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守着城里八千斤蓝莓,给货运部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第一个说没车,最后一个让我先把烂果清出去。
父亲拿半辈子积蓄种出来的果子,最后一车运进了垃圾场。
我老婆许禾把结婚镯子卖了,替我付清清场费,临走时只问了一句:“谢平川,你哪一次答应我的事,是真算过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每天都有冷藏车从我们县城空着回省城。
它们给县里的冻品市场送完货,烧着油,带着一车空荡荡的冷气,经过我家果园外那条公路。
我却相信收果商罗成那句话,认定全县冷链都捏在他手里。
再睁眼,他又坐在我家门槛上,把两块八一斤的收购单推给我爹。
“过了今天,这价也没了。你儿子不是能耐吗,让他变辆车出来。”
我没接他的单子。
公路上,一辆刚卸完货的白色冷藏车正在掉头,车门上还贴着司机手写的回程方向。
我抄起磅房里的红旗,翻过排水沟,站到了辅路边。
我爹追着骂我丢人,罗成端着茶杯出来看笑话。
只有许禾跑进仓房,抱出了她上班时用的测温箱。
车停下那刻,我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一次,光拦住一辆车远远不够。
可当司机摇下窗,问我往哪儿发货时,我还是笑了。
“省城。我有果,你有空车,咱俩把这趟回家的油钱挣了。”
1
司机没立即应声,先往我身后看。
四筐蓝莓摆在果棚门口,我爹谢长田站在筐边,脸涨得比红旗还红。
“平川,回来!人家跑大路的,哪有工夫陪你闹?”
我死死抓着旗杆,没回头。
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我真的回去了。
那天是2018年5月21日,第一茬蓝莓集中采收,我从城里辞职回来不到两个月,满脑子都是朋友说的精品水果行情。
我曾在省城批发市场做了三年搬运和跟单,自以为认识档口,便敢拍胸脯答应全村,把果收上来一起卖。
后来罗成临时压价,我赌气借车,把没预冷的蓝莓拉进城,才发现先前答应接货的档口只肯代卖。
果子热着入城,接货的人拖着不给钱,我又找不到愿意接短驳散货的冷藏车。
八千斤果在闷热的中转棚里一天天软下去。
清完那批果,我去跑搬运还债,最后在一次替货主去邻市调车的路上出了事故,雨水和刹车灯成了最后的记忆。
现在,白色车头停在眼前,发动机的震动顺着脚底传过来。
我还活着。
“去省城哪个地方?”司机问。
“城北鲜果市场,先送三百公斤,收货人我自己找,装卸我们出人。”
司机皱眉:“我送的是冻鸡,回去还得进库。你这小货,不够耽误工夫。”
“您几点必须到?”
“晚上八点前。”
我看了一眼驾驶室的电子钟,上午九点十二。
县城到省城四个多小时,时间够,可我手里没成单,果子也还没降温。
我把要脱口而出的保证咽回去。
“您先去吃饭休息。我付您一百块等候费,中午十二点前,我拿不出收货单和合适的果,您走。能成,运费八百,装完付清。”
他把搭在窗沿上的胳膊收了收。
“八百?你先问问我姓什么,就敢给钱?”
“您驾驶证、行驶证,车厢情况,我都得看。您也看我身份证,咱们写单子。”
他终于笑了一下,下车递来证件。
郑启山,四十六岁,车属于他和弟弟合开的运输户。
许禾已经走到车尾,先问上一票货是不是包装完好,有没有漏液,接着让他打开车门。
里面残留着冻品的寒气,地板有水,后门胶条上挂着一小块碎冰。
她蹲下去,用纸巾擦了一遍地板,抬头对我说:“得去洗,晾干,温度也要重新调。鲜果不能直接往这会儿的厢里塞。”
郑启山看她一眼:“懂行啊。”
“食品厂做过品控。”她说。
是做过。
为了跟我回来,她刚辞掉省城那份工作,还没来得及把简历投给县里的食品厂。
我曾答应她,回来半年就能把日子安顿好。
如今家里的存折只剩一万七,父亲赊的肥钱还压在抽屉里。
罗成从棚下走出来,晃着那张收购单。
“喊辆送鸡的车,就以为果卖出去了?省城谁接?你那几个搬筐子的朋友?”
我胸口猛地一缩。
他这句话,上辈子也说过,后来我用全部家底跟他争了那口气。
我把旗杆放回墙边,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给城北市场的陈秀芬。
她有一家不大的精品果档,我从前替她搬过货,知道她肯为好果付现,也知道她从不凭交情兜底。
“陈姐,我在双溪,蓝莓今天头采。先发照片和等级,您看货价,能接多少我才发多少。”
“别给我喊包销啊。”她在电话里先笑了,“大果拍尺子,小果也拍,别只给我看顶上那层。”
我请许禾把四筐都翻检,她立刻明白过来,拿出家里的游标卡尺和白瓷盘。
父亲想拦:“你挑坏了,罗老板连两块八都不收。”
我扶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厚硬,指缝还沾着摘果留下的紫色。
“爸,今天只发咱家这一批。我赔了,我去打工还。您先让我把这盘果摆完。”
许禾听见打工两个字,停了一瞬,低头把软果另放一碗。
十七分钟后,陈姐回电话,大果按约定品质八块六一斤,三百公斤试货,到货抽验合格结清,差的拒收,运费我出。
我用本子逐条记下来,拍照让她确认。
罗成脸上的笑淡了。
父亲还盯着我:“她嘴上答应,到了不要怎么办?”
“所以就发三百公斤,剩下的先不采。”
我把手机递给许禾,请她再核一遍接货条件。
她看完,没有像从前那样替我鼓劲,只问:“预冷呢?”
我望向县城北边。
那里有个收草莓的小冷库,老板老杜,前世我直到果烂了才打听到他的电话。
这一次,我终于赶在果子发热前,拨出了那个号码。
2
老杜听完,只给我一个半小时的试用时间。
草莓尾季刚过,他正准备清库,有一间带风道的小预冷间空着,但不肯让我拿热果堆满整间屋。
“能降多少温,看你怎么摆。两百块,电钱人工算在里面,后头别赖我耽误车。”
我答应下来,转头让父亲停了采摘。
已经进筐的果有三百四十多公斤,许禾拦住我想把好果全装进去的手,让我先买浅筐和透气的小包装。
“你刚才跟陈姐报了什么规格,就照那个做。筐里热,底下压着,看着都蓝,送到就不一定。”
她把最大的一颗按在我掌心,指腹轻轻一压,果皮就裂开了。
我的手立刻僵住。
上辈子满棚发酵的酸味,在那一瞬间又涌到了鼻子里。
我跑去镇上买包装,赶回来跟她一起分选,把软果、破果、未熟果都挑出去。
父亲蹲在旁边,越看越心疼。
“这才多大一会儿,挑出去二十多斤。”
“爸,这些留家里吃,不能按大果的钱卖。”
“人家罗成一筐端走,没这么挑。”
我把刚才的八块六和两块八写在纸上,又列出包装、短驳、预冷、运费。
父亲看了半天,拿指甲去划那个八百。
“车钱真贵。”
“所以第一趟挣的是试货的钱。以后多些货,车钱才摊得薄。”
他不再说话,拿过空筐,开始替许禾铺平底层。
十一点四十,郑启山洗净晾干车厢,把车开到了老杜门口。
许禾的测温箱里有两支探针,她用其中一支测抽样果温,另一支核对库里的温度表,记录在我的旧跟单本上。
老杜帮着调整筐位,把风道让出来,教我别把纸板堵在通风孔前。
我站在库外等,每隔几分钟就想去拉门,许禾伸手挡住了第三次。
“你盯着表,温度也不会跑得更快。该通电话就去通电话。”
我只好拨给郑启山,承认十二点前装不上,问他是否还能等。
“等到一点半,再晚我回库的时间就紧了。你那一百块已经是我的了。”
“明白。”
我挂断电话,心里疼了一下,疼完反而踏实。
这回多付的一百块写在纸上,能数得清,能认得下。
一点零五,抽样果温达到与陈姐确认的交货要求,郑启山的车厢也调整好并稳定下来。
装车前,许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风道和绑带,给几箱果贴上不同位置的纸条,提醒我到货时分别抽看。
最终装了二百九十公斤,少的十公斤如实报给陈姐。
“行,别为了凑整数往里混。”陈姐说。
我付清运费,坐上副驾驶,手机上只剩一万四千多块的余额。
许禾把一个布袋递过车窗,里面装着两张饼和我的胃药。
“别到了那儿又光顾着抬价。人家验货,你跟着看清楚。”
我握住布袋,忽然不舍得松手。
前世我也是这样出门,她站在车下,把自己那份希望一起交给我。
我后来给过她的,只有一句句再等等。
“禾禾,今天的钱到账,我就回电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
“卖不上,你也回。”
郑启山关上车门,车沿公路向山外开去。
过第一个弯时,我看到父亲站在冷库门口,手里攥着我写满费用的那张纸。
他没有追过来,只举起胳膊,笨拙地挥了两下。
我把脸转向车窗,鼻梁酸得发麻。
郑启山递来一瓶水,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押水果。
“以前押过。”我说,“没押明白。”
他开着车笑:“做生意谁没交过学费。车上别抽烟,想骂人就骂两句。”
我没骂,只把本子打开,重新核算这一趟到底还剩多少余地。
路过两个服务区,郑启山都停车看了机组和厢温,我跟在他身后记下时间。
我这才发现,所谓空车回城,省下的只是为这一趟单独跑来的路费。
清洗、制冷、等货,还有他回去接下一票的时间,一样都有成本。
我以前竟以为有了辆冷藏车,蓝莓就能自动变成钱。
傍晚六点多,我们开进城北市场。
郑启山替我把车倒到陈姐档口附近,没熄机,指着时间提醒我:“卸完我就走,你提前找好人。”
我已经约了从前一起干活的阿斌,三个人推着平板车,把蓝莓送进陈姐租的冷间。
灯亮起来,陈姐拿刀划开第一箱。
我后背的汗刚刚干,又重新冒了出来。
3
陈姐连续拆了五箱。
靠前门的一箱,靠后门的一箱,下面压着的两箱,还有一箱是她自己随手点的。
她没先问甜不甜,用手指捻起果子,看果粉,试硬度,称了盒子的净重,再把一盘倒出来细挑。
档口里有个年轻人过来,低声说隔壁今天才卖八块。
陈姐抬抬下巴:“那边什么等级?”
