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据上的名字 延平北路的巷口有股猪油味,傍黑时最重,压得人喘不上气。陈雁收了工往回走,肩膀上挂着纺织厂的纱絮,白花花一层,拍也拍不掉。厂门口的铁栅栏在身后拉上,长长一声响,她没回头。 她今天领了工钱,四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卷成一小卷,塞在裤袋最底下。掌心那几处茧被纱线磨得发红,一攥就疼。妹妹的注册费还差一半,她心里记着数,脚下没乱。 天阴着,还没落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巷口面摊的老刘正往锅里下面,白气腾腾一卷一卷。陈雁走过时没停脚,也没看那锅翻滚的猪油,省下三块钱,够弟妹一天的菜钱。 这间厂她做了半年,计件,一天十四个钟头,工钱不多,可稳。稳得像一根细线,绷着,一断全家就散。 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穿一件半旧的灰夹克,脚边搁着个黑皮公文包,皮鞋上沾了泥。陈雁认得这双鞋,上个月父亲出殡,这人来上过一炷香,放下香就走,一句话没说。 她脚步慢了,没停。 那人转过身,看见她,把手里那张对折的纸抬了抬,边角磨得起了毛。纸的最上头,写着她爸的名字。陈火木。三个字,她看了两遍,喉咙里像塞了团纱。 “陈雁。”老周叫她,“你妈在家没有?” “病着。” “那我跟你说一样。” 陈雁没让他进门。她把肩上那层纱絮拍了,站到巷口那盏路灯底下,灯是昏黄的,照得两个人影拖得很长。 老周把纸展开。上头“借据”两个字,下面一串小字,末尾一排指印,红得发暗。 “三万。”他说。 “给我看。” 陈雁把借据接过去,凑到灯下。纸是好纸,靛蓝的墨,写字的人手稳。她一行一行往下念。灯把纸照得发黄,指印一个个按在名字后头,像钉上去的。 “本银一万,按月计息一分五。”她抬起头,“周叔,你借出去几年了?” “六年零八个。” “六年零八个,一万块,月息一分五,利一万二。”她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连本带利,两万二。多出来的八千,我不认。” 老周没吭声。巷子那头有人推板车过去,铁轮子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 “你爸当时口头应的。” “口头的没写在纸上。”陈雁把借据举起来,纸边在灯下透光,“这行是‘按月计息’,没写利滚利。周叔,字是你让人写的,你自己认得。” 老周盯了她几秒。他眼角有细纹,看人的时候不眨,像在称一块肉的分量。 “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跟我算账。” “算账谈不上。”她把借据递回去,“数目不清的账,我不认。” 老周折起借据,塞回夹克内袋,动作慢。他指头在夹克内袋上按了按,像怕那张纸飞了。他没走,也没吼,就那么站着,打量檐下那间木板房。屋檐的白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还没拆。 “我月底要。” “月底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房子归我。”他顿了一下,“当初借钱,你爸自己把地契点了头的。” 陈雁没接话。风把白布吹到她脚边,她往旁边挪半步,脚底下是办丧事没扫净的纸钱灰。“周叔,房子你要了去,法院那头你得跑,邻里这一关你得过。我爸才走七天,屋里还摆着灵位。你今天收寡妇的房,明天整条延平北路都知道你周顺发干的是什么事。” 老周的下颌绷了一下。 “你这张嘴。”他说,“你爸当年不是这样讲的。” 这句她记下了,没接。灯下飞着几只小虫,撞在灯泡上,影子一缩一缩。 两人在灯下又僵了一会儿。老周先松了口。 “两万二。”他掏出笔,撕下本子一角,写了几个字,“年底。” 陈雁接过来。纸上是数目和日子,他的字比借据上的潦草。 “到时候我上门。”老周拎起公文包,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把刚才那句又丢下一遍。 回到屋里,灯没点。母亲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膝上搭着件没缝完的衣裳。 “妈,地上凉。” 母亲不动。