回来,姜茶还是热的。
“我问给谁拍。他说给在外面还没到十二点的人。”
水壶开了,突地往外冒气。
我伸手去关,手却落在灶头的旋钮上,拧了半圈才赶紧拧回来。
许知雁过来拔掉了水壶的线。
“我那时以为你是他妹妹。”
“后来呢?”
“后来我问过他,你回不回国。说真的,要是你不回,我也想知道他会不会等。我见过那条烟花,他举着手冻得打颤,还要等别人把大的放上来。”
“他怎么说?”
“他说早就散了。你要是在国外找到更合适的人,他也没脸拦。”
我把两只手都按在台面上。
“他求我回来,说我别让他等。最累的时候我还想过辞掉工作,他在视频里劝我,说出去一趟不容易,别为那几个月把日子过窄了。”
那是真的。
贺屿连我落地时没零钱买水都惦记。
他可以替我想那么远,也可以把明明醒着的我当死了一样,介绍给后来遇上的人。
我眼眶发胀,转身去找编织袋。
许知雁没跟进卧室。
隔了一会儿她才问:“他有没有跟你说,婚礼完了想怎么安排你?”
我从柜顶拽下来半袋秋衣。
“工作归工作,再慢慢跟我赔罪。”
她把话接过去。
“他跟我说你性格倔,怕我给你算劳务你不收。他先垫钱,等过两个月再让财务把你的名字加进去。”
我俩各站在一道门边,一时都没说话。
他已经在替我们两个人互相体谅了。
她往鞋架那边走,说她妈今天问了婚礼的事,她先让人把迎宾区的字拆了。
“我还没告诉我妈为什么。她不急的时候能听我说话,一急就跟我讲把酒席办完天塌不下来。”
她说这句的时候捏着包带,手指使劲往里拧。
“你会办完吗?”
“我在问自己,如果六十岁了再发现这件事,还想不想回来把明天重过一遍。”
她换好鞋套,开门前又停了一下。
“你那几位样片的主人,如果愿意亲眼来确认处置,明早小郑会在侧厅。停用通知我发的是内部的,之前跟客人讲过的开放体验,我会当面撤掉。”
我问她要我做什么。
她把鞋套捏在手里,露出包带上一道新折痕。
“你照原来的时间来。到时候我妈要是请你先走,你等她把话说完,再告诉她你来拿什么。”
她走后,我把装了半袋的衣服倒出来重新叠。
衣服底下压着一件贺屿的短袖。
背上晒掉了一层颜色,胸口却还有我用马克笔给他画的豆芽。
他穿这件衣服去旧电影院上工的时候,老有人问他胸口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是葵花籽。
人家说葵花籽长这样啊,他回头看着我笑,说我说长这样就长这样。
我把短袖留在空掉的那一格。
给房东打电话以前,我把阳台的窗关了。
门口灯依旧亮着,这次我知道该按哪一个开关。
9 有一面还在
周日上午,永安市场边上排着长队买油饼。
我绕过那条队,顺着招牌底下露出来的半截电线,找到徐师傅的摊。
桌上三台机器,两台光剩壳。
他叫我先看清录音机边上用白纸兜住的那团东西。
两指宽的一小捧,最上面卷出一道亮边。
“能回到盒里的一大半已经回去了。你要听吗?”
我把椅子拖近。
徐师傅把接出来的一小段文件点开。
老姚爱人的戏嗓子从小喇叭里一出来,我就认出了那个抖着的我字。
唱完有人咳嗽。
再过几秒,像有人用衣角擦了下机器,声音突然收住。
“这是我试第一面录下来的一点。你们要是本来就有,听这个就能对上是不是同一盘。”
我跟他借了一边耳机,把那个文件来回听了三遍。
老姚说的椅子横档,在咳嗽以前响了两下。
我在登记册上写下原带已找到。
写完我又想,这几个字够叫老姚高兴半天,后头还有一句得我接着讲。
我问第二面能不能听见东西。
徐师傅把两只手摊开。
“这段是从那一面最前头掉出来的。弄不好读不了,硬要接会折更多。”
“能带走吗?”
“能。我先把壳给你合好,那团分开放。”
我给老姚打电话,告诉他原带找到了,有一段没有装回去。
他问我坏的是哪一面。
“第二面靠开头。”
“那一面头上,她唱了一遍我没按好。等她再唱,我中间说了句要不要换个凳子,她叫我闭嘴。”
他好像就在那把凳子前,说到闭嘴时自己乐了一声。
“是不是那一段?”
我说现在听不了,得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再找人试。
电话那头静下来。
街上有人买了油饼出来,隔着白纸袋咬,脆得我都听见了。
老姚问:“小方,贺屿在不在你边上?”
“不在。”
“你问问他,我当初只说让我外孙听,他怎么舍得拿去让不认识的人听?”
我手里的笔滚到桌边。
“您知道要放哪儿?”