年轻人看了眼盘子,不吭声了。
我屏住气,等她把抽检的本子翻过来。
“规格大体对。可你这几盒,有没熟透的红肩果,前面照片没给我看清。”
我凑过去,那些果朝下时看不出来,翻过来,果蒂周围还泛着一圈红。
早上我只记着挑软烂,竟把这件事漏了。
父亲舍不得留在树上,颜色差一点也往筐里摘,我见果硬,就点了头。
“我挑错了。”我说。
陈姐看我:“这类我不按八块六给。你自己选,带走重分,还是这几箱按次一级走。”
我想起公交站旁那些举着甩货牌的人,嘴里一阵发苦。
但人家给的选择,已经比上辈子扣着整批货拖我五天的档口实在得多。
我拿起她的检验盘,又随机拆了几箱,跟她一起确认受影响的范围。
最后二十公斤降价,余下二百七十公斤照约结算,实收四千九百多块。
手机震动时,我盯着到账提示看了很久。
这钱不算净赚,果园里的肥、地租、采摘费还要算,可它终于是货换回来的现金。
我没有隔着手机照片,把一堆卖不掉的果当成发财的证明。
陈姐把折价的那盘推给我。
“你吃吃,自己以后就记住了。明天还能送多少?”
“五百公斤以内,我回去看分选和库容,再给准数。”
“行,明早八点前报。”
我给郑启山打电话,他已经驶出市场,叮嘱我把空筐和垫板的数记住,下回别算到他头上。
我答应得痛快,连他的笑声都觉得亲切。
许禾接电话时,背景里正响着水声。
“到账了?”
我报了实收,又把降级的二十公斤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她关了水,沉默片刻才说:“你爸一直等你电话,我给他开外放。”
“爸,今天有一部分摘早了。以后颜色不到的留树上,您别听别人说蓝莓摘下来还能捂甜。”
电话那边很安静。
我怕他又觉得我嫌他,正想缓一缓,他先开口了。
“亏多少?”
“那二十公斤少收了几十块,挑得细,后面就不会总扣。”
他重重喘了口气。
“罗成说你会赔掉两千块运费。你妈还跟他吵了两句。”
我这才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
母亲马桂兰在旁边抢电话,问我吃没吃,有没有被人扣秤,钱是不是亲眼看见到账。
她问得乱,我一件一件答。
最后许禾把手机拿回去,声音压低了些。
“我让你少承诺,不是嫌你没本事。家里还剩多少钱,我得知道,出了问题,我也得知道。”
我站在冷库边,身边不停有人推车经过,橡胶轮在地上吱吱作响。
“我知道。往后账都给你看。”
“账我当然要看。”她说,“你也得回来睡觉。”
这一句把我的心口撞得生疼。
上辈子,我总觉得赚钱之前没资格回家,后来连回家的机会都没了。
我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大巴,车票四十五,晚饭吃的是她给我的饼。
凌晨到家,屋里留着一盏灯。
父亲坐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像是碰巧还没睡。
我把结算单放在他膝上,让他看红肩果的照片。
他看了两眼,声音有些哑。
“我怕熟过头,让鸟糟蹋了。”
“明天我陪您摘,咱们把网补上。”
他点点头,把那张纸抚平,折好,装进贴身衣袋。
许禾从屋里出来,接过我的脏衣服,没说什么,先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抓住她的手,舍不得放。
她挑眉:“手都冻凉了,还站门口?”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冷库里带出来的紧张也一路带回了家。
桌上有一碗重新热过的面,荷包蛋压在面底,筷子摆得整齐。
我低头吃到一半,许禾忽然把手机推到我旁边。
她建了张费用表,把今天花出去的每一项都填了进去,最下面留着果园成本的空格。
“明天把这两栏也补齐。你要做,我陪你把账算到头。”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好。”
窗外,父亲扛着梯子去院角找补鸟网的绳,母亲跟在后面骂他半夜折腾。
我听着那几声熟悉的埋怨,连碗底最后一点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4
第二天一早,我家院子里来了七个人。
头一个是隔壁的周婶,她把两筐蓝莓放在门口,先不问价格,问我是不是现钱。
她男人在工地伤过腿,家里那六亩果园等着给孩子凑学费,罗成压价,她连吵架都不敢离得太远。
“平川,昨晚你妈说钱回来了。我不图八块六,能比罗成多些就行。”
我看向母亲,她刚把锅盖掀开,脸上立刻有点挂不住。
“我就说咱家卖成了,又没替你答应。”
我把周婶的筐搬到阴凉处,请大家坐下,先把昨天的结算单摊开。
“八块六是城里大果的货价,减掉包装、挑拣、冷库和车钱,才能算果农拿多少。今天有五百公斤订单,咱家供一半,剩下我按等级收,验完付钱。”
有人马上问:“你中间挣多少?”
我用笔把采购价单独写出来,大果六块二,其他等级另议,达不到鲜销要求的当面退回。
我得垫钱,承担运过去被拒收的风险,也得挣到钱,这话我不想等他们后来从别人嘴里听。
周婶一把按住那张纸:“六块二,真给?”
“你先看分出的比例。别整筐都照这价想。”
许禾拿来三只浅盘,父亲坐到桌边,给他们演示怎么挑颜色、伤口和软果。
他昨天还舍不得挑出去,今天讲得比谁都认真。
七个人一共带来的果,最后只收了四百多斤,另外几家决定回去重新摘。
周婶合格的大果一百二十六斤,拿到七百多块时,先数了一遍,接着又数了一遍。
她拉住许禾的手,眼眶突然红了。
“我跟罗成说了三次给点现钱,他每次都叫我等月底。”
父亲转头看着自家门槛,像那里还坐着昨天的人。
我心里刚冒出一点得意,老杜的电话就来了。
预冷间今天只给我们用到一点,下午有别人的菜要进,不能全让我们占着。
与此同时,郑启山告诉我,他今天没有进县城的货,下一趟要后天。
我站在桌前,手里还握着刚付出去的采购单,后背一下绷紧。
第一趟的顺利,让我差点把巧合当成了日常。
陈姐只答应收果,没答应替我找车,郑启山也有自己的主线生意。
我先打给陈姐,把到货改成次日上午,得到确认后,才给县冻品市场的几家老板逐一打电话。
他们说有车进来,可没人肯随便把司机号码给我,怕我抢走他们谈好的价。
最后,还是郑启山把我拉进一个司机群,让我按规矩发货量、地点、温度和时间。
群里很快有人问,是不是谢家那个给八百的小票货。
我报出五百公斤,有位姓蒋的司机接话,他午后卸完县里的货,能捎回省城,不过要一千一。
我拿着手机在院里走了一圈,算完账,接受了这个价。
许禾见我放下手机,问:“下一步呢?”
“先把今天这票跑完,再把一周内能进县的车都问出来。”
“还有库。”
“嗯,还有库。”
她把早饭端到我手里,没让我继续空着肚子跑。
我端着碗站在门边,忽然看见罗成的面包车停在路口。
他没有进来,隔着车窗对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一根烟伸出窗外。
“小谢,挣钱归挣钱,你这么收果,把人心收浮了。等降价那天,村里第一个骂你。”
“您可以接着按您的价收。”
“你不懂。我手上有固定的车、固定的档口。你拦到一两辆,赶得上一个产季?”
