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拆迁款到账那天,我把银行卡给了小儿子何立新。
他说给我留了朝南的房间,窗子外面就是小学,等他闺女放学,我从楼上就能瞧见她。
我怕孩子嫌我身上有机油味,走之前还特地买了件新褂子。
三个月后,我穿着那件褂子去找他,保安说那个位子只有一间卖不出去的商铺,根本没有住人的房间。
我借保安的手机打过去,他听出是我,声音一下就低了。
“爸,我不是让你别往这儿找吗?人家听见,还以为我欠你钱。”
电话挂了,我才知道,原来陌生人的号码,他是肯接的。
后来我在河堤边租了间房,冬至那天,房东送了碗饺子来,问我家里人怎么联系。
我够不着桌上的手机,想报个号码,背到一半,记起这号码已经给他拉黑了。
再睁眼,小儿子正在我铺子里洗苹果。
他甩着手上的水,照着前世的样子冲我伸手。
“爸,钱到了吧?卡给我,密码还是咱家门牌号?”
我点亮手机,让他看清那条新到的短信。
一百四十六万八,一分不少。
等他眼睛亮起来,我把卡收进贴身的口袋。
“到了,卡我不给。”
他脸皮抽了抽,抄起苹果就要走。
我在他背后叫住他。
“你手里那张铺面订金收据,也拿出来给我看看。”
苹果落在水泥地上,一直滚到我脚跟边。
1
何立新低头看了一眼苹果,没捡。
“什么收据?爸,你刚睡醒,听谁瞎说的?”
他右手插进裤兜,一根指头把布料顶起个小尖。
那张收据是他趁我午睡跑出去开的,前世过了好几个月,我才在他车里见到。
五万元订金,底下另加一行手写字,余款须于周五下午四点前补足。
房子兴许有一间朝南,可他先买的是铺面。
我伸脚挡住滚回来的苹果,弯腰捡了起来。
腰弯下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去扶柜角,怕腿支不住。
没疼。
这双腿还结实得很,昨儿我刚把三袋旧电缆搬进里屋,连气都没喘几口。
铺玻璃下面压着日历,9月12日,离我死在河堤边那间小房还有四年零三个月。
窗外有人踩了一脚自行车铃,我听得鼻子一酸。
“我问你,买的哪一间?”
立新拿眼睛往窗口一扫,伸手拉下玻璃窗。
“你小声点,街上谁听见都得来问。西站那边,临街的,做馆子合适。我和蒋平谈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留到现在。”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爸,那儿一整排铺子,招牌挂起来比咱家门脸气派多了。钱在你卡上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挣月钱。”
我把苹果放回案板上。
“朝南的房呢?”
他抿了一下嘴。
“先开业,挣了钱不就有房了吗?”
前世我问他能不能带上秀云的梳妆凳,他说新房子东西齐全,旧凳子到了那边也用不上。
那天他把凳子搬去垃圾车,我追出两步,又怕他笑话我小气,自己回了屋。
我看见凳子还在里间门口,四条腿都着地,坐面上搁着我晾凉的一饭盒糖炒栗子。
给小孙女留的,栗子一颗颗划了口,不扎手。
“你说房间都收拾好了,还叫我别找临时住处,原来连你自己都在等挣钱。”
立新两手搭上柜沿。
“我顺嘴那么一说,你还真拿尺量上啦?我是你儿子,能让你睡桥洞?”
