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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31:27

昭宁公主问我几时圆房时,我正举着一把剔骨刀。

刀下躺着半只酱鸭。

门外站着三十名带刀侍卫。

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像那个将被就地正法的人。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殿下,我只是个厨子。”

萧照棠踏进这间漏雨的客栈后厨,避开脚边的水盆。

“本宫知道。”

“一个逃婚的厨子。”

她声音不高,外面的侍卫却齐齐低了头。

我也很想低头。

可我低头便会看见腰间那块玉佩。

龙纹绕着一个“婚”字,是先帝给沈家的信物,也是原书里催我上路的阎王帖。

七天前,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原主沈砚舟,是京城一家小食肆的掌勺。

他父亲曾在乱军中救过当今圣上,临死前得了一纸婚约。

只要昭宁公主到了双十年华,沈家尚有未婚男丁,两人便要成婚。

听着像泼天富贵。

可我看过那本书。

书里,沈砚舟与公主成婚三个月,在宫宴上毒死靖王世子。

人证、物证都从他的灶间搜出。

他被判腰斩,沈家食肆封门,收留他的孟姨也死在流放路上。

至于公主,她只在书里淡淡说了一句:“依法处置。”

我一个上辈子连杀鱼都要先磨快刀、尽量让鱼少受罪的厨师,实在没有体验腰斩的兴趣。

所以赐婚旨意到食肆那天,我从后门跑了。

一路跑到离京一百二十里的青柳渡。

结果她来了。

萧照棠穿一身玄色窄袖长衣,没戴珠翠。

雨水从她肩头滑落,像刀背上的冷光。

她在我对面坐下,望了一眼酱鸭。

“你走前给孟掌柜留了三个月的银钱,给病中的伙计请了郎中,还把卤水封在后井。”

“这不叫逃婚。”

她抬眼。

“这叫有预谋地弃本宫于不顾。”

我噎了一下。

“殿下,婚约是上一辈定的。你我此前只见过两次,谈不上弃。”

“那两次,你一次给本宫盛了热粥,一次替本宫挡了泼来的滚油。”

“后一次是怕油坏了我的灶。”

“前一次呢?”

“粥盛多了。”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像冰面被指尖轻轻敲开一道缝。

“沈砚舟,你怕本宫?”

当然怕。

我怕的不是她手里的兵,是书里那句没有温度的“依法处置”。

可我不能告诉她,我知道她三个月后会眼看我死。

我扯过抹布擦手。

“民怕官,穷怕富,厨子怕吃白食的。”

萧照棠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压在灶台上。

“现在能给本宫做碗面了吗?”

银子足有十两。

我盯了两息,转身和面。

我这人惜命,也贪财。

上辈子开餐厅被合伙人坑得血本无归,我发过誓,谁也别想再用感情和大义让我白干。

可十两银子不一样。

它有分量。

面团揉到起筋,醒面的工夫,我把酱鸭斩成薄片。

鸡汤滚开,下细面,点一点青蒜油。

萧照棠的目光一直落在我手上。

不是监视,更像在认真看一件她不懂却愿意弄懂的事。

面端过去,她先喝了一口汤。

她的眉心极轻地松开。

我看见她右手无名指微微发颤。

再看她唇色,便觉得不对。

“你多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她握筷的动作停了停。

“本宫来问圆房,你先问本宫吃饭?”

“人快饿死了,还圆什么房。”

后厨门外传来一声憋不住的咳嗽。

萧照棠神色未变,耳尖却红了一点。

“昨日半碗粥。”

“前日?”

“茶。”

我把她面前的酱鸭撤走。

“先别吃油腻。面慢慢吃。”

“你在命令本宫?”

“灶上听厨子的。”

她竟真放慢了。

一碗面吃到一半,她忽然道:“婚书已经过宗正寺,你逃不掉。”

我的后背绷紧。

萧照棠却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

“三个月。”

“你随本宫回京,住进公主府。三个月内,本宫不强迫你行夫妻之实,不动沈家食肆,也不让任何人借婚约辖制你。”

“若三个月后你仍要走,本宫亲自向陛下请旨和离。”

纸上已经盖了她的私印。

我没有碰。

“条件呢?”

“替本宫做饭。”

“公主府缺厨子?”

“缺一个敢在本宫饿了两日后,还把酱鸭从本宫面前拿走的。”

她顿了顿。

“也缺一个活着的沈砚舟。”

雨声忽然重了。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清醒得不像一句随口的安慰。

原书里,我死后,她似乎也病了一场。

可那几页都在写男女主查案,没有人细说她为什么病。

“殿下为什么非要成这个婚?”

“回府再告诉你。”

“我若不回?”

萧照棠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口面吃完。

她放下筷子,慢慢擦净唇角。

“那本宫就在这里等。”

“等到你愿意,或者等追杀你的人先到。”

我握紧案板边缘。

“谁要杀我?”

“你以为那碗把你毒晕的醒酒汤,是孟掌柜做的?”

我醒来时确实躺在食肆后院。

原主的记忆停在喝下一碗汤。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穿书的契机。

门外忽然传来弓弦绷响。

萧照棠扑过来时,我只来得及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沉水香。

羽箭穿破窗纸,钉进我刚才站的位置。

她将我压在灶台下,掌心护住我的后脑。

热汤在头顶翻滚。

她的人已冲入雨幕。

混乱里,她贴着我耳边问:“现在,驸马愿意回京了吗?”

我心跳得厉害。

一半因为箭。

另一半因为她叫我驸马时,声音竟有点委屈。

我咬牙道:“先说好,回京不等于圆房。”

“好。”

她答得很快。

“那你想什么时候?”

我闭上眼。

这公主大概真饿疯了。

1 三月之契

刺客没能活着开口。

他牙缝里藏了毒,袖中却有青色盐霜。

我蹲在尸体旁捻了一点,刚要闻,手腕便被萧照棠扣住。

“别碰。”

“普通粗盐不会泛青。”

“所以更不能碰。”

她从侍卫段青手中接过一方帕子,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她动作利落,脸色却沉。

“沈砚舟,你的命如今牵着本宫的名声。别拿自己试菜。”

“殿下刚才还说不辖制我。”

“管你别舔毒盐,不算辖制。”

“我没打算舔。”

“你看起来很遗憾。”

段青转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我发现萧照棠身边的人都很擅长忍笑。

只有她一本正经,像真怕我下一刻把尸体当菜尝。

刺客来自京城。

他鞋底沾的是赤红细泥,只有城南官仓附近有。

箭上涂的毒与原主喝下的醒酒汤相似。

我想躲开的婚约,似乎比我更早盯上了我。

回京路上,我坐进萧照棠的马车。

不是我愿意。

是她说驸马若骑驴跟在公主仪仗后,会让御史误以为皇室苛待新人。

“你可以给我一匹马。”

“你会骑?”

“不会。”

她朝身边的软榻抬了抬下巴。

“那就少给御史添麻烦。”

我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

车内小桌上放着四样点心,每样都精致得像祭品。

萧照棠一块没动。

我摸出路上买的炊饼,掰成两半。

“吃吗?”

她看着我递过去的半块。

“冷了。”

“冷炊饼也是粮。”

“硬。”

“在热茶里泡一下。”

她皱眉,像是在判断这是否有损公主威严。

最后还是接了。

我看她慢慢咽下,问:“你是不是中了毒?”

炊饼停在她唇边。

“何出此言?”

“手抖、失眠、没胃口,舌尖发麻,所以不爱吃味重的东西。”

“本宫只是劳累。”

“嘴硬也算症状?”

她抬眼瞪我。

这一眼总算有了点活气。

“沈厨子,你对每个食客都这样说话?”

“付得起十两一碗面的,能多听两句。”

她轻哼。

“那本宫买你三个月,得听多少句?”

“先纠正,是请,不是买。”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契约,拿笔添了三条。

第一,分院而居。

第二,不得强迫对方做不愿之事。

第三,若有性命攸关的隐瞒,契约立即作废。

萧照棠看完,在第三条上停了很久。

“你认定本宫骗你?”

“我认定富贵人家说一半实话,已经算厚道。”

这不是刻薄。

上辈子,我爸妈把我学厨说成“不务正业”,需要钱时又把我的店当自家账房。

合伙人拍着我肩膀说一辈子兄弟,转头卷走货款。

我不是不信人。

我只信白纸黑字和灶上真火。

萧照棠提笔,在末尾又添了一条。

“沈砚舟有权经营自己的食肆,公主府不得无偿取用。”

我怔住。

她盖下印。

“本宫听说,你逃走前还惦记着卤水。”

“那锅卤水养了十二年。”

“比本宫大?”

“比我们这段感情大。”

她唇角轻轻一动。

“那本宫争不过。”

这句话太轻,轻得我没来得及设防。

我低头吹茶,耳根却有些热。

队伍在傍晚停于驿站。

我借后厨给她熬了一碗白鱼粥,只放姜汁和盐。

她吃到一半,门外传来争执。

一名驿卒跪在院里,说官仓运来的米发霉,驿丞逼他们照常煮给灾民。

“今年江北水患,怎么还有霉米入驿?”

萧照棠起身。

她站得太急,身形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隔着衣料,掌下细得惊人。

她垂眼看我的手。

我立即松开。

“职业习惯。”

“你平日扶锅也这样?”

“锅不会问我什么时候圆房。”

她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披上外衣走进雨里。

官仓送来的米表面只是发灰。

驿丞坚持说晾晒便可用。

我抓起一把,碾开一粒放在鼻下。

除了霉味,还有一点苦杏仁般的气息。

不是普通受潮。

“别煮。”

驿丞脸色一变。

“你是什么人,也敢妨碍官差放粮?”

我还没答,萧照棠已从我身后走来。

“他是本宫的驸马。”

满院的人跪了一地。

我站在她身旁,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这个称呼的重量。

它不只是催命符。

在她口中,也可以是一把替我挡住权势的伞。

萧照棠命人封存霉米,查验押运文书。

驿丞额上冒汗,忽然扑向火盆。

我抄起盛水的木瓢,兜头浇灭火。

段青将人按住时,一张烧焦半边的仓单落在泥里。

落款正是城南广济仓。

与刺客鞋底的红泥来自同一个地方。

萧照棠望向我。

“你若没有逃婚,今日不会经过这里。”

“殿下想夸我有先见之明?”

“本宫是想说,有些路不是躲开就消失。”

这话戳中了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沉默片刻。

“我跟你查三个月。”

“只查案?”

“还做饭。”

她逼近半步。

“圆房呢?”