这回我没觉得他每句话都在吓唬人。
他做了十几年生意,有的资源我确实还没有。
我把烟推回去。
“所以我得赶紧去找。今天忙,您别等我。”
他慢慢收起烟,视线扫过周婶手里的钱,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中午装车前,我把今天的订单、用库时间和司机承诺重新抄在同一页上。
三个环节,少一个,果就得留在树上。
我用红笔在下面写了报采时间,把那页纸钉在果棚柱子上。
父亲走来,问明天是不是还摘这么多。
“等我今晚给准数。”
他抬头看着纸,伸手把被风掀起的一角按住。
“行,咱们等车有准了再下地。”
5
第三天晚上,罗成把一张欠条放到了我家饭桌上。
三万八,父亲签的字,原定月底还。
母亲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许禾放下了计算器。
我知道有这笔债,前世也是它把我逼得收更多果,想一次把窟窿堵上。
可今天才二十三号。
“没到日子。”我说。
罗成拉开椅子坐下:“所以我来商量。你爸当初说,用这一季果抵。现在果卖给你了,我也得问问,是不是还算数。”
父亲垂着头,嗓子发紧:“那会儿肥钱不够,他垫的。我说等果下来先还。”
欠条上写的是借款到期偿还,没有包销约定,但父亲确实说过那句话。
我不能替他把说过的事抹掉。
“借钱我们认,月底连约好的利息一起还。今天先还一万,您收不收?”
母亲立刻看我。
那一万里有接下来收果的本钱,拿走了,明天能做的量得缩一半。
罗成轻轻敲桌子:“你这两天赚了不少吧?”
“回款不全是利润。您做生意,应该比我清楚。”
他盯了我一会儿,把椅子往后推。
“剩下两万八,月底我来拿。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想叫你爸难看。”
我让他在还款记录上签字,现场转账,并拍下他收起欠条的过程。
他出门时,父亲想追去送,我扶着门,先把路挡了一下。
“爸,饭凉了。”
等面包车开远,父亲把饭碗往旁边一放,伸手就要去拿果棚钥匙。
“明天我跟他走一趟,咱家的果先让他拉,他那边卖完抵账。你们收别家的。”
我压住钥匙。
“您家的果,难道不是咱们全家种出来的?”
“我欠他钱。”
“咱们还着。可您要是把果再按两块八送出去,月底剩的钱从哪儿来?”
父亲涨红了脸:“我总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我谢长田借了钱不认人!”
我胸口那股火终于蹿起来。
上辈子我在城里求他再等两天,他也是这样说,怕我坏了做人几十年的名声,最后拖着病腿进城帮我搬烂果。
我那时只觉得他不懂行情,嫌他唠叨,还冲他发过脾气。
眼下他站在灯底,额角都是汗,背已经弯了。
我把到了嘴边的硬话咽下去,搬过凳子,让他坐下。
“爸,您借来的肥钱,养的是树。树长了果,咱们卖好一点,才还得上。欠人的钱可以算,欠人的情,不能让他随口开价。”
父亲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
许禾把那一万的回单打印出来,跟着原来的收支页夹在一起,递到他面前。
“爸,这就是还钱的凭据。月底差多少,我们提前想办法,您别私下替我们把果许出去。”
母亲终于把筷子重重放下。
“你还怕儿子带着果跑了不成?平川回来这几天,你见他睡过一个囫囵觉?”
父亲伸手摸了摸回单,最后把钥匙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
我松开手,手心被钥匙齿硌出几个深印。
晚上许禾洗完碗,坐到床边,把家里那张旧存折交给我。
“这是我的六千三。你收果周转用,但借条写清楚,期限也写。”
我望着她,眼睛热得厉害。
她误会了我的沉默,把存折往回抽了一点。
“嫌少?”
“我在想,你跟我回来,已经付了多少。”
她看了我两秒,把存折重新塞过来。
“别替我感动,先把六千三写进去。”
我笑了,低头写借条,手却有些不稳。
写完,我又把银行卡和手机里的流水一起给她看,连早上在市场花掉的六块早餐钱都翻出来。
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拨开我额前的头发。
“我妈给我找了个岗位,食品厂,明天下午面试。”
“去。”
她的手停住。
我握住它,认真地又说一遍:“你想去就去。院子里的活,我能重新排。”
窗外传来父亲关棚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我们。
许禾把借条折好,放进自己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靠在我的肩上。
6
我第一次去冻品市场谈回程,连仓库门都没进去。
门卫听说是找车的,让我把名片放桌上,我没有名片,只好把号码写在纸盒背面。
过了半小时,郑启山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那片纸盒。
“跟我来。”
他带我见了一位姓邹的冻品经销商,对方看都没看我带来的蓝莓,先问:“你能让车准点回去?”
邹老板这边有三家门店,从省城进货,一周至少五车,回程原先由司机自己找散货。
找得到,司机赚一点,找不到也得空着走,下一天还得进城装货。
可只要有一辆为了等回货拖延,他这里次日的货就可能排不上。
罗成以前用过他们的车,常常临时加货,司机等半天,他已经嫌烦了。
“我给你上午卸完的时间,你给我回库的时间。别拿你那一筐果,挤了我一车生意。”
我把记好的线路表拿出来,提出每天下午两点半封车,过时的货留到下一班,空位也照约定付基础运费。
“你有那么多货?”
“现在没有,所以先排每周三班。果量不足,我自己承担空位的钱。”
邹老板这才把蓝莓拎过去,打开一盒,吃了两颗。
“清洗在哪儿做?你别在我这儿弄得一地水。”
我报出老杜库区隔壁的洗车场,把清洗、检查、到库的时间接着列出。
郑启山站在旁边,看我写完,忽然插了一句:“我和我弟轮着跑,能保证的班次先写。其他司机自己点头,不能都算在我头上。”
我赶紧把他名字后面多画的一班划去。
一个上午,终于谈下三班试行的回程,司机逐一确认,邹老板只负责把进货计划提前告诉我。
我把表格拍给许禾,手指兴奋得几乎点错发送。
她正在面试前等候,回了个好,又提醒我核车厢能否清洁、温控能否达标,别见空车就接。
下午,我跟老杜谈长期用库。
他愿意每天给固定的预冷时段,再划一小块冷藏区供过夜周转,按次和重量计费,保底租金先交半个月。
我没有钱租整库,这样正合适。
老杜把合同摆出来,却在最后补上一句:“你得找个人盯货,我没工夫替你一筐一筐认。”
父亲主动接了这件事。
他每天骑三轮把果拉到库里,按许禾教的顺序点数、量温、签交接,自己带了件旧棉袄挂在门口。
母亲笑他上了半辈子山,头一回赶上坐班。
他不笑,认真问我:“人家送来的果,量着不行,是先签还是先退?”
“先告诉他为什么不收,重新分好了,再签。”
“亲戚也一样?”
我正想点头,舅舅马有财把三轮车开进了院子。
他听说外甥做成了,满载着二十几筐果,未等停稳就喊我出来接货。
我拿起称,许禾恰好从面试的厂里回来,裤脚落着路上的灰。
舅舅冲她招手:“禾禾,别挑了,都是自家园子,给我凑个大果价。你们刚起步,我头一个来支持。”
她先看了眼我的手。
我握着称钩,短短两秒,心里已经转过好几种说法。
舅舅去年借过我家钱,小时候也疼我,母亲还站在厨房门口。
他带来的筐,顶上那层确实漂亮。
我把一筐翻开,下面挤着带水的果,筐底已经压出紫汁。
院子里安静下来。
“舅,今天这批,我只能挑着收。”
他脸上的笑一下挂住了。
“你妈的话也不管用?”
母亲把围裙往腰上一卷,走过来。
“管用。我说挑,就得挑。”
我刚松了口气,舅舅又从车上搬下两筐,抹着汗,声音放软。
“昨天摘的,天太热,喷点水好看。我真不知道不能弄。你帮我想想,卖个能回本的价。”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怕得罪人的怯终于变成了另一种难受。
做这门生意,往后这样的脸,我还会见到很多。
7
许禾给舅舅的建议很明白。
带水久放的果要先挑,压破、异味的一概剔除,剩下看状态,只能另找愿意当天接收的近处买家。
她联系了县里一家果品店,对方愿意来看看,量不大,价也低。
舅舅蹲在地上抽烟,看着满车果,一根接一根。
我心软了。
更要命的是,那天陈姐临时多问了八十公斤二等果,电话里的价格听起来,还能让我给舅舅每斤多补一块。
我以为挑得够狠,再放进冷库,过一夜应该没事。
“这批情况跟前几次不一样。”许禾按住我的笔,“你跟陈姐讲过它怎么存的吗?”
