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还离不离婚?”
皇后把一沓订着钢钉的纸推到我面前。
最上方印着市二院的抬头,右下角一块褐色血迹,恰好压住我的名字。
我在大晟做医官的第3天,太医院的饭还没吃明白,先见到了本该和我去办离婚的妻子。
闻宁穿着深青宫装,领口的金线在日光里冷得刺眼。
她左腕搭在凤椅扶手上,一道新结的伤疤从袖口露出来。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帘边的内侍立刻咳了一声。
“程医官,娘娘问话。”
我停住,指节抵着药箱。
“臣想单独问诊。”
内侍齐顺没有动。
闻宁抬眼看他。
“本宫上回夜里发热,齐公公在外殿守了半宿,太医院记下的却是头风。”
“今日若还怕听错,就出去。”
齐顺脸色微僵,躬身退出帘外。
一个抱暖炉的年轻宫女仍站在旁边。
闻宁道:“她叫阿穗。门外来人,她会敲炉盖。”
我这才拿起那份病历。
姓名,闻宁。
急诊留观,左腕撕裂伤。
紧急联系人,程述。
后面是护士写的4个字。
暂未接通。
这份病历我见过。
闻宁把离婚协议放上餐桌那晚,它就压在协议下面。
我先解释山区没信号,又解释临时增援和伤员转运。足足说了半个钟头,才想起问她的手还疼不疼。
她没有回答。
如今纸边被火烧得卷曲,血迹却还在。
“你也过来了?”我嗓子发涩。
“那晚车撞上护栏,我醒来就在凤仪宫。”
“我比你早40天。”
我记得那场暴雨。
我们去登记处的路上,前车急刹,出租车横在桥边。闻宁被安全带卡住,帆布包抱在怀里。我刚把她从变形的车门里拉出来,桥头的电箱便炸出一片白光。
失去意识前,她还有呼吸,我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这不是用一条命换来的重来。
更像有人把我们尚未说完的那一天,粗暴地撕下来,塞进了另一个年月。
闻宁压住病历一角。
“所以我再问一次。”
“你还离不离婚?”
我想说不离。
想说这世上只剩我们记得原来的家,能不能把那张协议当作没写过。
可她腕上的疤就在我眼前。
换一片天地,不会自动把我亏欠她的那些时刻抹平。
“你若还想离,我答应。”
这句话出口,我牙关都在发酸。
“但先从这里出去。你不能连吃什么药、见什么人,都由别人替你决定。”
闻宁盯着我。
“我问的是我们。”
“我知道。”
“不是问皇帝。”
“我也知道。”
她没有因我这句答应而松口气。
只是把病历收进烧焦的帆布包,又从下面抽出一张宫中诊单。
皇后,郁结躁扰,宜静养。
不得见外臣,不得过问宫务,不得擅改汤药。
落款是太医院使裴正衡。
旁边另有朱批:凤印暂存寿安宫。
阿穗的炉盖忽然轻响一声。
帘子掀开,齐顺领着一名紫袍医官进来。
来人年近五十,胡须修得齐整,先看我,再看闻宁手边的药碗。
“娘娘又没服药?”
裴正衡端起药碗,亲自递过去。
我认得碗边那道金口。
今早杜豆才悄悄提醒过我,寿安宫送来的方子,不该问就别问。
原身就是因为追问西库换药的事,后背挨了十几板子。伤口直到今日还没结牢。
“程述,只管请脉。”裴正衡道,“娘娘若再说些不相干的话,不必记。”
闻宁把手腕放到脉枕上,眼睛却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她冒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认丈夫。
她还想知道,这个丈夫换了身份、挨过板子以后,敢不敢把她的话真正听完。
我拉过空白诊纸。
“娘娘神思清明,应答切题。自述服药后困倦、心悸,请停药重议。”
裴正衡的脸沉下来。
“谁准你这样写?”
“她方才这样说。”
“一个从九品医官,也敢断院使的方子?”
我签下程述两字。
笔尖其实在抖。
“臣没断方子。臣先记病人说了什么。”
“你担得起?”
“先担这一页。”
阿穗抱着暖炉,眼圈一下红了。
闻宁的手指也在袖下轻轻蜷起。
裴正衡把药碗重重放回桌面。
“送太医院复议。复议之前,皇后不得私见程述。”
我起身行礼。
裴正衡伸手来取诊纸,我却把纸递给了闻宁。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折好,收进袖中。
“本宫留一份。”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面回了裴正衡。
“另一份,程医官照实送御前。”
1 谁说她没说过
从凤仪宫出来,我被罚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
北风从衣领钻进去,后背的伤一阵阵抽紧。
裴正衡从我面前经过,没有训斥,只淡淡说:“年轻人,能写字是好事。要先知道,哪些字写完还能留着。”
我疼得额头冒汗,却听明白了。
他不怕我写。
他有的是办法让一页纸消失,或者让写字的人先消失在太医院的名册上。
傍晚,药童杜豆端来一碗冷饭。
他16岁,脸圆,眼睛却练得很会躲人。
“程大人,您以后别这么顶。上回问西库,板子打在您身上;这回得罪院使,饭说不定打在我身上。”
我从饭里挑出唯一一块肉,放进他那只缺口碗里。
“你还知道别人的板子疼?”
杜豆没接话,端起碗就走。
走到门边,他又低声道:“那药不只给娘娘喝。”
说完,人便跑了。
入夜,阿穗扮成取药的宫女,送来两张热饼和一封短信。
闻宁的字仍是我熟悉的样子,细,却有筋骨。
有话直说,不准自己拿主意。
我盯着最后7个字看了片刻,气得想笑。
都到了这里,她还记得先防我。
信上说,她醒来时凤仪宫失火,帆布包就在身边。
这具身体也叫闻宁,是太后的族侄女,入宫两年,没有子嗣,也没有真正掌过凤印。
她与皇帝萧承昀分住两宫,婚事是先帝病中定下的。皇帝要闻氏的安稳,闻氏要一个皇后,唯独没人问过坐上凤位的女子想不想要。
火起以前,原来的闻皇后曾托人往宫外送信。
信没送出去,宫女被打发进浣衣局。
闻宁不敢再轻易信人。
这些日子,她借问诊试过许多医官。
有人把她认错年月当作疯话,有人答完就去寿安宫领赏。
直到她听说一个挨过杖的年轻医官在药房里说,先把病人的话听完。
那句话我在家也常说。
闻宁以前问过我:“你在医院听陌生人的话都有耐心,为什么回家总觉得我已经说完了?”
我将纸翻过来,想了很久,只写一句。
明日我想办法让你的话进御前原册。
写完,我抬头看阿穗。
她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手怎么了?”
“天冷。”
“只冷一只?”
阿穗脸色一白,往后退。
我没碰她,先请她把手放在灯下。
腕骨上方肿得发亮,几根手指已经不敢伸直。
“多久了?”
“前日搬炉子磕的。”
“麻不麻?夜里疼不疼?”
她答得很小声。
杜豆取来夹板,姚医女又被我请来会看。确定没有明显错位后,我们才把她的手妥善固定。
我把她说的时间、动作和疼痛一条条写下。
阿穗看着那页纸,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前日就说过。”
“崔姑姑叫我忍,说宫女哪有这么娇贵。”
她慌忙擦脸。
“不是我今日才喊疼。”
我笔尖一顿。
病历上那句暂未接通,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那便从前日记。”
第二日,闻宁没有拿我的诊单去求裴正衡开恩。
她把自己的问诊记录和阿穗的伤情一同送到了宣政殿。
附的话只有一句。
凤仪宫的人何时能说疼,请陛下明示。
午后,我奉旨入殿。
裴正衡也在。
萧承昀不过二十多岁,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比传闻里更沉。
他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手。
“皇后说,你没诊出她有躁症。”
“臣没见足以如此断定的情形。”
“裴卿说,她抗拒服药,本身便是病证。”
我看向御案上的药方。
“药让她心悸困倦。拒绝继续喝,不该先变成她有病的证据。”
裴正衡冷声道:“你入太医院几年,也敢在御前论我医理?”
“臣论的是问诊。”
我展开副本。
“人什么时候说疼,谁听见,后来如何处置。先写清楚,再论谁的医理高。”
萧承昀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宫里几千人,人人都来留一张纸,还管不管得过来?”
“写下来,才知道该管哪一个。”
殿中一下安静。
后背的旧伤扯得厉害,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流。
我当然怕。
原身已经为多问一句挨过杖,我若再把命搭进去,闻宁便真只剩一个人。
可若今天连这句话都不敢说,我凭什么再做她病历上的紧急联系人。
萧承昀看了我很久,忽然问:“给你一间屋子,敢不敢把这件事做到底?”
我抬头。
“十日。宫人可来陈病,你另留原册,每日送御前抄存。”
皇帝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裴正衡身上。
“朕也想看看,到底是宫里忽然多了病,还是从前没人肯听。”
裴正衡缓缓俯身。
“臣遵旨。”
我也跪下。
萧承昀又补了一句:“皇后的药停服,另请三医合议。凤仪宫的人,不得因求诊受罚。”
当晚,我收到一张窄纸。
上面只有闻宁的两个字。
收到。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从前她负责医院的患者服务项目,我把难办的事转给她,她总这样回。
我把纸折好,放进贴近心口的衣襟。
这回,她肯把一件事交给我。
2 一张能带走的纸
皇帝拨给我的屋子,原先堆坏药柜。
屋顶漏雨,墙角生霉,门倒是只有一扇。
杜豆搬开第一只柜子,一窝老鼠从脚边蹿过去。
我和领头那只对视片刻。
“找两只猫。”
杜豆立刻捂住钱袋。
“程大人,您不会连猫也要赊吧?”