“有人把他们发的图给我看了。写什么二十年夫妻唱到老,我和我老婆四十年,他少给我算一半。”
我让他把那张图发来。
挂了电话才看见,手指上全是汗。
图是个前天就发出去的体验预告,上头没写录音人的名字,配了段小字,说第一批客人能在亭子里听到一对老夫妻的唱和。
老姚家和他熟的人一眼就看出来。
早些时候贺屿说挑了五段,里头有老姚这一段。
小郑手上也是五段。
我昨天光顾着和他比对实际文件,老姚那段用的是第一面的副本,我记了时长,等着今天听他的意思。
到现在我才知道,贺屿还嫌副本不够,想把他俩说话也放进去。
徐师傅递给我一个纸包,外头又拿橡皮筋绕了两道。
我付完钱,让他给我开张收据。
他把我没擦干的手指从包上拨下来,递过一截干布。
“有人来拿一台机子,说当年里头录了个仇人,他想了二十年要抹干净。修好以后听见一句吃饭了,就不抹了。”
他看一眼我。
“你让他慢慢听。急的人在门外等。”
我把纸包抱在胸前,从油饼队的另一头穿过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罗姐。
她说她已经在酒店侧厅等我,两个样片的主人也到了,酒店答应删,小郑在等人齐。
我说:“老姚那份谁也别碰。他刚知道他们拿了他的东西打广告。”
“他要过来吗?”
“他让我替他问一句话。”
罗姐问我是什么话。
我本来准备照着说,张嘴以前又想了一回。
“我得先问问他,那句话要谁在场才能听。”
我站到市场的檐下给老姚回拨。
这一次,我等他把四十年说完了,才问他打算怎么听、让谁听。
他那头拖响了一把凳子。
“你告诉贺屿,问话我自己来。叫他别赶我的时间,我闺女下午才有空。”
我把送修的纸包放进包的最里层。
今早我原本有件事很怕。
我怕再见到贺屿穿一身新衣服,怕自己给他看见两眼肿。
现在我的确想见他。
我怀里这团东西搁过四十年,我倒要问问他,凭什么连一天也等不得。
10 不能替他签
我到酒店的时候,门口那面金色的迎宾墙已经拆掉。
宴会厅外还有两列花,一截截白纱从花底拖过去,绊住一辆装杯子的推车。
推车上的人叫我帮忙抬一下,我抓住那把白纱,突然想到我给贺屿挑的衬衫还在箱子里。
那天在里斯本,店员问我送人要不要包丝带。
我说不用,他拆东西急,有个口子给他撕就行。
酒店侧厅里的桌子已经移到窗边。
小郑坐在电脑前,罗姐陪两个来听样片的人坐。
一个是温阿姨,带着两只助听器,另一个是以前开照相馆的关叔。
温阿姨的录音原来是念给她弟弟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先问那时右边那只怎么还能听清,再问本来在后头拍桌子的那个人呢。
小郑告诉她,贺老师让把桌子声去掉了。
“那是我弟叫我大点声。你们一声声剪了,倒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她当时领走过的交付件找出来,让她自己听一遍。
她听到弟弟拍桌子,顺手在膝盖上也拍了一下。
她叫小郑把后来做的那段和用进去的试听都删掉,电脑转过来给她看。
关叔本来想说自己那段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听到这里也问,他能不能领完东西再决定。
我说能。
许知雁让何经理把酒店经手的副本一并处理,留下记录,没到的人逐个打电话问。
我妈在家等我回去,另一个录音人已经在电话里讲清楚了,他要酒店回一张写明去向的单子。
五段里最后剩的是老姚那份。
我请小郑把这段先隔开放,交给老姚本人处置,其他人不得再用。
贺屿进来时,胸口还别着一朵白花。
花下是黑西服,袖子太长,他把拇指露出来,用两根指头夹了一张打印纸。
“我刚问过何经理,都能删完。方葵,你出来一下。”
我说她们都在,有跟这几份录音相关的话,可以在这儿讲。
他把纸折起来,没往桌上放。
“那我只说一件事。当初愿意做样片的人,是咱们一起去找的。”
“对。我找人时约了怎么用,登记上写的是旧影院试录试听。老姚从头到尾没答应当样片,你从他的交付件里挑的。”
“你把他也说成了样片。昨天我看见文件名,都差点以为是我自己忘了。”
我把那一页摊开。
温阿姨往前凑了凑,终于听明白。
“那天是方葵到我家拿的带子。她让我挑,我还说再多留点也行,她问放哪儿,我说你门口那些听就行。”
贺屿看着她,脸上的红一下从耳后漫到脖子。
我记得温阿姨来试听那天,按下门铃没人开,贺屿从木门最底下伸了两根手指给她打招呼,把她逗乐了才爬出来。
她也记得。
她隔着桌子问:“小贺,你那天也在啊,你咋不知道?”
他把打印纸往腿上一贴。
“我知道。”
“那你刚才叫她出去干什么?”
他不答。
外头有人敲门,说餐厅请两位新人去说一下中午的流程。
许知雁把何经理手里的记录本合起来,说她先去餐厅,小郑留在这儿把剩下的事办完。
她经过贺屿身边,他朝她低了一下头。
“我能跟你一块出去吗?”
“你先把手里的纸给方葵。”
他慢慢把那张纸放到我面前。
上头是他写的一段情况说明,说展出的录音是原制作团队提供的,跟酒店无关,落款给我空了地方。
我问他:“你想我给谁看?”