堂屋里白布还挂着,纸钱灰落了一地,没人扫。妹妹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弟弟蹲在墙角,把纸钱一张张叠成小船。小船叠了七八只,排成一排,谁也没说话。 陈雁把母亲扶起来,送回里屋床上。 “你哥半个月没回来了。”母亲开口,声音干得发哑。 “嗯。” “灶上还剩半碗粥。” “我不饿。” 母亲阖上眼,不再说话。屋里静得只剩弟弟叠纸的窸窣声。陈雁站了会儿,出来搬凳子踩上去,从柜顶那件旧棉袄底下,把樟木匣抱了下来。锁早坏了,一掀就开。里头是父亲两件旧褂子、两块银元,还有一本账本。 封面磨得起毛,边上卷了角。她坐到灯下,一页一页翻。父亲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三月,赊米五斤;五月,修屋顶,工钱两块八;七月,给陈鹏买鞋一双;九月,付弟妹注册费。 她翻到最后,又从头翻一遍。买米、修屋、买鞋、付学费、借邻家三块。每一笔都记着,清清楚楚,哪一页都没有一万。灯花爆了一下,她拿剪子剪了,眼睛没离开纸。 她把本子倒过来抖了两下,没有夹页,没有撕角。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个日期,没有金额。那日期她认得,是陈鹏上次回家的前一天。她盯着那行字,指腹在日期上按了按。 她手指停在那儿,顿了顿,探进封皮的夹层。 里面有个硬东西,圆的,不大,隔着布摸得出来。她没拿出来,把本子合上。 账本塞到了枕头底下。她摸出裤袋里那卷工钱,抽了两张压在母亲枕边,剩下的留在兜里。灯芯拨短,焰头缩下去。 她躺下来,后脑挨着枕头,底下那本账本硌着一点硬。窗纸外头,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第2章 末页的日期 雨停了三天,屋里的白布还挂着。陈雁掀开枕头,把那本硬壳旧账本抽出来。封皮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她把它摊在灯下,翻到末页。 那一行只有三个字:四月初八。没有数目,没有名字。她数过三遍,还是这三个字的模样。 指腹按上封皮,那里比别处厚。她早摸出来了。灯芯挑高,她把夹层里的圆硬物抠出来。 一枚金戒指。凉的,沉的,搁在掌心里压手。 她凑到灯下看。黄澄澄的,戒面磨得有些平。指腹顺着内圈摸,摸到一圈细小的刻印,字小得看不清,只剩一个铺号,两个字。一枚金戒指,压在一行没数目的日期上。 她把戒指搁下,翻回前面。父亲的字一笔一笔,谁借了多少,哪日还了,整整齐齐。两万二那笔总账里没有这一万。可这枚戒指就跟着末页那行字,谁也说不清。 “妈。”她冲里屋喊了一声,“爸这本子上,四月初八写的什么?” 里屋没声。过了会儿,床板响了一下,母亲没出来。 陈雁坐在小凳上等。屋外有人走过,拖鞋拍在水洼里,啪嗒啪嗒,远了。 她低头看那枚戒指。四月初八。她想起来了,哥哥是四月初八回的家。那天他穿一件新白衬衫,说新训放了假。母亲杀了只鸡,鸡毛在院里被风吹了一地。戒指,日期,哥哥。她把戒指攥进掌心,内圈的刻印硌进肉里。 妹妹在里屋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天光才透了一线。陈雁没等天亮,从床板下抽出那条蓝布包,把攒的工钱摸出来,数了一遍。四百七十三块。她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又去看账本末页那三个字。四月初八。她把戒指和钱一齐揣进贴身的口袋。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里屋。母亲面朝墙躺着,肩膀绷得直直的。 天没亮透她就走上了街。延平北路的水泥地还没干,鞋底踩下去,泥浆溅上裤脚。卖豆浆的推车吱呀吱呀地过,热气混着豆味飘了一路。 父亲的旧厂在八德路那头。她小时候常蹲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等父亲下班,数着自行车一辆一辆地骑出来。厂铁门锈了一半,门房换了人,阿德伯还在。 她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巷口小面摊前吃面,筷子夹着面停在半空。 “火木的女儿。”阿德伯把她上一看,“你妈还好?” “不好。”陈雁在长凳上坐下,把那枚戒指放到他面前的桌上,“阿伯,这内圈有个铺号,你认得这家金铺吗?” 