我说还没有,拿手机打过去,讲了果是昨天摘的、喷过水,又发了挑完的照片。
陈姐说要到货验状态,接得下才给对应的钱,叫我别多发。
这句话给我留了退路,也让我生出了侥幸。
我收下了那八十公斤,按商量好的临时采购价先付给舅舅,单独标记,准备跟次日的常规货分开验。
许禾没有签分选放行那一栏。
我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陈姐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让我心口发凉。
“你舅那批别往别处转了,有软的,还有两盒开始长毛。我整批不接。”
新鲜那票合格,昨天的这票拒收,泾渭分明,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我让她先隔离,自己立刻坐车进城。
当晚站在冷间门口,我看着一盒盒失去硬度的蓝莓,手指抖得打不开包装扣。
冷库只是让果降温,没替我把已经耽误的时间倒回去。
那些上辈子压在心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要不要找个小档口,要不要再便宜些,至少挽回点本钱。
我把手机攥得发疼,最后只给许禾打了电话。
“整批退了。我到现场看过,确实不能再卖。”
她很久没出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灰,接着说:“你说得对,我没照办。这笔损失,记在我个人账上。”
“先把这批处理完,别留在陈姐库里。回来再说。”
我按市场要求付了清运处理的钱,保留了记录,又向陈姐确认另外那票没有受到影响。
采购、额外搬运、往返车票和清运加在一起,一千多块没了。
比前世少得多,疼起来却半点不轻。
回家后,许禾正在灯下分选明天的样果。
我坐在她对面,把记录放下,等她骂。
她没有骂,只把本子翻到我签名的那一页,问:“下次遇上你舅,或者你爸,还是这样吗?”
我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停住了。
这两个字我从前说得太轻巧,轻巧到自己都不知道值多少钱。
“以后出货放行听你的。你没签,我也得去重新验,不能自己补一个名字当成通过。”
“我也会看错。”她说,“所以疑点要记下来,能核的核清楚,核不清就别接那个承诺。你得给我当场叫停的权。”
“给。”
她抬头看我:“当着你爸妈也给?”
我把笔递过去。
“明早我当着大家说。”
舅舅得知结果,第二天一早跑来,兜里揣着我给他的采购款。
他把钱拍在桌上,说不能叫外甥替他赔。
我没有全退给他,先按约定和实际责任把该算的部分讲明,再坚持承担自己明知有风险仍然收货的损失。
他气得眼圈发红:“你这么弄,别人还以为我坑了你。”
“那您下次摘好一筐,我给您好果的钱。”
舅舅嘴唇哆嗦两下,最后把剩下的钱收走了。
临走,他蹲在果棚里,看许禾给新来的农户讲采后遮阴,坐了半个多小时。
父亲在旁边听,也不插嘴。
我当着所有人宣布,分选放行由许禾负责,有争议先停货,损失原因另算,谁都不能催她签字。
罗成恰好带人路过,听到我赔了,站在门口笑。
“这么费事,还赔钱。两块八我全收,你爹也用不着受这个气。”
父亲手里拿着一盒红肩果,忽然抬起头。
“你说全收,那收回去卖多少?”
罗成怔了一下。
父亲把果盒放回低等级的筐里,又说:“平川赔了多少,他给我看了。你这些年每次都说替我们赔,能不能也给我看看?”
棚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站在父亲身后,嗓子忽然堵住,没能接上话。
8
许禾的录用电话,是在我们清点空筐时来的。
食品厂给四千五,五险,宿舍单间,试用期后带两个人。
她开着免提,问清上班时间和岗位职责,一项一项记在纸上。
我听见四千五,心里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空了一块。
这几天能把果顺利交出去,她撑住的远比我承认的多。
晚上,我拿着本子,把明天分选的人手重新排好,母亲和周婶各顶半天,抽检请老杜帮着找个熟手。
许禾洗完头出来,看见那一页,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你已经替我决定去上班了?”
我转过身:“我想让你能去。你还没给人家答复?”
“说了明早答。”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耳后那道被发圈勒红的印子。
“平川,我舍不得眼前这点事。”
我心跳重了一下,没敢立即接话。
“今天周婶带她女儿来,教完一遍,那个孩子就会分了。她问我,等毕业能不能回来做。我以前在厂里,一班下来查几百张表,从来没人问我这个。”
她垂下眼,笑了笑。
“我也想看看,我能不能把这么一摊乱事带起来。”
我伸手去拉她,她却按住了我的手背。
“先谈钱。你准备继续叫我白干?”
我赶紧把成本本拿过来,翻到人工一栏。
她自己提条件,产季试做一个月,按两千八算岗位工资,经营赚的钱另谈分配,六千三仍是借款,不能含糊成她往家里贴的钱。
若这一季做成,后面租独立场地,她要参与投资和经营,采购口头许诺不能压过她的放行决定。
她说得越细,我心里越热。
我从前总把她陪着我,当成天生就该这样,连她想要什么都没认真问。
“工资再加两百,三千。”我说。
“你倒会凑整。钱从哪儿来?”
我把已经结算的订单翻给她,按眼下能确认的货量估算,不算还没到手的大单,也不把自家果钱当全是利润。
能支出的上限算完,三千确实留得出。
她用笔核过一遍,才点头。
我们在一张纸上写下各自负责的事,成本如何记,垫款如何归还,再各签一次名字。
写到利润分配,我提给她三成,她抬眼看我。
“别为了哄我,随口送。你得想清楚,往后挣钱多了,也要认。”
“我就是想多挣。挣多了,你拿得多,我才高兴。”
这话出来,我自己耳根先热了。
许禾低头笑,把那张纸收进抽屉,下一秒却皱起眉。
“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不能一开车就把饭忘了。每次在省城待到夜里,给我留个能打通的电话。”
我点头,她伸手拽住我的衣领,额头轻轻抵上来。
“还有,我陪你做,是我自己想做。以后碰上难的,你别又一句为了我好,就把我推回家等消息。”
我抱住她,力气大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赶紧松开一点,她却没退,反而把手臂环在了我腰上。
过了一会儿,我把她耳后的湿发拨开,低声说:“以前我总想,等挣了钱,就让你过好日子。”
“现在呢?”
“现在就想。你今天能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算。”
她仰头看着我,眼里亮亮的,忽然踮脚亲了我一下。
“那你现在去洗脚。你这一天跑了多少泥回来?”
第二天,她给食品厂回电话,认真谢过对方,把自己的决定讲清。
挂断后,她坐了一小会儿,手里转着那支笔。
我问她是不是怕了。
“当然怕。四千五很实在。”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再许一年赚多少的话。
她忽然把笔塞到我手里,指着本子上最后一处空白。
“第一条。我们两个意见不一致时,货可以少发,话得当面讲完。”
我写下来,写得很慢。
院外响起三轮车喇叭,父亲喊我们去吃早饭,周婶已经来上工了。
许禾站起来,挽好头发,先把两个保温杯装满水,再拎起测温箱。
我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跟她一起跨出了门槛。
9
月底前,我们把罗成的三万八还清了。
最后两万八,主要来自自家果园的货款,剩下那点缺口用这几天收果的利润补上。
父亲亲自去了镇上,我陪着,看罗成把欠条交出来,双方核清利息,在结清字样后签了名。
出门时,父亲把薄薄一张纸攥在手里,脚步轻得不像他。
他走出十来米,忽然回头问:“以后我们卖给谁,用不着再打招呼了吧?”
罗成站在店里,脸颊动了动。
“当然。生意归生意,我还能硬绑你?”
父亲点点头,把欠条放进袋里,拉着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拧开递给我。
他自己舍不得买,站在路边看我喝,嘴里念着欠条上已结清那三个字。
我喝得鼻酸,硬把瓶子递回他手里,让他也喝一口。
这天晚上,罗成来了一次狠的。
他把两辆原本常跑县城的车订走,接下来一周都用,付了预付款。
其中一位正是蒋师傅,我们只问过空档,还没确认后天的班,他拿到罗成的定金,立即通知我别再等。
另一位本来就没谈定,我连埋怨的资格都没有。
郑启山那一对兄弟的车仍按约跑,但其中一天要年检,提前写过,补不上空出来的时段。
更糟的是,陈姐刚替我们谈成一家连锁水果店的试单,指定次日上午入库,量比以往大一倍。
农户接到报采数,天亮就要下地。
我盯着线路表,头皮一阵发麻。
罗成的电话随后打来,语气居然很和气。
“听说你找车?我明天的车有地方,给你捎。八千块,送到门口。”
平常一千多的路,他开八千,足够把这一票的收益吃干净。
“有价单吗?”我问。
“你真想用,我现在就写。”
我咬住后槽牙,先把电话挂了。
许禾正在算当天库容,抬眼看我:“还有多久能通知停采?”
“四十分钟。再晚,早起的人就睡了。”
“那就先通知,没拿到车号的那部分暂停。”
我握着手机没动。
连锁店第一次要货,少送一半,很可能就没有下一回。
可若全摘下来,再被罗成那八千块堵在半路,我会把所有人的钱一起赔进去。
许禾没有催,安静地等我。
我最后在群里发出暂停通知,逐户电话确认,已经约好的部分也明确减量,请大家等次日的新安排。
周婶说行,舅舅在电话里问是不是我得罪了罗成,另有两户当场骂了我。
“你说能收,我们才推了别人!现在叫我们再等,熟过头找谁?”
