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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31:44

第1章 折成两折的体检单

“周素芬,到没到?” 老班长王大河的嗓子从队伍那头劈过来。天还没亮透,这一声把路边梧桐树上的麻雀惊起来一茬。 “到了。”我往前挪了小半步。我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小。

五点半。老年大学门口的路灯还黄着,灯底下一片哈出来的白气,浮在脚面上。大巴贴着路牙停,车门敞着,发动机突突地响。

我换了个手挎包,指节蹭到包口那层拉链,底下硬邦邦压着药盒。背包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折了两折。纸上的话我没跟儿子说,也没打算跟谁提。

“点名了啊,刘桂兰。” “到!” “张全福。” “到,” 李老师站在车门口念名单,脖子上挂个哨子,腰上别个小药包,脚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铁箱子。她念完一遍,从头又念了一遍。 “李老师,你都点两遍了。”刘姐从她跟前挤过去,一身大红冲锋衣,胸口别着朵塑料花,手机举在脸前,“来来来,先跟妹妹们拍一张!” 李老师摆手:“先上车上车,上车再拍。每年都得盯紧点,少一个,我这车都不敢开。”

我跟着人流往前挪。上车那几级台阶,我迈到一半,前头是老张。他一只脚踩上去,后脚跟上来的当口,右手往右膝盖上按了一把,快得像没发生过。随即他回过头,冲后头的人咧嘴:“没事没事,上车前抻了一下。走你的。” 没人接话。我也没吭声,上了车。

李老师上来,先踮着脚把那个白铁箱子往行李架上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座位在后排靠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隔夜的露水,我伸手抹了一道,外头黑乎乎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一车四十二个人,我数过。报名费一人一百八,包一顿午饭。这回是我自己报的名,自己收的行李,自己站在队伍里。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郑州。这些我跟谁都没絮叨,絮叨没用。

车出城上了盘山路,身子跟着甩,往左,往右。后排几个姐妹聊开了,刘姐的声音压过发动机,从她闺女的房贷一路讲到小孙子换牙。老张在前头讲段子,说“老了老了,爬山比上班还利索”,满车人哄地笑了。我也跟着笑。 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先亮出来的是一张旧照片,我跟老伴在云台山山顶拍的,那年他戴一顶草帽,帽子歪着。这锁屏三年没换过。我拇指从照片上划过去,划到消息栏。儿子发来一条: “妈,爬山量力而行,别逞强。”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车拐了个大弯,手机差点颠出去。我把它翻个面,扣在腿上,没回。

摸水瓶的时候手碰到那张纸。我抽出来,借着窗外闪过去的一截路牌光看了一眼。最底下那行字小,我凑近看了两遍,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停。隔壁座的张秀兰探过头:“啥呀?” “没啥。” 我沿着原来的折痕把纸折回去,两折,压平,从降压药和晕车药底下塞回包底,上面再压上雨伞。

后排有人喊:“看!山!” 一车人往窗外看。玻璃上那层露水没擦净,山的影子模模糊糊,灰蓝色的轮廓一节一节往上顶。 大巴往山下停车场打弯,全车人往前倾了一下。

车门一开,山里的风灌进来,一股草木的腥气混着湿泥味,比城里凉了好几度。我下车,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发软。我扶着车门站定,跺了跺脚。 “都下来了啊!先上厕所的上厕所,山门口集合,十五分钟!”李老师把那个白铁药箱从行李架上抱下来,箱子鼓鼓的,拉链快合不上,她单肩一背,另一只手腾出来点人。 老张已经挤到车尾,弯下腰去拎一个大姐的包带。“给我给我,我这力气没处使。”那包少说十来斤,他往肩上一甩,大步就走。右腿落地的当口,身子往下沉了那么一下。 我张了张嘴。他已经走出好几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一行人往里走,先听见的是声音。哗哗的,不像瀑布。往前百十步,一大片遮阳棚扑进眼里。蓝白条子的棚顶一片连着一片,顺着山根铺过去,看不到头。横幅拉在棚子顶上,红底白字,离得远,只看得见底下圆桌挨着圆桌,碗筷碰得叮当响。棚子另一头支着几口大锅,白汽直往上冒。风从那边吹过来,带一股猪肉炖粉条的味。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脚底下没动。 “走啊,先上山,回来再吃!”李老师在前面招手。 队伍拐过会餐棚,往山门那边去。脚下的路是碎石子混着松针,踩上去簌簌响。