阿德伯放下筷子,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把戒指托起来,凑到眼前,眯着眼。 “宝成。”他念出来,“大稻埕迪化街那家,早关了。” “这戒指是谁的?” 阿德伯没马上答。他把戒指翻了个面。晨光从摊棚缝里漏下来,戒指转了一圈,黄澄澄的,晃眼睛。 “你爸的。”他终于开口,“前年他拿这戒指出过手,托你哥周转。当主是阿鹏自己找的。” 陈雁没接话。 “你哥说一个月就赎。”阿德伯把戒指放回桌上,“赎没赎,我不清楚。火木走的时候,也没提过这茬。” 面摊老板往锅里下面,白汽腾起来,一股油葱味。陈雁捏起戒指,内圈那个铺号硌在她指腹上。四月初八。 她开口:“阿伯,我爸账本上有个日期,四月初八。那天你记得出了什么事吗?” 阿德伯皱着眉想了想,摇头,又顿住。 “四月初八。”他重复一遍,“阿鹏那天从新训中心回来。我记得,那天他还来厂里找我借过钱。说手头紧,过两天就还。” “借了多少?” “五十。”阿德伯有点不自在,把筷子搁下,“不多,可我记得清。那孩子那天脸色不对,跟谁赌输了钱似的。” 陈雁的心口往下沉了沉。五十。父亲账本上没有这五十,也没有那一万。哥哥的手从厂里伸到家里来,她从前没看清。 “阿伯,”她站起身,“我爸当年那戒指,是说给谁留的?” “给阿鹏。”阿德伯没绕弯子,“你爸就这一个安排。说大儿子要成家,得有个像样的东西。” 陈雁把戒指揣回口袋,道了谢。走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面摊,阿德伯低着头吃面,白汽把他的脸罩住。 回到家已经晌午,天阴着,云压得低。巷口停着一辆旧脚踏车。 老周蹲在她家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石阶上。看见她,他站起来,烟头往水洼里一摁,嗤的一声灭了。 “地契。”他开口,“三天前被你哥从我那儿拿走了。” 陈雁站住。 “他说周转两天,两天就还。”老周脸色难看,“人没影了,钱一分没还,地契也没了。” “他拿地契做什么去了?” “说还债。”老周看她一眼,“你家这窟窿,怕是不止我这一处。” 陈雁没说话。巷子那头有小孩跑过,赤脚踩在湿地上,啪啪响。 “我当初是看在你爸的面子,才让了三个月。”老周推起脚踏车,“你哥要是再不回来,这房子就悬了。” 车轮碾过水洼,水花溅到墙根。老周骑远了,脚踏车链子哗啦哗啦地响。 陈雁站在门口没动。掌心里那枚戒指还在,内圈的刻印硌着指腹,一下比一下深。四月初八。哥哥回家的那天。她贴着门框站了半天,把口袋里那四百七十三块钱掏出来,又数了一遍,还是四百七十三。
第3章 总盘 台北的雨连下了三天。陈雁下工没往延平北路走,拐进艋舺那片矮房。骑楼铁皮檐淌着水,裤脚湿到小腿,灌了水的胶鞋走一步咕叽响一声。 老周那句话她嚼了三宿。窟窿,不止我这一处。 父亲那本旧账她快翻破了,头一笔就是老周的两万二,字条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处债打哪来,她还没摸着。线头是阿德伯给的,上回在旧厂门口,老头摁灭烟头说过一句,你爸那些年外头欠的不止老周一个。 林阿坤就是这么摸出来的。铺子开在巷子深处,卖香烛,兼收旧货,门脸窄得下不去脚。陈雁掀帘进去,霉味混着香灰味扑脸,柜台后头站着个瘦老头,六十上下,两颊凹进去,正拿鸡毛掸子扫炉台。 "阿叔,延平北路陈火木的女儿。" 掸子停了一下。 "陈火木。"老头把掸子搁下,"死了。" "上个月走的。" 他哦一声,低头继续扫,掸子一下一下刮在炉脚上。 陈雁把湿裤脚往上拎了拎:"我爸生前,跟你这边有往来?" "有。"他答得干脆,"借过三百块,还没还。" 陈雁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三百,对得上。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你哥来拿的。" "我哥拿的,怎么记我爸头上?" 老头没抬头。灶间忽然飘出个女人声音,闽南话,念的却不是灶上的事。 "那个大的输钱输出来的嘛,拿去填坑。你爸不认也没法,他认了。" 林阿坤手里的掸子重重磕在柜台上。 "多嘴。" 灶间的声音缩回去,剩铁锅里咕嘟。 林阿坤弯腰,从柜台底下的铁盒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借条,抬头陈火木,底下按着手印,三百块,月息两分。 "上个月你去讨老周的债,我没出面。"