我想起河堤那扇铁皮门,冬天给风撬得直响,我堵过棉絮,堵过报纸,后来找了把坏扫帚横着抵住。
我问房东修一下得多少钱,房东说三十,包两颗钉子。
我说过两天吧,小儿子快给我打钱了。
我等到冬至,也没攒出那三十块。
“总得有个地方睡。”我说。
立新从兜里抽出收据,在柜面上摊开,两根手指按住买受人那一栏。
“我先垫了五万,你不给钱,这五万就没了。妈走得早,你也知道我手里攒这点钱多难。”
我以前最怕他提他妈。
秀云临走前,立新趴在病床上哭,鼻涕眼泪一起擦在她手背上。
她已经没力气抬手,还拿眼睛去找我。
好多年,我自己给那一眼配了一句话,老何,你可得多疼他一点。
后来连立新闯了祸,我想发脾气,也得先想想秀云那一眼。
我抓住收据空着的一角。
“钱是你掏的?把手拿开。”
他的手没动,铺门倒先被人推开了。
方琴带着小乔进来,小乔穿着校服,书包一放就奔里间去。
方琴手里拎了个碎花布包,上头挂着一枚环扣,她平常背着它到处给人改衣服。
“爸,您收到钱没?立新说今天把老房子过渡的租金定下来,我妈那边还等着我回话。”
立新把收据往回抽,我手没松,两个人拉出一道细长的裂口。
小乔听见声音,举着两颗栗子站住了。
我看着她,先松了手。
“你给谁说了租房?”
方琴看了看立新,又看我。
“我妈楼下有间两居,房东手里有钥匙。立新让我先等等,他说已经留好朝南的房,这笔钱能省。”
立新急着去碰她的布包。
“外头说,别让孩子听。”
方琴把布包换到左手,没挪脚。
“你不是说跟蒋平退了铺子吗?”
立新的手指摁在收据的折角上,来回搓了两下。
我没再去抢,只指了指柜台玻璃。
“纸放下。既然是你往外掏的钱,谁在这儿看一眼,你也不该怕。”
他看了看方琴,终于把纸推过来。
那两根手指底下,写的不是何立新。
是我,何守义。
我还没来得及问,方琴就一把抓住了柜台边沿。
她认出了订金数,五万整。
“立新,我妈送来做膝盖手术的那张卡里,也正好有五万。”
小乔把手里的栗子放回饭盒,轻轻盖上了盖。
2
方琴把手机解了锁,叫立新把她妈卡里的余额调出来。
那张卡原先放在他们卧室的衣柜里,方琴的妈陈素芳怕自己记错密码,临放进去前还当着女儿女婿的面背了两遍。
前世我只听说亲家母的手术改期,从秋天拖到第二年开春。
立新说老人怕疼,不肯做。
后来小乔告诉我,姥姥有一次送她到校门口,坐在卖烤红薯的凳子上歇了半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两手都在抖。
我还以为是小孩说得夸张。
立新手机掏了出来,解了锁,屏幕却朝着他胸口。
“十天,顶多十天,我就给你补进去。先拿过来周转一下,钱是活的,有什么不能动的?”
方琴往后退了半步,脚碰着靠柜台那张小竹凳。
我以为她要坐,她一把把凳子抽了出来,搁到里屋门口。
“小乔,到后面做算术。妈妈叫你再出来。”
小乔提起书包进去,布帘底下露出一双白球鞋。
方琴等那双鞋挪远了,才转回脸。
“她下周一住院。那钱是她一件一件给人做棉袄攒下的,你叫她在病床上等你十天?”
“我也没打算真用十天。”立新说到一半,看向我,“爸,原先你不是说,钱到了就全给我?你给了,我哪至于叫她知道?”