院里跪着的官差把头埋得更低。

我硬着头皮道:“看殿下表现。”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好。”

那一刻,我忽然怀疑。

签下三月之契的人,到底是谁给谁下了套。

2 驸马掌勺

我们回京那天,半座城都在看笑话。

昭宁公主被厨子逃婚,早已传得比江北水患还快。

有人押我会被打断腿抬进府。

有人押公主会当街休夫。

没人想到我会坐在公主的马车里,手里还捧着一只腌萝卜坛。

马车停在沈记食肆门前。

孟姨从门内冲出来,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

她打完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婚不想成便不成,命不要了吗?”

我愣在原地。

原主记忆里,孟姨是父亲旧部的遗孀。

沈父死后,她独自撑着食肆,把沈砚舟从半大少年养成掌勺。

可那毕竟是原主的记忆。

直到她的眼泪落进我衣领,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里有人怕我死。

我抬手拍她的背。

“姨,我回来了。”

孟姨哭得更凶。

“回来还叫姨?”

“娘。”

这个字出口,我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捶了我一拳,终于肯松手。

萧照棠一直站在台阶下等。

孟姨看见她,慌忙要跪。

她伸手托住。

“是我没把话说清,才让砚舟害怕。”

她没用本宫。

也没有把我的逃跑说成罪。

孟姨看我的眼神变了。

像在说你何德何能。

我也想知道。

食肆被京兆府贴过封条,门板上还有撬动的痕迹。

萧照棠带来的人重新换锁,没碰店里的东西。

连后井那坛卤水都好好的。

我揭开封泥闻了闻。

陈皮、草果、桂皮与肉香沉在一处。

这是沈家最值钱的东西。

“公主府那么多厨子,你何必保它?”

萧照棠站在后厨门边。

“因为你会回来。”

“若我不回来?”

“那便替你守到三个月后。”

她说得平静。

我却不敢多看她。

当天公主府设家宴,算补一场极简的成婚礼。

到场的除了宗亲,还有靖王萧承谦。

他三十出头,生得温雅,见我穿着厨衣进厅,脸上的笑也没有变。

“皇姐好眼光。”

“沈驸马这身衣裳,倒比礼服亲切。”

厅中有人低笑。

我看过原书。

萧承谦是书里体恤百姓、谦逊有礼的贤王,也是女主最信任的堂兄。

沈砚舟出事后,正是他主持审案。

“王爷过奖。”

我把袖子挽好。

“我靠这身衣裳吃饭,不像有些人,靠衣裳让别人吃不下饭。”

笑声停了。

萧承谦身旁的荣安县主冷下脸。

“一个灶头奴,也配讥讽宗亲?”

她叫周令仪,是太后的外甥女。

原书里,她与靖王世子关系亲密,也是指认沈砚舟下毒的人证。

我正要开口,萧照棠将茶盏搁下。

清脆一声。

“他配不配,婚书上写得很清楚。”

“令仪若看不懂,本宫可以请宗正寺教你。”

周令仪咬住唇。

萧承谦替她圆场。

“今日是家宴,莫伤和气。”

“听说驸马厨艺绝佳,不如让我们开开眼?”

他指向席间一道八宝鸭。

“就请驸马替大家分菜。”

这是把我当众放回下人位置。

萧照棠刚要拒绝,我已接过银刀。

“可以。”

她看向我。

我冲她轻轻摇头。

八宝鸭酥烂,腹中塞满糯米、莲子、火腿与菌菇。

我切开第一刀,闻到一点不该出现的甜腥。

这气味很淡,被桂花蜜盖住。

和驿站霉米中的味道却有几分相似。

原书那场毒案里,死者吃的也是鸭子。

我的手停住。

周令仪催道:“驸马不会连鸭子都不会分吧?”

“会分。”

我放下刀。

“还会分辨谁想让人死。”

厅内顿时寂静。

萧承谦的目光第一次冷下来。

我拨开鸭腹中的糯米,从里面挑出一颗颜色发乌的莲子。

“这不是莲子。”

“是马钱子磨去外皮,再用糖水煮过。”

一名老王妃变了脸色。

她的小孙子刚才已经夹过鸭肉。

孩子忽然捂着腹部,筷子落地。

厅内瞬间乱了。

我抓住孩子的手腕,见他尚无抽搐,立刻吩咐取温水、蛋清和炭末。

府医赶到前,我让孩子吐出了刚吃的东西。

萧照棠跪在孩子身侧,稳稳托住他的肩。

她没有嫌污秽沾了裙摆。

也没有催问是谁下毒。

等府医接手,她才抬头。

“封厅。”

门窗同时合拢。

段青领人守住各处。

负责家宴的总管抖如筛糠。

“殿下,菜是尚食局送来的,小人只负责摆桌。”

萧承谦沉声道:“皇姐,此事涉及宫中,不宜擅自扣押宗亲。”

“中毒的是宗亲。”

萧照棠站起身。

“王叔若急着走,可以先说明为何这盘八宝鸭只放在本宫与驸马这一席。”

众人齐齐看向桌面。

我也在这时明白。

那个孩子是跑来找萧照棠说话,才误食一口。

本该中毒的,是我或她。

萧承谦叹了口气。

“本王只是顾全皇家体面。”

“命都保不住时,体面可以拿去烧火。”

我接了一句。

萧照棠侧头看我。

“驸马说得对。”

她承认得太自然。

自然得让我心口微微发胀。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

送菜的宫人死在侧门外,怀中搜出沈记食肆的调料纸包。

周令仪盯着我。

“果然是你。”

“你先逃婚,再假意回府,借家宴谋害宗亲。”

“沈砚舟,你好深的心机!”

所有目光压过来。

和原书里一模一样。

物证来自我的灶间。

证人迫不及待指认我。

只不过这一次,萧照棠站在我身边。

她抽出段青腰间的刀,刀尖挑开纸包。

里面是赤褐色香料粉。

“沈记的卤料,本宫见过。”

“纸上的折痕朝外,说明包料的人惯用左手。”

她看向我被刀茧磨厚的右掌。

“沈砚舟用右手。”

周令仪脸色一白。

萧照棠没有放过她。

“何况刚才,是他救了宁哥儿。”

“若他要害人,为何当众拆穿?”

“或许是苦肉计。”周令仪强撑道。

我笑了。

“县主说我心机深,未免太抬举我。”

“我若真有这份心机,第一件事就是在逃婚前带走卤水。”

厅里有人忍不住笑。

萧照棠也弯了弯唇。

她转向京兆府尹。

“验纸、验粉、查尚食局和沿途接手之人。”

“在真相出来前,谁再以身份定罪,本宫便当他与凶手同谋。”

萧承谦注视着她。

“皇姐如此信他?”

萧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握住我的手,指腹正好压在我的刀茧上。

“本宫不是信他的身份。”

“是信他刚才选择先救人,而不是先为自己辩白。”

她掌心微凉。

我的手却忽然烧起来。

原书中那句“依法处置”再次浮现。

可这一刻,我第一次怀疑。

也许我看到的故事,从来不是全部。

家宴散后,我回到分给自己的东院。

桌上摆着一只新做的刀架。

我的剔骨刀、片刀、菜刀整齐插在里面。

旁边压着公主府的腰牌。

背面刻了四个字。

灶上他说。

我摸着那几个字,半晌没出声。

萧照棠靠在门边。

“满意吗?”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青柳渡前。”

“你就这么肯定能把我带回来?”

她摇头。

“若带不回来,便送去沈记。”

“本宫答应过,不强迫你。”

她说完转身。

我看见她脚步虚浮,伸手扶住门框。

“萧照棠。”

她第一次听我直呼名字,回过头。

我走过去,扣住她的腕脉。

比在驿站时更乱。

“从明天起,一日三餐按我的来。”

“这是契约条件?”

“是厨子的规矩。”

“那圆房——”

我抬眼看她。

“殿下再提,我给你吃三个月白水煮菜。”

她立刻闭嘴。

过了两息,又低声问:“同桌吃吗?”

我没忍住笑。

“同桌。”

她眼里也有了笑意。

屋外夜色很深。

我却忽然觉得,这座原本像刑场的公主府,似乎有了一点烟火气。

3 一桌两人

公主府的早膳原有二十四道。

我砍到五道。

尚食女官姚素问抱着菜单来找我时,脸色像要把我剁进馅里。

“殿下自幼用膳皆有规制。”

“规制能让她吃下去吗?”

“你怎可直呼殿下——”

“昨晚她吃了半碗粥,今早能吃一碗小馄饨。”

我掀开锅盖。

清汤里浮着指甲盖大的馄饨,馅用鸡肉、荠菜和一点笋丁。

旁边是蒸得软糯的山药糕。

没有珍稀补品,也没摆成花。

姚素问皱眉。

“太过寒酸。”

“人吃饭,不是桌子吃。”

萧照棠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句。

她今日穿绯色常服,腰间束得利落。

“姚女官,往后内膳听驸马的。”

姚素问看我更不顺眼。

“殿下,他来路——”

“他的来路是沈记后厨,清楚得很。”

萧照棠落座,朝对面看了一眼。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昨夜答应同桌,赖不掉。

我解下围裙坐过去。

她拿起勺,问:“驸马不喂本宫?”

“手不是长得好好的?”

“昨日还会扶腰。”

我呛了一口茶。

姚素问低下头,耳朵却竖着。

“那是怕你摔进粥锅。”

“今日没有粥锅。”

“所以自己吃。”

萧照棠眼底含笑,舀起一只馄饨。

她吃得慢,却真的吃完了一碗。

我把山药糕推过去时,姚素问忽然开口。

“殿下服药后不可食山药。”

“什么药?”

“宁神汤。”

“方子给我看。”

姚素问不肯。

我便盯着萧照棠。

她被我看了片刻,伸手。

“拿来。”

药方有酸枣仁、茯神和远志,表面没有问题。

我闻了药渣,手指停在一片发亮的根茎上。

“这是九节菖蒲?”

姚素问道:“自然。”

“不,是水菖蒲。”

两者形似,水菖蒲却有毒。

少量久服,会恶心、手颤、心悸。

萧照棠这些症状都有。

姚素问脸色骤变,抓起药渣细看。

“药材由太医院专供,我每次亲自核验,从未见过这一片。”

“有人不需要每次都换。”

我指向汤盅。

“只需在送药路上,偶尔丢一片进去。”

毒不致命,只让她日渐虚弱、厌食。

一个病弱无嗣的公主,无法长久掌管外务府,也难以庇护年幼皇帝。

我在原书里只知道她后来病重。

没想到病是这样一点点喂出来的。

萧照棠望着药渣,神色很静。

“药是谁送的?”