走到山门口,前面的人都停了,仰着头。 我也仰起头。 银河峡的峡口在眼前劈开。两壁直上直下,石头上锈着一道道水痕,黑一条黄一条,中间夹着一线天。远处一条白练挂在崖上,水声顺着峡谷传过来,闷闷的,在很深的地方响。

我的目光没停在瀑布上。我看的是山门后头那段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摞,摞到半山腰就藏进崖壁的拐角里去了。石阶边上钉着一条铁链子,有人正拽着链子往上爬,一步一脚,迈得很慢。台阶口竖着一块木牌,红漆字。我眯了眯眼才看清:先断量力,扶手慢行。 肩上的包带往下坠。我把包袋往上提了提。降压药早上吃了一片,晕车药吃了半片。膝盖没响,腿还有劲。这本账我翻过一遍,停在原地没动。

老班长王大河在山门底下举高了旗子:“来来来,合个影!银河峡,” “茄子!” “再来一张!”刘姐的嗓门最高。 快门响的时候我没笑。我抬头把那截石阶又数了一遍,数到二十几,拐进崖壁里看不见了。

今天,一集也不落。 人群开始往石阶那边涌。我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第一级台阶是青石的,棱角被前头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凉气从鞋底渗上来。再抬第二只脚的时候,身后李老师喊了一声:“周素芬,跟上,别落队啊。” “来了。”我应了一声,比刚才点名时大了些。

第2章 半山那道栏杆

李老师在头一节石阶底下把队伍喊停了。 她一手扶着药箱带子,一手举着名单,从队头数到队尾,数完又把名字念了一遍,一个一个对上脸。

日头从峡口斜进来,把石阶照成一条半明半暗的长带。我站在第十来级上,看见前面的人往上踩,鞋底蹭着青灰色的石头,蹭出一道道白印。 “前头路窄,队不能散。”李老师把名单折好收进兜,又喊一声,“老张,你压队尾。” 老张从人堆里挤下来,胸口那件蓝汗衫已经洇出一片汗。他应得痛快:“行,我断后,出不了事。”说话时他右脚往地上顿了顿,我没看清,只当他活动脚踝。

队伍重新排开。刘姐挤在前头,一身红衣裳扎在灰石堆里像团火。我挪到中间偏后,抬手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提了提,包里的水壶硌着后背。

往上走了两百来米,路就变了脸。 石阶窄下去,一侧贴着湿津津的崖壁,另一侧悬空,往下看是翻滚的白水。瀑布在前头拐弯的地方炸开,水声大得说话得靠喊。前头有人喊一声“慢点”,后头有人应“知道”,声音被水一压就散。队伍被拉成细细一条线,从崖壁这头一直垂下去。 我一级一级数着上。一百八、一百九、两百。数到两百二,腿肚子发沉,右膝盖里像塞了团湿棉花,踩一下软一下。我抬手攥住崖壁边垂下来的一截铁链,链子冰手,手心全是汗,攥不牢。 转过崖壁那个弯,脚下一滑,身子往左边晃。后头伸来一只手,扶住我胳膊肘。 “慢点走,不急。”是李老师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转弯那块平石头边上,没往上走,就那么站着。我喘着道了谢,扶着铁链又挪了几级。回头往下瞄,队尾远远的,老张在那儿。他走得慢,每落一步,先用脚尖往地上点一下,点实了,才把整只脚压下去。他前头有人喊:“老张快点啊!”他扬手:“你们先走,我等后头的。”可我往下看了两回,他后头早没人了。

李老师站在转弯处没动。她把药箱从右肩换到左肩,腾出手,回头往下数人头,嘴唇动着,数得很慢。数完,她又把药箱换回右肩。箱盖始终没开过。 往上又走了百十来级,前头亮堂起来。

