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萧嫆枝。
建康城里,没人敢叫我的名字。见到我的人都只会叫一句“小主”,然后低下头匆匆拜过。
是何主呢?当今陛下的。
我住在台城最北边的一座偏殿里,殿名“乐缘”,是前朝废后住过的地方。
窗子朝北,终年不见日光,像我的人生。
宫人说这是陛下的意思,说是北边清静,适合养病。
我有什么病呢?不过是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落下了畏光的毛病。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萧家宗室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父亲萧衡是先帝的堂弟,传信来道门阀士族怂恿他起兵谋反,乱世上位。
那年我十四岁,正在提笔习字,家仆王叔来报,说王爷兵败,已不作困兽之斗,让我赶紧离开建康。
我久久不能回神。
什么意思?萧家,反了?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谋逆之心,逆反之事?
我萧家一向忠君爱国,岂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简直是一派胡言。
但王叔一直请我离开,我无奈只得动身,但他早已站在我的面前。
没有多说一句话,我便被禁军押走,押走前亲眼看见了他下令,杀我一族三百口。
我的内心五味杂陈,种种情绪不能言说。
为何都不调查,便杀我萧家满门忠烈?
火势蔓延极大,似是诉说着不甘,控诉他的暴行,但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关进了台城这座偏殿,那一夜,只有我活了下来。
有人说,陛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也有人说,陛下留着我是为了羞辱萧衡,让他唯一的女儿活在仇人的宫墙里,日日煎熬。
我至今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只知道,第二天夜里,他来了。
二
我见过刘钰许多次。
萧氏是宗室,逢年过节要入宫朝拜。他是先帝的第九子,生母是先帝醉酒随便宠幸的一个宫女,给了个低贱的位分。
他从小被养在宫外,直到十二岁才被接回建康。
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众多皇子最末,没人拿正眼瞧他。
记得有一次宫宴,我离席出去透口气,却发现御花园的假山后有人在发抖。
我好奇是谁,便走了过去。他正靠在假山上,脸色苍白如纸,几近昏迷。
皎洁的月光下,他的眉头紧皱,睫毛轻轻颤抖,一双眼缓缓半睁。
只一瞬,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只一刻,便望眼欲穿。
是那个不受宠的九皇子,是刘钰。
倒是生了一副上好的皮囊,肤若润玉,只是身形单薄得厉害。唇色浅淡,偏偏眉眼生得极艳,眼尾微挑,病气里透出三分清冷、七分俊美。
真是让我移不开视线。
我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珠,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药丸。
要给吗?我在思索,但我的手早已递到他的嘴边。
他愣了愣,眼睛彻底睁开,夜里昏暗,似乎在确认我是谁。
这个傻子居然不吃,他的头偏向一旁,但眼尾的余光还是偷偷探向我。
大概是以为我是来杀他的吧。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只得编了个谎骗他道:“不是毒药,我看你不舒服,吃了这个应该会好些。”
刘钰抬起头看我,黑色的瞳孔里是一些审视,思索,顾虑。
但是他还是不吃。
也对,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有警惕心也正常。
我无奈地笑了下,一不作二不休,用手遮住他的双眼,将药含在嘴里喂给他。
药是苦的,但他的嘴是甜的,我的心情是美的,虽然行为是不妥的。
刘钰的眼睛瞪得溜圆,黑夜里,我感觉到他的脸热热的,他的舌头软软的,还在嘴巴里乱逃。
今夜宫宴这么多人,他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吧。
不知道也好。
那夜,他来了乐缘殿,穿着玄色的朝服,冕旒上的珠子映着烛火,像无数只冷眼。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忽然说:“嫆枝。”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与我直视。
他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你救了朕一命。”刘钰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更像是失而复得的兴奋。
“十二年前,上林苑宫宴,朕被人下了乌头,是你发现朕倒在假山后面。你给朕吃了什么?”
我思绪飘着,想起了那颗药。
“回陛下,是糖。”我面不改色地说道。
其实我不该心软的,那天的那颗药,大有用处。
刘钰摇了头,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扣在我的心弦,“不是糖,糖怎么会是苦的呢?你袖子里为什么会有解药?”