“知雁她妈。在外头问得厉害。你签一下,她至少知道不是知雁拿的。”
许知雁扶住门把手。
“我妈想知道的是我为什么不愿意结婚了。”
那几个字说得不大,走廊里推杯子的车还在响。
贺屿却像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猛地抬头。
她看着他,从他胸口把那朵花摘下来。
“这个我自己讲。”
她把花放在门边的空桌上。
我把那张纸推回贺屿手边,告诉他,今天凡是我交出去的东西、我接过的电话,我都可以签名。
这张纸上的那件事,我没干过。
他用两指把纸捻起来,半天没折出一道直缝。
11 酒席照开
许知雁的母亲站在宴会厅最里头。
她穿了身暗红的衣服,正跟厨师确认有一桌加的孩子餐是不是先上。
贺屿追到门口,伸手叫了一声阿姨。
她回过头,对他说还没改口啊,刚想笑,看见他身后的人,嘴角便落了下去。
我拿着登记册站在门边,跟何经理说等我取盖过章的处理记录,拿到就走。
许知雁没有去台上。
她在自家亲戚那一桌拉了张椅子,先请她妈坐下。
“妈,仪式不办了。客人来了,我去说,愿意留下来吃饭的我们请,不收礼金,交过的都退。”
她母亲看了一眼四周。
已经有人往里探头,有个孩子趴在椅背上扣蝴蝶结。
“什么事非得这时候说?”
“这时候来得及。”
她妈低声叫她小名,问是不是姓方的来闹了。
许知雁没躲开她伸过来的手。
“她来拿她收的录音。贺屿把她叫回来的时候,还在跟她谈恋爱。”
桌上摆着一排印好姓氏的水杯。
她母亲捏了最前头那只,拇指沿着印花来回擦。
“你听谁的?”
“我看过她的手机。我也问过他,订婚的时候跟人家提过没有,发喜帖的时候提过没有。他一个有字都说不出来。”
她母亲往贺屿那边看。
他那时离桌子还有两张椅子远,指尖在椅背上按着。
我真等着他把我叫过去。
等他像过去一样,叫我帮着说明那几天他为什么没回消息,或者他爸店里最近多难。
可是他什么都没讲。
许知雁的母亲把水杯倒扣回去。
“你跟师傅说照上菜。我得坐一会儿。”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许知雁握住她放杯子的手。
她母亲挣了一下,没挣开。
门口站着来得最早的几个亲戚。
贺父也在,拿着没封口的红包,见里面的人都不动,自己慢慢走进来。
他先走到许家那桌边,说我儿子有事瞒着人,今天这饭要是吃得不痛快,账该我家出一份。
许知雁的母亲说:“你的账跟他自己算。我们坐在这儿还能吃饭。”
贺父的肩膀沉下去,把红包放回了口袋。
许知雁出去找管礼金的人时,贺屿站到我跟前。
原来我怕他穿新西服,真到了眼前,倒觉得那衣服口袋前面鼓起的那一小块眼熟。
他每回有急事,就把钥匙往那边兜里揣,觉得伸手够得快。
“方葵,回去吧。”他说,“我跟你回去,剩下的慢慢说。”
“下午老姚见你。他女儿下班以后,你要是有空,就来见他。”
他看我手里的册子。
“我问的是咱俩。等他们忙完,咱们先回家,你要我说什么,我从头说。”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镜头里看见他半张脸的时候,我多么想叫他把镜头转过去给我看。
我当时还想知道真相能不能便宜一点,譬如他被谁推了一把,只要他肯伸手我就把他拽回来。
“你为什么等我付完钱才告诉我?”
他咬了咬嘴里的皮。
“我怕你不回来。”
“你怕我回来不了,还是怕我不回来给你干活?”
他抬手,用掌根擦了一下眼睛。
“我想你回来。我在楼底下吃饭,有时点了你的汤,上了才知道我又点多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觉得你见了我,也许就有些话能商量。”
“你是给我买票,还是让我自己买的?”