半山平台到了。 平台是山腰里硬凿出来的一块平地,栏杆外头就是空谷。一上去,刘姐先占了最好的位置,把一面小红旗从包里抖出来,张罗着照相。 “来来来,站这儿,背后就是瀑布!”她指挥两个姐妹摆姿势,“手举高,笑一个!” 老张一路跟上来,喘得脸通红,却不肯往平台里头的阴凉处坐。栏杆边正好有块石头,他偏不坐,抢到刘姐跟前:“我来我来,我给你们当架子。”他站定,把手机举过头顶,胳膊抖了一下才端稳。

我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水是温的。趁这工夫掏出手机,屏幕上先跳出来的是儿子那条微信,前两天发的,还躺在那儿:“妈,爬山量力而行,别逞强。”字我扫过了,没回。锁屏还是那张旧合影,三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照的,一直没换过。 我划开锁屏,冲那头喊:“桂英,帮我拍一张。” 刘姐一愣,随即笑开:“哎哟,你可算主动一回!站那儿别动,笑!” “用我的手机。”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给我拍了两张,背后是那道瀑布,白花花地挂在远处。我拿回来看了看,照得还行,人站在石头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点开儿子的对话框,把这张图发过去。没写字,就一张图。

栏杆边风从谷底往上顶,裹着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脸上。往下看,来路的石阶一级压一级,被水雾泡得发亮。我扶着栏杆歇一会儿,手心那块手帕早攥透了,拧一把能淌出水。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深印,我低头看了眼,又低头看鞋,鞋底沾满了灰土,鞋帮上溅了几点泥。

老张当完相机架,沿着栏杆走了一圈,背对着瀑布点上一根烟。他站的位置离平台里的石凳最远。有人喊他坐会儿,他摆手:“不坐,站站正好。一会儿又要走,坐下去腿就懒了。” 我把包里那瓶没开封的水拿出来,走过去塞到他手里:“张哥,喝口。” 他接过去看我一眼,没踢腿的事,我也没提。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下嘴:“还是你想得周到。” 歇够了那口气,李老师拍拍手。她从平台那头走过来,边走边数人头,数完一声喊:“都起来拾掇拾掇,前面还有一段,比刚才那段还陡。” 队伍重新聚拢。

刘姐那口重包刚要往肩上背,老张走过去一把拎过来,搭在自己肩上。刘姐要抢,他躲开:“我顺路,正好。”包背上去时,他肩膀往下压了一沉,右脚又往地上点了一下,才站稳。 我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刚才那段陡梯上,他一慢一慢落到队尾、落地先点脚尖的样子,也在眼里。前面还有一段更陡的。我心里那点隐隐的动西,说不上来,只觉得往后这一段,怕是没那么便宜。

队伍朝石阶那头挪。我把包再提一提,把那块拧得出水的手帕叠了叠塞进兜里,抬脚跟上去。前面那道亮着光的陡坡,铁链在石壁上泛着水。

第3章 铁链上的手

风从栏杆外灌上来,汗湿的后背一下子凉透。我扶着栏杆往上瞅,那段铁链坡比在山脚看时陡出一大截,石阶窄得搁不下整只脚,铁链从石壁里一节一节往外穿,往上拉,末了拐进石缝,看不见头。平台上的人全仰着脖子看,谁也不说话。

李老师站在坡口,手里那张名单边角卷着,她数到第二遍:“四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嗓子不高,那句“一个不少”却咬得特别重。我留意到她背上那个药箱还鼓囊囊地压在肩窝里,带子勒出两道深印,从早上到现在,我还没见她开过一回。

“水,一人一口,别贪。”刘姐提着她那大红保温桶挨个倒。轮到我,我接过纸杯抿一口,温吞吞的,一股塑料味。“素芬姐,你脸怎么这么白。” “晒的。”我把杯子捏扁揣进兜里。 老张从后头挤过来,伸手把刘姐肩上那口沉包接过去:“你那桶都拎不动了还嘴硬。”刘姐拦了一下没拦住,笑骂他一句。我看他接包时把包甩到左肩上,右手空出来,在铁链上试了试。