柜面上的裂口正从我名字底下穿过去。
我想把收据折起来塞他嘴里,让他把最后一句吞回去。
转念又想,这话要是早一天说到我跟前,没准我真会把钱给他,再叫他好好对方琴,千万别吵。
我就喜欢替他圆满,连人家该有的委屈也一并圆掉。
“是,我这么说过。”
立新的眉头舒展了一点,方琴转头看我。
“我说的时候信你有房,也信你肯养我。你倒比我周到,钱还没来,连名字都替我写好了。”
我让他把话说死,那张单子上到底还有没有我的签名。
他先说只是买受人,后来又说正式的东西都在售楼处,反正没按手印。
我拿出手机拍了收据,他不愿意,拿手来挡,屏幕上跳出一片红。
刚才抢收据的时候,纸边在他手掌上拉了道细口。
过去这么一道伤我都能去翻碘酒,我把手机往旁边移了半寸,拍下整张纸。
“明天我亲自去问。你把卡还给方琴。”
立新半天没出声,最后拿钥匙撬开手机壳,陈素芳那张卡就贴在壳里。
他递出来的时候,卡角抵住壳边,弯出一道白痕。
方琴接卡,没抓稳。
我下意识伸手,两个人一上一下把卡捞住了。
方琴那两根指头冰得我心里一紧。
“爸,我去看看里头还剩多少。小乔让她在您这儿待到六点,我等会儿来接。”
“我陪你去。”立新说。
方琴用手机照了一张他的脸。
他愣了一下。
“你这副样子我记住了。回头在我妈面前,你照着今天这样,把‘有什么不能动的’再说一遍。”
铺门撞上门吸,弹了一下才停住。
立新没追,他攥着手机在屋里转圈,最后停到秀云的凳子边。
“人能挣到几个机会?蒋平给我留的是一楼正门口。你们一个个只看见我那五万块,看不见我跑了大半年。”
我闻见案板上的苹果有股土腥气。
“你干运输那三年,每天跑一百多公里,我看见过。小乔睡着了,你才有空回家吃饭。你一个人跑车,谁嫌你挣得少?”
他一下就恼了。
“我哥!”
里屋静了静,我听见小乔翻书的声音。
“就去年春节,他让你把钱留着养老。他倒能说,单位稳赚,每月掐点有工资。我起早摸黑还了三年车贷,万一坏个件,当天出去就得倒贴。我不做买卖,这辈子我拿什么让你去外边说,我小儿子也有出息?”
他最后那几字说得几乎没了音。
我早些年最爱在外面提他脑子活,说老大立川刻板,以后还得靠小的撑门面。
我没想到他听全了,更没想到他真把那扇门揣在身上,日日出去找地方安。
“你要做就做。”我说,“把账摆出来,拿你自己的钱做。拿人家走路的腿垫生意,你做大了,我也没脸往外说。”
立新抿紧嘴唇,抬脚出了铺子。
临走他把我递给他的收据揉了一下,又放回来。
“今天你痛快了。到了礼拜五,姓蒋的要来找人,你别再叫我帮你说话。”
小乔出来问我,妈妈生气的时候能不能吃甜的。
我说得看她饿不饿。
小乔趴到柜台上,把摔过的那只苹果拿自己的纸巾擦了擦。
“那我给她切一半。坏的那边让我爸吃。”
我从她手里接过苹果,把两头都洗了一遍。
切开才看见,碰坏的地方已经洇到了籽边。
3
第二天我到西站,离约定的补款时间只剩一天。
售楼处外头停着立新的白色小货车,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放着他的保温杯。
杯盖上贴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小乔头一回在我铺里拿剪刀剪出来的。
空车里热得像蒸笼,我站了一小会儿才进去。
大门里摆着一座缩小了的街,整条街亮着灯,连刷了黄漆的消防栓都做了出来。
我找了半天,只在背面找到一排灰房子,门上贴着将来人气旺了才会揭掉的封条。
前世我到了这里,守门的保安连椅子都不敢借给我坐。
这回我从门口走到沙盘跟前,一个穿蓝西装的小姑娘迎过来,先给我搬了把椅子。
“何师傅?蒋哥说您下午来,怕您找不到,叫我们留意一下。”
“他用我照片认的?”