他看着我。
那么近,我看见他眼皮底下有一小块结痂,是他剪头发时剃破的吧。
我以前碰到这样的口子,手都已经伸过去了。
“你知道我为了赶这趟飞机,把最后六百欧元的工钱都让出去了吗?你怕我不回来,你连票都不敢替我买。你让我把钱付了,才敢给我看你舍不得撤的酒席。”
他把手垂了下去。
一旁的服务员在撤那列印着姓氏的杯子。
我从包里拿出那把跟着我飞了两趟的钥匙。
“房东说下月你要续租就单签。我把自己那一份交到月底。钥匙在这儿,你收好。”
他没接。
我把钥匙放进最后一只还没撤走的杯子里。
叮的一声,有个人回过头来。
我以为自己还会有什么话。
等了几秒,我想起来我下午还要把磁带还给老姚,就跟着来拿记录的何经理往外走。
走到门口,许知雁对刚进来的客人说今天不用写红包,来了就吃口饭。
她手里拿着一沓刚清出来的红纸。
有个亲戚没听清,问她新郎还要多久。
她说:“我请您吃饭,我现在就在这儿。”
12 他自己问
老姚家住二楼,门口两盆花,盆底垫的是用过的旧床单。
他女儿来开门,头发上还挂着摘了一半的发网,叫我直接往窗边坐。
桌上摆着三杯水。
老姚看看我后头,问贺屿是不是还在喝交杯酒。
我说婚礼没有办,我告诉了他地址,没替他答应一定来。
“那我们先听。”
他手里拿着收条,纸从中间折过,红色的印泥沾到另一边,印出半个指头。
我把原带、装碎带子的纸包和交付的小盘一样样摆出来。
他伸手去碰纸包,我以为他要打开,他只用手背蹭了一下。
“别让风刮跑了。”
他女儿去关窗。
我把录好的第一面接上他家那只小音箱,问他开多响。
他说先开一点,调得太响,楼上的孩子在写作业。
他女儿回来坐在他旁边,说你现在知道有人写作业了,我以前写的时候,你恨不得开到对面街去。
老姚说你坐下,这就开。
我们听见唱戏的人清了两下嗓。
她问录了没有,没人答,接着直接唱起来了。
到咳嗽那儿,老姚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头,像坐在他旁边的人正缺一个替她顺气的。
我原先还想说这一面我保留过全段,坐在那里听完,觉得这话讲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
敲门声是在第二遍开头响起来的。
门外是贺屿,已经把西服换掉了,穿那件平时干活的夹克。
他手里拿个袋子,里头装着一只崭新的录音机。
他走进来就说是来赔一只机器的。
老姚问:“我家的机器弄坏了?”
贺屿这才明白,他提错了东西。
“带子我拿了。想放在酒店的新亭子里,大家就知道这亭子能干嘛。”
“你那天要我拿来,我答应给谁听?”
“您外孙。”
“我说还有谁?”
贺屿垂眼看着那张有半个指印的纸。
“没有了。”
他站着把事情从拿带子讲起,讲到自己为什么知道带子折了,还是等我回来才说。
他说本来以为能修好,付得起修理费,就不用多一个人着急。
老姚挪了挪椅子。
“你是怕我着急,还是怕我不肯让你用?”
贺屿半天才说:“怕您不肯。”
老姚没骂他。
他把收条翻面,按住边角,指给贺屿看当初签字那一格。
“你给我写一句,原带还回来了,剩这一包没接上。我看着你写。”
贺屿去找笔,往门边走了两步,发现笔就放在桌上。
他写完问能不能再出钱送到别处修。
老姚捏着纸包想了想,问我还可以回来听第一面吗?
我说第一面现在就在他手里,他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他把纸包叠在原带上,叫女儿去拿缠了松紧绳的小布袋。
“这一截还装这儿。什么时候要听,我找你。”
我把酒店保存的那份处理记录给他看,问之前剪出来的那份怎么办。
他说让我们拿掉,预告原先发给谁,就去告诉谁他没答应过。
贺屿说他现在发。
他写了一段,拿给老姚看,又把里头的选用有误改成了自己没问,就从交付件里拿了。
老姚眼神不大好,叫女儿念给他听。
等两处字都改好,他才把自己手上那张收条翻过来,在贺屿写的那行字底下签了名。
我们要走的时候,他女儿去门边送。
老姚在身后喊她回来,说刚才那段中间有两下木头响,她怎么把她妈坐的凳子送给了楼下捡纸壳的。
她回身把音箱的音量推了两格。
“谁送了?我坐着呢。”
老姚抬头看她,果然,她就坐在那把旧凳子上。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贺屿在我后面停了一下。
他问:“原来那个来一趟能说十分钟的亭子,以后还有没有了?”
“酒店这座不会做了。剩下的我跟罗姐一件件送。”
“我是说你还做不做。”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踩到下一阶。
“我想做。”
他说:“我手上还有几块一样的蓝板。”
“你先把酒店的东西和钱交代清楚。我的板我自己找。”
这回我走到楼下,他还在半层高的地方。
我把门推着,等他下来,以为他还会再说一句。
他没有。
门锁咔哒一声,我抬头看见老姚家的窗又开了。
唱戏声从上面落下来,薄薄的,我只听得见一点尾音。
13 借一张桌子
我妈家从前没有饭桌。
她给人改裤脚,一张长桌贴着墙,左边踏缝纫机,右边吃饭。
我上楼时,她把桌上的软尺和粉块收走了,空出来的地方放着那只小铁盒。
她问我晚上要不要放。
我从包里拿出机器。
她叫我等等,先去灶头把汤关了。
再回来,手上多了一双洗过的袜子,硬往我脚上套。
“小时候你也这样。只要心里有事,就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冷。”
我坐到桌子最右头,任她把袜跟拉上来。
刚放的是她的那一面。
小勺碰着杯沿,声音过去以后,她念了第一句话。
“你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前门有只狗。你蹲下,我在小洞里一准儿看得见你。”
她说的是厂里宿舍的后门。
那地方我一次也没去过。
以前我给试听裁了十一秒,裁到这儿就没了。
后头还有她说食堂里打了份豆腐,她本来准备留给我,想想我又来不了,吃到最后一块还是给了别人。
她听到这儿自己笑起来。
“我那时候才二十六,比你还小两岁。叫我管人家不管的那条线,一下工就怕你把我忘了。”
我问她,外婆怎么肯叫我听这个。
“她不肯。她说我专门给小孩找事,你刚睡着,我又把你弄哭了。”
我妈把带子翻了个面。
这边先是几下无聊的吹气,接着是我用当年那口漏风的话说,等我长大挣钱我就接你回家。
我妈问要等多久。
我说等我把这颗牙掉了,下一颗也掉了。
再后面录下了一段大人说话。
我妈问我外婆,能不能先把我叫回来,再说两句。
外婆说算了吧,她刚把鸡逮住,拎着两只翅膀满院跑呢。
我记不清自己逮过哪只鸡。
只记得读高中那几年我嫌我妈来车站接我太早,坐哪路车都要在太阳底下晒,就骗她我晚一班到。
车开过去,却看见她在路边举手,冲每一辆车都举,等着我从里面看见她。
我把机器按停,问她在家能不能先借半张桌子。
她拿软尺沿桌边量了两下。
“这些年你总跟我说进了城买新桌子。这张你真要用?”