“先买笤帚。猫可以谈分成。”
闻宁派来的医女到时,我们正往外拖最后一截烂木。
她叫姚荔,三十多岁,发髻和神情一样紧,手中拎着两只旧药箱。
“娘娘让我来帮忙,但先说清楚。我只做会做的,不替大人担神医的名。”
我放下木头。
“巧了,我也不想担。”
姚荔这才跨进门。
她熟悉宫中女人不便隔帘说的病,也知道哪道宫门会扣人、哪个管事爱把伤痛说成娇气。
我有现代急诊的经历,也承接着原身一些医药记忆,却不敢把两套本事揉成包治百病。
遇到不懂的药性,我就请鲁谦医官会看。
鲁谦来了,先盯住门外的新牌子。
有话可说。
“像个替人写状子的铺子。”
“有些疼,本来就欠了一张状子。”
他哼了一声,没走。
开门第一日,一个人都没来。
第二日来了6个,都是阿穗悄悄领来的。
有人脚踝肿得穿不进鞋,有人连续几夜睡不着,还有个茶房小内侍一进门就跪。
“奴才不是来告状。”
他抱着右腿,脸白得像窗纸。
我蹲下来,让他把手移开。
裤腿下是一片反复磨破的烫伤。
他叫小满,伤后仍在茶房来回送水,用布裹紧了撑着干活,如今连站都站不稳。
姚荔看过,脸色沉下来。
“今日必须歇。先清理,再请鲁医官定方。”
小满却抓住我的袖口。
“歇在哪里?崔姑姑说,做不了差便送外庄。”
“外庄不要跛腿的。我爹还等我月钱买药。”
他急得语无伦次。
我没顺口说不会。
我没有本事保证。
“腿先治。差事的事,我去问清楚。”
小满哭出了声。
“不要只说去问。上一个也说去问,后来就没回来。”
他的手把我袖子攥得湿透。
我蹲在那里,半晌没起身。
下午,茶房管事崔姑姑亲自来了。
她没看床上的小满,先对我笑。
“程大人新得皇命,也别拿我们这些下人做脸。小满从前便爱偷懒,您不清楚。”
我合上原册。
“他伤后找过你几次?”
“宫里这么多人,我哪里记得。”
“他说3次。”
“他说什么,您就信什么?”
我指向对面的椅子。
“你也可以说。我把你的话一并记下。”
崔姑姑的笑僵了。
她伸手便要拿案上的纸,姚荔用药箱压住纸角。
“姑姑,这张要给小满带走。他下回换药得凭这个。”
屋外响起通报。
闻宁走进来,没带仪仗,只跟着阿穗。
这是停药以后,她第一次走出凤仪宫。
崔姑姑跪下,话说得又快又密。
“娘娘,奴婢只怕宫里乱。人人都拿纸说谁不肯给治,往后差事还怎么派?”
闻宁没叫她起。
她先到床边,问小满愿不愿给她看诊纸。
小满怔怔点头。
她看完,再问崔姑姑:“若不写,你准备何时让他养伤?”
“奴婢回去便办。”
“如何办,现在说。”
崔姑姑低下头。
“养好以前,免他送水。伤好后,换去库房。”
“养伤时的份例呢?”
“照旧。”
闻宁向我伸手。
“笔。”
她把崔姑姑的话写在诊纸背面,让她押印,再把纸交还小满。
“以后若有人说你没来求过治,就把自己的这张拿出来。”
小满捧着纸,手一直抖。
“娘娘,奴才会好好干活。”
闻宁眼底掠过一丝疲倦。
人只是想得到原该有的照料,却总要先证明自己还有用。
“先把腿养好。”她说,“疼不疼,不用拿干活来换。”
走出屋子,闻宁立刻把手藏进袖里。
我跟过去。
“腕子又疼?”
“有一点。”
“为什么不说?”
她看我一眼。
“刚才有人比我疼。”
“一个人疼,不会把另一个人的疼抵掉。”
我把温过的手炉递给她。
她接过去,唇角慢慢弯起。
“程述,你现在很会拿我说过的话堵我。”
“学费贵,不敢浪费。”
闻宁看向屋内。
小满正把那张纸贴身收好。
“今日这件事,我们办得不错。”
我把“我们”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没敢得意太早。
门口已多出一名御前侍卫。
他递来口谕:原册每日送御前抄存,皇后不得私扣,也不得单独调阅。
闻宁眼里的笑淡了些。
皇帝肯给我们一扇门,也会在门外安一双自己的眼睛。
3 那天没有等你
闻宁请我去凤仪宫复诊,桌上却摆着两碗面。
一碗多青菜,一碗没有葱。
我站在桌边,心口忽然发紧。
“你这身份,还能吃这个?”
“皇后只是不能出门,又不是每天吞金子。”
她用筷子点了点对面。
“坐。今日先问旧病。”
我坐下,先看她左腕。
她把袖口推高一点。
“这道伤是宫里失火时划的,不是从那边带来的。”
“还疼吗?”
“写字久了会疼。”
我点头,没有说幸好。
幸好这两个字,对她独自在宫里的40天没有用。
她端起茶。
“你记不记得我那次手术?”
“记得。”
“你答应几点来?”
我把筷子慢慢放下。
“下午2点。”
她母亲在楼梯口摔倒,闻宁去扶,自己的左腕先撞上扶手。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准备随队进山。
那次是临时增援,却不是非我不可。
我说车已经等着,说另一个同事家里刚有孩子,还说我已托了熟人照看她。
闻宁问,那我呢。
我答,别怕,先等我回来。
“你还发消息叫我别签手术告知。”她说。
“我怕你看不懂。”
“可你说完就进了没信号的山。”
她垂眼搅了一下面汤。
“我一个人疼着,还得先担心自己签了字,你回来会不会觉得我又擅作主张。”
我喉头发涩。
“后来你签了。”
“我不仅签了,还把你请来的熟人劝回去了。人家刚下夜班,站着都能睡着,凭什么因为你一句话,替你来做丈夫。”
她没有提高声音。
我却比在御前受斥更难受。
过去我总以为,只要自己没有少做事,便不算少承担。
我给她找了人,留了话,安排了术后的护工,似乎每一项都有着落。
唯独我自己没有出现。
“后来申请驻点,我也没先和你商量。”我说。
闻宁抬眼。
“你终于肯把这件事也算进去。”
“我以为回来解释,你会理解。”
“我快成你单位的理解专员了。”
我低下头。
面汤上浮着很薄的一圈油。
“程述,我从没让你把所有病人都丢下,只守着我。”
她把现代病历翻到联系人那页。
“我只是希望你接下一个新担子前,先看一眼家里的人手上是不是已经抱满了。”
“我妈要照顾,项目在换地方,我也不是永远站在原处等你忙完。”
我伸手,停在她指尖旁边。
“我知道得太晚。”
“是。”
她没替我把这句话接成安慰。
我也没有再问,现在补还来不来得及。
窗外有人扫落叶,沙沙声一下一下,很慢。
过了许久,闻宁才道:“我后来接外派,也没告诉你。”
“不是因为我安排得多周全。我是想让你也尝尝,最后一个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知道以后摔了杯子。我当时痛快过。”
她望着我,眼里没有得意。
“可痛快完,玻璃还是我收。我们仍旧没说成一句人话。”
我说她拿婚姻赌气。
她说我只准自己有大事。
我们都戳中了对方最难看的地方,也都没肯再往前一步。
直到那场暴雨把车推到护栏边,我才明白,等忙完不一定真有下半句。
“闻宁。”
“嗯。”
“我还想和你过日子。”
她握筷子的手停了。
我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如今是皇后,也不是因为这里只剩你认识我。”
“但出去以后怎么过,要不要与我过,都由你重新决定。我也不拿那晚拉你下车的事换答案。”
闻宁眼尾微红,低头把病历合上。
“那先约3件事。”
“你说。”
“牵涉对方的事,先问。没把握的事,明说。吵架也把话讲完,不拿消失逼人。”
我点头。
她仍盯着我。
“说出来。”
我一条条复述。
闻宁听完,从桌下推来一只小药盒。
“后背的药。姚荔教我配的。”
我伸手去接,她没立刻松开。
“还有,吃完。”
她看一眼我面前的面。
“我今日只能管你这一碗。”
我喉头一紧,应了。
那碗面不算好吃。
御厨不熟清汤做法,面硬,盐也淡。
我连汤都喝光了。
临走时,闻宁取出一张在旧箱底找到的纸。
上面是原皇后留下的字。
求赐出宫,不入别院,不再以闻氏女干预宫事。
日期在失火以前。
闻宁将纸按在桌面。
“有件事要改。”
“不能只问我有没有病。”
她抬眼看我。
“要问一个清醒的人,究竟能不能自己走。”
4 皇后的亲人
闻宁把出宫旧信递到皇帝案前时,我也在。
萧承昀看完,先问:“从哪里找到的?”
“臣妾自己的箱底。”
“你从前没这样同朕说过。”
“说过。”闻宁道,“只是那时写的是请陛下体恤。”
皇帝指尖一顿。
原来一个人把请求说得委婉,旁人便可以装作她没有说过。
他看向我。
“程述教你的?”