我张了张嘴,顿了片刻,便沉默着说不出话。
“因为你父亲那日让你带了解毒丸,以防宫中生变,你却把解药给了朕。”
“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吧?”他凑近些问。
我依旧不语。
“四哥做事还真是漏洞百出。”他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四皇子是个脑子不入流的,居然想用这么明目张胆、愚蠢至极的方式去杀掉其他的皇子。
只是那颗药,因为当日没有那颗药,三皇子最疼爱的皇子妃错食了三皇子的餐食,从而替三皇子上了黄泉路。
那晚夜里,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三皇子和父亲萧衡是朝中结盟的关系,父亲站在三皇子一党,那颗药也是父亲给我的,让我以备不时之需。
本来是应该给皇子妃的,结果却用在了刘钰身上。
自此,三皇子一党和萧氏分崩离析,四皇子蠢笨,谁也没想到,居然是最不被看好的九皇子刘钰将其逐个击破,最终坐上了这建康的皇位。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当晚没有了那颗药。
他凑近我,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十二年了,嫆枝,我日日夜夜记得那个吻。”
三
从那夜起,他几乎天天来。
宫里慢慢便都知道,乐缘殿住了位陛下的心头好,但凡有好东西,只往乐缘殿送。
南海的珍珠一斛一斛地抬进去,西域的葡萄带着霜就搁上了我的案头,蜀中新贡的锦缎还没入库,先裁了最鲜亮的几匹送去给我挑衣裳。
岭南进贡的荔枝统共就那么一筐,他一颗没尝,全叫人冰镇着送去了乐缘殿,还特意嘱咐拣红得透的,别叫我吃着上火。
乐缘殿的库房渐渐堆不下了,他二话不说就动了工,在殿后头起新库房。
工部的人算着银两心疼,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常靠在乐缘殿的软榻上看我对镜簪花,懒洋洋地丢下一句,这天下都是他的,他乐意往这儿搬,我只管受着便是。
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我还是恨他。
刘钰他喜欢在镜前,每次都要让我看着,回答他镜中人的名字。
我恨他,恨他杀了我一族,但我又怨自己,救人的一念之差搭上萧氏上下三百余人的性命,可我又不得不回应他,因为他现在是这天下的九五至尊。
如果知道今日的结果,我定不会将那颗救命药喂于他。
我心乱如麻。
他亦知道我的心思,每次便更加用力,在我耳边呢喃。
“嫆枝,你恨朕,朕愿意受着。苦果亦是果,你恨朕也要用力专心些。”
我看着他的唇,他的唇薄,老人家说薄唇的人最是薄情。
刘钰,你的情你的意又在给谁看?萧氏的三百条亡魂吗?
每次餍足后,我便疲惫的不想动,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便躺在我怀里玩弄我的发丝。
而每次在他离去,我都会去后山的清泉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身子,想把他留给我的这些痕迹擦掉。
下次见他若是将痕迹遮挡起来,他便目色一沉,然后会在原位置留下更深的印记。
就像一条野狗,在时时刻刻标记着自己的所有物,怕被抢走。
朝臣劝谏,说陛下不可沉溺女色,何况是罪族之女。
刘钰把上谏的折子全烧了,步入乐缘殿的次数一次没少过。
后来谏议大夫谢广在朝堂上死谏,说我狐媚惑主,让皇帝弃政务于不顾。
他冷笑一声,当场把谢广下了狱,让人日日夜夜地折磨他。
“谢卿,”他冷声说,“你管朕的私事管得太宽了。”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暴虐手段,让各位谏议大夫都不敢妄言。
谢广是谢安的族侄,谢氏一族在朝中盘根错节。他动了谢广,等于动了整个陈郡谢氏。
可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权,是势,是天下。他一步步从刀尖上走过来,手上染血无数,杀兄、囚父、屠宗室,谁挡他,他杀谁。
但他却动不得谢述。
正二品领军将军,先帝亲旨赐婚,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我的未婚夫。
谢述的父亲谢承玄,当年与我父萧衡是挚友,两家便指腹为婚。
先帝赐婚,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圣旨还在谢家祠堂供着,金黄绢帛上字字分明:萧氏嫆枝,许配谢氏长男述。
刘钰的手攥紧,眉头紧皱,漆黑的瞳孔里是亘古不变的深渊。
谢述第一次来乐缘殿看我,是在他被任命为领军将军的第三天。
他穿着绛色官服,腰间环形透水佩玉,站在殿门外,隔着一道竹帘。
“嫆枝。”他唤我,“我奏了三次,陛下不许我见你。”
我坐在帘后,手里捏着一枚玉佩,与他腰间的那枚正是一对。