“用。有些人出不了门我上门送,有些自己来,就坐这儿听。带走前我当面给他们点一遍。”
“你别叫我替你收人家的东西。”
“我自己收。您有活干,就当听不见。”
她把放在墙边的小凳搬到长桌边。
凳脚松了,她在底下塞了两张剪剩的布头。
我蹲下来帮她塞紧,她问我,改天她想再录一盘,现在还找得到空带吗?
我说能找,录什么。
她把缝纫机里垂下来的一根线拽出来。
“以前我给你说的尽是吃了没,冷不冷。还有件事你问了我好多次,问我头一回是怎么会做衣服的,我每回都打岔。”
她第一次做的是给我外婆的棉裤。
膝盖的位置高了一掌,外婆穿了两年,上坡的时候总得拎一把。
她说那两年她们天天吵架,裤子一穿,外婆再生气也得回头看她一眼。
我叫她等会儿说,我把机器拿过来。
她手一挥,叫我先把那只灌凉了的汤碗端起来喝。
我端着碗喝了半晌。
过去贺屿知道我妈总爱跟我说话,会把我从凳子上叫起来,说来日方长,先跟我走。
走到楼下我总会抬头,看见我妈还站在窗边。
今天我妈说,喝慢点,你就在这儿。
我放下碗,把两张凳子挪近了一点。
14 蓝板和账
小郑把最后一份删除记录送来那天,顺便给我带了一张侧厅的照片。
蓝亭的电线全卷起来了,粉信箱躺在顶板上。
他还拍了临拆以前桌子底下那行字。
我刚装好亭子那天找不到纸,拿笔在桌板底下画了两只挨着的鞋。
贺屿后来发现,往右边那只上头添了三根鞋带,画得跟三条鱼尾巴似的。
小郑问我这桌板要留吗?
我说等算完账再说。
约在酒店谈账的那天,许知雁让人换了一间小会议室。
她说婚礼原定的灯光棚还在侧厅拆,吵,今天得听清楚钱。
她母亲也来了,挎了个布袋,装着给后厨垫过的零票。
贺屿把写好的退款安排摊开。
他能当场退一万,余下两万分两个月退,另结那天出席的几位工人的钱。
许知雁问剩下的花在哪儿。
“搬东西,给两个师傅结前面几场活动的款。还有我爸店里那笔租金,年底要补,我提前给了。”
他父亲已经把那笔钱退回来了。
他把手机上到账的那条给我们看,红色的一万挂在那里。
以前这种时候,他常问我一句,你看呢?
我多半就开始算哪几笔可以往后挪。
这次我摊开的是我们搭亭子时两个人一笔笔记下的钱。
木板、门锁、贴墙的毡、椅子,两个人都出过。
我的转账算下来一万一千多,另外那台用来转旧带的机器是我单独买的。
当时贺屿嫌二手的也贵,叫我改租,我非要买,说有人半夜来赶着听,就能把机器挪过去。
上次搬家,他也把它装进了黑柜。
我问他机器在哪儿。
他说在柜子最底下,酒店没拆。
“那台我要拿回去。亭子算过折旧,还能卖多少钱,你给我个实数。”
他报了四千。
我叫他把问价的人写下来,大家就按这数分,他想留下蓝板,给我一半。
许知雁的母亲拉了下布袋的抽绳。
“我当时听见六万,还以为这个东西多金贵。”
许知雁给她解释,里面有后头两个月摆在酒店、现场配人、帮酒店做五套自家的录音,买下亭子的事只占一头。
她说到配人的时候朝我看了眼。
“我选它是因为有客人问我,老人没赶上喜宴,可不可以给他在席上留几句话。我想把这事做成个生意。最早我还写过一稿,客人可以自己拷走,店里一份也不留。”
我问:“怎么改了?”