他把借条推过来一点,"今天你上门,是要查你爸那本账。" "是。" "那就摊开讲。"他一屁股坐进竹凳,"我这三百,到今天连本带利六百一十几。你爸死了,我不追着你妈要。" 陈雁盯着那张借条,指头在心里打了个盘算,数目对上了。 "我给你个台阶。"林阿坤把借条往回抽,"两百一,当场给我,这债就了了。剩下本金我认,利息全免,这张纸还你。" 陈雁没应声。 "两百一你拿得出。"老头看着她,上个月你替老周算账那支笔利落,我听说了。 "我拿得出。" "那你不拿。" "不拿。" 林阿坤眯眼看她:"你要等你哥回来。" 陈雁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没说话。 "你哥那桩事,摆到外头,是侵占,能告。"声音压低,"那张地契他拿走抵的债,说得好听。往深说,他要吃官司。" "你不会去告。" 胶鞋里的水还在滴,滴在青砖上。陈雁站着没动。 "我不会。" 她心里有数。账今天摊开,哥哥就跑不了。可她这头把哥哥捅出去,那人就再没脸回这个门。房子保不住事小,家散了事大。 林阿坤叹一口气,手指头在借条上敲了两下,收回铁盒里。 "随你。" 出来的时候,雨小了。 到家天已经黑透。堂屋那盏煤气灯吊在梁上晃,弟妹围着八仙桌写作业,母亲在灶上热稀饭。陈雁在门口把胶鞋脱了,倒出半鞋水,光脚进屋,脚趾泡了一天,皮皱得发白。 "妈,弟妹。账我算清了。" 她把作业本往旁边挪,手指蘸着碗里的水在桌面上划。老周那边,两万二,年底到期。林阿坤那边,六百一十几。两处加起来,两万两千六百一十。 母亲盛稀饭的手顿在半空,勺子在锅底磕了一下。弟妹的笔停住,齐齐抬头。 "凑不齐,房子保不住。地契在哥哥手里,他回不来,这钱就得我自己凑。" 母亲把稀饭端上桌,坐下。桌上那摊水渍慢慢往木板缝里洇。 "你要凑多少。" "两万两千六百一十。" 没人动筷子。稀饭热气往上飘,飘到灯罩边上就散。 "妈。"陈雁看着碗,"哥哥,他不会回来了。" 母亲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起身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捧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搁在陈雁手边。 "这是我外婆给我的陪嫁。"她声音很平,"家里的事,往后你拿主意。灶上的钱、铺租、弟妹的注册费,你自己看着办。" 陈雁看着那对镯子,没伸手。 "妈。" "我扛不动了。"母亲转身往里屋挪,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哥要是……" 后半句没出来,帘子一掀,进去了。 陈雁坐在灯下,把那对镯子推到桌角,端起那碗凉掉的稀饭,一口一口咽。咽到碗底,米汤见了光。 弟妹睡下以后,她进了自己屋。床板底下摸出那本旧账,封皮卷了角,纸页发黄。她翻到末页前头空白的那一页,提笔蘸墨。 己酉,八月。老周,两万二。 林阿坤,六百一十。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她加一行。 合计,二万二千六百一十。 墨迹洇开一点。她合上笔帽,往后翻。末页还是那个日子,四月初八。没有金额,没有名字,就一个日子孤零零占着一整页。 头一回看见,她当是父亲记错了。上回翻出来,她当是旁人的账。 现在再看,她心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抓不住。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皮发涩,指头在账本边角上捻了捻,捻到纸都起了毛。她合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 那对银镯子还在外屋桌上,灯光照着,冷得发亮。金戒指在内兜里硌着一层布。两样东西,一个留,一个用,她还没打算动哪样。 灯芯烧到末了,跳了两下。她吹灭灯。 黑下来的一瞬间,她在心里把那两个数又念了一遍。两万二。六百一十。年底。 那本旧账压在后脑底下,硬。