门外的婢女跪了一地。

最后查到一名叫春鹂的二等侍女。

她昨夜便失踪了。

春鹂的床下搜出一袋青盐,还有广济仓的出入牌。

线索太齐全,齐全得像有人主动递到我们手里。

“这是让我们去广济仓。”

我说。

段青问:“明知是陷阱,也去?”

“不去,他们会继续给我们送尸体。”

萧照棠将出入牌收起。

“今晚去。”

我反对。

“你身体撑不住。”

“广济仓归外务府监管,本宫不去,谁能开仓?”

“拿印也行。”

“沈砚舟。”

她放下筷子,第一次在饭桌上露出公主的威势。

“你管本宫吃什么,本宫不拦。”

“但本宫做什么,不由你替我决定。”

我胸口一堵。

我只是怕她出事。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偏偏变成了:“殿下若晕在仓里,我可不背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便不劳你。”

语气淡了。

她起身离开,山药糕一块没碰。

我看着空椅子,心里莫名烦躁。

上辈子我妈住院时,我也这样管过她。

不许吃这个,不许碰那个,仿佛多说几句就能把病和死亡都按回去。

后来她说,关心不是把人绑在床上。

我当时没听懂。

姚素问将药渣包好,冷冷道:“驸马很会救人。”

“也很会惹人生气。”

我揉了揉眉心。

“她喜欢吃什么?”

“你不是厨子吗?”

“厨子也得问客人。”

姚素问终于正眼看我。

“殿下幼时喜欢糖蒸酥酪。”

“太后说她身为长姐,不该贪嘴,此后便不吃了。”

我重新点火。

牛乳慢慢煨热,添米酒汁凝住,上面撒一层碎桂花糖。

端到书房时,萧照棠正在看仓册。

她不抬头。

“本宫不饿。”

“不是让你吃饭。”

我把酥酪放下。

“是赔罪。”

她翻页的手顿住。

“错在何处?”

“我不该替你做决定。”

“还有呢?”

“我说不背你,是假的。”

她终于抬眼。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硬着头皮补完。

“你要是真晕了,我背。”

“多远?”

“从广济仓背回来。”

“那有十里。”

“你别得寸进尺。”

她眼里的冷意散了。

她舀了一勺酥酪,慢慢含住。

“沈砚舟,本宫并不需要你事事顺从。”

“我知道。”

“也不需要你因为婚约可怜我。”

“我没有。”

“那你在怕什么?”

我想说怕原书。

怕三个月后的法场,怕她冷着脸舍弃我。

最后却只道:“怕来不及。”

她没有追问。

只是将另一把勺子递给我。

我们分完那碗酥酪。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我知道,今晚无论广济仓有什么,我都会站在她身边。

不是因为婚书。

是我自己想去。

4 后厨有眼

出发前,公主府先丢了一个人。

掌管采买的管事钱福不见了。

他房中账册被烧,厨房水缸里却漂着半截未燃尽的纸。

阿满把纸捞出来交给我。

他是沈记的小伙计,十六岁,胆子小,鼻子却灵。

“少东家,纸上有我们家的卤香。”

我闻了闻。

确实有陈皮和丁香味。

钱福近来去过沈记。

孟姨说他买过两次酱肉,给的钱格外多。

“他不是嘴馋。”

“是想让身上沾上沈家的味道。”

阿满脸白了。

“又要栽给咱们?”

“这回学聪明了。”

“若他死在仓里,旁人会以为是沈家与他私下往来。”

我让段青封住消息,自己查了采买单。

钱福三个月内换了六家米行,却一直从同一家盐铺进盐。

那家盐铺的东家姓周。

正是荣安县主的族亲。

姚素问取来府中用盐,与刺客身上的青盐对照。

外观一样,毒性却不同。

府中盐只掺了极少的铜屑。

长期食用伤胃,却不足以杀人。

“对方像在试味。”

我说。

“什么叫试味?”

萧照棠换好夜行衣,从屏风后出来。

黑衣贴着她的腰身。

我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厨子做新菜,会一点点调整盐和火。”

“下毒的人也在试。”

“驿站霉米、家宴马钱子、水菖蒲和青盐,看似不同,都是从入口动手。”

“他在找一种能把罪名完整扣给我的办法。”

萧照棠扣上护腕。

“因为原书里的你,就是这样死的?”

我手里的盐袋落在桌上。

她盯着我。

室内静得只剩灯花爆响。

“什么原书?”

她往前一步。

“你昏迷后说过三次梦话。”

“一次说公主府是送命副本,一次说我无情,还有一次求一个叫编辑的人别让我腰斩。”

我闭了闭眼。

原来我藏得并不好。

她没叫人。

也没拔刀。

只是问:“在你知道的那个故事里,我杀了你?”

“不是亲手。”

“那便是我准许别人杀了你。”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

我抬头。

她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瞬压不住的难过。

“所以你见到我就逃。”

“换作你,你不逃?”

“会。”

她回答得很干脆。

“但我会回来查清楚。”

“因为你是公主。”

“因为我不愿让别人的几行字,替我决定爱谁、杀谁。”

她逼近我,目光明亮。

“沈砚舟,你看过我的结局吗?”

我摇头。

原书后期只说昭宁公主病逝。

“那你凭什么认定,本宫这一生只能照着它走?”

我被问得无话可说。

她伸手按在我的心口。

隔着衣襟,我的心跳撞上她掌心。

“你怕的那个我,没有在青柳渡替你挡箭。”

“没有吃过你煮的面。”

“更没有现在这样,想亲你一下。”

我呼吸一停。

她却收回手。

“但契约说,不强迫。”

“所以你若只信书,不信眼前的人,本宫也没有办法。”

她转身往外走。

我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抓住她的手。

“等一下。”

萧照棠回头。

我俯身吻住她。

本想只是碰一下。

她却攥住我的衣襟,仰头追上来。

她的唇有一点桂花酥酪的甜。

也有压了太久的委屈。

我听见刀鞘撞在门框上。

段青僵在门外。

阿满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却张得很大。

我迅速退开。

萧照棠耳尖红得厉害,神色仍镇定。

“看够了?”

两个人齐齐摇头。

“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我看见了。”

阿满被段青踩了一脚,疼得改口。

“我也没看见。”

萧照棠抬步出门。

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道:“驸马这是同意圆房了?”

“只同意亲一下。”

“那第二下几时?”

“查完仓。”

她唇角扬起。

“好。”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亲她。

是后悔答得太慢。

5 火烧广济仓

广济仓外有三道门。

萧照棠用外务府金印开了前两道。

第三道门却从里面闩死。

仓使隔着门喊,说近日粮耗异常,怕有流民劫仓,不敢夜间开启。

“本宫亲至,也不开?”

萧照棠问。

里面沉默片刻。

“请殿下明日再来。”

段青贴着墙听了听。

“至少二十人,带兵器。”

这已不是守仓。

是占仓。

我绕到排水沟边,闻见风里有一股浓重米糠味。

“他们在转移粮。”

官仓的好米被装进夹墙后的车道,运往私库。

剩下的霉米混入石粉和陈糠,账面重量一两不少。

原书中第二年江北大饥,男女主赈灾成名。

我以前只把它当推动感情的背景。

如今才知道,那些被一句“大饥”带过的人,本可以不用死。

“撞门。”

萧照棠下令。

门内同时响起泼油声。

我脸色一变。

“退!”

火从门缝轰然窜出。

仓使要烧仓毁证。

火势顺着门板向上爬,夜风又把火星卷向粮囤。

守在外面的官兵有人提水,有人却故意撞翻水桶。

段青拔刀砍倒一个纵火者。

场面顿时失控。

“东侧有井!”

我带阿满冲过去。

井口却被石板压住。

几个人合力也挪不开。

我看向旁边堆着的湿麻袋。

“别搬井,拆粮囤隔火!”

官兵听见我一个厨子发号施令,都有迟疑。

我扯过萧照棠手里的金印,高高举起。

“公主令,拆!”

“出了事我担!”

萧照棠看了我一眼。

“他说的话,便是本宫的话。”

众人终于动起来。

湿麻袋铺在火线前,未着火的粮囤被迅速拆开。

我让人用长杆挑落燃烧的檐布,避免火往高处走。

后厨里救油锅火,最忌乱泼水。

仓中满是粉尘,一旦炸开,所有人都得埋在这里。

“别扬灰!压低身子!”

我刚喊完,屋梁便断了一根。

萧照棠推开身边小吏,自己被落木擦中肩头。

我冲过去把她拽进怀里。

“你说过不替我决定。”

她疼得脸色发白,还记着和我较劲。

“现在听厨子的。”

我将她交给段青,转身钻进侧仓。

钱福就在里面。

他被绑在柱上,脚边倒着一只油桶。

火已经烧到他的衣摆。

我割断绳子,他却死死抱住一册账本。

“驸马,盐……盐不是周家……”

屋顶噼啪作响。

“出去再说!”

我背起他往外冲。

门口横梁落下,将退路砸断。

浓烟呛进肺里,我眼前发黑。

钱福从我背上滑下去。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萧照棠的声音。

“沈砚舟!”

她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不是驸马。

不是沈厨子。

是沈砚舟。

我摸到排水沟的砖缝,用剔骨刀撬开松砖。

外面的人也在砸墙。

砖墙破开时,一只手伸进来。

萧照棠不顾火烫,抓住我的手腕。

我先把钱福推了出去。

她却没有松手。

“到你了。”

“账本。”

“先出来!”

“证据在——”

她忽然吼道:“我只要你活着!”

她眼里的恐惧毫无遮掩。

我怔了一瞬。

下一刻,段青与阿满一同将我拖出火场。

身后侧仓轰然倒塌。

我滚在地上,萧照棠扑过来抱紧我。

她的手一直发抖。

比中毒时抖得更厉害。

“我没事。”

“闭嘴。”

“钱福还活着。”

“我叫你闭嘴!”