“贺屿拿几个录好的来,说人家都想多一点人听见。我听着确实好。就想,人总得先听见别人说过什么,才肯往里面坐。”
许知雁低头把退订的单子压平。
我看得出她还想做那门生意。
她也看得出来我在看她。
“等我赔完我妈这顿饭再说。”她把合同的附页收起来,“下回我把那扇门留着,谁进去以后不愿意让人听,我在外面把门给他关好。”
她母亲别过头,问她午饭是买去办公室,还是回家吃。
许知雁说回家。
她这才把袋口系了起来。
退款分期写成三笔,贺屿一条条确认,余下的钱各在什么时候给。
轮到我的账,他把机器的型号写上,又给我转了两千。
我从进门起攥着那几张买板的钱的凭证。
数落他的准备我做了不少,真看见这笔钱进来,脑子里第一个数,却是能给罗姐付几个下午。
我没想到会这么高兴。
“那张板你拿走吧。”贺屿忽然说,“桌子底下画过东西,我回头也是锯开。”
我想了想,说:“你留着。我做新的了。”
我说完想起其实还没做。
连地方都没看好,长桌上现在还搭着一条客人送来等着改的牛仔裤。
可这话讲得我心里一亮。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给罗姐发消息,问她上次说有个地方能分租,房东星期几在。
去库房拿机器的时候,何经理帮我把后面的线一圈圈理好。
我抱它出门,门口玻璃上只贴着本周的菜单,贴喜帖的位置空出来了。
就那一块透明的地方,我照见自己抱着机器往前走,胳膊有点沉,步子迈得倒挺快。
15 空一格
罗姐说的地方,在卖戏服的店旁边。
戏服店的老板姓任,忙的时候拿夹子夹住刘海,夹不好就重夹一次。
她把一张旧折叠桌给我们摆到前间,说墙后头她踩机器,你俩要是录音,记得跟我商量时间。
我过去听了听。
机器一开,震得两边的水杯都起圈。
罗姐说:“光送东西不要紧。你要录,租她礼拜一歇业那半天。”
任师傅当场报了个价。
我算给她听,租金照给,歇业的那半天也照给,但头一回我只租三个月,亏完这三个月我要出去找活。
她说一个月都行,电费月底另数,门口你们自己扫。
我本来还想再问问门脸能不能重刷。
罗姐在桌下面踢了我一下,给我指门框上钉的铁件,吊一面布牌正好。
最开始家书亭亮灯的时候,我和贺屿隔一天就拍张照片。
不论外头有没有人在排队,我们俩得先把影子照进去。
现在我先拍了一张门牌的号码,发给还没来取东西的人,配了张手画的路线图。
一个星期以后,只剩下最后一份没有交回去。
那是三十一号,姓覃的姐妹俩给父亲录的。
姐姐在本地,妹妹在外地,最早签字送来的人是妹妹。
姐姐来过一次,问能不能她拿回去,她爸想听。
我说妹妹已经跟我联系过,说本人回来拿。
她听完把包往桌上一放。
“她往年清明回来都挤不出一顿饭的时间。录之前我问她一句想跟爸说什么,她说等她到家,现在又等她到家。”
“我帮你问问她几点到。”
“我知道她几点。周一下午三点,带一个箱子,上回也是那趟,她临走了才喊我去接。”
她嘴上说得像根本不想见那个人,连妹妹坐哪趟车都背得下来。
我问她周一下午要不要一块坐在这儿。
她翻开包,拿出两包芝麻糖。
“她低血糖,给她的。你别说是我买的,我还气着呢。”
周一任师傅在门外立了块有事打电话的牌子。
里面的机器没踩,罗姐把水烧好,一壶水冒完两回气,姐姐还坐在桌边。
妹妹迟了四十分钟,拉着个轮子坏掉的箱子到了。
走进来,她先问,你在这儿怎么没说?
姐姐把放凉的一杯水端走,换成热的。
“我说了你也忙。”
妹妹没吭声,把桌下的小椅子拖过去坐了。
我照着她最初写的说明,把那两段录音分别从机器里找到,请她先听一遍。
做父亲的那段,她说得快,像赶着下楼的样子。
留给姐姐的那段,最开头她在笑,问姐姐你猜我刚才在外头干什么。
罗姐拿起壶往隔壁去,让我也留出地方。
我把两只耳机放下,绕到门口。
从门缝里看,姐姐拆了第一袋糖,攥住袋角往妹妹那边递。
过了一会儿,是妹妹先走出来叫我。
“那两段我们都拿走。能不能在你这儿再录一份,让我姐说?”
姐姐拿着耳机,耳罩一前一后贴在她脖子上,急道:“我说什么啊?你自己一天到晚都在那儿说。”
妹妹从箱子里掏出一盒用报纸裹了好几层的干货,说你说你怎么煮这个,我每回弄的都不对。
她姐姐抓过报纸,一翻开就说这次你买的是对的。
她已经开始比量两指宽有多宽了。
我在第三十一号后头勾上已交,另拿一本簿子,问这次说完了要给谁听。
妹妹看着姐姐。
姐姐把衣领上的耳机扶正一点,说这个先别送我爸,我让她多听两遍,下回来做给我吃。
我写上由她自己保管,把簿子转给她签。
罗姐在门口举着一块布,说做店名呢,原来三个字还用不用?