那是他送我的定亲信物,刻着“述”字。玉佩的一角有裂痕,是他小时候骑马摔下来磕坏的,他说这样好,有疤的东西才记得住。
“你不该来。”我隔着帘子看着他。
我与他从未产生过男女之情,谢述待我如亲妹妹,我不想谢家来蹚这趟浑水,更不想连累谢家。
“我答应过你父亲。”他的声音很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帘外一阵脚步声,是皇帝的近侍。谢述住了口,隔着帘子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当晚,刘钰来了。
他喝了很多酒,满身酒气,眼睛却是清醒的。他把我按在榻上,扯开我的衣襟,看见脖子上系着的那枚玉佩。
“摘了。”他眼神一沉。
我没动。
他一把扯断绳子,把玉佩扔到地上,就那样碎成了几半。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像一把出鞘的刀。
“刘钰。”
他顿住了,这么多年,只有我敢这么叫。
“我真的……”
“好恨你……恨我最开始就不应该救你。”
刘钰听到突然笑了,他反而扣住我的双手,亲吻着我的脖颈道:“那就这样恨下去吧,恨比爱长久,你心里总归是有我的。”
“嫆枝,苦果亦是果,别为难自己。”
这个疯子。
我怀揣着丧亲之痛咬上他的臂膀,“陪我一起痛。”
刘钰笑着,丝毫没有放手一分一毫,“陪你一起痛。”
我看着他在我身上起伏,怎么也不够,怎么也喂不饱他。
“陛下,臣女早已和谢家定亲,陛下这般要怎么向谢家交代?”
我想让他放过我,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杀了萧氏满门,而我还要做他的笼中金丝雀。
刘钰瞬间停了下来,眉宇间透露着一丝玩味,薄唇勾起,一字一句念道:“定亲?”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
他又将我按在榻上,手探向我的腰身内侧画圈,眼里的情欲弥漫着:“若不是先帝的圣旨,朕早就下旨将他杀了。”
“既然嫆枝如此说,那朕便给他个交代。”
“来人。”他道。
“传谢述。”
“不要!”我几乎是慌乱地说出口。
他压着我的身体愈发用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而谢述在外死死地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嫆枝,这个交代满意吗?”
他扣住我的腕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声音却低得近乎呢喃,“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
我偏过头不看他,殿外风雨如晦,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几分疯癫的执拗。
“恨我怨我,我都认。”刘钰忽然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窝,胸腔震得厉害,“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勒得太紧,我几乎喘不上气。
龙袍上金线十分冷硬地硌着皮肤,和他这个人一样。
杀了宗室满门时眼都不眨,如今倒在我面前演起情深不悔来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一个为了天下权势杀了宗室全族的人还妄想得到纯粹的爱,简直痴人说梦。
“朕杀你父亲,是因为他早就要杀朕。”
他埋在我颈窝里说,“萧家要反,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坐视不理,这天下,朕争了这么久,朕不能允许他活着。”
“我怎么不知道萧家要反?陛下就是如此捕风捉影听信谗言的?”
刘钰沉默着。
“我萧家竟被扣上这样大的一顶帽子。”
我又讥笑反问,“既如此,陛下为何独不杀我?”
他没回答,只是一味地索吻,吻得更深。
江山和美人都想要,这世上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事?
四
谢述还是动了。
当日一早,便向刘钰要人请婚。
“臣与萧氏嫆枝,先帝赐婚,圣旨为凭。今萧氏居宫中养病已逾三载,病体当愈。臣斗胆,请陛下依先帝遗旨,允臣迎娶萧氏完婚。”
谢述想救我出来。
刘钰笑得意味不明,“好,那朕问你,先帝赐婚的诏书,你带来了吗?”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谢述抬起头,对上刘钰的眼睛。
“臣今日正是为此而来,诏书此刻应当到了。”
殿外果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谢家的家仆捧着个檀木匣子跪在殿门外,内侍接过来呈到御前。
“陛下,”他看着匣子说,“诏书在,婚约便在。陛下若执意留她在宫中,便是违背先帝遗旨。陛下以孝治天下,朝臣如何信服?”