她埋在我颈侧,声音已经哑了。

我抬起手,轻轻碰她后背。

那些关于原书的句子,在火光里忽然远了。

故事会骗人。

人的手不会。

她刚才抓住我时,掌心被碎砖割破。

血现在还沾在我的腕上。

钱福咳出一口黑灰,将账本递过来。

“仓里的盐,是靖王府名下船行送的。”

周家盐铺只是替罪羊。

萧承谦早知道我们会查到荣安县主。

他甚至故意把线索送来,引我们进仓烧死。

局面变了。

那个在原书里温润贤明的靖王,从故事背后走到了我们面前。

而我也终于明白。

我躲开的不是一纸婚约。

是一个早已把我和萧照棠都算进去的局。

6 烧掉的账

广济仓烧毁四成。

好米一粒没找回来。

钱福也没能熬到天亮。

他吸入太多浓烟,临死前只留下一个船行名字。

泰丰船行。

那确实是靖王府产业。

可等京兆府的人赶到,船行掌柜已携账潜逃。

几艘运盐船也在昨夜沉入河底。

萧承谦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站在焦黑的仓门前,神情痛惜。

“皇姐夜闯官仓,逼得仓吏纵火。”

“虽是为了查案,行事也太急了。”

几句话,便把罪责从贪墨变成了萧照棠处置不当。

仓使和活下来的官吏一口咬定,是公主府先撞门,他们以为流民作乱,才失手打翻灯油。

至于那些刀和油桶,全被烧成了无法分辨的废铁。

我想上前,被萧照棠按住。

她掌心裹着伤布,力道却很稳。

“别在这里争。”

“再不争,脏水就泼实了。”

“你若当众指认靖王,他会先问你为何知道盐船。”

“钱福说的。”

“钱福死了。”

她看着我。

“你是本宫的驸马,证言在他们眼里不值钱。”

这就是权势的规矩。

它可以让一个人说的话价值千金,也能让另一个人亲眼所见都变成偏袒。

萧承谦走过来。

“驸马受惊了。”

“听说你冲进火场救人,倒有几分血性。”

“王爷也来得很快。”

“皇姐出了事,本王自然担忧。”

他看向我们交握的手。

“只是这婚事才几日,驸马便连命都肯舍。”

“当真情深。”

我听出他在提醒。

越情深,我的话越不能作证。

“王爷误会了。”

我笑了笑。

“我冲进去是怕粮烧完,不是为了公主。”

萧照棠的手一僵。

萧承谦也没料到我会拆她的台。

我继续道:“一个厨子见不得糟蹋粮食。”

“至于殿下,她在外面哭着求我别进去,我没听。”

段青背过身去。

萧照棠的指甲在我掌心掐了一下。

“本宫哭了?”

“火太大,王爷又没看见。”

萧承谦笑意微冷。

围观百姓却开始议论。

厨子为粮冲进火场,比驸马为公主逞英雄更可信。

朝廷想把夜闯官仓说成夫妻私怨,也没那么容易。

萧照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反驳。

回府的马车上,她才问:“本宫哭着求你?”

“我替你长点人情味。”

“本宫没有?”

“有,不多。”

她抬起缠着布的手。

“为救谁伤的?”

我理亏,低头替她换药。

掌心的伤口不深,却纵横交错。

药粉落上去,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就说。”

“不疼。”

“嘴硬。”

“跟你学的。”

她注视着我低垂的脸。

“沈砚舟,你今日没有像从前一样,只想着躲。”

“现在躲也来不及。”

“若来得及呢?”

我系好布结,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颠了一下。

她的膝盖碰到我的。

我没有避开。

“那要看你跟不跟我一起躲。”

她眼睫轻颤。

“本宫若跟呢?”

“我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食肆。”

“你洗碗。”

她笑了。

“好。”

我也笑。

可我们都知道,她不会走。

她身后有年幼的皇帝,有外务府和灾区的百姓。

我若真想与她在一起,便不能只替她想退路。

回府后,宫中旨意已到。

萧照棠暂时交出外务府金印,闭门三日自省。

靖王接管广济仓案。

这意味着老鼠接手了米缸。

她跪下接旨时背脊笔直。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想起原书中的一句话。

昭宁公主因刚愎自用,失去圣心。

当时我信了。

如今才看懂。

所谓刚愎自用,不过是她不肯把刀递给想杀她的人。

三日闭门,外面却有数万灾民等粮。

我捡起被收走金印后留下的空匣。

“官仓不能动,民仓呢?”

萧照棠抬头。

“京中米行都在观望。”

“米行不卖给公主,会卖给厨子。”

我把空匣扣上。

“殿下,借我三百两。”

“做什么?”

“请全京城吃饭。”

7 一锅万人汤

三百两买不了多少精米。

却能买很多商贩不愿留到明日的碎菜、鱼骨、豆渣和杂粮。

我让阿满去联络酒楼后厨。

每日打烊后,他们剩下的边角料原本都要低价处理。

沈记按市价收,洗净分类,能熬汤的熬汤,能烙饼的烙饼。

孟姨带着街坊支起十口大锅。

第一锅汤开时,半条街都是姜和鱼骨的香气。

有人嘲笑驸马拿泔水邀名。

我盛了一碗,自己先喝。

“食材边角不是脏东西。”

“洗净、煮透、搭得好,就是饭。”

灾民起初不敢靠近。

一个小女孩盯着锅咽口水。

萧照棠穿普通衣裳,蹲下给她系好散开的鞋带。

“想吃吗?”

女孩点头。

“那去领碗。”

“不要钱?”

“不要。”

女孩又看我。

“他凶吗?”

萧照棠认真想了想。

“做饭时凶,盛饭时不凶。”

我给她装了满满一碗。

女孩喝下第一口,眼睛便亮了。

人群慢慢围上来。

这不是长久赈济的办法。

可它能让被烧掉的三日,不至于变成饿死人的三日。

也能让我们接触到从码头、粮仓和船行逃出来的人。

第三日,一个跛脚纤夫认出了泰丰船行的木牌。

“他们运的不是盐。”

“船吃水很深,盐袋却都是半空。”

我问:“袋子里是什么?”

“上层是盐,下面是铁皮箱。”

铁皮箱从西郊矿场来。

矿场产朱砂与砒石。

萧照棠长期服用的毒、家宴马钱子,都能从那里转运而来。

更重要的是,纤夫见过春鹂。

她没有逃。

她被押上其中一艘船。

船沉之前,有人把她带去了靖王名下的西山别庄。

段青立即去查。

我则在汤棚继续守着。

萧照棠把一块烙糊的杂粮饼放到我面前。

“沈厨子,尝尝。”

饼一面焦黑,一面夹生。

“谁做的?”

“本宫。”

“殿下跟锅有仇?”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

我赶紧掰下一角。

“等等,第一次能成形,已经不错。”

“你方才的眼神不是这么说的。”

“我眼睛不懂事。”

她看着我艰难咽下焦饼,唇角终于松动。

“别吃了。”

“你第一次做的。”

“所以呢?”

“不能浪费。”

她沉默片刻,把旁边的清水递给我。

“沈砚舟,从来没有人教本宫做饭。”

“学这个做什么?”

“你说若一起逃,本宫洗碗。”

她低头看着焦饼。

“可我想,偶尔也该让你吃一顿现成的。”

胸口像被热汤慢慢熨平。

我上辈子做了十几年饭。

别人夸我刀工,夸我摆盘,夸我的菜值多少银子。

没人想过,掌勺的人也会想吃一顿别人做的饭。

我握住她沾着面粉的手。

“下次我教你。”

“还逃吗?”

我正要回答,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靖王府的官兵冲散人群。

领头官员展开封条。

“有人举报沈记私设赈棚、聚众惑民,所用粮菜来历不明。”

“即刻封锅,所有食材带回查验!”

百姓顿时骚动。

萧照棠起身,被我拦住。

她尚在闭门期,若公开现身,正中对方下怀。

我擦净手上的面粉。

“封锅可以。”

“先让这一锅分完。”

官员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讲条件?”

小女孩抱着碗躲到我身后。

更多人没有走。

酒楼厨子、菜贩、挑夫和食客都站在锅边。

我忽然明白,灶台也可以是一种权力。

它不盖印。

却决定许多人今天能不能吃饱。

“我是做这锅饭的人。”

我挡在锅前。

“谁想掀,先说清楚它犯了哪条律。”

官员挥手。

兵卒上前。

萧照棠从人群后走出。

她没有金印,只拿着那块公主腰牌。

“私设赈棚,由本宫授意。”

“要问罪,来公主府。”

官员脸色变了。

“殿下还在闭门自省。”

“自省不是装聋作哑。”

她站到我身边。

“本宫今日没有调兵、没有开仓。”

“只是与驸马一起做饭。”

百姓不知是谁先跪下。

很快,整条街的人都低了头。

不是被兵刃压服。

是有人把一碗热汤放到了他们手里。

官员不敢再掀锅,只能扣走几袋原料。

离开前,他看我的眼神阴狠。

我知道事情没完。

萧照棠也知道。

她看着官兵远去,轻声说:“他们会从沈记下手。”

我握紧她的手。

“那就让他们来。”

这一次,我不想先逃了。

8 书中死局

段青在西山别庄找到了春鹂。

找到的是尸体。

她被埋在枯井边,手里攥着半枚铜扣。

铜扣上刻着内廷司膳监的火纹。

宫宴用度,都归司膳监调配。

我盯着那半枚铜扣,想起原书中沈砚舟获罪的那一夜。

三月初九,陛下生辰。

他负责宫宴八宝鸭。

靖王世子中毒身亡,毒粉从沈家卤料中查出。

可如果对方真正要杀的不是世子呢?

我让阿满找来旧历。

今天是正月二十三。

离三月初九,恰好四十六日。

“殿下,陛下寿宴的座次是谁定?”

“礼部初排,司礼监复核。”

“靖王世子坐哪里?”

萧照棠在纸上点了一处。

那位置紧邻御座下首。

八宝鸭分席而上,若有人临时调换菜品,死的可能是皇帝。

原书里靖王世子误食,或许不是意外。

也许他发现父亲的计划,替皇帝挡了毒。

也许萧承谦本来就打算舍掉儿子,再把罪名栽给我。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算进去的人,不会在意烧掉多少粮、死多少灾民。

萧照棠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今年十四。”

“先帝临终前,把他交给我。”

她指尖按着那张座次图。

“靖王一直主张尽快亲政。”

“若陛下在亲政前暴毙,宗室中最有资格继位的就是他。”

我问:“你呢?”

“一个病弱、无嗣,又纵夫行凶的公主。”

她笑得有些冷。

“能活着已经算皇叔仁慈。”

原书所有散乱的情节忽然合在一起。

沈砚舟不是因为倒霉娶了公主才死。

他是整个计划里最合适的替罪羊。

低微、会做饭、带着一纸惹人非议的婚约。

只要萧照棠维护他,便是徇私。

若不维护,便会失去最重要的人证。

“原书里的你说,依法处置。”

我低声道。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不是对我说的。”

她抬眼。

“还记得别的吗?”

我努力回想那些曾被我略过的段落。

“沈砚舟被处刑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公主府闭门,三日后,你交出兵权。”

“又过一个月,书里说你病逝。”

萧照棠轻声问:“你难过吗?”