坡上了。 前头的人一个挨一个往上挪,脚在石阶上磕得闷闷响。铁链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掌心一出汗就打滑。我两手全抓上去,脚底蹬一级,再一级。膝盖里像有根细针扎进去,扎一下,拔一下。两边不敢看,栏杆外头的树梢在脚底下晃,晃得人眼晕。 还有二十级。我数着。十五,十。刘姐在前头“哎哟”一声,脚下踩空半格,老班长从上面探身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提上去。“当心脚下!”老班长的喊声从上面压下来,一层一层往后传。刘姐拍着胸口缓了半分钟,接着往上挪。 我数到十的时候,前头停住了。

老张卡在半坡上不动。他一手抓链,一手还拎着那口包,肩膀一高一低,右腿搁在石阶上,没往上抬。我喊了一声:“老张?”他没回头,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歇,歇口气。”可他抓链子那只手在抖,五指根根发白。 我心里那笔账一下就算清了,他右腿这条道撑不住。

从先前茶水站那会儿我就留意过,他右脚落地先点脚尖,像是试试水才敢踩实。这会儿是最陡的一段,石阶几乎立起来,一松手就是一个人往下滑,后头得砸一串。 我要是松手,后头那一串也得停。这时候刘姐回头,一只手朝我伸过来,手指张开。上面老班长已经攥住老张的胳膊,老张的右手还死死抓着铁链,包在左肩上晃。 我把左手从铁链上松开,握住了刘姐。她手心全是汗,滑,可攥得紧。我右脚往上蹬,蹬一级,膝盖里那根针又扎一下。我咬着牙把气从牙缝里放出去,一级一级往上挪。挪到刘姐旁边,我把手腾出来往左边伸。左边那只手是李老师的,她把我往上一带,我借着劲上了两级。 “到我这儿,到我这儿。”前后头都在喊。 老张在前头顶着,让老班长带着挪了两级,又停。我离他还有三四级的时候,看见他右腿抬起来,脚尖先找石阶,点一下没踩实,又点一下,最后把重量全压到左腿上,右手一使劲,整个人靠胳膊往上拽了半尺。他左肩上那口包吊着,一晃一晃。 他没吭声。李老师就在他后头,一只手掌虚虚贴着他后背,跟着他一步一挪。她没喊也没催,就守着那几级台阶,等一个挪上去,才让下一个跟上。背上药箱的带子勒进肩窝,她连手都没往肩上托一下。

我上了坡。 脚一沾平处,腿先软了半截,扶着栏杆喘了半分钟才回头看。来路那道铁链从底下垂上来,亮晃晃一条线,上面一节一节缀着人。四十二个人连成一条,前头拉后头,后头推前头,谁也没松手。 山风把李老师背上药箱的带子吹得贴在身上。她还在坡口一个一个盯人往上递,谁踩稳了才放下一个上。药箱鼓着,一路压到现在,还是没开。 我又往谷底看。

太阳底下,谷底平地上那片会餐棚终于看清楚了,三排蓝白棚子摆开,棚底下圆桌一张挨一张,红的蓝的塑料凳挤作一排一排,有白汽从棚底往上冒。

“看什么呢?”刘姐凑过来,顺着我视线往下看,咂咂嘴,“那不就是先头那个,说话上去请咱喝汤的,人呢?” 前头王大河回过头,嗓子已经哑了:“汤在大棚里,谁先到谁先喝,我可不骗你们啊。”后半句给风卷走了。 我摊开左手,掌心上横着几道铁链磨出来的红印,火辣辣地疼。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再回头。

老张落在最后。他一步一步挪上那几级,包从左肩换到了右肩,右手抓链,左腿当先。李老师跟在他旁边,他每次落脚,她就把手往前递一递。 他上了坡,一屁股坐在台阶沿上,包卸下来搁脚边,两只手按在右膝上揉。他抬起头冲我们笑了一下:“这坡,看着不高。” 没人戳他。 我走过去,把刘姐塞给我的半瓶水递过去。他接了,抿一口,又递回来:“你喝。”我没接,他就把瓶盖拧上,塞进自己包里。 “走了走了,汤凉了别怪我。”王大河在前头扯着嗓子喊。我把包带子换到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已经站起来了,把包甩到左肩,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试那条右腿,才迈出一步。