满朝哗然,谢述这是拿先帝来压皇帝。
他是谢氏嫡子,背后站着整个陈郡谢氏,站着无数门生故吏。他赌刘钰不敢与士族彻底翻脸。
刘钰盯着他看了很久。
“谢卿,”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朕没说不放人,你既给朕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朕可不敢当,把诏书拿出来吧。”
谢述闻言便打开了匣子。
里面空无一物。
在场的其他大臣都看着那个匣子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谢述会让人带过来一个空匣子。
只有刘钰坐在高位,眼神向下扫过谢述的眼眸,瞳孔中闪过一丝得逞。
谢述僵在原地,脸色发青,他的拳头瞬间收紧。
怪不得让他打开匣子,刘钰早就是有备而来。
他该怎么说,谢述的额头青筋凸起,眉宇间的压抑若隐若现。
刘钰十分不屑道:“诏书呢?”
谢述压着情绪,一字一句顿道:“回陛下,诏书不见了。”
“哦?那诏书不见了,朕还怎么同意?”
“既已无诏书,那么朕便下旨,解除你和萧氏的婚约。萧氏可怜,就让她留在宫里养病吧。”
“陛下!”谢述急声喝道。
刘钰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杀意,他看着谢述,似是一刮骨刀,一寸一寸刮向谢述的骨头。
谢述深知自己没法和皇权抗衡,但他答应要护着嫆枝,他不能做不到。
“臣恳请陛下允诺,让萧氏入谢家养病,谢萧同为百年世家,交情匪浅,萧氏在谢家可以得到更好的照料。”
刘钰闻言轻笑了一声,随即道:“怎么?在你谢家就是照顾周全,在朕的皇宫就是照顾不周了?”
朝中大臣早已看出皇帝就是要留那萧氏女在宫里,谢述如此冒进保不齐会影响陈郡谢氏在朝中的立足,均是为其捏了一把汗,盼着这谢家的领军将军快收嘴吧。
谢述还想再说些什么,刘钰的下一道旨意便传来。
近年蛮荒之地频繁来犯,命领军将军谢述率三万精兵,踏平蛮荒,赐名元昊将军,即日出发。
谢述听完,缓缓抬起头。那双眼里,不甘与恨意翻涌如沸,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终究只能仰着头看。
刘钰自始至终高高在上,目光落下来时没有半分温度,像看一只伏在地上的蝼蚁,踩不踩,全凭他今日的心情。
“臣,领旨。”随即谢述便径直离开了朝堂。
当晚,刘钰闯进乐缘殿时,我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他一把将我拽起来,按在墙上,指节泛白,疯狂地吻着。
“你高兴了?”他咬着我的肩头,“谢述为你,搬出了先帝的诏书,朕差点就像个笑话。”
“还好朕提前让人将那份诏书毁掉了,若他今日真的在朝堂上拿出那份诏书,朕当如何?”
他的眼里有希望,有渴求,他想听到倾向他的答案。
名为偏爱。
“那陛下要怎样?”我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杀了他?”
他愣了一下。
“就算杀了他,婚约还在。”我的声音很平静。
刘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但是我也想不到其他的说辞了。
“那现在诏书不在了,嫆枝,朕也已下旨解除了你们的婚约,你们的婚约也作废了。”
他像个孩子,带着几分天真说道,仿佛因为婚约已经被解除,我萧嫆枝就会爱上他一样。
凭什么,凭什么我一开始就要救他,我就应该看着他在那棵树下痛苦至死的。
这样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萧家不会被灭门,他也会死在我最爱他的那个年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的恨和爱都不够深刻,所以我煎熬着,痛苦着。
这是我第一次回应他的吻,吻的急切深刻,要将他拆解腹中吃掉,仿佛这样才能化解我不够极致的恨意。
我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这么痛苦,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
这一晚,他的身上都是我留下的痕迹,因为恨,我用尽力气在他的锁骨处留下血痕,让他铭记这一刻的疼痛,又因为那本不应该存在的爱,怀着痛苦与愧疚享受了与他的欢愉。
他不让我继续想,这一刻,就先忘却这一切。
他让我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刘钰,刘钰……
如同两株交织的藤蔓,带着刺却越缠越紧,再也分不开。
刘钰的眼里早已溢出汹涌澎湃的爱意,他大抵以为我是爱他了,可以放下灭门的事实去爱他了。
可怜的帝王,人的情欲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我是后面才知道刘钰封了谢述元昊将军,让他去踏平蛮荒。
从此谢述再也看不见我,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五
谢述死在第七日。
消息传回建康那日,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了的旧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随行副将跪在殿外禀报时,声音发颤:“元昊将军行至吴兴地界,夜宿驿站,遭人暗箭穿喉,箭上淬毒,未及天明便……去了。”
刘钰坐在御座上没动。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军报,指尖抵在“吴兴”两个字上,半晌才抬起眼:“查。”
“回陛下,已查过,驿站里外十二人,当晚无一活口。那箭矢制式是军中惯用。”
朝堂上静了一瞬。
谢述是领兵出征的将军,死在自家军队惯用的箭下,随行副将活着回来报信,其余人全灭了口。这案子做得不算高明,可偏偏所有矛头都指向一个方向。
不想让谢述活着回来的人,除了刘钰,还能有谁?