我没有料到她在意的是这个。

“看书时没有。”

她移开视线。

我扣住她的手。

“现在只是想一想,就受不了。”

她指尖颤了一下。

我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端着公主的姿态。

她将脸埋在我肩上,呼吸很轻。

“沈砚舟,本宫有时也会怕。”

“怕什么?”

“怕你喜欢的是一个与你记忆不同的我。”

“等发现我也会算计、会利用婚约、会把你拖进危险,你还是会走。”

我想起青柳渡的雨。

她拿三个月和离契哄我回京,看似给我选择,其实早已知道刺客会逼我就范。

她确实算计过。

可她也在箭来时先护住我的头。

“我很记仇。”

我说。

“你骗我的事,一笔都不会少。”

她身体微僵。

“所以你慢慢还。”

“还多久?”

“看表现。”

她在我肩上笑了一下。

“包括圆房表现?”

我推开她。

“萧照棠,你怕了不过三句话。”

“第三句就不正经。”

“因为你抱得太正经。”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阿满撞开门,脸上全是血。

“少东家,沈记出事了!”

有人在沈记买了三十盒点心,送给城南书院。

十七名学生吃后腹痛抽搐。

京兆府从后厨搜出一整罐马钱子粉。

孟姨被当场收押。

阿满想拦,被打破了头。

我赶到京兆府时,门外已围满学生家眷。

烂菜和石块不断砸向囚车。

孟姨缩在车里,额角流血。

她看见我,只喊了一句:“别过来!”

我还是冲了过去。

一块石头砸中我的眉骨。

萧照棠带人护住囚车,命府医先救中毒的学生。

京兆府尹挡在门前。

“人证物证俱全,殿下不能带走嫌犯。”

“谁是人证?”我问。

“沈记伙计赵三,亲眼看见孟氏往馅里加药。”

赵三是店里做了七年的老人。

我不信他会害孟姨。

官差很快把人押出来。

他面无人色,胸前却绑着一只小小的长命锁。

那是他三岁女儿的。

“少东家,对不起。”

他跪下哭道。

“他们抓了囡囡。”

人群外,一辆靖王府马车缓缓停下。

萧承谦没有露面。

只让随从递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句话。

以铜扣和纤夫证词,换孟氏与赵家女儿。

日落前,城西望江楼。

我握着纸,手背青筋突起。

萧照棠从我手中抽走,撕成两半。

“不换。”

“被关的是我娘。”

“正因为是你娘,更不能由你去。”

“你有别的办法?”

“有。”

“需要多久?”

她沉默一瞬。

这瞬间已经是答案。

学生可能死。

孟姨可能在牢中被灭口。

赵三的女儿也等不起。

我胸口的怒火终于烧向她。

“你当然可以慢慢查。”

“被抓的不是你娘!”

话出口,萧照棠的脸一下白了。

我立刻后悔。

她没有父母。

先帝与皇后早逝,她十四岁便护着幼弟站在朝堂上。

我明知这是她最深的伤。

她将两片纸放回我手里。

“沈砚舟,你现在去换,证据没了,人也未必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不能赌她的命。”

“本宫会救她。”

“以公主的身份命令我等?”

“以你妻子的身份求你信我!”

她抓住我的袖口。

眼里第一次有了近乎慌乱的恳求。

我不敢再看。

因为只要再看一眼,我可能就走不了。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对不起。”

“但我先是她儿子。”

她站在原地。

手指空空地蜷着。

我带上铜扣,独自去了望江楼。

走到街口时,身后始终没有脚步声。

我以为她终于决定放弃我。

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9 望江楼换人

望江楼临河而建。

我到时,整座楼没有一个客人。

掌柜在二楼摆了一桌酒菜。

陪我等的人竟是周令仪。

她褪去华服,只穿月白短袄,眼下发青。

“东西呢?”

“人呢?”

“孟氏在牢里,我带不出来。”

她看见我变脸,立刻道:“赵三的女儿在后厨。”

“先让我见她。”

“把铜扣给我。”

我握住袖中的半枚铜扣。

“县主替靖王做了多少事?”

“与你无关。”

“八宝鸭里的马钱子,是你放的?”

她嘴唇发白。

沉默就是答案。

“宁哥儿差点死。”

“我只让宫人把鸭子送到你桌上。”

她猛地抬头。

“原本的分量不会死人!”

“王爷说只是让你出丑,让皇姐明白低贱之人不配信。”

“谁改了分量,我不知道。”

她说话仍带着骄气。

手指却一直捏着衣角。

我忽然问:“靖王抓了谁?”

周令仪眼圈一下红了。

“我弟弟。”

“周家盐引出了纰漏,承谦哥哥说只要我帮他几次,便替我保住弟弟。”

她终于不再叫王爷。

书里那个骄纵、恶毒、一心爱慕靖王世子的县主,在眼前变成了被家族和感情夹住的人。

她害过人。

她的难处不能抵消罪。

可她也不是一张写着恶毒二字的纸。

“你弟弟可能早死了。”

“闭嘴!”

“如果还活着,靖王不会怕你反悔。”

周令仪一巴掌打过来。

我没有躲。

她手落在我脸上,自己先哭了。

“我知道。”

“我只是……不敢去认。”

楼下忽然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周令仪脸色骤变。

“不是我的人。”

窗外的船同时熄了灯。

我闻见酒菜之外的一股气味。

灯油。

萧承谦不是来换证据。

他要把我们和孩子一起烧死。

我掀翻桌子。

箭穿过窗,钉在墙上。

周令仪扑到地上,肩头仍中了一箭。

“后厨有小门!”

我们冲下楼。

火已经从楼梯口燃起。

后厨门被铁链锁死,灶台旁却有一只运菜用的小升梯。

里面传来孩子微弱的哭声。

我劈开木板,赵三的女儿蜷在篮筐里,嘴被布堵着。

“叔叔带你出去。”

她抱住我的脖子。

楼外忽然响起厮杀。

萧照棠还是来了。

她的人从河面撞开后门,段青带兵冲入。

我抱着孩子往外跑。

一名黑衣人从梁上跃下,刀锋直取我的手臂。

他要铜扣。

我侧身护住孩子,肩后挨了一刀。

周令仪抓起滚烫的油勺泼过去。

黑衣人惨叫。

她自己也被一脚踹倒。

铜扣从我袖中滑出。

黑衣人捡起,翻窗跳进河里。

段青一箭射中他的背。

水面只浮起一片血。

铜扣沉了。

萧照棠踏过火光走到我面前。

她先接过孩子,确认无伤,才看向我的肩。

“你来早了一刻钟。”

我一怔。

“本宫的人已混进酒楼。”

“原本可以顺着接应者找到靖王的私狱。”

周令仪靠着墙,低声道:“接应者就是承谦哥哥的近卫。”

“他死了,扣子也没了。”

萧照棠没有责骂我。

她越平静,我越难受。

“我不知道你的安排。”

“因为你没有问。”

“你也没告诉我。”

“你若肯等半个时辰,本宫会告诉你全部。”

我无话可说。

我用母亲性命攸关说服自己,仿佛只要足够着急,便有权替所有人做决定。

结果赵家女儿虽救下,孟姨仍在牢里。

我们失去追查私狱的机会。

段青手下还有一人被弩箭射穿胸口。

那名年轻侍卫躺在地上,血怎么也止不住。

我按住他的伤口。

他望着萧照棠,断断续续说:“属下……没误时辰。”

“没有。”

萧照棠蹲下,握住他的手。

“是本宫临时改了令。”

她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侍卫安心地闭上眼。

我跪在旁边,掌心全是温热的血。

萧照棠起身时,没有看我。

“先救伤者。”

“其他事,回去再说。”

那夜她没有与我同乘。

我第一次明白。

被偏爱不是无论做错什么,都有人替我收拾。

恰恰因为她在意我,我的选择才会伤到她的人。

10 点心不曾杀人

孟姨在牢里熬了一夜。

我守在京兆府门外,也站了一夜。

天亮时,萧照棠带着太医院的验毒记录来了。

十七名学生都活着。

毒附在点心表面的糖霜上,没有进入馅料。

“点心出炉后,孟氏一直在铺面。”

她把证词递给府尹。

“食盒从沈记送往书院途中,曾在长安巷停过一刻钟。”

送货人说车轮坏了。

我查看带回的空食盒。

沈记常用竹篾盒,边缘有孟姨亲手缝的蓝线。

眼前这批盒子也有蓝线,底部编法却不同。

“不是沈记的盒子。”

府尹冷声道:“外观一模一样,驸马凭什么断言?”

“沈记订盒时,为防汤汁渗漏,底部都用回压三篾。”

我翻过盒底。

“这个只有两篾。”

“有人准备了相似的盒子,在长安巷调换。”

府尹仍不肯放人。

“也可能是孟氏准备两批食盒,自导自演。”

孟姨隔着栅栏骂道:“老娘要毒人,还舍得换新盒?”

“那批盒子一只八文!”

我鼻子一酸,又想笑。

这才是她。

府尹拍案。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她说得有道理。”

我把食盒凑近闻了闻。

竹篾上有一股桐油和烟气。

京中竹器坊多用清漆。

只有城西流民巷的临时作坊,为了赶工,用廉价桐油泡竹。

我们的汤棚恰好收过那里送来的旧菜筐。

做筐的老匠见到食盒,一眼认出编法。

“这是我徒弟做的。”

“前日有个戴毡帽的人订了四十只,给的是泰丰船行旧票。”

人证和票据终于连成线。

赵三也撤回了证词。

他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在公堂上重重磕头。

“药不是掌柜放的。”

“他们逼我说谎。”

府尹再不能扣人。

牢门打开时,孟姨扶着墙走出来。

我迎上去,她抬手又给了我一巴掌。

比上次重。

“谁让你拿证据换我?”

“娘——”

“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为了救我,把别人的命也搭进去?”

她看见我肩后的伤,眼泪又落下来。

“疼不疼?”

“不疼。”

“放屁。”

她抱住我。

我鼻尖发酸,终于承认:“疼。”

萧照棠站在台阶下。

她救了孟姨,也没有借此逼我低头。

我走过去。

“昨晚的侍卫叫什么?”

“陈肃。”

“家里还有谁?”

“一个老母,两个妹妹。”

“抚恤我出。”

“公主府有规制。”

“那是你的。”

我看着她。

“我的责任,我自己担。”

她的目光终于在我脸上停住。

“你认为赔银子便够了?”