李老师跟在他后头,药箱还背在背上,压得她一边肩膀往下斜。 我跟上去。

第4章 三千只塑料杯

翻过铁链那道坡,往下走的路就顺了。

石阶一圈一圈绕着山腰往下盘,路边树也密起来,叶子把日头晒成一地碎光。

队伍下坡下得不快,前头有人喊“慢点慢点,路滑”,后头就有人接“不急,饭不会跑”。

越往下走,声音越近。先是隐隐的,像远处有闷雷在滚,再走两百来级台阶,那声音就散了形,是人声、喇叭声、塑料凳拖地的刮擦声,还有菜勺磕在大铁锅沿上的当啷声。

我停下来,扶着路边一块石头往谷底看。会餐棚一排接一排,白塑料桌凳摆得望不到头,红蓝黄的队旗插在桌子间,风一吹,旗子朝一个方向一齐歪。喇叭里在喊:“六号车,西边第四排。别挤别挤,按队号坐!” 刘姐从背后探来手机,咔嚓一声。我把她手推开。 “素芬你快看,”她把屏幕怼过来,“三千个大棚子,我这照片发群里保准炸。” 我没工夫看。老张从我背后挤过去,肩上甩着两个包,右腿落地时身子矮了一下。我眼皮跳了跳。 “老张,你把包分一个给后头小伙子拎。”我喊。 “我这两下子还拎不动两个包?”他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会餐棚那群白塑料凳里。

棚子底下桌挨桌,人挤人,蒸馍气混着炖菜味,往鼻子里钻。王大河早占住了一张圆桌,把队旗往桌角一插,扯着嗓子招呼:“老同乡都往这儿坐,这桌齐了正好十个!” 我、刘姐、老张、李老师坐了一圈。

王大河开始倒啤酒,白沫子顺着杯壁往下淌。菜是家常的,大盘鸡,一盆炖菜,一大筐蒸馍,两碟凉拌野菜。可三千人一齐动筷子,这顿饭就吃出别的味道来。筷子撞碗沿,说话声压着笑声,响得没个停。

刘姐把上午拍的照片翻给大家看,翻到那张铁链坡:“你们看老张,半道上腿都软了,手抓着铁链那劲儿。” 老张嚼着馍,眼睛都不往屏幕上瞧:“腿软?我那是给你们后头的做个样子,教怎么使劲。” “你这嘴比铁链还硬。”刘姐把手机一收。 我没接话,眼睛看着老张的右腿。他那条腿往前伸得直直的,膝盖上那块膏药从裤管底下露出来一角,边儿有点卷。 兜里手机硌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锁屏还是儿子那张旧合影,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扣回兜里,兜底那张折了两折的单子,我没掏它。

吃到一半,李老师站起来,仰着脸让一桌人看见她。 “我说两句。”她用筷子头敲了敲自己的塑料杯。桌上静下来。 “今天这一路,抬头是绝壁,脚下是铁链,我在底下看着是真害怕。可我数了,”她顿了顿,“四十二个人,上去多少,等下来一数,还是多少。” 有人笑了一声。李老师没笑。 “一个都没少,一个都没掉队。”她声音有点颤,“我那个药箱,跟了我好几年,今天一次都没打开。这是我最踏实的一次。” 王大河第一个站起来,把杯子举高:“为这一局,走完全程的一个不少!” 哗啦一声,满场的塑料杯都举起来了。我们这桌、旁边几桌、远处那几排,全举着,塑料碰塑料,响成一片。我也举起来,那一阵响里,心里那道缝好像被人悄悄填平了。

王大河去别桌敬酒,桌上又闹起来。 老张站起来。他手里端着空碗,想再去添一勺炖菜。他左手撑了一下桌沿,右腿往前一伸。 腿没兜住。 他人往右边斜了一下,手在桌沿上抓了个空,碗当啷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整桌全静了。