第4章 四月初八 门是指节敲的,三下,停,又两下。不急,也不轻,像怕惊动邻居,又像非逼着屋里人听清。陈雁认得这个节奏,手边的账本往里一塞,蓝布封皮蹭过桌沿。她没急着起身。 母亲比谁都先到门口,鞋没趿好,左脚踩着右脚后跟,嘴里阿鹏阿鹏地念。门闩摸了两回才拉开,木门吱呀一声,风挟着潮气灌进来,堂屋那只十五瓦的灯泡晃了晃,供桌上的香灰浮起一层。 陈鹏站在门槛外,军绿色旧夹克,袖口磨得起毛,头发长了,颧骨上晒出一道黑。他手里拎着两包烟,进门先把一包塞给母亲,另一包搁在供桌上,搁给父亲,位置摆得很正。 他没看陈雁,眼睛先往供桌那边去,再转回来落在母亲脸上。 陈雁靠在灶间门框上,两手插在围裙兜里,看他这套做全。走亲戚的拎一包,回来过夜的不拎。拎两包的,是回来开口的。她没让开,也没喊哥。 母亲转进灶间,说要给他热饭,手已经去揭锅盖。 “娘,你坐着。”陈雁说,“他不饿。” 母亲手停在锅盖上,回头看儿子,像在等儿子驳一句。陈鹏没驳。 陈鹏在门口那条长凳上坐下,坐最远的一头。烟拆了,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火柴盒在手里翻来翻去,纸皮都被捻软了。 陈雁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那本蓝布面旧账。她没翻前面那些字,手指直接夹到最后,摊在他面前,纸页发脆,摊平了还自个儿往上卷。 三个字占了一整页。四月初八。 “这个日子,你记不记得。” “啥日子?”母亲探头。 “娘,你别管。” 陈鹏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还是没点。眼睛落在那三个字上,又挪开。 陈雁从围裙兜里又摸出一张纸,老周的字条,那天在延平北路巷口留下的,上面记着老周那笔账的立据日子。她凑到灯泡底下看了一眼,确认那日子没看错,才把它压在账本上,两样并排。字条上那个日子,和末页这三个字,一天。 “老周那笔账,借据就写的这天。”陈雁的指头点着,指甲盖压到“初八”那个“八”上,“跟这本上,一天。” 屋里静下来,灶上水罐温吞地响。 “你那天回来的。”陈雁说。 陈鹏擦了两下火柴才点着烟,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声音是哑的:“爹知道我输钱。” 一句话够了。 “那天手气背,台子上欠了一万。堵门的跟到巷口。爹把我拉进里屋,说他去弄,叫我先走。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 母亲听见“输钱”两个字,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像没听懂,又像不想听懂。她看陈雁,陈雁没看她。 “爹那钱,哪儿来的。”陈雁问。 “他说他去找老周。别的我不知道。”陈鹏弹了弹烟灰,灰落在青砖上,他用鞋尖蹭开,“他没跟我讲。” 陈雁没再问。她盯着末页那个日子,指头在纸边上捻了一下,把账本合上了。 陈鹏把烟摁死在凳腿上,抬起眼。“雁,我这次回来。” “要钱。”陈雁替他说完,“多少。” “两千。我先把这个月的利填上。地契押出去了。” 陈雁没动,围裙兜里的手也没抽出来。 “押给谁。” “艋舺,一个姓黄的,做放款。”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我借八千,一个月。这月滚到一万一。月底填不上,那张纸就成他的了。” 母亲从灶间口探进半个身子:“房子呢?咱家房子……” “娘,回屋。” 陈雁没问他押在什么门面、经了谁的手、拿什么赎回来。一句也没问。她翻开账本前面自己新添的那页,老周两万二,林阿坤六百一十,合计写在最底下。铅笔字,横平竖直。 “两千我不给。” 陈鹏看着她。 “家里这本,是爹的账。”她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你押出去那八千,是你自己的。两笔,不能混。给不了。” 陈鹏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有点白。“你就看着我……” “你十九了。”陈雁说,“不该再要人替你收尾。” 屋里没人接话。一只小飞虫绕着灯泡转,撞得灯丝直响,影子在供桌上晃。 陈鹏站起来,踢了踢凳子腿,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夹克。他穿袖子的时候,背对着母亲,肩膀绷得很紧。 母亲从灶间冲出来,手里那碗热汤没端稳,洒了半碗在青砖地上。“吃了再走啊,阿鹏,娘给你下了面,还卧了个蛋……” “娘。”陈雁横过一步挡住她,“他赶夜车。” 母亲还要往前,碗沿磕在陈雁胳膊上,汤又泼出来一点。陈雁没躲。 她替陈鹏开了门。