“我们有您的材料。”她捧来一个透明夹子,把窗口的台灯转给我。
夹子第一张是身份证复印件,我右眼角一颗痣印得很清楚,底下有一块白,是复印时纸没放正。
下面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登记表。
名字右边拖出去一个长钩,像我写结清账款时下意识要划掉的那道线。
我认得自己的字。
去年冬至,立新说他的车要办张能进冷库的通行证,借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使一使。
我当时正在给客人找零钱,嫌他挡在柜台边上,签了张空纸往他怀里一推,叫他想填什么自己填。
桌角有根线头,我左手捻了几回,没扯下来。
“你翻一下原件,我看看背面。”
小姑娘说签约的人没到,原件要等经理来。
她看一眼休息区,立新坐在一片发财树叶子后面,西装袖扣挂在手腕下,已经歪了。
“何立新。”
我没叫小名,他抬头很快。
旁边的男人先笑莹莹地站起来,拿了个新茶杯过来。
我见过蒋平两回,他从前在熟食城做过领班,一顿饭的工夫能记住四桌人谁不吃葱。
我的水泵吃水深浅他也问过,挂在我铺门口抽积水的那根蓝管子,就有他帮着架的一截。
“何叔,昨天立新在电话里有点急,我说你爸为人最讲信用,等他来了慢慢讲。您这儿坐。”
蒋平把对面两把椅子都拖了出来,叫小姑娘去拿户型图。
我指着那张纸。
“我还没来,他就替我登记好了。订金是别人家的手术钱,登记表上签名是从哪来的,你知道吗?”
他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马上侧过头看立新。
立新抬脚在地毯上蹭了蹭。
“那是你自己签的。”
“你说办冷库通行证。要是你记不住,在我铺里给你送货的老聂当时也在。”
我抬头看那小姑娘。
“我没看过铺子,也没让谁替我订。请你去叫经理,我等着跟他说。”
立新把杯子放回桌上,磕得瓷盖一跳。
“你昨儿在家骂我还不够,到外头也非得把我底揭光?”
我本来还想替他把声音压低,喉咙动了一下,心里突然窜起一阵火。
“你把我签过的白纸拿出来买铺子的时候,有没有嫌地方大,怕别人看见?”
沙盘旁边还有一家人在看楼,男的把手从模型上收了回去。
立新额头涨红,蒋平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摁回椅子上。
经理最后来了,看过材料,叫人把今天预备给我签的合同拿走。
他把那张登记表摊到灯下,纸下半截是印上去的,签名处一层灰,转过一个角度才能看出底下还带着一点格线。
我铺里的纸从记账本上扯,右下角就有几道格。
蒋平握着杯子,换了只手。
经理说他们得调当时收单的记录,五万由柜台收过,想退得等事实核对清楚。
至于那套铺,他当面让小姑娘把我名字从明天的签约名单上划掉,另打了一张盖章的受理单给我。
打印机吐纸的时候响了好几声,我就站在它跟前等,连屁股都没挪。
前世拿张凳子都得看人脸色,我竟也能等着他们一字一句把我的话写下来。
领完纸,蒋平在门外追上我。
“何叔,合同的事先缓缓。你出两万,我再凑三万,把阿姨窟窿垫上。咱几个喝个茶,谁也别再说这件事。”
“你有三万,刚才怎么不掏?”
他的下巴动了动,伸手去摸烟。
“有的事搁外头会变样。咱们真把它扯烂了,立新以后还怎么在这一片做生意?”
我朝玻璃门里看了一眼。
立新还坐在原位,杯盖反了过来,翘起的一角搭在杯沿上。
他小时候摔碎了碗,哪怕只掉个碗沿,也要蹲在那儿一块一块拼。
我把受理单叠好,收进兜里。
“让他自己来问我。”
4
礼拜五一早,立川拿着我给他发的照片来了。
他从公交总站下夜班,工装肩上还留着一块浅灰,是钻到车底下摸刹车管蹭的。
我叫他进去洗手,他把两手一摊。
“洗过了。爸,你拍我弟那张收据给我干吗?”
头天晚上我拍完两张纸,一并发给他,又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后来小乔走了,我倚着门等他回电话,等到路灯灭了一盏也没等着。
“想让你给我看看,有没有疏漏。”
他进门拿了两张凳子,用脚推给我一张。
“拿到的东西都收好,先别签新的。还有什么?”
他坐在我对面等,我才知道自己原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弟这么待我,换你是不是也会?
这话我对着他那双深嵌着黑油的手,说不出来。
立川十六岁就会在我铺里换轴承,有年夏天他替我连着守了二十多天晚班,我给了他三百块,扭头拿五百去给立新买球鞋。
我说立川比他大,有一份工作的模样了,零花钱晚点要也没关系。
后来立川真上了班,就再没向我要过零花钱。
“你马兰嫂子呢?”