我听着,没有把电话挪开。
“今晚改得急,是我的责任。你们若找到别的去处,先卖,定下来的车到位后,我再报下一批。”
挂完最后一个,我后背已经湿透。
父亲蹲在门边,忽然站起来:“我去找罗成。”
我一把拉住他。
“爸,账清了。咱不再去求他。”
“我不是去求,我问他,究竟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青筋暴起的脖子,心里既暖又疼。
可现在骂赢罗成也变不出车来。
我请母亲拉他去吃饭,自己重新翻开司机群,按路线一个个打电话。
九点多,郑启山回了消息,说北邻县有一条给超市送低温奶的线路,卸完后会回省城西郊,走我们这里得绕九十多公里。
货量太小,人家原来懒得接,可我们眼下凑得到两吨。
我打过去,报出重量和温度要求。
对方没有立即拒绝,只问了一件事。
“你们县那个桥,四米二能走,大车能不能过?我得看实路,不听地图算。”
我拿起车钥匙。
许禾已经把手电筒递过来,自己披上了外套。
“走,今晚把那九十公里问明白。”
10
桥头的限高杆,在手电光里显出一道锈色。
我抬头拍照,又把桥前公告里的限载和绕行说明一并发给司机。
他看完回复,这条近路走不了,得绕工业区外环,里程还要增加。
许禾站在风里,拿着手机把绕行路线重新画出来,我骑摩托在前面探路,一段一段录给他看。
路边有夜宵摊,老板看我们来回走了三趟,问是不是找丢了东西。
我笑着说找一辆车。
他说这路每天过那么多车,有什么好找的。
许禾在我身后笑了一声,把冻凉的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
到了十一点,路线、卸货时间和司机回西郊的入库时间终于对上。
运费两千二,比原来贵,但两吨分下来还能接得住。
司机姓任,车厢前一票运的是密封包装的低温乳品,答应卸净清洁后到库,由我们检查确认,再依约调整温度。
他要我先付五百定金,我把约定逐条写在电子运单上,确认车牌和证件后转了过去。
直到收下回执,我才拨给那家连锁店的采购孙经理。
对方夜里被吵醒,明显不高兴。
我先承认此前减量通知是运力没落实,现在有替代车,问她最晚能否延到上午十一点入库。
她说十点半前,过了就错过当天分货,没得商量。
我摊开时间表,加上绕行和两处可能堵车的位置,算完后给了她答复。
“十点半能到,前提是明天六点半前装完。少的那部分我清早重新确认,绝不多报。”
回家时已经半夜,许禾在后座靠着我,经过坑洼,她忽然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胸口。
“别骑快。车找到了,咱俩也得好好的。”
我把速度又降下来。
第二天四点多,我们一家全起来了。
前一天为常规单采下并入库的果先出,新增部分只恢复了早晨确能完成分选预冷的量,达不到的继续留树上。
孙经理最后确认收一吨七,陈姐收另外三百公斤,正好凑够这一车。
六点二十,任师傅把车倒到装货口。
许禾检查车厢,父亲带人逐筐点数,郑启山也特意赶来,帮我看装载固定。
罗成的面包车在路口停了好一会儿。
他下车,看见陌生车牌,立刻来问司机打哪儿来、拉一趟多少钱。
任师傅没接他的烟,只抬手看表:“老板,我这趟的单已经接了。”
我站在最后一板货旁边,伸手关上外包装。
“罗老板,八千那辆,您留着忙自己的。”
他看着我,脸色阴得难看。
“人家来一次,你就能指望一辈子?”
“这一趟能来,我就先把这一趟做好。”
车门合上,绑带收紧,任师傅给我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父亲站在旁边,忽然挺直腰,朝罗成说:“你挡着路了。”
面包车往后挪了半米,冷藏车缓缓驶过去。
我看见罗成的手还举在胸前,没送出去的烟被他捏弯了。
这一回,快意终于压过了后怕。
上午十点十七分,孙经理发来入库照片。
十点四十二分,她确认抽验结果,先按事前谈好的比例支付首款,尾款三日内结清。
我盯着消息,突然蹲在地上,笑得停不下来。
许禾拍了拍我的肩:“先起来,你爸以为你哪里疼。”
我站起身,狠狠抱了她一下。
她一边笑着推我,一边把手机塞过来,要我核首款。
那天傍晚,我给任师傅结清运费,又问他往后的班期。
他没有许诺天天来,只说周二和周五有稳定的入县线路,能提前两天确认。
我把这两格添进表里,又将其他线路逐一写上确认期限。
表格看着依旧不整齐,有缺口,有待定,远称不上车队。
可罗成再把其中两辆叫走,我已经能找到另一条路。
郑启山看着那张表,啧了一声。
“你小子,这是要给空车也排班。”
我把笔帽扣上,胸口还热着。
“郑哥,您以后回城,别空着走了。”
11
段启明来到库区时,我正弯腰刷一块周转板。
听见他喊小谢,我手上的刷子顿了一下。
他穿着浅色衬衫,身后跟着罗成,手腕上那只表,跟我记忆里的一样亮。
上辈子,就是他对我说,果拉来,多少都能卖。
他确实替我卖过一些,低价卖完好果,剩下的差果推回我头上,账却一直没有清。
那时我没有明确的买断订单,只有几条语焉不详的消息,争到最后,我连该收多少都讲不清。
“听说你把线跑起来了,厉害啊。”他递过来一瓶水,“我就喜欢跟能办事的年轻人合作。”
我把刷子放下,擦干手,请他把条件讲完。
他需要稳定货源,可以一天接四吨,按市价结算,每月底对账,次月付款,运输由我们负责。
作为交换,我们这边组织起来的优质果,优先供他,旺季不能另卖给同城竞争档口。
罗成在旁边补了一句:“省城段老板,一天走的货顶你十天。你那几个零散买主,哪有这个量。”
一天四吨,这个数字让父亲也抬起头来。
可按我们目前的采购方式,仅一周垫出去的钱,就会远远超过账上余额。
我问段启明,是否能固定每天的采购价、验收时限和最低接货量。
他拧开水,笑了。
“市场天天变,哪能写死?品质好,我肯定不会亏你。结算上,大家都是这么做。”
“我们现在垫不起这笔。”
他脸上的笑浅了些:“你先把货供稳,缺周转,我可以借你。”
我看向罗成,对方正拿手指抚那张合同的边角。
借钱,供果,等他定价,再靠下一批货填上一批账。
这条路走到哪里,我在前世已经亲眼见过。
我把合同推回去。
“段老板,您愿意按确定订单收货,验后按约付款,我们可以谈。现在这个条件,我接不下。”
他盯着我几秒,放下了水瓶。
“小谢,给你台阶的时候,要会往上走。你靠几辆返程车,想长到多大?”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阵发烫。
我忍着把前世的账砸到他脸上的冲动,只拿起了手边的交接本。
“我先让今天这些果按时到货。后头长多大,后头再算。”
段启明起身时,罗成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走后,父亲望着桌上没喝完的那瓶水,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可惜。
“这么多果,真能卖出去?”
“也许能。但钱拿不回来,卖得越多,咱们越扛不住。”
他摸了摸装欠条的那个衣袋,脸色慢慢变了。
“那还是别借。”
我笑着点头,回去把刷了一半的周转板洗干净。
许禾等到周围没人,才问我:“你认识他?”
“以前在市场搬货,见过他结账。”
这是我能说出口的实话。
她没有追问,把我们能承担的最长账期圈了出来,又跟我一起拨给孙经理,重新确认尾款到账日期。
三日尾款下午就收到了。
与此同时,段启明在城里的收购价降了,罗成回村把现收价抬到六块五,专挑大果,愿意一次收两千斤。
几个农户来问我能不能跟价,我算完当天订单,只能给到六块三。
他们有的留下,有的把筐搬上了罗成的车。
周婶急得拉我衣袖:“你就多两毛,别让他把人都收走。”
我看着账上刚回来的钱,手又开始发痒。
抢回来,哪怕少赚一点,至少不能让罗成看笑话。
许禾站在秤边,没有说话,只把今天已订的货量转向我。
我看见那一千八百公斤,终于慢慢把手放下来。
“周婶,咱们这车装够了。多收回来的果,今晚卖给谁?”
她愣了一下,松开我的衣袖。
我没去拦那些往外搬筐的人,只按承诺给留下的人过秤。
下午,罗成在群里发了满车货的照片,配字说,做生意还得看实力。
我盯着看了两秒,关掉手机,转身去帮父亲把最后一筐抬上板。
许禾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忍得难受吧?”