我刚要答,闻宁已先开口。
“臣妾会自己说话。”
她没看我。
我把到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
萧承昀往椅背靠了靠。
“皇后出宫不是回一趟娘家。你一走,朝臣如何议论,太后如何想,闻氏又放在哪里?”
“所以臣妾来问条件,不是逼陛下今日点头。”
闻宁取回信。
“臣妾可以交还册宝,可以不再过问宫务,也愿说明过去签过的每一项。”
“但要出宫生活,不去皇家别院,也不要一纸静养把我关到老。”
她说得平稳。
我却看见她按着纸边的指尖泛白。
皇帝没有答应,只准她暂理凤仪宫用度,另许她查看旧物。
这是很小的一步。
出殿以后,闻宁却隔着衣袖碰了碰我的手背。
“没白来。”
我侧头看她。
“手冷?”
“有一点。”
我正要把手炉递过去,前面的内侍已转身,请她去寿安宫。
太后要见自己的侄女。
我只能留在门外。
闻宁进去前,把旧信交给阿穗,又把我拉到台阶边。
“等我出来。别因为我待得久就硬闯。”
“多久算久?”
“程述。”
“行,我先问阿穗。”
她这才转身。
寿安宫的门关了近两个时辰。
阿穗站在我旁边,手中暖炉一点点凉透。
她说原来的闻皇后小时候常住这里。太后会把最好的果子留给她,也会亲自替她挑衣料。
后来做了皇后,果子仍是最好的。
可她见谁、吃什么、月事迟了几日,都得先回寿安宫。
“娘娘从前想过出宫?”我问。
阿穗低声道:“她想办一间学舍,教女孩子读字、算账。太后说皇后做这些不稳重,她便没再提。”
我没有见过原来的闻宁。
能认识她的,只有残留的字迹、焦坏的木箱和阿穗说到这里突然发红的眼睛。
可她不是一个空出来等另一个人填进去的位置。
她也曾想走,也曾一次次把话咽回去。
宫门终于打开。
闻宁脸上没有泪,指尖却冷得像冰。
我没问太后骂了什么,只把暖炉塞进她手里。
她握了很久,才说:“她待我不薄。”
我等着。
“吃穿不薄,首饰不薄。当年闻家最难时,也是她把这具身体接进宫。”
“她问我,翅膀硬了,是不是连亲人都不要了。”
廊下挂着红绸,风一吹,像许多人在无声拍手。
“刚才有一瞬,我真觉得自己忘恩负义。”
我扣好炉盖。
“你想留下吗?”
她摇头。
“那便先承认,你受过她的好,也不愿把余生交给她。这两件事可以都是真的。”
闻宁看着我,肩头终于松了一点。
“你今日很会说话。”
“背过。”
“谁教的?”
“一个被我气得要离婚的人。”
她眼里浮出一点笑,很快又认真起来。
“太后让我别碰药库。”
我手上动作一停。
“我只说想看凤仪宫旧账,还没提药库。”
三日后,我们见到那个被赶去浣衣局的宫女。
她叫采蘋,双手被冷水泡得皴裂,看见闻宁便往后退。
“奴婢没有拿娘娘的钱。”
闻宁让阿穗扶住她。
“我不是来追钱。那封出宫信去了哪里?”
采蘋眼泪一下涌出来。
信被寿安宫的人烧了。
她没能替皇后送出去,只从账册里藏下一张退料单。
宫中伤药要用的净布,账上报损极多。新布领出去,旧布却换了名目送回来。
原皇后追问过一次,裴正衡便说她忧思伤神,不宜再掌宫务。
采蘋从鞋底夹层拆出那张发黄的纸。
“娘娘,别再查了。”
“上回您也说,听话便好。可您后来还是被关在火里。”
闻宁接过纸,半晌没出声。
回去路上,她停在一株光秃的海棠旁。
“我不知道原来的她还能不能回来。”
“可我用了她的名字,也听见了她没问完的话。”
她低头看那张单子。
“总不能装作从没见过。”
我想说危险,想说先把自己救出去。
可我看着她侧脸,忽然明白,她若踩着另一个人的沉默走出宫,这道门往后也会堵在她心里。
“好。”我道,“先查我们看得懂的。”
闻宁转头。
“这次不先说你一个人担?”
“你管账,我看伤,姚荔认人,鲁谦认料。”
我伸出手。
“谁也别单独逞能。”
她看了看,手掌轻轻拍在我掌心。
“成交。”
5 不在药方上的病
新净布送到医舍时,姚荔先看出不对。
她翻开包裹,细白布边缘藏着没剪净的旧针脚,有两块还带着洗不掉的暗斑。
小满的伤刚长新肉,不能往这种东西上躺。
“封起来,先别用。”我说。
杜豆抱去空柜,姚荔则取出我们自己煮洗晒干的布。
鲁谦赶来辨了半晌,脸色发青。
“去年我退过这一批。”
“退去哪里?”
“西药库。”
他说完,屋里谁也没动。
退掉的东西兜了一圈,又以新料的名头回到病人身上。至于中间多出的银钱,没有一张纸愿意开口。
我提着布包去见裴正衡。
他没看东西,先让我坐。
桌上有新茶,还有一封盖好印的调任书。
“北苑医舍缺人。你近日得御前看重,过去可领正八品衔。”
我没有坐。
“我们领到的净布有旧针脚。”
“细务让库官查。”
“鲁医官去年退过同一批。”
裴正衡终于抬眼。
“一尺布从江南运到京城,要过多少人的手?旧物清洗再用,本也合例。”
“合例便该按旧物记,不能领新料的银子。”
他将调任书推近。
“程述,你是医官,不是御史。”
“东西落到伤口上,就是医官的事。”
“这宫里等着吃饭的,也不只伤口上的人。”
他语气仍温和。
“你一人痛快,断了别人的活路,最后谁来恨你?”
这句话戳得准。
我看着调任书上的印,也真心动了一瞬。
升了官,有了俸钱,或许能替闻宁争到更多筹码。
可那条路的第一步,是把小满腿上的旧布当作看不见。
我将布包留在桌上,只带走写着交付日的领单。
“查清以后,请给医舍回话。”
裴正衡没有发怒。
“自然。”
3日后,回话来了。
罪责落在一个采买小吏身上,罚俸两月。
医舍的物料却同时停发,理由是旧账待核。
杜豆跑了一日,只拿回两捆粗得磨手的布。
姚荔站在门口,第一次冲我发火。
“您问明白了,他们拿什么换药?”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以为把脏东西掀到明处,至少能逼对方换一批。
裴正衡却根本不用碰我。
他只要让料晚几日,病人便会先疼。
那晚,我把俸钱和身上的碎银全拿出来,托宫门守卫往外买料。
守卫不敢接。
宫中药材出入有例,私带便是罪。
我在门口站到手脚发凉,正准备去敲御前值房的门,一张盖着凤仪宫印的供用单伸到我眼前。
闻宁站在风里。
“凤仪宫减这个月的绫罗和炭例,换医舍用物。照单验收,不是私带。”
守卫不肯接。
她也不收手。
“若本宫少穿一匹绸,也要先问裴院使,请你现在就去宣政殿问问,凤仪宫住的到底是谁。”
供用单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守卫终于验了印,开门放行。
我看着一捆捆物料送进去,撑了一整日的火忽然泄尽。
羞愧紧跟着涌上来。
闻宁没有当众训我。
等门关了,她才问:“你本来打算怎么办?”
“拿钱买。”
“买不进来?”
“再去求御前。”
“病人能等多久?”
我沉默。
闻宁点点头。
“你又先冲出去,把退路留给旁人补。”
这句话很重。
我却没资格嫌她说得难听。
“下次先找你和姚荔商量。”
“不是每回都来找我兜底。”
“我知道。”
我吸了口冷气。
“先算清对方会怎么反扑,再决定要让谁一起承担。”
她盯着我片刻,侧身让开路。
“进去吧。道歉别只对我说。”
屋内,鲁谦正在补写过去的退料记录。
杜豆抱着新布,见我进来,偷偷松了口气。
我先到姚荔面前。
“今日是我判断错了。以后还够用几日、什么东西能替,先由你列。我不能只管把问题捅出去,再叫你们用手堵。”
姚荔看我一会儿,把一只水盆推来。
“先洗手。道理等换完药再讲。”
我挽起袖子。
闻宁坐在外间,替每一份新料写交收。
她写久了,左腕会轻轻转一下。
我把温水放到她手边,没说辛苦,也没劝她歇。
先接过她正要拿的下一张纸。
她抬眼,忽然用笔杆点了点我手背。
“程大夫。”
“嗯?”
“今晚这一步,做得还行。”
我低头压住笑。
“能把前面的分扣回来吗?”
“想得美。”
6 两笔账
皇帝召我时,御案上也摆着一包布。
布面粗糙,沾着陈旧血痕,包角有一枚小小墨印。
朔关军需。
萧承昀问:“认得?”
我没立刻伸手。
“臣只认得库号与宫中退料单相近。它从哪里来,臣不知道。”
“总算学会留一句不知道。”
皇帝把奏报推过来。
朔关一队伤兵抵京,有人抱怨朝廷发的新料还不如旧衣裳。
领队邵校尉进宫复命时,看见凤仪宫那张供用单,认出同一商号、同一处库验。
他便把留存的包角一同送了进来。
“朕给朔关的钱一文没少。”萧承昀道。
语气不重,殿内所有人却都低了头。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
“朕让你记宫人求诊,没让你翻军需。”
“臣也没有翻。”
“可两件事碰到了一处。”
我看着那块旧布,明白了他眼里的冷意。
一个低阶医官在药库碰壁,是宫中小事。
边关将士拿不到朝廷付过钱的东西,便是皇帝能握住的刀。
“陛下要臣做什么?”