旁边几桌还在划拳,我们这一桌谁也没出声。老张扶着桌边直起腰,脸上还挂着逗笑的劲儿,嘴角却绷着,额头一层细汗。 “没事没事,”他先开了口,“踩地滑,我这脚底下打了个滑。” “坐下。” 我站起来,膝盖一疼也没管。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他要直起来的肩膀,把他按回凳子。 “哎素芬你……”他想挣。 “你这腿今天到头了。”我把碎碗片往桌下踢了踢,“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添。” “我不饿,我,” “我不饿,坐着也是坐着。”我把他那句堵回去,弯腰从他脚边把另一只完好的碗拿起来。 刘姐蹲下捡碎瓷片,嘴里说“碎碎平安”,眼睛往老张脸上瞟。王大河在邻桌喊“咋了”,被李老师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李老师没说话。她先看了一眼老张的腿,又低头看脚边那个药箱。她手指头在铜搭扣上搭了一搭,又松开了,转身往会餐棚外头走。 我端碗去添饭。炖菜锅前排着队,膝盖一阵阵疼,脚底发飘。轮到我,捞了满满一勺浇在两个馍上,又盛半勺汤。 走回桌的时候,李老师还没回来。老张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没再讲一句段子。碗往他跟前一放,他没动。 “吃。”我说。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馍,嚼得很慢。刘姐凑过来,压着嗓子:“素芬,我看老张那条腿是真不行。” “先让他吃饱。”我把自己的碗端起来,也扒了一口。

李老师回来了,站到桌边,声音压得只这一桌能听见:“我跟调度说好了。车停在棚外岔路口,下午看情形。” 有人把筷子停了一下。王大河从邻桌回来,听见“车”字愣了愣,看看老张,又看看李老师,话咽了回去。 老张把馍吃完,空碗往桌上一放,两手撑桌。这一桌,谁都没说“要不算了”。 他缓了缓,手上一使劲,站起来。左腿稳住,右腿跟上来,落了地。他往前走两步,停在桌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插着队旗的桌,又看了一眼会餐棚外的岔路口。 “下午那路,”他说,“你们先说好,我先坐那儿歇着的凳子。” “先吃饭。”李老师说。 我低头把最后一口馍扒完。

桌上谁也不看车那边,可我知道,岔路口那辆白面包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第5章 一个都没少

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到山背后。

会餐棚外的空地上,那辆白面包车早停着,后车门半开,司机蹲在轮胎边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棚里还有人喊着打包剩菜,塑料袋窸窸窣窣响,风一吹,桌上那股大盘鸡的油香还没散,就往坡下飘。 老张从棚子里出来,两只手都空着,一步一步往车那边挪。他右腿拖着,落地先脚尖点一下,再整个脚掌压上去,肩膀跟着往右边歪。刘姐比他快半步,从左边伸手架住他胳膊。王大河在后头拎着他那个鼓鼓的包,嘴上还嫌:“你这包里装的砖头吧。”老张没回头,只把手往刘姐那边搭了搭,像怕人多看。

司机掐了烟站起来,绕到后门,把踏板上垫的一条旧毛巾踩住。 没人说“要不算了”。 李老师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扶门框,一只手朝里让:“张师傅,先上,坐头一个座。”老张在上车那级台阶前停住,眼睛盯着踏板,右腿抬到一半停了。他喘一口,刘姐的手在他胳膊上加了点劲,那条腿才搁上去,整个人跟着拽进车里。王大河把包从窗口递进去,老张接包的时候,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两圈,才慢慢搁到脚边。 他坐进座位,从车窗里往这边扫了一眼,没招手,也没说话。我心里那口气,到这儿才松开。

白面包车先发动,司机按了下喇叭,慢慢掉头,往岔路口另一头去了。 车先往坡下开,能走的队员跟着大巴走一段缓坡,到前头停车场再上。我走在队伍中段偏后,脚底下硌得慌,走两步就在鞋里磨一下。膝盖从铁链坡下来就没消停,这会儿每下一级缓台阶,里头都像有个小木楔子在撑着。

前头老周家两口子手挽着手,谁也没说话,一步一步踩得稳。王大河隔一会儿回一次头,从前点到后,像点羊,这毛病他从校门口保持到现在。路边有块凸出来的石头,我绕过去时脚一歪,手扶了下道边的铁丝网,掌心那道红印又刺了一下。 我把掌心翻过来看。红的,磨过铁链那两道印子还压在手纹里,摸上去发烫,指头屈一下都绷着。鞋里那粒沙还在,我踩到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才停住脚,扶着膝盖抖了抖鞋,沙粒滚出来,落在脚边一小撮。