“很难受。”
她笑了,把冰过的水贴到我脸上。
“那今天晚饭给你加个鸡腿。”
我接过水,胸口那股闷火终于散了一些。
12
鸡腿还没吃到,郑启山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在城外一处服务区,机组故障,报警灯亮着,厢温正在往上走。
车上有一吨二的蓝莓,一半是陈姐的,一半是孙经理的。
我放下碗,先问人和车有没有危险。
“车好好的,制冷不行。我没开门,停阴凉这边了,修机组的说至少一个半小时。”
他把仪表照片发来,声音明显绷着。
我问完位置,立刻给两位买家报情况,再打给任师傅和群里附近的司机。
许禾已经把温度记录翻出来,告诉我这票货装车前的果温,提醒郑启山保留报警时间,先别开门反复看货。
母亲把雨衣塞到我手里,我借了辆小面包,带着许禾上路。
天开始落雨,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扫,我握着方向盘,指节一阵阵发硬。
上辈子最后一程也是这样的雨。
我一看到远处连成串的刹车灯,胃里便翻上酸水,脚下不知不觉重了一点。
许禾伸手按住我的小臂。
“平川,慢下来。”
我猛地松油门,车速降下去,心还在狂跳。
她看见我的脸色,声音更稳了些。
“我在给附近的冷库打电话。你只管把车开好。”
我点头,喉咙却紧得说不出话。
二十多分钟后,阿斌替我找到市场边上的一位配送司机,刚卸完蔬菜,车厢清洁可用,愿意带着车去服务区接驳。
他离得更近,比我们先到。
郑启山确认对方车厢和降温情况后,等接驳条件具备,才开始一次性转货。
雨棚下的地面湿滑,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摆好了防滑垫和周转板。
郑启山的裤腿全湿了,见我下车,先说:“兄弟,今天这钱我出。”
“先搬。”
我和他各扶一边,平稳地把箱子送上另一辆车,许禾在旁抽样、记位置,到了最后一板,她忽然抬手让我们停。
靠故障车后门的一箱,外包装被进出的雨水打湿了。
她拆开检查,里面有两盒被挤坏,汁液沾到了旁边包装。
“这箱单独留,别跟着发。”
郑启山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我点头,把那箱搬进面包车。
转货完成,替代车直接去买家库里,我们跟车到场,一同抽检。
陈姐的货顺利收下,孙经理那边扣除了被留置的数量,其余达到验收要求,也照约结算。
我直到签完最后一张单,才感觉膝盖发软。
雨停后,郑启山蹲在停车场边,拿着手机要给我转接驳费用。
我拉住他,先核原运输约定,运输故障造成的额外转运由他承担,我这边自愿赶来的车辆和人工自己计。
被隔离那箱按查清的包装受损原因处理,两边都留了照片,谁也没把含糊账推给对方。
他把钱转来,接着说:“以后你是不是该换车了?”
我坐到他身边的水泥沿上。
“车会坏,人得靠谱。您给我报得早,也没瞒,咱们把后备车补上。”
他低着头,抹了把脸上的水。
“我老郑跑十几年,最怕货主这个时候说人没事就好,回头又让我赔得没处讲。”
我笑了,伸出还沾着果汁的手。
“那咱们今天讲清楚,以后也照这个办。”
他用力握了我一下,站起来去守修车的师傅。
回家已过夜里一点,我停好车,突然扶着门干呕起来。
许禾把水递给我,没急着问。
我漱完口,靠着车身站了很久,才勉强把心里的恐惧压下去。
“我刚才特别怕,怕又晚一步。”
她走近,双手抱住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这一票已经验收了。你也回家了。”
我把额头抵在她肩上,终于不再死撑着。
母亲听到动静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粥,碗上搭着小碟,里面放着那只鸡腿。
“热了两回,肉都快散了,趁温着吃。”
我蹲到屋檐下,咬了一大口,眼泪忽然掉进粥里。
许禾没说破,搬了把凳子,在我身边坐下。
她的鞋里也进了水,脱下时,脚背泡得发白。
我把鸡腿放回碟里,起身去给她打热水。
这一次,轮到我等她坐稳,替她把盆端到脚边。
13
冷机故障的第二天,一段视频传进了村里的群。
画面里是郑启山卸冻鸡的车厢,后面接着我们装蓝莓的片段,中间清洗、晾干和重新调温的过程全没了。
转发的人附了一句话,便宜果怎么来的,自己想。
周婶第一个提着手机来找我,脸急得发白。
“人家说咱们卖的果不干净。有人都问到我女儿学校去了!”
我把视频从头看完,气得手指发麻。
头一段在邹老板仓里拍,后一段从罗成之前发的收果现场视频里截出,我认得他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可单凭这些,我还不能认定是谁剪的。
我先把传播页面保存下来,打给邹老板,问他能不能调到当天的完整监控,又让郑启山把清洗记录和现场照片发过来。
陈姐也收到了视频,给我回电话时,开门见山地问了三个问题。
我逐项回答,把每一票车厢检查、装前记录和到货验收一并发给她。
她看完,没说别的,只提醒我,连锁店的下一票可能会来现场看。
我当即联系孙经理,把视频和我们的回复原样发过去,请她派人来。
父亲听说采购要来,慌得把果棚又扫了一遍,母亲连门外那点泥都铲走了。
许禾拦住他们,把正常的分选台和留样盘都摆好。
“平时怎么做,明天就让人家怎么看。”
次日上午,孙经理带着公司的品控过来,检查现场,核原料来源和用药记录,也看运输车和清洗交接。
父亲把种植本翻出来,一页页讲今年用过什么,哪天摘的,手抖得几乎翻错日期。
那位品控指着一筐果问他,为什么这筐不装。
“昨天下午送来的,记录对不上。”父亲说,“没问清,先放着。”
对方点点头,又问前两天故障的那票如何处理。
我把被隔离一箱的处置、接驳记录和买家验收单拿出来,连舅舅那批的损失也主动讲清。
父亲站在旁边,起初想插话,最后只是把我肩上翘起的衣领按平。
检查没替我们变出一张永远不会出问题的凭证,但孙经理把发现的两处不足写了出来,要我们改善装货口的遮挡,再把记录格式统一。
下一票订单,她照常下了。
我做完当天的交接,把完整视频和记录说明发回群里,只讲可核实的事实,没有点名猜人。
有人问我,既然这么麻烦,为什么还用返程车。
我直接发了一段语音。
“因为车是合适的车,把前一票卸净、清洁好,温度达到要求,就能运。省下空跑的路费,是我们现在能卖这个价的原因。这几道花钱花工的事,谁也省不了。”
下午罗成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说自己只是提醒乡亲,别把路走歪。
我拿着手机走到他面前,让他看他亲手转发的那条消息。
“您把完整过程也转一次。您帮着传出去的话,得帮着说明白。”
他抿着嘴,没接手机。
院子里站着等结账的农户,周婶抱着胳膊,舅舅也从分选台边走过来。
罗成扫了一圈,忽然笑:“小题大做。我又没说一定有事。”
我心头的火一下冲到嗓子眼。
“周婶女儿在学校被问,你一句没说一定,就过去了?”
周婶红着眼睛,站到了我身旁。
“我卖的每一筐都写着名字。罗成,你给我也转回去,别叫我孩子替我听闲话!”
他终于拿起手机,慢慢点开群,把我们的完整说明转了过去。
没有道歉,只有一句已经了解,处理有记录。
我仍觉得不够痛快,可那条澄清实实在在地发出了。
晚上,孙经理发来调整后的订单,除采购我们现有规格的蓝莓,还问能否为另外两家已有供应商安排冷藏拼车。
果款由他们直接结,供货方承担包装、冷库和运费,我们按约收组织与交接服务费。
我把手机递给许禾。
她读到最后,慢慢抬起头。
“这次,人家买的是咱们这条路。”
我站在分选台前,望着墙上那张越补越满的班次表,忽然觉得一路挨过的难听话,都有了落点。
14
那张大单是六月第二个周五定下来的。
八千斤,四吨蓝莓,周日送进孙经理的省城总仓。
其中一吨半由我们采购供货,另外两吨半来自她另外签约的两家果园,交给我们组织分选、预冷和运输。
她给我们这部分采购货付了约定预付款,另两家也预交了各自的运输和库费。
钱分账记,货按果园和等级分开,谁的货谁确认,服务费单独列在运单上。
这四吨一旦完整交出去,我们就能拿到整个产季剩余的固定班次订单。
我听见八千斤时,手心一下凉了。
许禾正拿尺子核包装尺寸,见我不说话,抬头问了一声。
我缓缓吸气,把单子摊到桌上。
这辈子,还是这座城,还是八千斤。
我没法跟谁解释,自己为什么连纸角都捏得发白。
我只能把它拆开,一项一项确认,逼自己看眼前的人、眼前的条件。
四吨货,两辆合适的返程车,郑启山和任师傅各一辆,前后间隔四十分钟,避免同时挤在老杜的装货口。
老杜预留两批预冷时段,另两家果园先送样确认,分选不过关的当天退回,不能临装车来补重量。
省城总仓的预约、卸货工、到货抽验都由孙经理落实,我们同她逐项核了时间。
我还去见了阿斌。
他现在在市场北门的冷库做领班,库里接社会货,按日收费,有夜间值守。
我付了一笔不大的预约费,给周日留应急货位,真使用再付实际仓储和装卸费。
阿斌看我把联系电话抄了三遍,忍不住笑。
“你这是挣多少,提前花这么些冤枉钱?”