“辨哪些能用,哪些不能。查谁领过、谁退过、谁又签了收。”
“臣要人。”
“太医院的人由你挑。”
我停了一下。
“还要皇后。”
萧承昀似笑非笑。
“你如今办什么事都离不开她?”
“账上写的是折耗、借转、补领,臣看不全。她懂宫务,也能辨凤仪宫的印。”
我迎着他的目光。
“臣请她,是因为这件事需要她。”
皇帝翻了翻闻宁的出宫请求。
“准她暂理此项。别的,等查清再议。”
“她问过的出宫——”
“程述。”
萧承昀抬眼。
“你不是来替她议价的。”
我心里微沉。
他肯用闻宁的本事,却不肯承认她能拿本事为自己争取去留。
旨意带回医舍,闻宁并不意外。
“至少能拿到全账。”
“你不怕查完他反悔?”
“怕。所以不能只留御前一份。”
她把原册翻开。
“皇帝留抄本,太医院留交接,实际领用的人也拿一张。以后谁说过、谁动过哪批料,别又只剩一份能被改的总账。”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
“笑什么?”
“以前我总问,你在医院一天开那么多会,到底忙出什么。”
她眉梢挑起。
“现在懂了?”
“懂一点。没有这些会,我那间破屋至少有7种死法。”
“保守。”
她把算盘推到我面前。
“9种起。先干活。”
账册搬来以后,姚荔连续3夜没回住处。
鲁谦认出几处旧签押,却迟迟不肯落名。
我催得急,他把笔拍在桌上。
“你年轻,挨完板子还能站。我在宫里20年,儿子的差事、孙女的婚事都能卡在别人手里。”
我胸口一堵。
想问伤兵怎么办,病人怎么办,你不是医官吗。
闻宁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她给鲁谦倒茶。
“您能辨认的先说,我们记为待核。您不肯署名的缘由也写上,不逼您今日拿全家来赌。”
鲁谦捏着茶碗,许久没抬头。
离开时,他将其中一页折了个小角。
“这一笔,我退过3回。”
“不是两回。”
门合上,我低头看那枚折角。
闻宁道:“你要别人勇敢,先得让他知道,害怕也能进门。”
我重新誊写。
第1回,第2回,第3回。
一个人被吞掉的3次反对,终于在纸上排成一行。
夜深以后,姚荔先去睡,杜豆趴在空柜上打起呼噜。
闻宁还在拨算盘。
我把一块热饼掰开,递到她嘴边。
她眼睛仍盯着账,张口咬了一块,嚼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谁准你喂的?”
“你两只手都占着。”
“我可以放下。”
“现在放。”
她偏偏不放,低头继续拨珠子。
我忍着笑,又把饼送过去。
她这回故意咬住不松,差点把我手指也叼进去。
我猛地收手。
闻宁看着我耳根发热,终于笑出声。
“程述,你胆子不是挺大?”
“胆子都用在御前了。”
“那在我这里呢?”
我望着她。
火盆的光落在她眼底,账册、旧布和宫墙都忽然退远了一瞬。
“在你这里,欠得多。”
闻宁的笑慢慢淡下来,却没有躲。
她把最后一小块饼接过去,掰成两半,另一半又放回我掌心。
7 回不去的星期天
翻到第3批账时,天落了雪。
凤仪宫窗纸透着冷白的光。
闻宁捏着笔,忽然问:“今日星期几?”
我正把一张验单往火盆旁挪,动作停住。
“不知道。”
这里有年月、节气、时辰,却没有我们的星期天。
不会有人在家庭群问中午回不回来。
闻宁母亲爱发很长的语音,我妈爱发照片,锅里蒸了什么,阳台的花开了几朵。
我们从前总忙,常隔半日才回一句。
如今想听,也没有地方找。
闻宁把笔放下,指尖按住眉骨。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我妈会去咱家找钥匙。”
她闭了闭眼。
“鞋柜第二层,蓝盒子。”
“你妈知道。上次送馄饨,她找到过。”
“冰箱还有吃的。”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红了眼。
换了天地,能抓住的竟只是冰箱里的几盒馄饨。
闻宁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像连自己也觉得陌生。
“我刚来时翻过所有志怪书。”
“我知道。”
她看我。
“你书架有一本夹反了。”
闻宁勉强笑了一下。
她试过守着火光入睡,试过抱紧那只包,醒来仍是凤仪宫。
没有声音告诉她任务,也没有一道门送她回去。
只有每天送来的苦药、寿安宫的问话和一场尚未查清的火。
我也试过找回去的办法。
醒来第1日,我以为自己在抢救后的梦里。直到背上的杖伤疼醒,杜豆端着药说,再不喝便不给留饭。
新的日子不等我们想明白才开始。
“也许真回不去了。”我说。
闻宁点头。
她不是今日才懂。
只是前些日子忙着活命,连难过也排不上号。
我把手掌摊在桌上,离她很近,却没有碰她。
“想抓便抓。不想也行,我在这里。”
片刻后,她的指尖慢慢扣过来。
有点凉。
我没有收紧,直到她自己又靠近一点。
“以后若能过年,两边都摆一副碗筷吧。”她说。
“好。”
“别笑我迷信。”
“我还打算做我妈那道难吃的炖鱼。”
她哭着笑了一声。
“你妈会说,那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小时候不敢说实话。”
话没说完,她忽然靠过来,额头抵住我肩膀。
我僵了一下,才抬手护住她后背。
没把她往怀里拽。
这是她难过时愿意借我的地方,不是我已经拿回来的家。
她靠了很久,坐直时,眼睫还是湿的。
我递去一块布。
她擦了一下,皱眉。
“太硬。”
“下次换软的。”
“还下次?”
“你可以不哭,布先备着。”
她把那块布叠好,没有还我。
雪积得最厚那天,采蘋又送来一件旧物。
一只焦黑了一角的铜锁。
原皇后失火前换过门锁,钥匙只留自己一把。
可火起时,宫人发现门从外面锁着。
采蘋听见里头砸门,想去开,守门内侍却拦住她。
寿安宫早有话:皇后夜里若再闹,谁也不许放人。
太后未必想让侄女葬身火里。
火也可能真是炭盆失慎。
可所有人都习惯不让她出来。
火烧到门边时,便没人敢先违一次命。
闻宁握着铜锁,神情一点点冷下去。
我眼前浮出她在这座宫里醒来的样子。
手腕流血,帆布包焦黑,门外的人却只叫她安静。
后怕从胸口猛地蹿上来。
我恨不得立刻把她抱走,管她愿不愿意,先离这面宫墙越远越好。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也惊住。
闻宁放下铜锁,回头看我。
“不能再用养病的名义走。”
“我要走,得写明是我自己想走。”
我压住那股想替她做主的冲动,点头。
“好。”
她伸出手,替我抚平被风卷起的衣领。
指尖擦过喉结,我呼吸一顿。
闻宁也停了一瞬,却没有立刻收手。
“程述。”
“嗯。”
“别只在不怕的时候说好。”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记住。”
那时我以为,记住一句话,便等于真能做到。
我还不知道,真正害怕失去她时,我仍会犯同一个错。
8 一句为她好
裴正衡的回击来得很快。
我们查出第2批库号时,他向御前递了另一套文书。
宫中裁减供用,余料转济朔关。
上面有凤仪宫的印,还有原皇后的亲笔准字。
两年前,闻宁刚入宫。
太后告诉她,后宫省下的布料能替皇帝分忧。她看过一份整齐的总账,亲手落了名。
后来,同一枚印被反复用在借转、补领和改签上。
有些她见过,有些没有。
可只要把最初那张总领文书摆出来,便能说整条线都从皇后手里起。
太后没有再召闻宁训话。
她直接病了。
寿安宫传话,太后因侄女忤逆,一夜未眠,旧疾复发。
几名闻氏族人随即跪到宫门外,不争旧料能不能用,只说皇后受奸人蛊惑,寒了长辈的心。
我知道那个奸人是谁。
也看得出,他们要把药料、伤口和银钱全拖回孝顺与家门的桌上。
闻宁把总领文书放在灯下看了许久。
“不能说这张是假的。”
“你签过?”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确实签过。”
她抬头。
“明日若问,我先认这一笔。再问后来是谁借我的名。”
“认了,他们会把后面的也压给你。”
“所以要带齐账和证人。”
闻宁指了指桌边。
“我已让阿穗请姚荔。我们今晚一起理。”
我点头。
她收起文书,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我看着她。
“怕他们不讲道理,也怕你受伤。”
闻宁沉默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进我掌心。
“那就一起怕。别一个人偷偷变勇敢。”
我握了一下,答应了。
当天深夜,皇帝单独召我。
殿门合上,桌上没有茶。
萧承昀把一份拟好的奏纸扔到我面前。
所查药库诸事,皆医官程述自专。
皇后不谙细目,只因求医听其陈说,并未主导查问。
末尾是请求将皇后与此案分开处置。
“你签了,朕能保她。”皇帝说。
“她会被免去药务。”
“总比去宗正寺被闻氏和百官轮番问话好。”
“她不会同意。”
萧承昀看着我。
“她若偏要把自己送到险处,你也由着?”