我没马上答。
我看见桌子下面还有任师傅的鞋尖踩过的油渍,再往里一点,是两只刚摆过去就互相碰着的脚。
“用。”我说,“把家书两个字写大,亭字写小。咱们现在门小。”
罗姐把布往身上一比,说你早讲,我还给那亭字留了半面。
她嘴上嫌归嫌,还是回隔壁找线重新量去了。
我给椅子添了一把,开了新簿子的第一页。
刚才说要亏本的人是我。
现在头一笔钱还没收,我就已经在盘算,下周一能不能多接一位。
16 一张新单
布牌挂了两个月,许知雁来过一回。
那天我在门口刷胶,胶太黏,抹到手上洗不掉。
她看了看我捏在手上的三片碎纸,问进去还是在外边等。
“进去吧。今天我不收东西,刷完了要关门。”
“我来问价。”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回我自己过来的,没跟我妈借钱。”
酒店有个用了二十多年的厨房要改,换到另一栋楼里去。
有几个在里面从切菜学起的厨师想留点东西,轮班,凑不到一块,请她想办法。
她想留半天让想来的人讲,讲完各带走一份。
“当中有个人说想录炒菜声,说老有人叫他嗓门大,他不服,想叫人听听那锅多响。”
她问我接不接。
我把她手里的纸接过来,最下面是她写的预计开销,工钱那一格空着。
“你们找我们出人。录出来的只交给讲的人,店里也不留。谁想做个大伙都能听的,再由他们自己商量,要用谁的得单独问一遍。”
许知雁看了一遍,问那要是一个人都不想交出来,她是不是花了钱没买着东西。
“你会买到半天时间。到点我收线,给你一张明细,录了几个,做了几份,上面不写他们讲了什么。”
她用指甲把纸压在桌角。
“我本来还准备跟你讲,我手上有那天从礼台撤下来的两只箱子,可以给你送来改成收音桌。”
“这回的桌子你管借,箱子你留着。”
“你不要免费的?”
“那天免费的茶,我一杯都没来得及喝。”
她笑出来。
笑完她给我看贺屿汇来的最后一笔。
“我今早给我妈了。喜宴那天她收拾东西收到晚上十点,回去说以后谁要办婚宴,让我先带他去仓库看一眼,一场婚礼有那么多人替他抬桌子,他倒敢爱办就办,不办就走。”
她说的时候眼神没避开。
我拿便签写下给她的报价,想了想,把下午那段搬东西的时间也算进去。
她用计算器加了一遍,让我把收款码摆出来。
“你比贺屿请的师傅贵。”
“那你跟我多讲两句价。刚才我还少算了一双耳机。”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问那耳机能不能配大一点的耳罩,厨师戴着帽子,怕不够套。
我说这个能送。
去厨房那天,灶还没开,最先来的人扛着一把秃毛刷。
他说从前这里通烟用什么,指来指去找不着,最后把衣服卷起来擦桌角,露出当年在这里烫过的一个印子。
我把机器向他拉过去一点。
有人在门外拍了两下,说轮到我了吧,他转脸吼还有两分钟。
许知雁在外面问:“陈师傅,你要开着门说,还是关着门说?”
他想了一下,叫她把门带上。
她握着门把手朝我扬了下眉,轻轻带上门,没等人再催。
那天一共录了六个人。
最后那个来时拿着饭盒,给我留了两个包子,说刚包的,等搬走了说不定再也揉不出这笼的味儿。
罗姐帮我把线收到一半,我撕开一个分给她。
她嫌烫,捏在手上吹,吹得我笑起来。
我拿出手机拍给我妈看。
发过去半分钟,她问是多少钱买的。
我说今天给人干活,人家给我的。
我妈那边显示打字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给你钱了没有?
我把收款记录也给她看了。
她回了一张照片。
缝纫机边上搭着一截窄窄的白布,跟我的布牌是同一块上裁下来的。
上面多缝了几道蓝线。
她说门上那块布刮得总响,哪天回来拿这个去给它坠一下。
17 播完以后
贺屿是等我把牌子摘下来缝布条的那天过来的。
他来的时候,拿一只瘪瘪的纸袋,站在门口问还有没有十分钟。
我说有,问他要录给谁。
他说:“给你。以前录的。”
他把一只贴着纸的小盘放到桌上,标签是我走的月份。
“你那时让我学着自己录一遍,说有人约了晚上来,万一你起不来接电话,我得知道怎么把东西给人家。”
我记得。
那天我在箱子底下压换洗衣服,扭过头说要不录录你在家都干什么,我看不见的时候,你打发打发我。
他嫌拿自己练蠢,往后退,后背磕在门上。
“我一开始真练了。里头有我说的几句话,也有你推箱子的声。拿回去随你怎么处置。”
我把小盘接过来。
“我现在听。”
他以为我要赶他走,伸手去够那个已经空了的纸袋。
我没说什么,先把电脑旁那把椅子拖给他。
我戴上耳机,听见木门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关上。
声音里,贺屿先叫了一声方葵,停了一会儿,说这个是不是该离嘴远一点。
外面拖箱子的人没有应。
贺屿就往下说。
“你到了先买个烧水壶,别拿那锅一天到晚煮,一锅一锅地抬,太烫了。你没找到的话给我发张照片,我看你那儿的灶能放哪一种。”
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声。
“你上次说得对,你出去又不是去受罪的。”
播完了我还没摘耳机。
他坐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弯着腰,把纸袋口倒过来折,折出一道又一道白印。
我真想问,他当时怎么录完了不发。
我到里斯本的第三天,找人借了个壶,晚上烧水的时候不敢用,怕跟国内的插头不是一回事,最后拿锅煮了。
我跟贺屿隔着手机看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他讲了个特别糟糕的笑话,把我逗得水都往外倒。
我不是从那张喜帖才认识的这个人。
我在那张喜帖以后,也没有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贺屿,你那时候想过我自己在那儿怎么过,是吧?”