“不够。”

“我还欠你一句道歉,欠段青他们一个交代。”

“更欠陈肃一条命。”

周围人来人往。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她转身上车。

没有叫我。

我却主动跟上去。

车帘落下,狭小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人。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靠近。

“对不起。”

“我不是错在救娘。”

“我错在明知那是陷阱,仍认为只有我一个人最着急、最有资格决定。”

“我把你的计划、你手下人的命,都排在我的恐惧后面。”

她静静听着。

我继续道:“我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冲动。”

“但再有这样的事,我会先把知道的告诉你。”

“我若还是不同意呢?”

“可以争。”

“争完再决定谁的办法更好。”

“不是谁身份高听谁的,也不是谁更怕就听谁的。”

她眼底的冰一点点化开。

“沈砚舟,信任不是你从此听本宫的话。”

她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你可以先救孟氏,也可以不同意本宫的办法。”

“但你不能一句都不说,便替本宫决定只能站在你身后。”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哑。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先是孟氏的儿子。”

“可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本宫的丈夫?”

我想起望江楼的火,想起她接过孩子后看我的那一眼。

这句话不见血,却让我疼得无处可躲。

我挪到她身边。

没有立刻碰她。

“没忘。”

“只是还没学会。”

“那便学。”

她终于将手放到我掌心。

“本宫也学。”

“学什么?”

“学着在你逞英雄前,把话说完。”

我握紧她。

马车驶过闹市。

外面有人叫卖新蒸的糖糕。

我们谁都没有提圆房。

可她的肩慢慢靠过来。

我知道这场争执没有被一句道歉抹去。

陈肃也不会回来。

我能做的,是记住代价。

下一次选择时,不再让同样的恐惧替我做主。

11 半碗旧药

周令仪在公主府醒来后,交出了一本名册。

都是被靖王用家人、债务或罪证控制的人。

她也证实,司膳监副使曹安归靖王驱使。

可名册只有人名,没有实证。

萧承谦大可以说她因爱生恨、蓄意诬陷。

“我没有爱过他。”

周令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我只是从小被告诉,将来会嫁给靖王世子。”

“他对我好,我便以为那就是爱。”

她看向萧照棠。

“皇姐,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

“本宫没空。”

周令仪被噎住。

萧照棠替她掖好被角。

“你做过的事,要认罪。”

“但你弟弟,本宫会查。”

周令仪红着眼别开脸。

“用不着你可怜。”

“不是可怜。”

“是你肯作证,本宫给你的交换。”

她分得很清楚。

不因周令仪可怜便替她免罪,也不因她有罪便不救无辜之人。

我忽然明白,原书里那句“依法处置”为什么会属于她。

她不是无情。

她只是不能让情感替代责任。

姚素问来换药时,端来萧照棠以前喝剩的半碗宁神汤。

她已经停药多日,手颤却没有完全消失。

我尝不到药,只能闻。

汤中除了水菖蒲,还有一丝金属般的腥甜。

“药罐是什么做的?”

“银罐。”

“拿来。”

银罐内壁光洁,罐盖夹层却有一圈暗红。

姚素问刮下一点查验,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朱砂。

水菖蒲让人以为中毒来自药材。

真正积在她体内的,是日复一日从罐盖落下的朱砂粉。

换药不够。

必须换掉整套器具,连送药用的托盘与水源都要查。

“谁送的罐?”

萧照棠看着罐底的宫造印记。

“太后。”

当今太后不是皇帝生母。

她是靖王的亲姐姐。

这些年,她一面疼爱公主,一面以先帝遗孀的身份约束靖王。

萧照棠一直认为她至少不会伤害皇帝。

“也可能罐子被人换过。”

我说。

“本宫知道。”

她嘴上这样说,指尖却冷得厉害。

亲人的刀总比外人的更疼。

宫里很快传来太后懿旨。

三日后召萧照棠与我进宫,商议寿宴。

时间比原书提前了。

萧承谦已经知道计划暴露。

他要加快动手。

当夜萧照棠毒性发作,高热不退。

姚素问用药后,她仍在梦中发抖。

我守在床边,不断用温水替她擦手。

她忽然攥住我。

“母后,别关门。”

那一刻她不是公主。

只是一个被留在黑暗里的孩子。

我俯下身。

“门没关。”

“我在。”

她慢慢安静。

天将亮时,她睁开眼。

“你守了一夜?”

“顺便研究早膳。”

“本宫说梦话了吗?”

“说了。”

她警惕地看我。

“说什么?”

“说想吃我做的蟹黄包。”

“胡说。”

“还说离不开我。”

“沈砚舟。”

“嗯?”

她抬起虚弱的手,揪住我的衣领。

“本宫现在也可以让你出去。”

我顺势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

“我不走。”

她眼睫颤了颤。

“契约还剩多久?”

“三十多日。”

“到期后呢?”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用玩笑挡开。

“如果我们都活着,我不和离。”

她望着我,像要确认每个字都是真的。

“不是因为婚约?”

“不是。”

“不是因为可怜?”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贴到心口。

“因为你把我从火里拽出来。”

“也因为你做的饼很难吃。”

她眼圈本来有点红,硬是被气笑。

“沈砚舟。”

“还有。”

我收起笑。

“因为我喜欢你。”

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

然后她轻声问:“喜欢到可以圆房?”

我松开手,起身去看药炉。

身后传来她带笑的声音。

“沈厨子,你耳朵红了。”

“高热会看错颜色。”

“本宫烧的是额头,不是眼睛。”

我拿扇子用力扇火。

药炉里的火越扇越旺。

和我那点藏不住的心思一样。

12 宫里没有闲饭

进宫前,我把所有刀留在府里。

萧照棠却将那把剔骨刀塞回我靴中。

“宫门会搜。”

“本宫的驸马带把厨刀,很合理。”

“带在靴子里也合理?”

“你若愿意挂在腰上,本宫更高兴。”

她是在提醒宫里的人。

我不是被押进去的。

我有身份,也有用得顺手的刀。

太后在慈宁宫见我们。

她五十出头,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萧照棠的目光甚至称得上慈爱。

“瘦了。”

“哀家早说,那些民间饭食养不了人。”

萧照棠行礼。

“砚舟做得很好。”

“连名字都叫上了。”

太后笑着看我。

“驸马果然有本事。”

宫女送上茶。

萧照棠的茶盏仍是那套银器。

罐盖里藏朱砂的药罐,也出自慈宁宫。

她却没有质问。

宫里先开口的人,往往先失去选择。

太后问我:“做驸马,可还习惯?”

“回太后,不太习惯。”

“哦?”

“人人都想请我吃饭。”

“却没几个真想让我吃饱。”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仍笑着。

“哀家倒想让你吃饱。”

“沈家先人有功,封个闲爵并不难。”

“你不必再守着油烟,也免得旁人笑昭宁嫁了厨子。”

萧照棠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我知道她不喜欢。

不是嫌弃我封爵。

是太后在用体面抹掉我赖以立身的东西。

“多谢太后。”

“只是臣若不做厨子,便只剩驸马一个身份。”

“哪日公主不要我了,我连饭都吃不上。”

萧照棠淡淡道:“本宫不会不要。”

太后的笑意薄了一层。

“夫妻情浓是好事。”

“可昭宁肩上有江山,不该被一人牵住。”

“母后教训得是。”

萧照棠放下茶。

“所以儿臣选了一个能与我并肩的人。”

“不是选一条听话的绳子。”

她们对视片刻。

谁都没有退。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穿明黄常服的少年探出头。

“皇姐。”

当今陛下萧景珩十四岁,眉眼与萧照棠很像。

他在朝臣面前寡言,此刻却快步走到她身边。

“你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

“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问完看向我。

“驸马监督得如何?”

“殿下不听话时比较多。”

“沈砚舟。”

萧照棠瞪我。

少年皇帝笑起来。

这笑让太后的神情微微一沉。

她很快命人传寿宴试菜。

司膳监副使曹安亲自端来八道菜。

八宝鸭被换成了清蒸鲥鱼。

像是向我挑衅。

银针逐一试过,无毒。

我没先看菜。

我看摆在御座前的筷子。

乌木镶金,做工与其他御箸相同,筷尖却比另一双亮。

我拿热帕子包住筷尖。

片刻后,帕上浮出淡淡油痕。

“涂过蜡。”

曹安道:“新箸上蜡防裂,有何不妥?”

“寻常蜂蜡遇热有蜜香。”

“这个没有。”

我用刀刮下一点。

蜡层下藏着细如针尖的孔。

筷子中空。

只要夹起热菜,蜡化开,里面的毒液便会顺着筷尖流出。

银针试的是菜。

自然什么也试不出。

萧景珩的脸白了。

曹安扑通跪下。

“臣不知情!”

“御箸由内器监送来,臣只是摆膳!”

太后沉声道:“来人,查内器监。”

宫人翻遍名册,却发现这双筷子没有登记。

像是凭空出现在桌上。

太后看向我。

“驸马眼力很好。”

“可宫中人多手杂,不能凭一双来路不明的筷子,便怀疑宗亲。”

我从未说怀疑谁。

她却先替宗亲开脱。

萧照棠听懂了。

“母后说得对。”

“那就请陛下寿宴改用寻常竹箸,席上所有人随机取用。”

太后皱眉。

“天子礼仪——”

萧景珩忽然道:“朕准。”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紧。

眼神却很坚定。

“若一双竹筷能保命,朕不觉得失礼。”

太后第一次认真看他。

大概她也没料到,被保护在公主身后的孩子已经会自己决定。

出宫时,萧景珩偷偷塞给我一张纸。

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包子。

下面写着四个字。

救救皇姐。

我将纸递给萧照棠。

她看了很久,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当夜,沈记遭了贼。

对方没动银钱。

砸开后井,只抢那坛养了十二年的卤水。

孟姨追出去时,看见领头人腰间挂着泰丰船行的牌子。

我赶到后厨,只见满地褐色汤水。

香气依旧浓厚。

一坛卤水,却被靖王当成比铜扣更要紧的证据。

我蹲下摸了摸碎坛。

坛底有一块颜色不同的泥封。

泥封中,露出一角薄薄的油纸。

13 厨房旧账

油纸里不是密信。

是一张卤水添料表。

每月加多少老汤,添多少香料,记得清清楚楚。

孟姨看了一遍,忽然坐下。

“这是你爹的字。”

“他从军中回来后,总说盐味不对。”

“同一锅汤,用官盐时发涩,用私盐反而正常。”

沈父原是随军火头。

十二年前,北营数百名士卒腹痛呕血。

军医说是疫病。

他却发现发病的都是领到新盐的营队。

他留了盐样,记录供货商和发病人数,冒死呈给先帝。

先帝因此彻查军盐,追回一批被掺入矿毒的官盐。

沈父救驾之功的真相,并不是替皇帝挡刀。

是用一锅汤,救了整支北营。

“婚约也是那时定的?”