我脑中猛地浮出那把铜锁。
火起,门闭,所有人都说不能开。
手心很快渗出汗。
我知道这页字违背我们刚说好的每一句话。
也知道皇帝在深夜把我叫来,本就没准备给我回去商量的时间。
但我仍可以不签。
可以跪到天亮,求他让闻宁亲自答。
我甚至站起来过。
“陛下,臣想先见皇后。”
“天亮以前,宗正寺便会拿到她签印的原件。”
萧承昀声音很淡。
“程述,你要的是她有机会讲道理,还是她平安?”
这两个东西本不该只能选一个。
可那一刻,我怕得只看见其中一个。
我又坐了回去。
拿起笔时,我对自己说,先保住人。
以后她骂我、离开我,都行。
只要她能从这座宫里活着走出去。
这念头听起来甚至慷慨。
可落笔的一瞬,我不敢看自己的名字。
天亮前,医舍被封。
我停职候问,原册转入内廷。
姚荔被遣回针工处,杜豆不许出药房,小满和几名留养宫人被限期迁走。
皇后则因轻信医官,被免去药务,安居自省。
我签下的一页纸,沿着一道道命令,落在所有人头上。
闻宁来时,晨光刚照到门槛。
她手中那份抄件被攥得发皱。
“程述,这是你签的?”
我站起来。
“是。”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昨晚,你见过我。”
“后来皇帝又召我——”
“你见过我。”她又说了一遍。
我闭了闭眼。
“是。”
闻宁把纸放到桌上。
没有摔,也没有撕。
那样反而让我更难受。
“所以你听见我说,要自己去答。”
“也听见我说,不想再被人用养病、轻信、不懂这些话带走。”
她的声音终于发颤。
“然后你替我选了,我不懂。”
9 这次不替你圆
我想伸手扶她。
闻宁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我却像忽然踩空。
“我怕宗正寺不让你平安回来。”
“我也怕。”
她看着我,眼睛通红。
“我怕得整晚睡不着,所以才把怕什么、准备怎么答,全告诉了你。”
“你没有告诉我,你要把我从这件事里抹掉。”
屋外有人拖动药柜,木腿刮过石地,声音尖得刺耳。
闻宁转头看了一眼。
“你以为只是丢你一个官,换我平安。”
“姚荔怎么办?小满怎么办?那些把自己的话交给我们的人,以后还敢不敢再说?”
“我会去担。”
“你拿什么担?”
她问得很清楚,不肯再让我用一腔愿意牺牲的热血把话糊过去。
“你把所有事写成你一个人自专,是不是也把他们写成被你教唆?”
“他们留下的记录还算不算数?”
“我做过的事,还能不能用我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她,终于说不出那句我是为你好。
皇帝用她的安危逼我。
我又用自己肯受罚的姿态替她决定。
仿佛只要我愿意疼,别人就没有资格怪我。
我慢慢坐下,手抵住额头。
“我先想到的是,我不能再失去你。”
“不是你愿不愿意这样留下。”
闻宁的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脸,缓了很久,才重新看我。
“是。”
“你总觉得我能等。等你忙完,等你安排好,等危险过去,再听你说这回只能这样。”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现代病历。
焦边掉下一小点灰。
“这上面写的是暂未接通。”
“你知道我后来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抬不起头。
“不是那通电话没接上。”
“是你回来以后,只顾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接,从没问过我那天怎么签完字,怎么一个人回家。”
她把病历放到我面前。
“今日你接通了。”
她看着我。
“可你还是没听。”
那些我准备好的危险、刑罚和不得已,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是我没听。”
我松开攥紧的手。
“对不起。”
3个字太轻,接不住桌上的两份纸。
闻宁却没有说不需要。
她抹掉眼泪,平静得近乎疲惫。
“我听见了。但我今日不原谅。”
我点头。
“我们从前那段婚姻,我也不想继续。”
掌心被桌沿的木刺扎破,我没有察觉疼。
她说完,呼吸才乱了。
不是她不痛。
她只是痛到不肯再退。
我很想问,那我还有没有以后。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此刻再问,只是在逼她照顾我的难受。
“好。”我说。
闻宁闭了一下眼。
“医舍的事要补。那不是你我吵一架便能扔下的。”
“我去找姚荔,自己向皇帝递陈词。你的部分,你自己写。”
她走到门边,我叫住她。
她没有回头。
我把病历拿起,轻轻放到门旁台案。
“带着。”
“我不想再拿它跟你解释。”
“不是解释。”
我退开一步。
“它是你的东西。别因我犯的错,再丢一次自己的记录。”
闻宁站了片刻,拿起病历,走出去。
门合上。
我没有追。
空了一半的医舍里,到处是被翻动后的灰。
我坐回桌前,重新摊纸。
这一次没写忠心,也没写舍命护后。
我写明皇后准备自行陈述,是我未经她同意,擅自写成她不知情。
也写明宫人的求诊记录来自本人,不该因我的供述失效。
写到最后,我看见那封调任书还压在抽屉里。
背面有一行原身留下的小字。
进京,做一个能让人放心的大夫。
字很稚气。
我另取一张纸,认真抄下。
天亮时,我把陈词交到宫门。
侍卫问:“前后改口,知道是什么罪吗?”
“知道一些。”
我把纸递出去。
“剩下的,问到我时,我自己答。”
10 把名字还回去
我的陈词在御案上压了一日。
闻宁那份却当日下午便有了回应。
太后病着,命皇后去寿安宫侍疾。
她若不去,便又多一项不孝。
阿穗来传话时,我正在鲁谦住处外的耳房给小满换药。
医舍封了,病却不会等牌子重新挂上。
姚荔也带着药箱过来。
我们不敢再用宫中物料,便把每一块布、每一味药的来处写在门边。
小满趴在榻上,听见皇后二字,忽然问:“娘娘是不是因为我们被关了?”
我放下剪子。
“不是因为你。”
“是我答错话,连累她,也连累你们。”
“那我们的纸还算吗?”
“算。”
我看着他,又说一遍。
“你何时疼,找过谁,谁答应什么,都是真的。”
姚荔站在一旁,慢慢松开抱着药箱的手。
她递来一本旧册。
里面记着这些日子谁在何处看过病,用过什么。
“每个人手里还有一张,收不干净。”
她顿了顿。
“娘娘早说过,不能把所有原件放在一个人手里。”
我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难看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连补我的错,也要靠她以前留的退路。
鲁谦拿着笔进来,在3次退料记录上逐一署名。
手背的青筋绷得很紧。
“我儿子骂了我一夜。”
“他说我早知道,为何不早说。如今开了口,又拿一家人去冒险。”
他把名字写完。
“我答不上。”
“您还可以再想——”
“别劝我收回。”鲁谦打断我,“怕归怕,不能再让你替我填一句我没说过。”
我脸上一热。
“好。”
我只替他压住纸角。
闻宁在寿安宫待到深夜,托阿穗送出一份副本。
那是原皇后当年看过的总领文书。
太后以为她终于服软,准她去偏殿找旧物。
闻宁没偷,也没调换。
她当着管事的面说,要拿自己签过的东西去御前认责,请母后给她一份能说清的凭据。
管事不敢说,皇后连认错也不能看账,只得让她当场誊抄。
副本上写的只有宫中余料。
后来药库送去朔关的,却全按新料报领。
中间多了数次改签,还有一笔从宫用转军供的借支。
闻宁留给我一句话。
请程医官只看他懂的部分,不要替我呈奏。
我看完,把医用物料的去向另列出来,署上自己的名字。
她那一份,我一字未添。
第3日,皇帝终于召我。
他把我的陈词扔到阶下。
“反复无常。”
我俯身。
“臣认。”
“朕给你一条保她的路,你倒回来指朕封人口舌?”
“臣前一份写得不实,不能因在御前写下,就一直不实。”
萧承昀翻了两页。
“皇后也要自己答。”
“是。”
“你们商量好了?”
“没有。”
我抬起头。
“臣只写臣做过的。她准备答到哪里,臣不知道。”
“你不怕她答到你保不住的地方?”
手指在袖中收紧,又松开。
“怕。”
“但臣不能因为怕,就让她的话不算。”
皇帝看了我很久。
最终,他准我在5日后的合议上自陈。
皇后以本人名义出席,回答当年签印的缘由。
走出宣政殿,我看见闻宁从另一侧长廊过来。
中间隔着一庭积雪。
侍卫先伸手拦住我。
我没有往前。
闻宁也停住。
她看着我,又看一眼我空着的双手。
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不是原谅。
只是她看见,这一次我没拿走她的名字。
11 留下的人
裴正衡知道合议获准后,开始换人。
发料小吏被押,采买商号闭门称病,凤仪宫旧日管印的女官突然告老。
几名跪过宫门的闻氏族人也各递证词,说自己从不知药库细务。
一张大网被拆成许多细线。
每根线都说自己只照例办差。
最后有错的,便只剩一个还没开口的小吏。
他叫洪安,家里有3个孩子。
杜豆见过他长女来送鞋,鞋底纳得很厚。
“洪叔确实收过钱。”杜豆低声说,“可就那一点,填不了这么大的窟窿。”
我问他怎么知道只有一点。
杜豆脸色白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
药房领料的人每月多拿半串,名叫脚力。
没拿过的也知道。
有人把它当规矩,有人怕不拿便显得想告密。
“我拿过两回。”
他肩膀发抖。
“第1回我娘病了。第2回……”
他咬住嘴唇。
“第2回我买了肉,自己也吃了。”
我看着那串被摸得发亮的钱。
裴正衡不必给每个人一座宅子。
只要给一点人人都找得到理由留下的好处。
等他们想开口,这点好处就会变成勒在脖子上的绳。
“把两回都写上。”我说。
杜豆猛地抬头。
“我会被赶走吗?”