堂屋的灯照出去,巷子黑,雨丝斜着落,打得墙角那口破缸叮叮响。 陈雁送他。母亲要跟,被她一只手隔在门里。“回去。凉。” 门在背后掩上,母亲拍了一下门板,很轻。 巷子短,两个人走到头也没说话。到老榕树底下,陈鹏站住了,像要说什么。榕须垂下来,被雨打得贴在树身上。 “路钱够不够。”陈雁先开口。 陈鹏一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够。” 他从兜里把剩下那包没拆的长寿烟掏出来,塞进她手里。“给爸的。”他说,“你收着。” 烟盒上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陈雁接了。陈鹏转身往大路走,肩膀一高一低,拐过巷口就没了。 陈雁没喊。她在榕树底下站了会儿,围裙下摆被风吹得拍腿。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推门进屋,母亲坐在灶间那条小凳上,地上的汤也不擦,就那么坐着,围裙上湿了一大片。 陈雁没劝,进了里屋,把帘子放下。帘子上的铜钩碰着竹竿,响了一声。 她从贴身内兜里摸出那枚金戒指,内圈“宝成”两个小字,指肚一过,硌手。就着帘缝那条灯线,她把戒指搁在掌心掂了掂,枕头底下压着上礼拜领的工钱四百七十三块,连本带利算下来,还差得远。戒指在掌心里一会儿就焐热了。她把它塞进床底那只旧饼干盒,用妹妹的纽扣盖严,盖上。盒子推回床底,碰着墙,轻轻一响。 墙上那本日历翻到八月,边角卷着。她撕下那一页,折了两折,压在饼干盒底下。 母亲隔着帘子问:“雁啊,你哥……啥时候再回来?” 陈雁手里还按着饼干盒。那枚戒指在盒子最底下,隔着纽扣,好像还留着掌心的温度。 “不回来了。”她说。 外面静了好一会儿。屋里那盏灯,母亲没吹。帘子缝里透进一条黄线,一直躺到她脚边。
第5章 戒指离手 1975年夏天,台北从五月底就闷。陈雁家木板房,午后阳光从瓦缝漏下,在泥地上落一道一道亮痕。 灶间在后头,铁皮顶,油烟混着煤球灰。母亲蹲在炉前扇火,锅里稀饭咕嘟,米粒稀得能数清。她扇着扇着,嘴里念哥哥在外头不知道吃没吃上口热的。 陈雁没作声,转身进里屋。八月十号妹妹要注册,通知单压在饭桌玻璃板下,两百四十块。她昨夜算到后半夜:家里能挪出来的,四百七十三块,是上个月整月工钱加三个通宵;抽屉底还压着一百二十块加班钱,原打算给妹妹添鞋。交完注册费就见了底。 她今天要办的是另一件事。床底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掉漆,锈边。她蹲下去,胳膊探进去,把盒拖出来,吹了吹灰,掀盖前手在盖面上停了一停。 盒里东西不多:妹妹换下的几颗纽扣,一小卷白线,两张旧照片,底下压着红布包。她把零碎挪开,托出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卧着一枚小金戒指,戒圈细,内圈刻着“宝成”,指头一摸,硌。 父亲说这戒指留给她的,账本夹层里搁了大半年,前几个月才到她手上,母亲不知道。她把戒指托在掌心掂了掂,轻,能抵多少她心里没数。可这是父亲说要给她做嫁妆的。 她重新包好,塞进贴身内兜,挨着心口,饼干盒盖回去,推回床底。起身时腰一酸,扶着床沿缓了缓。母亲还在念哥哥,陈雁没接,把帆布包挎上肩,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看了一遍:艋舺的巷号、铺号,地契上的号码。字是她昨晚抄的,抄了三遍,怕记错。 公车在巷口等。两块五的票扎根,转两趟,到艋舺时日头正毒,柏油路面晒得发黏,鞋底踩上去拉丝。 放款人的铺子在窄巷里。门脸不大,一块木牌,上“黄”下“押”,漆掉一角,门边挂旧幌子,写“押物、放款”。她推门进去。 里面一股陈纸和樟脑味。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袖管挽到肘上,正拨算盘。算盘声停,他抬眼,把陈雁从头看到脚。 “找谁。” “找黄先生。赎一张地契。” “陈鹏的?” “是。” “你是他什么人。” “妹妹。” 黄先生把算盘一推,从抽屉里翻出蓝布账本,翻到一页,指头点着。“借八千,一个月。到今天两个半月。连本带利,一万一。” “我知道。” “钱呢。” 陈雁把帆布包放柜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红布包摊开,戒指推过去;一沓毛票,四百七十三;再一沓,一百二十。