“先帝怕有人报复。”

孟姨点头。

“他给沈家一道婚约,说只要与皇家结亲,幕后之人便不敢动你。”

“你爹一直不肯告诉你。”

“他说恩宠也是枷锁,等你长大,若婚约真来了,由你自己选。”

我看着满地卤水。

原来这纸婚约最初不是为了把沈家拴给皇家。

是一个父亲能想到的、最笨重也最可靠的护身符。

可他没想到,十二年后,想灭口的人已经敢对皇帝下手。

添料表上的用量有几处很怪。

草果按斤,丁香按两,盐却写成“东三、西七、北九”。

我找来舆图。

数字对应北营旧粮道的仓站。

把日期连起来,最终指向西山矿场后一处废弃盐窖。

段青带人连夜赶去。

盐窖里藏着十二年前的盐样、军中伤亡册和沈父写下的证词副本。

还有近两年的新账。

有人一直使用这处盐窖中转毒矿。

每一批都盖着泰丰船行的私章。

“为何不销毁?”

萧照棠问。

我翻着新账。

“不是没销毁。”

“是有人在替我们留。”

新账的字与沈父不同。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

三月初九,御座汤盏。

落款是一个“衡”字。

靖王世子萧衡。

原书里死在宫宴上的人。

他发现了父亲的计划,暗中留下证据。

也因此,他必须死。

周令仪看到字迹后,哭了很久。

“他不是在边关养病。”

“靖王把他关起来了。”

她一直等着嫁的人,早在反抗自己的父亲。

萧照棠拿到账册,却没有立刻上朝。

泰丰船行可以说私章被盗。

沈父的旧证词能证明靖王多年经营毒盐,却不能证明寿宴谋逆。

我们还需要抓到现行。

“萧衡写的是汤盏。”

我说。

“筷子只是第一套办法。”

“他们知道筷子暴露,会改用盏。”

寿宴不可能取消。

一旦取消,靖王会蛰伏下去,继续找下一次机会。

萧景珩也不能永远躲在姐姐身后。

“让寿宴照常办。”

我在厨房图上圈出御汤的位置。

“我掌勺。”

萧照棠不同意。

“原书里,你就是在那一夜被定罪。”

“所以他们一定相信,我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我进去,他们才会动。”

“本宫可以安排别人。”

“别人看不懂一只汤盏哪里不对。”

她盯着我。

“你是不是又要把自己放进险局?”

“这次先告诉你。”

我将计划推过去。

“我们一起改。”

她没有被这句话哄住。

逐项问了撤退路线、换盏时机和暗卫位置。

我们争了半个时辰。

最后删掉我独自追曹安的安排,增加段青接应。

也把孟姨和阿满送到安全别院。

“还有一件事。”

萧照棠按住图纸。

“若当天出事,你先保陛下。”

“你呢?”

“本宫能自保。”

“我不答应。”

“沈砚舟。”

“皇帝的命是命,你的也是。”

她看着我。

“若只能选一个?”

“那我找第三条路。”

“世上不是每次都有第三条路。”

“没有就现找。”

我语气不好。

“反正别想替我决定你该死。”

她眼睛微红。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碰我的脸。

“好。”

“本宫尽量不让你选。”

那晚我们靠得很近。

近到她的呼吸落在我颈侧。

她问:“若寿宴之后还活着,你最想做什么?”

“重养一坛卤水。”

“只想这个?”

“还想把沈记扩成两层。”

她沉默。

我故意逗她:“殿下想什么?”

“想换个驸马。”

我笑着抱住她。

“晚了。”

“婚书过了宗正寺。”

她在我怀里也笑了。

笑完,却轻声道:“那你一定要回来。”

我收紧手臂。

“你也是。”

14 三月初九

寿宴那日,下了雪。

和原书一模一样。

我站在御膳房门口,雪落在袖上,冷得像一粒粒盐。

曹安迎出来。

“驸马真敢来。”

“副使都敢,我有什么不敢?”

他笑容僵硬。

御膳房今日有一百多人。

每道菜从备料到装盘,至少过六双手。

想在众目睽睽下投毒很难。

可想把一个厨子变成凶手,很容易。

我的调料箱被搜了三遍。

曹安亲自贴上封条。

“驸马别介意。”

“规矩如此。”

“我喜欢规矩。”

我看着他。

“尤其喜欢看破规矩的人,最后被规矩收拾。”

他眼皮跳了一下。

御汤是清炖鹿肉。

按我的要求,一锅同出,所有汤盏临席前随机摆放。

汤盏也由内器监新送,里外验过。

没有夹层,没有异味。

萧承谦入席时,甚至主动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只。

“驸马谨慎,本王佩服。”

我站在侧厅,看着传膳宫人鱼贯而入。

原书中的沈砚舟此刻应该满心惶恐。

他或许也发现了不对。

却没有一个站在他身边、愿意听他把话说完的人。

今天不一样。

萧照棠坐在御座左侧。

她没有回头看我。

手却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我们约好的信号。

一切正常。

开宴后,萧景珩先举杯敬宗亲。

萧承谦喝得痛快。

太后只沾了沾唇。

御汤端上来时,曹安忽然撞翻一名宫人的托盘。

瓷盏碎裂。

热汤泼了一地。

他跪下请罪。

场面看似意外。

我却看见地上的汤冒出一点蓝绿色。

毒不在汤。

也不在盏。

在铺于托盘上的织锦。

热汤浸透织锦,才将染料中的毒带出来。

只要宫人在御座前“失手”,毒汤便会沾到皇帝的手和衣袖。

毒经伤口或入口,一样致命。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皇帝喝。

“换托盘!”

我大喊。

曹安同时从袖中拔出短刃,扑向萧景珩。

萧照棠掀桌挡住。

刀锋擦过她手臂。

段青带侍卫冲入,殿门却从外面轰然合拢。

禁军统领高喊:“昭宁公主纵夫投毒,挟持陛下!”

原书里的罪名终于落下。

只是这一次,连萧照棠也被算成同谋。

萧承谦站起身,拔出佩剑。

“皇姐,放开陛下。”

“本王可以保你体面。”

萧景珩脸色苍白,却从姐姐身后走出来。

“皇叔,刺客是曹安。”

萧承谦叹息。

“陛下年幼,被人蒙蔽。”

太后端坐不动。

她看着自己弟弟,嘴唇发抖。

“承谦,你答应过哀家,只让景珩退位。”

殿内死寂。

萧照棠的眼神彻底冷下去。

“所以朱砂药罐,是母后送的。”

太后闭上眼。

“你太强。”

“只要你病弱,无法掌权,承谦便会留你性命。”

“哀家没有想过让你死。”

萧照棠笑了一声。

“每日一匙毒,便不算想我死?”

“你逼得哀家没有办法!”

太后失控地拍案。

“你父皇把一切都给你们姐弟。”

“承谦也是先帝血脉,凭什么一生做个闲王?”

我终于明白。

她既想让弟弟得到皇位,又想保住自己亲手养大的公主。

于是她把毒量控制得不致命。

把这种慢慢摧毁一个人的选择,称作两全。

萧承谦不耐烦地打断。

“姐姐,你话太多了。”

弓箭手从梁后现身。

箭尖对准御座。

我将灶间带来的铁盖挡在萧景珩身前。

第一轮箭雨落下。

萧照棠拔出侍卫的剑。

“段青,开东门!”

东门外本该是我们的人。

门开后,出现的却是靖王府兵。

萧承谦笑了。

“皇姐在等外务府的人?”

“他们来不了了。”

计划被提前泄露。

我们身边还有内鬼。

段青护着萧照棠后退。

曹安趁乱冲向侧门。

按约定,我不该追。

可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刻着“衡”字。

萧衡就在宫里。

原书里,他会死。

如果今天仍让他死,那本账册就永远只是一个死人的孤证。

我与萧照棠隔着人群对视。

她也看见了钥匙。

她没有命令。

只朝我点了一下头。

不是放任我逞强。

是我们同时做出了选择。

“阿棠,等我。”

我钻进翻倒的桌案后,追着曹安冲入侧廊。

身后,萧承谦下达了第二轮放箭的命令。

15 厨子也能救驾

曹安熟悉宫道。

我熟悉御膳房。

他绕过两道回廊,以为甩开了我,转身便撞进备宴的蒸房。

十二口大蒸笼还在冒气。

地上湿滑,白雾弥漫。

他拔刀朝我扑来。

“沈砚舟,你好好的替罪羊不做,偏要找死!”

我侧身躲开,刀锋割断围裙。

“谁爱做谁做。”

他比我会杀人。

我比他更清楚这里哪块地砖沾油,哪口锅不能碰。

我一脚踢翻泔水桶。

曹安踩中油水,身形晃了晃。

我抄起擀面杖砸在他腕上。

短刀落地。

他仍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我撞开蒸笼盖,滚烫白雾喷了他满脸。

曹安惨叫后退。

我没有再给他机会。

剔骨刀抵上他的咽喉。

“萧衡在哪?”

“死了。”

刀尖压出血珠。

“再说一遍。”

他盯着我,忽然笑起来。

“你以为救了世子,就能扳倒王爷?”

“太后、禁军、宗室都在他手里。”

“公主今日会死。”

“你来得及回去吗?”

我确实着急。

手却没有抖。

从前的我一急就只信自己。

现在我知道,萧照棠也在做她该做的事。

“她让我来。”

“就会等我回去。”

我扯下曹安腰间钥匙,将人绑在蒸架上。

刻着“衡”字的钥匙打开了冰窖后的暗门。

萧衡被铁链锁在里面。

他瘦得几乎脱形,听见动静,第一反应是把一叠纸塞进墙缝。

“谁?”

“沈砚舟。”

他怔了怔。

“原来你没死。”

这句话让我停下。

“你认识我?”

“十二年前,沈叔查出毒盐。”

“是我母亲暗中替他送的证词。”

“她死后,我一直在找剩下的账。”

萧衡咳得弯下腰。

“父王知道我给你示警,本想让我在寿宴上替陛下喝下毒汤。”

“再把我的死算到你头上。”

原书里,他确实死了。

不是误食。

是被亲生父亲安排成最能激起众怒的祭品。

我劈开锁链。

“还能走吗?”

“能作证就能走。”

他扶墙站起。

我们押着曹安往正殿赶。

一路上没有遇见靖王府兵。

太安静了。

靠近正殿时,我才看见他们全被堵在回廊。

带兵的人竟是阿满。

当然,他没本事指挥禁军。

他身后站着萧景珩的近卫统领。

阿满看见我,激动得挥手。

“少东家,陛下的人从送炭道进来的!”