“可能会。”
眼泪一下掉出来。
我蹲到他面前。
“钱退回去,问到你的便说实话。若丢了差事,我可以替你找别的活,但不能保证还拿一样的月钱。”
“你愿不愿意,由你。”
杜豆哭了很久。
最后把钱放到桌上,用袖子抹脸。
“写。”
“但别替我写成全为了我娘。那块肉,我吃得挺香。”
我鼻子忽然发酸。
一个16岁的孩子认错,竟比许多穿紫袍的人直。
当日下午,医舍外停了两辆运伤兵的车。
不是新伤,是朔关入京复命队伍中几名一路没养好的旧伤员。
领队邵校尉先前把旧布送到御前,药库便扣了他们后续补领。
城外天冷,伤处反复磨破,原定接收的官医舍仍在等批条。
邵校尉等不及,拿着协助辨料的手令,找到我们这间耳房。
“我知道你停职了。”
他的脸被风吹出裂口。
“我只问,你还看不看?”
车上一名伤兵疼得发抖,见人靠近,仍先努力坐直。
我想起皇帝说的候问期间不得越例。
也想起小满那句,前一个去问,后来没回来。
“看。”
我回头叫姚荔。
“先分轻重。杜豆去请鲁医官,邵校尉的手令留抄件,再派人向宫门报明。”
“能立刻做的先做,须请准的当面请。”
齐顺很快带人赶来。
他看见满院伤兵,脸上发苦。
“程大人,您叫奴才如何回话?”
“按看见的回。”
我俯身听一名老兵讲伤口何时再次裂开。
“臣停的是职,没有答应不做大夫。”
齐顺站了一阵,最终没有让人拖我走。
傍晚,迟到的接收批条终于送来。
还附着一盒凤仪宫旧存的细布。
没有皇后口谕。
只有物主闻宁的署名,和一句照实登记。
她仍在生我的气。
却没有因此,把车上的人也留在风里。
天黑以后,杜豆把我拉到屋后。
洪安的女儿春枝从看押处带出一件小袄。
小姑娘才11岁,手抖得几乎说不出整句。
“爹说,他们让他认完就回家。”
“可他怕,签完便回不来了。”
我拆开里襟。
棉花中藏着一张薄薄的支领凭票。
正面写旧料退库。
背面却有新料出库才用的验收号。
同一批东西,在两处都收过钱。
12 先让他活着说
春枝缝鞋底已经很熟,缝给父亲的小袄却歪歪扭扭。
她把衣角攥在手里,反复问:“程大人,我爹会不会死?”
我没有一句话替她挡住所有可能。
“我先去见他。见到以后,能做什么便做什么。”
我拿着凭票去找邵校尉。
他看完,先说:“我不能替你劫人。”
“也没要你劫。”
“那你找我做什么?”
“他是军料经手人,你奉旨辨料,可以要求当面询问。我收到他的求医口信,随行看伤。”
邵校尉抬眼。
“真有伤?”
“春枝看见他站不稳。伤到哪里,没见人,我不能编。”
他把手令折进怀里。
“走。”
看押房外,我们等了近一个时辰。
守门人先说要请裴院使,又说须等内官署发话。
邵校尉把手令压在门槛上。
“我不闯。”
“你记我几时来,我记你几时让见。若人今夜出了事,明日咱们各自往御前回话。”
我看他一眼。
他哼道:“你那块有话可说的牌子,不全是废话。”
门终于开时,洪安已经发热。
一条腿被打得肿胀,嘴唇干裂,见我们进来,先慌着找衣裳。
“票呢?”
我按住他的手。
“在。春枝也在外面,好好吃过饭了。”
他还想坐起,被疼痛逼得一头冷汗。
鲁谦随后赶到,看一眼伤便叫人腾干净地方。
我从洪安身下抽出一份拟好的认罪供纸,叠起,交给邵校尉。
“先不问。”
“合议后日就到。”
“他若烧糊涂了,问出来的每个字都没有用。”
我不是不急。
那张凭票就在怀里,我恨不得立刻问是谁让他改签、银钱送到了哪一层。
可洪安乱抓袖口的手,让我想起小满。
若一个人的命只剩下证明另一个人有罪的价值,我们做的事便又绕回原处。
我俯下身叫他名字。
“洪安,你收的钱,之后仍会问。”
“现在先治伤,不拿药换口供。”
他嘴唇抖了许久,忽然哭出声。
“我不知道会送成那样。”
“他们说旧料洗了也能用,只是换个名目……我真不知道连伤兵那边也扣了。”
我握住他乱动的手腕,让他慢慢躺下。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御前调令终于送到:洪安转交刑部派员看管,准医官随诊。
同时送来的,还有闻宁在寿安宫取得的宫用旧账。
她听说春枝跪在宫门外,没有偷偷递信,而是当面请皇帝来见太后。
太后命她回房。
她便捧着账,站在门口等。
萧承昀到时,闻宁只问:“若洪安死在合议以前,母后和陛下是不是便都不必听他说了?”
太后当场摔了茶杯。
闻宁没有认这句话错。
她只让人先收碎瓷,免得宫女割伤脚。
入夜,洪安的热终于退了一点。
我走到廊下,见闻宁站在院门外。
她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不许久留。
我隔着几步停下。
“人还活着。鲁医官在里面。”
“春枝呢?”
“杜豆陪着,睡了。”
她肩膀松下来,视线落到我袖口。
“手怎么了?”
我这才看见一道被门钉划开的伤。
“抬人时蹭的。马上处理。”
闻宁抿了抿唇。
我没有借机向前。
片刻后,她道:“你今日没逼他先说。”
“差一点。”
我实话实说。
“后来想起,我不是来从他嘴里抢一张纸的。”
她眼里的冷意淡了些。
闻宁从袖中拿出一块软布,放在门边石台。
“上次那块,确实太硬。”
说完便转身。
我看着她走远,没有叫住。
等院门合上,才把那块软布拿起来,裹住手上的伤。
上面没有字。
却比一句原谅更让我不敢辜负。
13 谁签的,谁来答
合议那日,我穿着洗过的旧官服。
腰牌已经交了,只剩一根空系绳。
裴正衡从旁经过,轻轻叹气。
“程述,你原本有更宽的路。”
“裴大人也有。”
他的目光冷下来。
闻宁来得稍晚。
她穿着皇后见外臣的礼服,凤冠压得颈背笔直。
不是为了摆威仪。
她要以当年签过字的人,坐到桌前亲自回答。
皇帝居中,刑部官员分坐两侧。
太后隔着珠帘,先问:“你还认不认自己是闻氏女?”
闻宁行礼。
“认。生养与照顾之恩,我没有忘。”
“既没忘,为何让外人把家门拖到御前?”
满殿的人都看着她。
我手心发紧,却没有出声。
闻宁将副本放到案上。
“若只关闻氏家门,我会回家答。”
“可这些布去了宫人伤口上,也去了朔关将士身上。”
“他们不姓闻,却不能替闻氏出这份银钱。”
珠帘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
皇帝没让太后打断,示意刑部发问。
问到最初那份总领文书,闻宁没有推脱。
“是我签的。”
“当时我信了母后给的账,也没逐项追问余料如何转出。这一笔,是我的疏忽。”
她取出另一页。
“但后来报出去的是新料,仍沿用这份准转名目。中间多出的银钱,请经手人回答。”
裴正衡起身。
他承认借过旧料应急,却拿出数份补领文书,说新料随后补齐,账目只是前后有差。
几份纸的总额彼此能抵。
刑部翻到这里,动作明显慢了。
我也看向那些补领单,心口发凉。
他并非等着我们把证据摆到脸上。
能补的缺口,他早已补好。
我请求把宫人与伤兵实际领到东西的日期一并附上。
裴正衡淡淡道:“程述停职后私接宫人与军士,他写的记录是否为替今日造势,还须另查。”
皇帝抬眼。
这句话有用。
不必让我的纸当场作废,只要把它拖成另一件待议的事,便够了。
我把自己的两份陈词一起放上去。
“臣先前擅自写皇后不知情,是臣的错。”
“停职接诊,臣当日报过宫门,是否越例,由陛下裁处。”
我转向殿门。
“但伤不是臣一人写出来的。”
鲁谦先走进来。
他呈上自己3次退料的回执,也承认其中一张补领单上,有自己事后补验的签字。
姚荔随后入殿,带来各宫当日换药、领布和当值的记录。
邵校尉带来军中领付号与伤兵名单。
最后是小满。
他的腿还不能走快,踏进大殿时,脸白得厉害。
我没有替他讲。
小满从怀里取出那张已经揉软的纸,双手递给刑部。
“奴才受伤那几日,没有领到新料。”
“这个日子,奴才不会记错。”
他指着背面的指印。
“那天崔姑姑答应让奴才养伤。程大人还没来以前,奴才就已经疼了。”
姚荔把各宫记录铺开。
补领单上的料,按账目已经发完。
可在同样日期里,真正换药的人没有一个见过新布。
一张纸可能说谎。
许多互不相识的人,各自留在手里的那一张,却在同一个日子碰到了一处。
裴正衡端起茶,第一次没有喝。
14 不是换一个主人
裴正衡很快稳住神色。
他拿起补领文书,推到鲁谦面前。
“这上面有你的验签。”
“鲁医官今日说病人没收到,是承认自己当时也没验?”