她当着他的面数,数得很平,手指沾了沾口水,一张一张捻。 黄先生看了看钱,又看戒指,没接。“你算过没有,这些值多少。” “算过。” “值不到一万一的零头。” “我知道。” “知道还来?” 陈雁把最后一样东西从兜里拿出来,一张纸,是她连夜写的借据。上头写着余款多少,每月从工钱里扣多少,还多少个月还清,末尾留空,等她签字。 黄先生接过去看。“你在哪做事。” “纺织厂。” “一个月挣多少。” 她报了数。黄先生心算,抬眼:“照这么还,你得还三年。” “三年就三年。” 铺子里静了一阵。黄先生盯着她。求的、哭的、赖的、跑的,他见多了,陈鹏就跑了。眼前这姑娘把东西摆平在柜台上,把账算给他看,不哭不闹,只要那张纸。 他把戒指拿起来,看了看内圈刻字,搁在手边。“陈鹏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你替他兜?” “我兜我爹的房子。” 黄先生没马上答。他心里那本账也翻着:陈鹏人没了影,房子是死人的名,继承没理清,硬收,官司拖,脱手也难。这姑娘在厂里有固定工钱,肯立字据,按月进账,比攥着一张收不回的纸实在。 他从笔筒里抽笔,在借据上补了两处,划了月供,推过来。“签吧。按手印。” 陈雁接过笔,签名,笔尖在纸上有两处顿。印泥在柜台角,她蘸了,按在名字底下。红。 黄先生从柜台下铁盒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四角卷着,展开,顶上写着父亲的名字,底下有个红指印。他把纸推过来。“拿走吧。” 陈雁看着那张纸,没动。六年前的事,一笔一笔,都落在这一张纸上。她伸手,四角对齐,折好,贴身放进去。 出铺子时,太阳还在头顶。她站在巷口,手在兜里按了按那张纸。钱没了,戒指没了,陈鹏捅的窟窿,从今天起写在她名下,一个月一个月往下扣。三年,三年后她二十五。 公车来了,她靠窗坐。台北的街往后走,骑楼底下卖冰的在吆喝。她想起父亲,手又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纸。 到家天擦黑。灶间灯亮着。这一回陈雁看清楚了,那盏灯搁在灶台边,是母亲照常点起来做饭的,火苗稳稳地跳。 她把地契拿出来,搁在母亲面前的八仙桌上。母亲低头看那张纸,扇火的手停了。 “赎回来了?” “赎回来了。” 母亲伸出手,指头摸到地契上父亲的名字,在那枚红指印上停了很久。“钱哪来的。” “戒指,工钱。剩下的按月还。” 母亲没说话。过一会儿,她走到锅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旺起来,照得她半边脸发红。“你哥……”她开了口,两个字。陈雁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母亲把锅盖合上,说了两个字:“吃饭。” 就这两个字。陈雁懂了,从今往后,母亲不会再问了,那盏灯照的是这个家,不是一个人。 妹妹和弟弟从外头回来,在巷口追着笑,脚步声一路响进来。陈雁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台北的夏天热得发昏,蝉一声接一声。她没哭,也没笑。 兜里是空的,贴身的兜里有一张纸。晚上她还得去上夜班,明天还有明天。那年四月,全岛刚为一个人戴过黑纱。
第6章 留灯 艋舺的巷子窄,两旁墙根往上泛着青,手贴上去沁凉。陈雁在一扇黑漆木门前站住,门环上铜绿发暗。后背的短袖早让汗黏在皮肤上,风一过,凉飕飕的。她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才推门。 黄先生坐在八仙桌后,见她进门只抬了抬眼皮,把手一伸。 她把三张一百的票子放在桌上,票子边角压平了,是她昨晚睡前拿搪瓷杯底一张张熨过的。 黄先生食指蘸了口水,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得不快,也不慢。数完,翻开一本蓝布皮的本子,铅笔在纸上刮两下,记下一行。陈雁看见自己名字后头跟了个“三百”,再后头是小小的“1”。 “头一期。”他蘸了印泥,拇指往自己名字边上一按,“三百。还剩三十四回,末月的零头我给你抹了。” 陈雁点点头。“收条。” 黄先生撕下一张纸,写了两行,举起来吹了吹,墨迹干得差不多才递过去。他做这行有些年头,手稳,落笔不多一个墨点。 陈雁接过来看:今收陈雁还款三百元整,余三十四期。她把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那个兜里,又按了按。 