刘钰的脸也黑着,这么大一口锅砸下来,他可不想背。
谢广在狱中听到消息,怒火中烧,气得咳出血来,对着牢门嘶喊:“刘钰!你杀我侄儿,陈郡谢氏与你势不两立!”
谢氏族人连夜聚在谢承玄府上,谢承玄老来得子,只谢述一个嫡脉,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拄着拐杖立在堂中,对着一屋子谢家子侄,一字一字道:“先帝赐婚,陛下不允。我儿请婚,陛下不允。我儿出征,陛下杀之。诸位,谢家还要忍到几时?”
刘钰直接闯入乐缘殿,抱着我道:“谢述死了。”
我一僵,怎么会,他不是领命去踏平蛮荒,怎么会死?
“不是朕杀的。”刘钰有些委屈,他叹了口气。
“朕若真杀了谢述,该怎么向你交代?”
“朕不会自掘坟墓,看来是有其他人想让朕死。”
做皇帝难,做想让天下人信服的皇帝更难。
经上回之事朝中之人均在猜测此事是刘钰所为,但刘钰说不是他所为,但朝中人心早已动摇,陈郡谢氏也开始有了动作。
我该信他吗?信这个杀兄、囚父、灭我满门又说爱我的男人。
手似乎更快一步,刘钰毫无防备地被我扇了一巴掌。
他僵在原地,这一巴掌声音脆响,殿外内侍扑通跪了一地。
刘钰偏着头,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慢慢转回来,眼底暗沉沉的,像暴雨前的江面。
“嫆枝,这一巴掌,所以你是不信我?”
“你自己信吗?你怎么能杀他!”我怒火中烧。
他没答,转身走了,走至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嫆枝,朕杀你全家时没瞒过你,如果朕要杀谢述,也不会瞒。”
他说这话时,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
殿外暮色压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槛上像一道横亘的伤疤。
我忽然想起那年假山后头,他靠在石头上脸色苍白如纸,睫毛颤着,一双眼缓缓半睁,那时他的影子也这么薄,这么长,被月光拉得快要断了似的。
三日后,谢氏联合萧衡旧部起兵。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窗下缝一件旧衣,针尖猛地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洇在粗布上。
萧衡旧部,萧家居然还有旧部?那场大火烧了三百余口,竟还有漏网之鱼?
刘钰踹开门进来时,面色比前日更冷,嘴角却挂着笑,那笑我看着眼熟,他每次要杀人前都这么笑。
他把一摞折子扔在案上,“你父亲的旧部,联合谢家,拥立萧立为主,说要清君侧,诛昏君,复江山。”
我愣在原地。
萧立,我记起来了,表面与萧家毫无关系,实则是二叔那房诞下的私生子。刘钰应当不知道这则秘辛,否则萧立不会活着。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等的就是谢家翻脸这一天。
“你打算怎么办?”我眉头紧皱,有些担忧。
我居然不是担忧萧家,因为已经没有萧家了,更何况,我心中一直敬重且引以为傲的萧家,这次是真真切切做出了这等谋反的荒唐事。
此刻萧氏与谢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刘钰怎么办?