路过会餐棚那一片,我回头看了一眼,十几张圆桌空着,塑料杯东倒西歪,剩菜还堆在盘里。热闹一散,跟谁拿手一抹似的,说没就没了。

上了大巴,车一调头,顺着盘山路往上绕。车厢里没早上那股劲了,人横七竖八瘫着,靠椅背的、抱包的、脑袋抵车窗的都有,可谁脸上都松,嘴角吊着。刘姐坐我边上,把手机怼过来:“素芬你看这张。”铁链坡上头,我张着嘴,头发全乱,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又翻到会餐那张。三千只塑料杯举在半空,红的一片白的一片黄的一片。她指给我:“你在这儿。”我眯眼看半天,才在边角认出自己那件灰褂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催她往下翻。

前排谁的小孙子打来电话,老人压着嗓子说“回来了,没累着”,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包搁在腿上。手伸进去,先摸到降压药的铁盒,再往里顶到底,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的角。 折了两折的那张。 我没急着掏,先捻了捻,折缝那道印子被压了一整天,已经软了。掏出来,在膝盖上摊平。

窗外峡谷一层一层往后退,玻璃上是我自己的影子,压着那几行字。上回社区医院查的,大夫说注意点就行,别累着,别熬夜。这张单子我不怵,怵的是出门前没跟儿子提。怕他一句“你别去了”,我这一趟就塌了。报名那天没告诉他,报到那天也没说。 手机在兜里。掏出来,屏幕还停在早上那条:妈,爬山量力而行,别逞强。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住,打了半句,删;再打,又删。最后只落一句:妈平平安安上山,也平平安安下山了。 发出去。手机往腿上一扣,我盯着那页单子,纸角上沾了点包里的馒头屑,我拿指甲抠掉。过了一会儿,我又打开相机,把今天拍的几段拼在一起,铁链坡顶那一段晃得厉害,会餐举杯那一段最亮,山门合影里老张站在最右边,右腿没敢吃力。配乐没加,声音原样留着。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住,打了“今天真值”,删;打“明年再来”,也删;最后只打了四个字:累并快乐着。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我点开。“知道了。”隔了一行,又来一条:“膝盖疼不疼?回来我接你。” 我把体检单重新叠成两折,一道折缝对一道折缝,压平,塞回包底,手指在包口上按了按。

车下高速的时候,天擦黑。老年大学门口的灯亮起来,早上插在传达室边花坛里的队旗还在。车停稳,李老师第一个下去,站在车门边扶着门框,一个一个往下数。白面包车已经先到了,老张站在车门边,右腿微微曲着,脚边放着王大河刚才替他拎的那个包。 “王大河。”“到。” “刘桂香。”“在呢。” “老张。”“……到了。” 她数到最后一个,把手里那个小本子合上,冲王大河点了下头:“四十二个下去的,四十二个上来的。” 药箱还挎在她肩上,铜扣搭着扣眼,从清早出门到现在一次没打开过。她腾出手把箱子往上提了提,里头瓶瓶罐罐轻轻碰响,谁也没用上。

王大河走过去把花坛里的队旗拔出来,卷成一卷,往胳肢窝里一夹,旗子卷起来,就跟他早上没举过似的。 刘姐在门口站定,先甩甩腿,又蹲下去揉膝盖,龇着牙。我也蹲下去,先揉右腿,再揉左腿,两腿都酸。她看我一眼,我看看她,谁也没说话,先笑出来。 王大河站在花坛边,扯着嗓子喊:“明年这时候,还来不来?” 稀稀拉拉有人应。刘姐头一个喊“来”,跟着好几个人应,声音不小。我也应了,比自己想的要大。应完又蹲回去揉腿,嘟囔一句:“六十八的人了,还跟着爬。” 刘姐接得快:“那你来不来?” “还爬。”我说。 这话出口,我心里揣了一路的那点虚,跟着就散了。腿也酸,膝盖也疼,可这本账,算平了。

坡底下,老张还站在白面包车门口,扶着车门朝这边抬了抬下巴。他没说“来”还是“不来”,我也没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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