我把本子合上。
“花得起就留。真用不上,我认。”
回县城时,我带回一张城里短驳车的名单,两位司机愿意接临时单,能否出车仍需届时确认,我把价格范围也问了。
许禾将这些都夹进大单的文件袋,最后指着自己的工作表。
“我这边最多这个量,再来别加。周日你去城里,我守装货口。”
我原想叫她一起去,话到嘴边,想起我们在床边写过的约定。
她留在起点,比陪着我更要紧。
“好,你叫停就停。别因为我已经在城里,就往外赶不合格的。”
周六傍晚,果园里到处是人。
舅舅带着两个帮工来,背着干净浅筐,在每个筐侧写下采摘时间,一边写一边嫌字太小,擦了重来。
周婶的女儿放假回来,扎着马尾跟许禾学记录,父亲在旁边反复点要送老杜那边的数。
我站在灯下,看见母亲把晚饭一碗碗端到临时桌上。
没人抢着说以后能赚多少,可每个人的手都没闲着。
罗成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看了一圈,只问我:“明天总共发多少?”
“四吨。”
他眼神动了一下,接着说段启明那里也能接,万一大客户临时不要,给他打电话。
我看着他,没接这句试探,只请他别挡装货的通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城里可跟家门口不一样,进去容易,想挪出来,得看谁有地方。”
我手上的清单轻轻响了一声。
许禾从台前抬起头,叫我名字,声音很清楚。
“平川,过来签今天的核数。”
我走回她身边,一行行看完,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拿过单子,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那一点温热,让我重新找回了呼吸。
当天夜里,我提前乘车进省城,住在阿斌附近的小旅馆。
临睡前,许禾打视频过来,果棚里的灯还亮着,她把镜头转给已经预冷入库的货,又转回来,让我看她的脸。
“明天到你手里,每一批都有记录。我这边守着,你放心去接。”
我看着屏幕,忽然很想抱她。
“等这一票做完,咱俩去吃顿不用随时接电话的饭。”
她笑了,眼下有一点疲惫的青。
“行,你请。我挑贵的。”
15
周日下午一点三十八分,总仓给我打电话,说配电柜出了故障。
现场已经停电排查,备用电只保照明和必要设备,冷库暂时无法接收新货。
孙经理在电话那头喘着气,让我先把车留在外面,别让人开门卸。
郑启山离总仓还有十几分钟,任师傅在更后面。
我站在收货口,抬头看见卷帘门落下一半,几个工人正在往外搬清点用的空板。
一股熟悉的闷热从水泥地上升起来。
我的胃狠狠抽了一下。
前世,我就是站在这种地方,听见有人说,先卸下来再想办法。
一卸,司机走了,果子留在地上,我的退路也跟着没了。
孙经理又说:“公司让先等消息,可能两小时,也可能今晚。你那边能不能协调?”
我掏出本子,发现手抖得对不准号码。
我换另一只手按住纸,拨给阿斌,确认应急货位能够立即用,又通知两位司机更换目的地,把总仓的故障消息和新地址一起发过去。
“车厢继续维持,别开门。”我反复叮嘱完,才转向孙经理。
“我们有备用库,离这儿二十多分钟。货先进去保管,您的人能不能到那儿抽验?”
她愣住:“你已经留了地方?”
“留了。多出来的仓储和转运费用,先照应急约定处理,责任和凭据后面核。今天先把货验了。”
她马上去联系品控,我则跑出仓区,叫车赶往北门冷库。
刚到门口,罗成的电话就来了。
他听说总仓接不了货,说段启明愿意帮忙,全批现收,价按当天下午的市场尾货走。
我问具体是多少,他报出一个比采购成本还低的数。
“八千斤哪,你好好算算。进库一天、出库一趟,拖软了,更没人要。”
我站在冷库门外,忽然笑了。
原来那条便宜路,他一直替我留着。
“谢了。我们的库已经开门,收货的人也在路上。”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谁的库?”
我挂了电话,转身朝阿斌跑过去。
郑启山第一辆车到场时,两名装卸工已经就位,我和阿斌核好货位,许禾在视频那头读出这辆车的箱数和位置标记。
她没问我怕不怕,也没一遍遍让我放心。
她把每个数据说得清清楚楚,像隔着一百多公里,握住了我那只发抖的手。
抽样测温、交接、入库,一板一板往里走,没人把整车货倒在外面的热地上。
第二辆车抵达前,孙经理和品控到了。
她先跟我一起看了货,又接了个电话,转回来的脸色有点难看。
公司有人提出,既然没送进指定总仓,今天只能算寄存,等总仓恢复后再验收、再起算付款期。
我握着交接单,看着她。
“孙经理,约定时间到了,货也到了。原仓不能接,是您这边的故障。我们已经给出符合条件的替代场所,货还好着,验收能做,就该按今天算。”
她低声说:“我也这么说,可财务得认单。”
我把原预约、到场记录和备用库交接逐一发给她,请她当着我的面给负责人打电话。
我没有抬嗓子,手背的筋却一根根绷紧。
这一次,我不能只求一句放心。
另一头的负责人要求保留样品,补一份地点变更确认,再由品控现场签收。
孙经理立刻把确认写好,发过去审核,我一直站在她旁边等。
十七分钟后,确认返回。
她把手机屏幕朝向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能签。四吨,按今天验收。”
我终于松开攥着笔的手,掌心一道深红的印子。
每个果园的货分别核验,有两箱规格不符,当场另列,由相应供货方确认降级价,其余全部按原约收下。
买家没有替谁兜底,我们也没有为凑齐八千斤掩过那两箱。
最后一张单签完时,下午四点零六分。
我先把验收结果发给许禾,再把属于另两家果园的单独发回去,告诉他们付款仍按各自合同执行。
郑启山和任师傅赶得及回各自货站,临走都来拍了拍我的肩。
孙经理安排公司明早用自己的配送车从这里提货,替代仓储费用按确认由买方承担。
那笔我提前付出、曾被笑作多余的预约费,终于保住了整批货的去处。
我站在冷库门外,忍到这时候,才让自己坐下来。
阿斌递来一瓶汽水,瓶身冒着细密的水珠。
“成了,发什么愣?”
我拧开盖,第一口咽下去,喉咙突然哽住。
上辈子那八千斤果,我一颗也没救回来。
这一次,四吨货都在冷间里,每一板有位置,每一张单有人认,每一笔款都有付款期限。
许禾的视频打来,画面里挤着父亲、母亲,还有等消息的周婶和舅舅。
父亲看见我的脸,立刻问:“全好了?”
我把验收单举到镜头前。
“爸,全验完了。果没坏,咱们的钱也有人认。”
父亲把脸转过去,抬手狠狠搓了两下眼睛。
母亲在旁边笑骂他没出息,自己却说着说着也没了声音。
许禾等他们看够,才把手机拿远一点。
她站在果棚的灯下,鼻尖有点红,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同一份单子。
“谢平川,今天你答应的,做到了。”
我听见这句话,终于痛痛快快笑出了声。
16
大单的尾款到账那天,我把手机放在父亲面前,让他亲手刷新了一遍。
他点了三次,才相信那个数真的躺在账户里。
另两家果园也各自收到货款,发来确认消息,服务费按运单结清,没有谁的钱需要经过我手里再等着分。
周婶抱来一大盆煮玉米,非要我拿两个趁热吃。
舅舅则带了个新秤,说旧秤显示不够亮,他在镇上试了半天,这个好用。
“算我买的,别又写什么垫款。”他把纸箱拍得啪啪响,“我今年后头几批果,可一斤没叫你退!”
许禾拿出检定过的秤核对,确认没问题,笑着收下。
我们没立即摆庆功酒,先把还没结的采摘工钱、分选工资、运费和库费逐项清完。
母亲坐在旁边发钱,发到周婶时,对方拿着那一叠票子,忽然小声问:“明年还有这活吗?”
我看着她那双指腹磨得发亮的手,喉咙发紧。
“能不能做一整季,我现在还不敢定。只要排得出班,咱们先把您这份写上。”
周婶笑起来,认真让女儿替自己把名字记下。
那天傍晚,罗成一个人来到库区。
他没开面包车,走路来的,鞋边全是泥。
段启明压了他的结算,他提前按六块五抢来的几批果,也没全按盼着的价卖掉。
这事我不是听闲话知道的,是两个等他付尾款的农户来问,我能不能替他们看看单子。
他们签的是到城看货定价,条件很松,我能做的只有帮他们理清过秤和交付记录,让他们自己去追结算。
我没去替罗成辩解,也没把这当成我们的功劳。
他站在装货口,掏出手机,给我看一笔现收订单。
“明天有六百公斤,省城南边,货主已经定价。我就缺一趟车。”
我看完收货地点,再看时间,确实能跟我们明天那班拼。
他见我没立即开口,咬了咬牙。
“你开价。八千我也认。”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痛快得我几乎想笑。
我等过他低头,等过他也尝一回没有车的滋味。
可在库里忙着的父亲先抬了抬眼,随后又低头核自己的筐数,显然把决定留给了我。
我把明天的运价和组织服务费摆到桌上,按重量算给罗成看,清洁、预冷和交接条件逐项讲清。
“这是正常价。您的货过得了检查、时间合得上,就能走。”
他盯着那张价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倒大方。”
我抬起头看他。
“我想挣您这笔运输的钱。先付费,明天验货,不合格的不上车。”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拿起手机转账。
那笔钱到账时,我并没有失望,反而觉得脚底踏得更实。
他终于来买我挣出来的东西,得照着我的时间和要求办。
第二天,他带来的货有两筐不符规格,许禾当场退回,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自家人通融,只叫工人搬回去重分。
周婶在一旁看得直乐,连干活都快了些。
产季末,我们整理总账。
自家果园的收入、支出由父母单记,偿债也列明,最后真正剩下的钱交还他们保管。
我这边收购转卖与运输组织,扣掉工资、库费、运费、损耗等费用后,合计净赚五万二千多。
它远不是我辞职时吹过的几十万。
可这五万二,每一笔都对得上,也没有一车烂果留在别人门口。
许禾的工资已经按月支,她那六千三的借款连同约定利息归还,再按我们写过的三成分配利润。
我把钱转给她时,特意把备注写全。
她看着到账,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停住。
“这么舍得?”