皇宫每日要烧无数炭。

运炭道直通各处火房,最脏,也最少有人盯。

前几日我联络酒楼后厨时,萧景珩悄悄让阿满替他送过一封信。

我以为少年只是问姐姐的病。

没想到他借厨子的路,调回了先帝留给他的近卫。

萧照棠护着他长大。

他也在用自己的办法护住姐姐。

正殿内,萧承谦尚不知道后路已断。

他挟持萧照棠站在御阶下。

剑锋压在她颈侧。

她左臂中了一箭,血浸透衣袖。

我呼吸一滞。

“放开她。”

萧承谦看见萧衡,神情终于裂开。

“逆子。”

萧衡望着父亲。

“你让人告诉令仪,我在边关。”

“又告诉我,她已经另择婚事。”

“父王,你这一生有没有一句真话?”

“本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萧氏江山!”

萧景珩站在御座前。

“朕也是萧氏。”

萧承谦冷笑。

“一个靠姐姐摄政的孩子。”

“你守得住什么?”

少年皇帝脸色仍白。

声音却传遍大殿。

“朕今日能站着,不是因为朕生来比谁尊贵。”

“是有人替朕尝药,有人替朕挡刀,有人把民脂民膏熬成了让百姓活命的汤。”

“皇叔把别人的命都当成自己登位的柴。”

“这样的人,守不住江山。”

殿外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萧承谦终于慌了。

他将剑更深地压向萧照棠。

“让他们退!”

萧照棠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我。

她没有叫我救。

只轻轻动了一下被反绑的手。

她掌中握着一片碎瓷。

我明白了。

“靖王。”

我向前一步。

“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厨子拿刀,不只会切菜。”

我将剔骨刀掷出去。

刀没有射向他的要害。

只钉进他握剑的手腕。

萧承谦吃痛松手。

萧照棠同时用碎瓷割开绳结,转身一肘撞中他胸口。

段青从侧面扑上,将人按倒。

一切发生得极快。

等我冲到她面前,她还握着那片染血的瓷。

“松手。”

她像没听见。

“阿棠。”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掌心又添了新伤。

“我回来了。”

她紧绷的肩终于垮下来。

下一刻,她靠进我怀里。

“太慢了。”

“路上救了个人。”

萧衡在我们身后咳了一声。

“抱歉。”

她抬头看见他,眼里有了笑。

“值得。”

禁军卸下靖王的剑。

曹安、仓使与泰丰船行余党也被押进殿。

旧盐样、新账、周令仪的名册、萧衡的证词,以及带毒托盘都摆在众人面前。

萧承谦还在喊冤。

太后慢慢走下台阶。

她替弟弟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领。

“姐姐,救我。”

她望着这个叫了自己五十年姐姐的人。

眼泪无声落下。

然后,她亲手摘掉他腰间的宗室玉牌。

“哀家救过你太多次。”

“才让你以为,所有人的命都该为你让路。”

萧承谦被拖走时还在叫她。

太后没有回头。

她走到萧照棠面前。

“昭宁,哀家——”

“母后不必道歉。”

萧照棠说。

太后眼中亮起一点希望。

她接着道:“儿臣不会原谅。”

“您给过我的疼爱是真的。”

“给我的毒也是真的。”

“儿臣会按律请陛下处置。”

太后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她没有再辩。

我握住萧照棠的手。

她手很冷,却没有发抖。

萧景珩命人收押谋逆者。

又下令太医院救治所有伤者。

轮到我时,他看了看我空掉的刀鞘。

“驸马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我看向萧照棠。

她颈侧有一道浅浅的血线。

左臂还插着半截箭。

我想要的东西,差一点便没了。

“臣想请陛下先让太医过来。”

“再晚一会儿,公主会疼。”

萧照棠嘴硬。

“本宫不疼。”

“闭嘴。”

满殿宗亲倒吸一口气。

萧景珩却笑起来。

“皇姐,灶上听厨子的。”

这是我初见她时说的话。

她瞪了我们两人一眼,终于肯让姚素问查看伤口。

箭头没有毒。

只是拔箭时,她攥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没有躲。

她每疼一下,我就想起原书里那场无人说清的雪。

这一次,雪还在下。

她活着。

我也活着。

萧衡没有死在毒汤前。

一本书写好的死局,被我们每个人的选择撕开了。

16 今夜圆房

靖王谋逆案审了一个月。

萧承谦被废为庶人,赐死狱中。

曹安与直接参与下毒、纵火之人依法问斩。

泰丰船行和西山矿场抄没的钱,全部用于补足江北赈粮。

太后交还凤印,迁居皇陵。

她临行前想见萧照棠。

萧照棠去了。

回来后没有说谈了什么,只让我做了一碗糖蒸酥酪。

她吃得很慢。

吃完便把旧银药罐熔了。

银子铸成十只小碗,送到城南汤棚。

她没有忘掉曾经的疼爱。

也没有因那点疼爱,替伤害找理由。

周令仪承认投毒与诬陷。

念在她指认同党、救我和孩子有功,免了死罪,削去县主封号,流放江北三年。

临走前,她剪短长发,一身素衣。

萧衡去送她。

两人在城门外说了很久。

最后没有拥抱,也没有许诺。

他们都得先为自己的选择活一遍。

萧衡交出靖王世子印,去了北营。

他说想从父亲毁掉的军盐开始,一笔笔把账清回来。

萧景珩亲政后,没有收回姐姐手中全部权力。

他请她继续掌外务府,却把每季仓账公开于朝堂和各州。

“信人不等于不设防。”

少年皇帝说这话时,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怀疑萧照棠把我们吵架的事告诉了他。

至于我的赏赐,陛下要封侯。

我没要。

我要回沈记的铺面,三处供汤棚的长期许可,以及让各家酒楼公开采买来路的市令。

朝臣说最后一件不是赏赐。

我说能让人安心做饭、放心吃饭,就是。

萧景珩准了。

从此京城厨子见我,不叫驸马,也不叫侯爷。

叫沈会首。

听着像一条很会算账的鱼。

沈记重开那日,门外排了两条街。

孟姨掌柜,阿满管采买。

我依旧掌勺。

公主府的人来订席,也得照价付钱。

萧照棠第一次来时忘带银子。

我把账记在墙上。

她堂堂公主,欠沈记一碗面钱。

第二天,她带来一锭十两的银子。

和青柳渡那一锭一样。

“多了。”

“不多。”

她坐在灶前。

“买下一碗。”

“剩下的呢?”

“买厨子陪本宫吃。”

我给她煮了细面。

鸡汤清亮,面上点青蒜油。

她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与那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日你随时想跑。”

“今日呢?”

“今日你把门关了。”

我回头。

阿满不知何时落了店门,还从外面上了闩。

后厨窗边贴着新剪的红喜字。

孟姨带着所有伙计消失得干干净净。

“谁安排的?”

萧照棠很镇定。

“本宫不知道。”

她耳尖却红了。

今天正好是三月之契到期的日子。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契约。

纸已经被我们翻过太多次,折痕发白。

最后一条仍写着,三个月后若沈砚舟要走,她亲自请旨和离。

旁边放着一封盖好印的和离书。

“本宫已经签了。”

她将笔放到我面前。

“只要你落名,婚约便止。”

我看着她。

“你不是总问我几时圆房?”

“那是从前。”

她手指压在和离书边缘,强作平静。

“现在本宫要你自己选。”

我拿起笔。

她眼睫垂下,没有看我写。

我在和离书背面落下名字。

又添了一行。

沈砚舟自愿与萧照棠结为夫妻,此生同桌,遇事共商,所得同享,所失同担。

我把纸转过去。

“殿下愿意吗?”

她看了很久。

眼泪落下来,晕开我名字最后一笔。

我慌了。

“你不愿意可以改。”

“沈砚舟。”

她咬牙。

“闭嘴。”

她提笔,在我名字旁写下萧照棠。

又郑重盖上私印。

“这个算新的婚书?”

“算。”

“那以前那张呢?”

“也留着。”

她擦掉眼泪。

“提醒你曾经逃过本宫一次。”

“你还骗我回京。”

“本宫认。”

“还逼我叫驸马。”

“你现在不喜欢?”

我走到她面前。

“喜欢。”

“还有吗?”

“喜欢你追到青柳渡。”

“喜欢你在所有人怀疑我时,先看我做了什么。”

“喜欢你明明害怕,仍让我自己选。”

她眼圈又红了。

我低头亲去那点泪。

这一次,没有段青撞门。

没有阿满偷看。

也没有刺客煞风景。

她环住我的颈项,吻得比我更主动。

新养的卤水在小火上咕嘟。

十二年前那一坛被打碎了。

这一坛才养了三十七日,味道还薄。

可只要火不断,日子够久,总会有自己的厚味。

萧照棠靠在我怀里,气息不稳。

“沈厨子。”

“嗯?”

“你的新婚书,只写了同桌。”

“没写同房。”

我抱起她。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我。

“现在补。”

我把人抱进后院。

“萧照棠。”

“嗯?”

这一次,轮到我问她。

“今夜圆房,行不行?”

她望着我,眼里映着檐下两盏红灯。

“驸马表现好,便行。”

门在身后合上。

红灯晃了一夜。

第二日,我醒得很迟。

萧照棠已经穿好衣裳,坐在镜前梳发。

我睁眼时,她从镜中看我。

“沈厨子,评价一下表现。”

我拉过被子蒙住头。

她笑得肩膀发颤。

阳光落在桌面的新婚书上。

旁边压着那块龙纹玉佩。

从前它像一张阎王帖。

现在只是我妻子随手放下的一件东西。

半年后,江北新粮入京。

沈记门前的汤棚撤了,大锅却没有收。

每月初一,我们仍会做一锅万人汤。

有人付钱,有人付力,没钱没力的便坐下吃。

萧照棠偶尔来洗碗。

她洗得很慢,还总摔。

我从她手里抢救下第三只碗。

“殿下,照这个摔法,你那十两银子快扣完了。”

“那便再欠。”

“公主欠账,不怕丢脸?”

“本宫连人都追过。”

她挑眉。

“还怕欠一只碗?”

门外有人笑。

灶上新汤正沸。

我回头添了一把柴。

火光亮起来,照着她,也照着满堂吃饭的人。

我曾以为活命就是躲开写好的结局。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活着,是有人与你同桌,也有人等你开饭。

而每一顿饭,每一个选择,都由我们自己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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