她转身要走,黄先生在后头开了口。 “陈家阿妹。” 她回头。 “你阿哥那晚去的局,叫他去的人,我认得。”黄先生拿块抹布擦手,一下一下擦得很慢,“这话本不该我讲。你们家往后,别再沾那圈子。” 陈雁站着没接话。她听得出他的意思,那圈子里的事不肯往下说,往下说就得担干系。桌上那本蓝布皮本子还摊着,黄先生的手按在页角,像按着别人的名字。 “晓得了。”她说。 她没问是谁。出了巷子,日头正毒,她抬手挡在眉前。三百块已经出去,往后的每个月,这一天她都得走一趟这条路。 纺织厂的排班表钉在车间门口那块木板上,纸角让机油熏得发黄。班长捏支红笔站在跟前。陈雁凑过去看。机器声从车间里滚出来,闷闷的,连脚下的水泥地都在震。 “夜班缺人手。”班长斜她一眼,“一班补六块二,一晚八钟头,凌晨四点下工。你要不要?” 陈雁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上月全勤,工钱四百七十三。给黄先生三百,只剩一百七十三。家里米、油、阿发的学费、阿春的注册费,都在这头等着。 “一个月能排几班?”她问。 “紧着排,十来班。”班长翻着考勤本,“你手脚快,顶得住就给你多排。费身子。” 十来班,六七十块。她算完,点头。 “我上。” 班长拿红笔在她名字后头添了一横,又添一横,像两道短伤口。 “这个月加夜班,能到五百挂零。”他说。 “费得住。”陈雁说。 她没多讲。班长瞧了她两秒,也没再劝。 收工路上她在菜摊前停了停,买两把青菜一块钱,又给弟弟抓了半斤猪油渣,用旧报纸包着。到家,饭菜已经摆上。 煤油灯点着,灯芯剪得短,火苗矮矮的。桌上一碟咸菜,一条煎过的小鱼,三个碗里的稀饭清得能见底。弟弟阿发先扒了半碗,碗底刮得响。 母亲给陈雁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叶,开口: “阿春八月十号注册。” 阿春的筷子停在碗沿。 “两百四。”母亲看着灯,没看谁,“电子厂在招女工,包吃,一个月开一百八。女娃念那么多书做什么,认得几个字,会算工钱,够用了。” 阿春低下头,扒饭的手慢下来,一粒米在碗里打转。她没抬头,耳朵尖却红了。她把脚往凳子底下收了收,像是要把自己收小一点。桌上的灯把她半边脸照黄,另半边落在暗里。 陈雁把碗放下。 “两百四我出。” 母亲夹菜的手一顿。“你哪来的……” “我加夜班。”陈雁说,“一班六块二,一个月多接十来班,是六七十块。加上工钱,凑得出来。” 桌上静了一会儿,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你还要还艋舺那头。”母亲低声说。 “那头三百,我记着。”陈雁说,“这个月已经送了。剩三十四期。阿春的二百四,另算。” 阿春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又低下去。她把自己碗里那条小鱼夹起来,放进陈雁碗里,筷子收回去的时候碰了碰碗沿,响了一声,很轻。 陈雁没动那条鱼。她看着母亲。银镯子交出来那天,母亲说的是“这个家你当”。当家是一句话的事,那本旧账怎么算,是另一回事。她不能点头。 母亲把碗里那筷子菜叶又扒回自己碗中,声音低下去:“念就念吧。你说了算。” 陈雁扒了口稀饭,嚼得慢。 阿发端碗跑出去,剩下三个人坐着,谁也没添第二碗。饭后,陈雁从抽屉里取出父亲那本旧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最后一行底下添了一行:还黄先生三百,余三十四期。铅笔尖钝,字写得比平时重。她合上本子,没往后翻。 夜里九点半,陈雁把小褂穿好,戴上草帽。她从床底下抽出那只旧饼干盒。 盒里躺着一枚银镯子。旁边那颗妹妹掉的纽扣还在,金戒指原先压着的位子上,只留下一圈旧报纸的圆印。 她把银镯子放回原处,扣好盒盖,重新塞进床底。排班表折好揣进兜,出了门。 巷子里黑。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那扇窗还亮着,昏黄的一团,隔着窗纸,一路照到她脚边。 那盏灯从前是留给夜归的儿子的。今晚它等的人,换了一个。 她站着看了两眼,回过头。 墙边靠着个生面孔的男人,夹着根烟。见她出来,那人慢悠悠把烟头在墙上摁灭,眼睛跟过来,从她草帽一直看到脚。 陈雁攥紧了兜里的排班表,脚步没停。身后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