鲁谦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那次院里催得急。我看过先前的样料,便补了签。”
“所以你如今能辨什么?”
裴正衡转向御前。
“太医院经手繁复,臣不敢说全无疏漏。但程述拿几张病人私留的纸,便断言我等侵吞军料,未免太急。”
鲁谦低下头。
姚荔想往前,被内侍拦住。
我胸口的火猛地蹿起来。
差点开口逼鲁谦把知道的全说完。
可我看见他发抖的手,先停住了。
“鲁医官该担补验之责。”我说。
“但宫人与伤兵没收到新料,也该有人答。”
我将洪安藏出的凭票交给刑部。
这不是抄过的总账。
是旧料退库时当场撕下的小联。
同一批东西,7日前按旧料入库,7日后却用同一个验收号按新料出库。
改的不是布,是它在纸上的身份。
裴正衡看清那串号,眼神终于变了。
洪安被人扶进来,走得很慢。
跪下后,他先认自己收过商号回扣,也认帮人改过名目。
随后,他交出看押房里的那份供纸。
上面写的是洪安贪墨,擅借院使印记,欺上瞒下。
可供纸拟好时,他已被看押。
替他送纸、催签的内侍,也来不及从值房名册中抹去。
皇帝叫来总管,一项项问。
问到后来,裴正衡第一次抢着开口。
“臣只是让他自陈,不曾逼供。”
“那他还没有陈完,为什么药库已经按这份说法,停了3处人的供用?”闻宁问。
她始终没有抢过别人的话。
直到此刻,才把停发医舍物料的批条放上案。
落款日期,在洪安受押前一日。
一个还未认罪的人,早被写成了所有缺口的去处。
大殿里只剩珠帘轻响。
皇帝站起身。
“封药库,查商号。所有经手人分开问讯。”
裴正衡立即跪下。
“陛下,军需牵涉甚广,若仓促动摇——”
“朕知道。”
萧承昀看着他。
“所以朕没让你一个人回答。”
太后在珠帘后叫了皇帝一声。
他没有回头。
侍卫入殿时,我终于吐出憋了多日的那口气。
不是所有账都在这一刻查清。
可那道门已经打开,往后不能再只由一个人说里面有什么。
合议散后,皇帝留下我和闻宁。
他看上去很累,冠边的发被汗压得微乱。
“程述,停职接诊之事,朕不再追究。先前擅陈皇后不知情,照例降罚,留院办差。”
我俯身谢恩。
“太医院要重新理事,朕缺一个肯把话写清的人。”
他指了指案上的新印盒。
“你愿不愿留下?”
那是我进宫后第一次真正看见一条宽路。
有官衔,有人手,有御前的信任。
我不必再守着破屋等几捆布,也许能把更多人的疼写进能被看见的地方。
萧承昀又望向闻宁。
“皇后也是。既有本事,便把宫务做好。过去那份出宫请求,不必再提。”
我心里刚燃起的热,慢慢凉下去。
闻宁要开口,皇帝先看我。
“你劝她。”
又是要我替她答。
这次没有拿刑罚压我,拿的是我最想要的有用。
我看着新印盒,很久没有出声。
闻宁也没有催。
“陛下,臣愿把医舍交接清楚,该担的罚也担。”
我解下腰间空荡荡的系绳,放到案前。
“之后,请准臣出宫行医。”
皇帝眼神一沉。
“你是为了她,不肯为朕所用?”
我没有看闻宁。
“也为了臣自己。”
“臣想做大夫,却不想用替别人决定去留,来换这一方印。”
我手心仍在冒汗。
“她愿不愿留下,请陛下听她说。”
闻宁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退位文书。
手很稳。
放到案上时,指尖却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臣妾要说的,都在这里。”
她抬起眼。
“无论程述留不留下,这都是臣妾自己的意思。”
皇帝看着我们,久久没有接那份文书。
我也没有再替闻宁求一句。
这次,她的话已在桌上。
我只站在旁边,等所有人听完。
15 从门里走出去
皇帝没有当场准闻宁退位。
她也没有收回文书。
接下来一个多月,宫里几乎没有一日安静。
药库封存后,称病的商号掌柜在城南亲戚家被找到。
他另一处库房里堆着一批本该补给朔关的新料,正等换个名目再卖。
领单、货物和银钱终于一笔笔接上。
裴正衡被革职,家中靠药料所得的银钱尽数追缴,往后不得再入医署。
几名参与商号分利的闻氏族人也交了差事与田契,不能只用一封“不知内情”撇清。
太后仍住寿安宫,尊号未改。
但宫中采买与她传给外头的话,都不能再只凭一句口谕通行。
我没有因此觉得所有疼都得到了补偿。
小满腿上的疤不会消失,朔关那些拖坏的伤也不能拿一张处置诏书换回。
可看见姚荔重新领到当值牌,看见宫人取料不必先塞半串脚力钱,我仍会在无人处长长松气。
鲁谦因补验受罚,减俸留用。
他主动去医舍带新人,再不碰库中验收。
洪安退赔了收过的钱,被逐出宫中差事,却因交出凭票、配合查账,没有把所有罪责独自背下。
春枝来取他衣物时,我把那件拆开的棉袄缝好交她。
她翻了两下,认真道:“程大人,这线头会扎我爹。”
我只能把衣裳拿回来,请姚荔重缝。
杜豆的两串钱也退了。
他停役3个月,本可托人再谋宫中位置,却抱着铺盖来找我。
“您若出宫,我跟您。”
“外面未必有这里的月钱。”
“可外面能养猫。”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以后每一文钱,我自己记。”
我没笑他。
“行。”
最难落定的,仍是闻宁的去处。
有人提议让她去皇家别院静养,保留皇后体面。
也有人说她既无过错,哪有自行弃位的道理。
闻宁便让人把两句话并列誊在回禀上。
既无过错,为何要静养。
既说自请,为何又不能自行求退。
她列清入宫所得,册宝、仪仗、宫产,能交的全部交还。
过去经她签过的事项,她愿逐项说明。
往后也不再以皇后身份干预宫事。
唯独一条不肯应。
退居别院,终身不嫁,仍受内廷约束。
皇帝最后一次召见她,没有叫我。
闻宁回来时,我正在医舍门口装箱。
她站在屋檐下,看雪水一滴滴落。
“他说,我既不恋尊位,为什么还在意一纸许嫁。”
我抱箱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答?”
“我说,因为我想保住的,正是以后要不要嫁、嫁给谁,都能自己决定。”
她侧头看我,忽然笑了。
“我没说要嫁你。你先别高兴。”
我低头,嘴角还是没压住。
“没有。”
“你脸上很忙。”
她走近,托住箱子另一边。
“别一个人抬,你手伤还没好。”
“这个不重。”
“我知道。”
闻宁看着我。
“我只是想抬。”
两日后,诏书下达。
闻氏女自请退位,缴还册宝,另立民籍。
从此不受内廷约束,婚嫁自决。
皇帝没有给她一场盛大的恩赏,也不许闻氏再借她旧日名分插手宫务。
闻宁只带走自己的衣物、一点银钱和那只焦黑的帆布包。
临走前,她去寿安宫行礼。
太后没让她进正殿。
隔着门问:“你以后若过得不好,会不会想起这个家?”
闻宁安静片刻。
“会。”
“可过得不好,我也想先由自己过。”
殿内再没有声音。
她没有久跪,起身离开。
凤仪宫外,闻宁把那只焦黑铜锁交给阿穗。
阿穗已获准随她出宫,抱着小包袱,哭得鼻尖通红。
“找个地方留着。”闻宁说,“不必带进新住处。”
她回头看空下来的宫门。
“我走出来了。”
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我便站在她身后,没有抢着回答。
出宫那日,没有吉时,也没有鼓乐。
守门人核过名籍,将新户凭递还。
“闻姑娘,慢走。”
闻宁停了一瞬,伸手接住那个许久没人这样叫过的自己。
我牵着一匹租来的小马,站在门外。
“先去哪里?”
她望着街边升起的白气。
“吃面。”
“没葱的?”
闻宁看我一眼。
“今日我要有葱的。”
16 先敲门
我们没有一出宫便住到一起。
闻宁在女工坊附近租了两间小屋,和阿穗同住。
我在隔半条街的旧医馆落脚。
医馆主人年纪大了,留下的药柜尚好,屋顶却漏。
我租下前厅和后面一间能放床的耳房,卖掉原身那条用不上的银腰带,先把瓦补了。
杜豆抱铺盖进门,看见屋檐下趴着两只猫,很满意。
“这是东家配的?”
“它们是先来的掌柜。”
他放下东西,先给掌柜端水。
我挂上新牌子。
程述医舍。
下面仍是一行小字:有话可说。
开门头半个月,生意很差。
有人听说我从宫里出来,以为诊一次要花半月工钱。
也有人知道我被停过职,坐下先问:“你到底行不行?”