“什么嫂子,你儿媳妇。”他抬眼看我,“她在医院食堂帮工,下午还得去一趟房东那儿。”
“又要搬?”
“电梯修了三个月,房东不肯松租。她妈冬天来过一阵,上五楼摔了一回。她想换个带电梯的,押金得多交两个月。”
我起身去拔里屋墙角的五斗柜抽屉。
柜板一向涩,要往上一托才能拉平,还是立川配的木条。
秀云走后,我从老厂买下现在这间带后屋的旧铺,手里的钱只够交房款。
拉电表、换梁和铺上下水,立川替我付的。
他原本和马兰在看一套二手房,差一笔首付,交完我的工程钱,两个人把看过的房又退了。
当时我要给他打欠条,他把纸按下,说一家人有钱先干事。
前世拆迁钱到了,他带着马兰来找我。
立新在门外候着,打两声喇叭,我就坐上了他的车,还说急着去看新房,有什么回头再讲。
我没问他俩是来干什么的。
抽屉底下有一包粘住的发票,我把最上面那张掀开,底下垫着两张记载零碎数目的纸。
一共六万八,我每年年底盘账都见它一回,见完又塞回原处。
“钱我给你转回去。”我说,“你不收,叫马兰把卡号给我。”
立川瞥了一眼总数。
“你想叫我替你盯立新?”
我把纸拍在桌上,一下拍得挺响。
“我欠你,和他没关系!”
立川靠回椅背,两只脚往里缩了缩。
我看见他这动作,手掌还贴在纸上,脸上发热。
以前只要提到立新,立川说一句不中听的,我就这么拍桌子。
拍着拍着,他练出一身本事,桌子要响之前先把腿缩回去,免得我站起来撞着。
“我跟你赔个不是。”我把手收回来,“这笔账我早该提。上次拆迁的数出来,你媳妇在门外问我方便不方便,我说你们俩都有班上,别在这儿算零账。工程款是她跟你一块攒的,我那话混账。”
铺里有一会儿只听得见水龙头滴水。
立川低头去拨凳子上翘起的一根竹篾。
“那天她准备了一张纸,写了当年哪笔是我的,哪笔是她婚前就存下来的。回来以后她没再拿出来过。她说你们老何家买什么都是大事,轮到她张嘴,哪怕六万八,也成了零账。”
这话让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进门去关水龙头,拧了第一下还滴,垫着块布又拧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立川已经拨通了马兰的电话,把手机放在凳子上。
“你爸问我卡号。”他说。
里面先响了一阵锅盖落地的声音。
“我现在空不出手。你问他,打给我我能不能用?”
“能。”我挨到电话边上说,“欠了你们十二年,随你拿去用。我柜里还有那时候的票,你哪天得空就来拿。”
“票您留好,有一张换水表的我还贴了两块停车费。”
她说完笑了一声,又忙着叫别人把汤端进去。
以前她来我这里,连想换一只没缺口的碗都得碰一下立川的胳膊。
那天中午,我自己去银行办了转账,攥着回单站在玻璃门下,拍照片的时候怎么也拍不端正。
是立川过来,接过手机,先教我拿一只手托着,等方框变白了再按。
马兰回了个收到了,过一会儿,又发来一张房东门口的蓝色门牌,说她要去看看那部电梯能不能放下一辆轮椅。
立川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
5
那天下午四点过五分,立新发来一张西站门店的照片。
纸上我名字已经划了,可门玻璃内侧还贴着一张红字条,写着预留。
他发完照片,又发了两行字。
他的朋友刚给他打过电话,西站那边果然没等补款,也没叫他重新去签。
可蒋平说正在替他跑,有些话得一家人先对好,不能叫外边的人占了便宜。
我回他,知道了。
四点十分,方琴打电话来,叫我到她妈那里吃碗汤面。
我知道那碗面吃不安生,还是把铺门落了锁,绕到粮站买了一袋白面过去。
陈素芳住的筒子楼二层晾了一排湿校服,她挂的衣裳都有两只一样颜色的夹子,连方琴小时候穿的围裙都没落下。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小乔正蹲着给她姥姥穿袜子。
她把袜子底的大拇指按了按,抬头问疼不疼。
“膝盖疼,脚拇指有福,没遭罪。”陈素芳说。
她一眼瞧见我肩上的白面,伸手去碰袋口。
“放那儿吧。你赶得好,水刚开。小乔,把爷爷爱吃的香菜拿出来。”
方琴在灶前拨面条,她一手还架着电话,在问医院住院登记能不能用女儿的号码。
我把面粉卸下,抬起头四下看看。
“他没来?”