“我放你走。”刘钰压抑着声音道。
“明日就走,去吴兴,谢述死的地方,给他收个尸,谢家的人不会为难你。”
“刘钰……”我颤抖着声音道。
他毫不分说地一手扣住我后颈,俯身就吻了下来。那吻又凶又急,像是要把往后所有的念想都在这一下里用尽,唇齿磕碰间带着一股狠劲,手却攥得极紧,指节泛白,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半步不许退。
他踢上门,连灯都没灭,就着我发间摇晃的珠翠把我按在软榻上。我攥着他的衣襟不松手,他也不多话,低头从眉梢吻到唇角,吻得极慢极重,一下一下,像在描摹一件带不走的东西。
我忍不住咬他肩膀,他便闷声苦笑一声,喘息里夹着含混的“别怕”,手底下的动作却半点没停,非要把这最后一点实在的、滚烫的、能攥住的东西塞进彼此骨头缝里才罢休。
殿里只有衣料窸窣和压抑得极低的呼吸,他到最后也没松手,额头抵着我,眼睛在昏黄的灯下亮得吓人,像是把半辈子的狠劲和舍不得都攒在了这一眼里。
六
我是被两个内侍半扶半架着塞进马车里的。
车帘落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刘钰还站在乐缘殿的台阶上,宫灯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车轮碾过宫道,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我攥着帘子一角,指节捏得发白,心里莫名地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漏出去,怎么攥都攥不住。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领头的内侍递上一封信,封皮上只有我的名字,是刘钰的笔迹,写得比平日潦草,墨迹却压得极重,像是下笔时用了狠劲。
我拆开时手还稳着,读到第三行就抖得拿不住纸了。
嫆枝,见字如面:
你父亲的旧部我早就知道,三年前灭萧氏满门时,就有人递了名单,说萧家有一私生子萧立在外联络了多少人,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动他是因为你,我想着萧家只剩你一个,若连你这名义上的私生子堂兄也杀了,你在这世上就真没亲人了。
我给你父亲留过机会。起兵前夜我派人送信给他,说只要他肯交出兵权,我便留下萧家,可他没回信。
我又等了三日,等来的是他带兵围了皇城。
那夜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火把连成一片,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我忽然想起你,想起你在假山后头喂朕吃药,你的眸子亮晶晶的。
我那时候想,萧衡要是肯退一步,我就当他是一时糊涂。
但他没退。
谢述的死我查了,箭矢是谢家军里的旧部造的,那人半年前被萧立收买,混在谢述军中做马夫。
但我没证据拿给谢家看,萧立把人都灭了口,我手里只剩一份口供,那马夫死前画了押,可死人的口供朝堂上没人认。
我把口供压了三天,想等谢家气头过了再拿出来,结果谢承玄第三天就联合萧立反了。
我现在说什么谢家都不会信了,他们恨我,你也恨我。
你出宫后往西走别回建康,我给你留了路引和银钱,够你过完下半辈子。
包袱夹层里有张地契,吴兴城外三十里有个小庄子,是我登基前置的,没人知道,你一定要在那里安稳度过一生。
下辈子,我们不要这样恨来恨去的,我想和你做一对平凡夫妻。
对不起嫆枝,我爱你。
刘钰 绝笔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怎么也读不懂。
原来,被困住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是萧家谋反在先,谢述被萧立暗杀在后,是我那糊涂的爹,作茧自缚;是看不清时局的我,袖手旁观。
刘钰,他从未骗过我,只是我从不信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后来的事是我从旁人口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萧家旧部联合谢氏卷土重来,兵临建康城下,宫里的禁军抵不住,刘钰亲自上了城楼,守了三天三夜,箭射完了就用刀,刀卷刃了就赤手空拳。
城破那日他退到乐缘殿,殿里还摆着前几日他叫人送来的那筐荔枝,冰早化了,果子蔫了皮。
他坐在我平日里对镜梳妆的那张凳子上,把剑横在膝头,最后望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谢氏的人冲进来时,他已经不动了。
我得到消息时天刚亮,宅院外的雀儿叫得正欢。
但坐在窗前早已泪如雨下,我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下辈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想起那夜他吻我时手攥得那么紧,想起他抵着我额头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他说别怕。原来他早就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了,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被他护在鼓里。
我恨他,我恨他丢下我一个人留在这,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完一生。
刘钰,来生我不要你再做皇帝,我们就当个普普通通的人,相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