我脾气一上来,险些把在御前做过的事全摆给他听。
话到嘴边,看见杜豆正冲我眨眼。
我把火咽回去,拉过椅子。
“先说哪里不舒服。我会什么、不会什么,听完再讲。”
遇上拿不准的病,我请邻街老大夫会诊,诊钱当面分清。
承认不会,开始比挨板子还难。
后来见人真能得到合适的照料,才发现这点面子没我想的值钱。
闻宁不常来。
她忙着给女工坊整理领钱凭条,还在旁边借了一间小屋,教做工的姑娘认名字、看契纸。
她第一次到医舍,是来拿旧账册。
我顺口道:“你帮我把这个月领用也理一遍。”
她没答应。
“明日要讲工钱凭据,后日找人修窗。”
我习惯性想说,晚上抽空不就行。
话到舌尖,又停住。
“那我自己先理。你若愿意接,咱们另约时间和工钱。”
闻宁抱着账册,似笑非笑。
“程大夫如今挺会谈。”
“学费贵。”
两日后,她还是来了。
自带算盘和小本,坐下先说只帮我理方法,不替我管往后每一笔。
我把备好的钱放到她手边。
“成,闻先生。”
“工钱少了。”
“先看看活。”
“程述,你如今会还价了?”
“得养两位掌柜。”
屋檐下的猫恰好叫了一声。
闻宁没忍住笑,终于把钱收进袖里。
真正让医舍和她的识字班连到一起,是一名染坊女工。
那姑娘连续数日头晕、恶心,管事说她偷懒,扣着工钱不许回家。
闻宁没替她吵完所有话,只先带人来找我。
我问清她每日接触的染料、开窗时辰和同屋几人的症状,判断不是单纯饿晕,立刻让杜豆去请老大夫,又让染坊把同屋的人一并带来。
闻宁则拿出每个人自己记的上工日子,证明最近新换了染缸,夜里还加过两轮工。
管事站在门口,仍说别人怎么没事。
闻宁抬眼。
“别人有没有事,要问过才知道。你连名字都叫不全,凭什么替她们说没事?”
她站在午后的光里,衣着再普通不过。
我却忽然想起凤仪宫那身沉重礼服。
原来没有凤冠,她说话仍能让一屋人安静。
那一刻,我不是因愧疚,也不是因只剩共同来处。
我就是喜欢她。
喜欢她不肯把一个人的难处抹成大家都这样,也喜欢她赢了以后先转身问那姑娘要不要喝水。
病人安置妥当,染坊答应停用那批料、补发养伤工钱。
闻宁走出医舍,我跟出去,把一包新烤的栗子递给她。
“诊钱?”
“贿赂。”
“求我什么?”
“今晚一起吃饭。”
她剥开一颗,热气钻出来。
“只有饭?”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你若愿意,还想送你回家。”
闻宁把栗子放进嘴里,故意嚼得很慢。
“准。”
那晚我们吃了两碗馄饨,沿着河边走了很久。
她说识字班里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反了,气得练了一整夜。
我说杜豆给猫记了药材账,抓老鼠一只,记成回款一笔。
说到后来,她的手背碰到我。
我没立刻去握。
又走了几步,闻宁主动把手指扣进我掌心。
“在宫里不是挺敢?”她问。
“在宫里怕来不及。”
“现在呢?”
我收紧手。
“现在想慢一点。”
到她门外,闻宁进去点灯。
我站在石阶下等。
从前回家,我开门从不敲,总觉得她在里面,那个地方便自然有我一半。
如今门从里面打开,她见我还站着,问:“怎么不进?”
“等你叫。”
灯光落在她眼底,暖得像刚端出来的汤。
闻宁让开半步。
“程述,进来坐。”
我跨过门槛,竟比接圣旨还紧张。
桌上放着她白日没理完的账。
我没碰,只在她递来的椅子坐下。
闻宁倒了两杯茶,自己却没坐远。
她站到我面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眉骨。
“你这里沾了墨。”
我仰头看她。
“擦掉了吗?”
“没有。”
“那你再——”
后半句没说完,她低头吻了我。
很轻,只有一瞬。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闻宁退开,耳朵已经红透,嘴上仍很镇定。
“现在擦掉了。”
我拉住她的手,又立刻松了一点。
“能不能再擦一次?”
她看着我,终于笑出来。
“程述,你得寸进尺。”
“嗯。”
“只准一次。”
这回她没有让我等。
17 这次重新问
入夏前,我和闻宁认真谈了往后的日子。
不是我捧着一套安排去通知她。
也不是她拿3条约定考我。
我们在她的小院各搬一把椅子,从太阳落下说到月亮升起。
她要继续办识字班,明年还想去附近镇子看看。
我想守住医舍,等人手够了,定期去城外替不便进城的人看诊。
若两件事撞在同一天,谁先答应便先做,另一人自己找帮手。
家里要用的钱放在一处,各自再留一份不用解释去向的。
她会在生气时关门静一会儿。
我不会追着敲,却要她告诉我,大约什么时候再谈。
我也承认,忙起来仍会忘吃饭,遇到急事仍容易先冲。
闻宁说:“那我提醒一次。第2次收钱。”
“夫妻之间也收?”
话一出口,院里忽然静了。
她抬眼。
我手心那枚木环顿时被汗浸湿。
不贵,是请街尾木匠做的。
边缘磨圆,内侧留着她拇指能摸到的小弧。她以前戴首饰最怕硌手,那些皇后冠饰,她没有一件真心喜欢。
我把木环放到膝上。
“我还喜欢你。”
闻宁没有笑。
“也想与你成一个家。”
“不是把从前那段接回来,假装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
“那段婚姻,你说不想要,我认。”
“我今日想重新问。往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
闻宁没有立刻拿木环。
她回屋,取出烧焦的帆布包。
现代病历被两片薄木板护得很平,右下角的血迹已经发暗。
她翻到紧急联系人那一页,放到我面前。
“程述。”
“嗯。”
“还离不离婚?”
这个问题绕过一场暴雨、一座宫城和许多张写过又被改过的纸,终于又回到我们两个人之间。
我没有说不离。
“从前那一段,离。”
闻宁眼睫轻颤。
我把木环放到病历旁边。
“错过的手术,没商量的驻点,摔碎的杯子,还有我替你签下的那份不知情,都不能靠一句不离揭过去。”
“但往后这一段,若你愿意,我想重新娶你。”
“不是报恩,也不拿你已经原谅多少来换。”
我喉头发紧。
“就是我如今看见你,会高兴。遇到事,仍想第一个来告诉你。你做你的事,我也会想站在旁边看。”
闻宁低头,指腹擦过腕上浅疤。
“我有时还会想起那天。”
“我知道。”
“你晚回来一刻钟,我可能也会先害怕。”
我没有许一个永远不晚的诺。
“我会尽量提前说。真来不及,托人带话。”
“让你等了,回来先听你骂,不先讲自己多不得已。”
“我不一定骂。”
“那更可怕。”
她眼圈发红,却被我逗笑了。
墙外卖糖水的人走过,竹梆敲了3下。
闻宁问:“若我今日不答应呢?”
木环在我手里被捏得发热。
“会难过。”
“还来找我?”
“你愿意见便来。你不愿意,我去找鲁谦喝苦茶,让他骂我。”
“别再占鲁医官的茶。”
闻宁伸手,拿走木环。
我一时没敢动。
她看着我,眼底的笑慢慢亮起来。
“我愿意,程述。”
“不是因为你把我从车里拉出来,也不是因为这里只剩你知道原来的家。”
她往前坐近一点。
“是这几个月,我和你在一起会高兴。生气能说完,我忙自己的事,也没有把自己弄丢。”
“我想再试一次。”
那句愿意终于落下来,我连呼吸都放轻。
闻宁把手递过来。
“给我戴。”
我托住她的手指,把木环慢慢推上去。
大小刚好。
她转了转,满意地点头。
“这回没替我买一套用不上的。”
“学费贵。”
“又来。”
她抬手要敲我,我顺势握住。
这一次先问:“能抱吗?”
闻宁没有回答。
她直接靠近,双臂越过我后背,实实在在把我拉向她。
我收紧手臂,低声叫她名字。
她在我耳边答应。
成婚没有大办。
我们领了民间婚书,请能来的朋友吃一桌饭。
两边父母的位置都摆上碗筷。
杜豆忙前忙后,终于把两位猫掌柜请下饭桌。
鲁谦嫌菜淡,加了半勺盐,又把我做的炖鱼悄悄推远。
闻宁看见,笑得趴在桌沿。
我也笑,笑到眼底发热。
那是我妈的做法。
我竟做得很像,连难吃的地方都像。
姚荔带来宫中医舍的消息。
求诊原册仍在,病人仍能把自己的那张带走。
阿穗替闻宁管识字班的账,按月领工钱,已经攒出一只带锁的匣子。
钥匙只有一把,在她自己手里。
饭后,闻宁打开帆布包。
她没有烧掉旧病历,也没有把它挂在墙上提醒我愧疚。
她另取一张新纸,写下我们住的巷名、各自做事的地方、急事可以托谁带话。
写到最后,她把纸推给我。
最上面一行是:紧急时,先问闻宁本人。
下面一行是:若她需要,可找程述。
我接过笔,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替她同意,也不是代她处置。
只是她需要时,我在。
闻宁把纸放进家用木箱,自己留一把钥匙,另一把交给我。
门外忽然有人喊程大夫。
邻街老大夫急着借一套夹板。
我答应一声,转头看闻宁。
“我去前头送,片刻便回。剩下的碗等我一起洗。”
“去吧。”
她从盆里捞出最后一只碗,又叫住我。
我回头。
闻宁站在灯下,袖口挽起,木环沾了一点水。
“明早你做饭。”
“好。”
“别做鱼。”
我笑起来。
“煮面。有葱的。”
她点头,把两只碗并排放进柜子。
柜门没有锁。
院门也开着。
我到前厅把夹板交给老大夫,听他说明来意,约好明日过去看看。
然后洗净手,沿着灯光走回家。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开门。
闻宁站在门里,等我自己走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