“想过。”
“后来想我回来,怎么不问我回不回来得了?”
他低着头,手把那道白印捏得很紧。
“我知道你会为我想办法。我都没想过你还能怎么拒绝我。”
我把耳机取下来,线绕到一半,松开手让它散在桌上。
“我能拒绝你。那天没签的字,往后也不用留位置。”
他点了一下头,隔了一会儿才说:“我一直想跟你说我对不起你。最想说的那几回,都是想叫你回来。”
“那这次呢?”
“这次我问过自己了。你不回来,我也该说。”
他说完并没抬眼看我。
有个人抱着戏服从门外经过,珠片在布上轻轻响,等脚步声远了,我们谁也没再接话。
我把录音存进一个空文件夹,盘从机器里退出来。
“这段我留着。盘你拿回去吧。”
他摸了下自己的衣兜,像才想起来他带来的东西全在桌上。
“那件蓝的亭子拆了。板子有几块没裂,我给我爸做了个能坐着修表的架子。”
“他手头还忙吗?”
“还忙。他问过我两回,你给老姚的带子他能不能去赔个不是。我叫他自己打电话。”
他说完站起来,去拿那只瘪纸袋。
我问他是不是开车来的。
他说车就停街口。
以前我会让他走慢点,在门口磨蹭一分钟也好。
这回我把坐过的椅子扶回桌子下面。
他走出去几步,回过头说,方葵,你还没挂你的牌子。
我说布还差两针。
“那我走了。”
我点点头,把针从布背面穿过去。
以前我妈教过我,想让结留在底下,最后一针要把线头压住。
我拉紧了线,抬起头,他已经走过了街口。
18 自己的行程
我又买了一次去里斯本的票。
米拉接了个新活,还是那座馆,要把听船的人领到另一间屋子里去。
她问我能过去两个星期吗,第一天就得对着一堵墙听。
我问多少钱。
她把每一天的钱发来,我看到最后一天也写上了,才让她把确认时间发给我。
这是我这次出远门第一个问明白的事。
第二个问的是罗姐,两周里这边哪些她肯做。
她愿意开门接咨询,不碰留存的录音,等我回来的人让他们自己挑日期。
任师傅说没了我们踩地板的声她倒能睡个午觉,说完从一捆布上裁了条宽带子,叫我给旧箱子套上。
我把行程告诉我妈。
她比我先看出我买的是往返的,捏着手机问:“回来以后哪天歇?”
“第二天。”
“你答应给我录那条棉裤。出门前一天也给我空出来。”
“只录一条棉裤?”
“还有别的。你不录我就跟别人说。”
我在柜里翻空带的时候,摸到那件带蓝线的白衬衫。
包装被我来回压过几遍,袖口倒还是整的。
我拿去问我妈,能不能给我收短一点。
她在我肩上比了比,说短是能短,收完还得把扣子换个位置,不划算。
我问她能费多大的事?
她说你又不缺件衬衣。
我把手从长出一截的袖子里伸出来,说我穿这个好看。
她抬眼看了我一会儿,笑着去找粉块。
“那你把下巴收一收,别光照镜子,害我老找不着肩线。”
我穿着改短的衬衫,给她录了那盘新带。
她起初说话很快,讲到我外婆穿着棉裤上坡,越讲越像她也在那个坡上,左手先抬起来比量一步,右手还跟着往上托。
我问外婆后来有没有夸过她做的衣服。
“夸过。她走那年手抖得针都穿不过去了,还知道把我给她做的衣服一件件叠到里头,说好布别让你拿去擦桌子。”
她坐在那里歇了会儿,问我那段留不留。
我把耳机给她。
她自己听了两遍,取下来说留,带子给我,她还想等我出门的时候再加两句。
走的那天我早早出了家门,店还没开,我顺路去把一个签好的预约本塞到门底下。
直起腰时,门里的铁件碰着布牌,轻轻响了一下。
我伸手托住那面布。
亭字小,风一吹,只露出上面的半个。
我把它抚平,脚边的箱子朝门上靠,袖口那截蓝线在日头底下亮起来。
这次也是罗姐来开车。
她把车停在巷子口,摇下玻璃,让我快点,还有两条街就开始堵。
我过去把箱子放上车。
她问我回来还用不用接。
“用。到的时候给你发消息。”
“行。”她把窗往上摇了一半,又问,“有牌子没有?”
我把预约本留在店里了,包中只剩一张印下来的行程单。
我拿出来给她看回程那一行。
她读了两遍,看清哪天到,把纸折好,往我手里一放。
“你拿着。你才去呢。”
车开出去以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上车了。
她在厨房里找东西,听筒里叮叮当当的。
我听见了那只搪瓷杯的声,刚要问她在拿什么,她就把东西搁住,说:“你先走。你回来的时候,我再说给你听。”
我答应了她,把行程单放回包里。
我的手指摸到回程那一道折痕,一直等车拐过了弯,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