“你要不要再查一遍,我少给没有?”
她真的拿起计算器,重新按了,最后抬眼冲我笑。
“差六毛。”
我赶紧补了一块,凑到她面前讨好。
她伸手捏住我的耳朵,笑得眼睛都弯了。
父亲从门口经过,听见笑声,脚步停了停,没进来,转身把院里那盏灯又擦亮了一遍。
17
我和许禾那顿饭,终于吃在了县城一家小馆子里。
她点了清蒸鱼、蒜蓉虾,又要了一份我爱吃的酱牛肉,点完抬头看我,像等我心疼。
我把菜单翻回去,加了她喜欢的酒酿圆子。
两个手机都放在桌上,接下来的半小时没有响。
她夹起一只虾,忽然笑了。
“我现在才觉得,真忙完了。”
我看着她眼下淡下去的青色,胸口又软又热,替她把虾壳剥开,放进盘子。
“等会儿去买双鞋。你那双后跟都磨穿了。”
“你自己的也没好多少。”
“那都买。”
我们吃完饭去商场,各试了一双合脚的鞋,许禾站在镜子前走了两步,拉我过去并排站着。
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两个人的新鞋,又慢慢往上,拍到我傻笑的脸。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她手机里。
过了几天,我们开始认真谈下一季。
老杜想把库区一间原来用于蔬菜周转的冷间长期租出去,现有机组能用,预冷能力要另做核定,装货口也得加遮挡。
我去看了三次,问修机组的师傅来检查,又让他给出改造报价,没有马上拍板。
许禾拿着全年可能做的货量,算完房租、电费和人工,把最乐观那张表先放到一边。
蓝莓只有一个产季,冬天不会因为我挂了块牌就自动有货。
我们跑了两家蔬菜合作社和县里一家鲜食店,只谈实际能凑的班,不许诺整年每天发车。
最后拿到的量并不大,但能让几条原有返程线在淡季继续试跑,冷间也有基本的周转需求。
有了这些,再核租金,事情才慢慢站得住。
我和许禾各拿出一万五,作为新的共同投入,签下租约和下一阶段的合伙约定,盈亏按这次的等额出资各半。
我还留着一笔流动资金,她也留了自己的存款,父母果园里剩下的钱,没有再往里拿。
母亲听说合同上写了两个人,拎着菜篮坐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开口:“你们商量好了,就好好做。赚了别抢功,赔了也别吵翻天。”
许禾握住她的手,答得认真。
“会吵的,妈。但吵完,我们把事讲清。”
母亲被她逗笑,拍了拍她手背,转头骂我一句别犯犟。
装货口加遮挡那天,父亲也来了。
他爬上梯子要帮忙,我赶紧把他扶下来,告诉他工钱已经算给了安装的人。
他坐在门口,望着新装的灯,忽然问:“以后是不是就用不着我?”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绳子松开了。
他低头掸裤腿上的灰,声音小了些。
“我这两个月,天天都知道几点该去哪儿。回家一闲,倒不自在。”
我在他旁边坐下,拿来下一季的排班草表。
“果园那边还得您做主。库里忙的时候,请您来帮半天,算工钱,下午回去歇,不能又守到后半夜。”
他看着空白处,问能不能把名字先写上。
我把笔交给他。
他一笔一画写完谢长田,停了停,又在旁边添了句,有事打电话。
我看着那五个字,眼睛又酸起来。
库区挂招牌那天,郑启山把车开来,阿斌特意搭车回来,邹老板让人送了两箱饮料。
招牌上是我和许禾一起定的名字,双溪鲜运。
没有谁来剪彩,只有我站在梯子上,把牌子最后一角扶正,许禾在下面喊左一点,又喊过了。
我们为那一点歪斜争了半分钟,父亲看不下去,拿卷尺帮着量,大家笑作一团。
牌子挂稳,郑启山递过来一份线路确认。
原先只是司机自己临时找货,如今有了提前报量、确定装货窗口和回程时限的约定,他跟弟弟愿意把几班稳定空档留给我们。
仍要逐票确认,仍有车辆故障和变动,可这条线终于有了可以共同遵守的时间。
我签完字,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抬头看那块招牌,笑着碰了一下我的杯沿。
“以后我跟人说,回城找小谢,真有人信了。”
我也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风吹得眼眶发热。
许禾站在我身边,把库房钥匙塞进我掌心。
我低头,发现她自己手里也握着一把。
18
到2019年第一茬蓝莓成熟时,我们已经熬过了一个淡季。
有过一周只有两班车的冷清,也遇过合作社临时少货,保底车费得我们自己补。
那几个月挣得薄,我和许禾吵过一次,要不要把不赚钱的班撤掉。
我怕撤了就再也接不回来,她坚持先找同方向的其他货量,确认凑不齐就减班,不能拿下一季的钱填没有尽头的空位。
我们把电话打了两天,补上一部分,剩下的减少频次,跟司机和客户重新确认。
库门依旧按时开,账上没有靠想象长出来的利润,却也没有冒出谁解释不清的窟窿。
开春,孙经理提前来核过一轮能力,蓝莓季继续合作,订单照确认的量分批下。
陈姐的档口还是老样子,看货挑得厉害,结账利落,一见我就拿二十公斤红肩果笑话我。
我也笑,顺手给她把门口的空板归好。
罗成还在做收果生意,少了几个固定供应户,也开始提前给人写等级价,能现结的尽量现结。
有合适的票货,他找我们安排运输,按正常条件交费,验货时依旧爱站得近,想多留两筐。
许禾抬手,他就停,不再把熟人两个字挂在嘴上。
段启明仍在城里卖果,我偶尔路过他的档口,隔着一排货筐点个头,继续往自己的收货位走。
我要等的人,已经有了别的名字。
这一季,周婶的女儿毕业了,去县里上班,周末回来常帮母亲做记录。
她拿到第一份工资,请我们喝了一杯奶茶,笑着说妈妈现在跟人谈果价,腰板比从前直。
舅舅新买了一批浅筐,逢人就说采后别乱喷水,说得像他一向就懂。
父亲没有再整夜守库,他每天看过果园,挑约好的半天来,到了下班点,就拎着母亲给他的饭盒回去。
我起初怕他舍不得走,后来发现他新添了个爱好,爱去看刚学会分选的人干活。
他站在人家后面,半天憋出一句,这个颜色还差点。
别人一夸他眼力好,他能高兴一整天。
五月的一个傍晚,郑启山带了位年轻司机过来,说想让人跟着熟悉一趟回程。
小伙子在库门口看班次,问我这样几辆车拼起来,万一有人误点怎么办。
我把后备联系、确认时间和异常处置的那几页翻给他看,再让他跟着许禾走一遍交接。
“先学着把自己接的那一票做好。有变化早说,别叫货主对着空电话等。”
他认真点头,拿手机拍下当天的装货时段。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守在闷棚里、给四十七个号码打电话的自己。
那时我等一个人接起,等一句能帮你运。
现在有人走进这间冷库,终于能听见一个有准数的答复。
晚霞落到装货口的雨棚上,今天最后一辆返程车缓缓倒进来。
我帮着点完货,核好温度和车号,看车门关上,才在最后一张交接单上签字。
司机按了下喇叭,朝我挥手,沿着公路往省城去了。
许禾从冷间出来,把外套脱下,搭在我胳膊上。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双跟我一起买的鞋,鞋带松了,我蹲下去替她重新系好。
她低头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谢老板,今晚还等电话吗?”
“今晚阿斌值守,司机直接跟他交接。我明早接班。”
我站起身,把手机铃声调回正常,放进口袋,又去核门锁。
墙角还靠着那面红旗,旗杆是我第一天拦车时磕缺的那根,后来父亲用砂纸仔细磨平,没舍得扔。
许禾伸手扶了一下,让它站得稳些,然后过来牵住我。
父亲骑着三轮从远处经过,车上放着留给自家吃的蓝莓,见我们锁好门,便慢慢往家里走。
母亲的电话恰好打来,问鱼炖好了,人到哪儿。
许禾接过手机,声音里全是笑。
“出来了,我们这就回。”
我牵着她走上公路边的人行道,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熟果的甜。
前面,父亲回头喊我们快一点。
我应了一声,把许禾的手握紧,跟上了那辆装着蓝莓的小三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