“来了,在楼下锁车。”
陈素芳说完,从腿上拿开一只绒套子,把搁在凳子上的卡翻了个面。
“刚才他在这儿给我说了,我叫他下去给小乔买本算术纸。楼下就有店,他去了四十分钟。”
水在锅里哗哗响,方琴把火拧小一点。
我站在门口,往楼下探了探脑袋。
立新靠在对面修鞋棚的木柱上,鞋跟在台阶上蹭来蹭去。
我喊了一声,他看见我了,也就提着一本软趴趴的作业本上来,放在小乔面前。
陈素芳把他自己爱吃的那罐辣椒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说你爸原先答应好了,你才从我这儿借五万。我刚才听小琴说,你带回来给我看的照片,和你从前让我看的根本不在一条街。”
立新低头把作业本封皮捋平。
“一开始谈的那套房子早卖了。蒋哥说再往西走一点,铺子就能买到手。”
陈素芳拿起卡,递给他看上头弯白的一角。
“办这个的时候是你开车带我去的。柜员问我怎么存,我还叫你帮我算,五万里头你姥爷留下的三千块钱,到了十二月能生多少利息。你当时给我算了两遍。”
立新的手停在女儿本子的姓名栏上。
“妈,我对不起您。”
陈素芳把卡收回去。
“你以后叫我陈姨吧。这阵子我听见你叫妈,耳朵里总有点响。”
我看见立新喉咙里动了动。
他进陈家门头一年,陈素芳叫他妈就叫妈,不用像别人那样先喊两年阿姨。
秀云一早没了,他在陈家喊妈,喊一声那边应一声,我在旁边听也觉得舒心。
小乔还在摆筷子,摆到第四双,没敢看她爸。
方琴挪开煤气灶上的锅,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调出余额。
她能先凑出八千,陈素芳住院第一笔要两万多,后面结算还有一笔缺口。
立新说货运平台刚还打进来六千余款,能全部给她。
方琴叫他坐着转,等手机真响了,才去柜上拿碗。
我说住院的缺口我可以先垫,去窗口交,单子给他们母女,钱日后照他们说的办法还。
陈素芳把我的碗单独放在手边。
“那我先问你一声,这钱算你的,还是算你儿子给的?”
“算我借给你们的,只按实际缺口垫。何立新欠你的五万,让他自己还。什么时候能退回来一块,那一块也得进你手里。”
陈素芳拿勺子给我撇了一点汤。
“行。押金凑好那天我给你写个条,你拿着条再进医院。”
立新推开碗说他出去跑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底,几根筷子滚到地上。
他蹲下摸筷子,小乔在另一头先抓到一根,隔着桌底递了过去。
“爸,我替你在学校交的那张表,说你星期六陪我做风车,你回得来吗?”
方琴低头往碗里盛面,我也没作声。
立新接过筷子,用指头在细头上来回擦了一下。
“你先替我划掉吧。我真回得来,再请你添上。”
晚上我从楼道下来,白货车还在修鞋棚边。
立新举着手机挨个问人周末有没有急货要送,打过四五个,才有人问他能不能明早天亮前跑一趟远的。
他回能,问人家给不给过路费。
6
礼拜六有人在我铺门外贴了一张纸,说守义机修迁往西站,和老街宴席一处开张。
纸上留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蒋平的。
我往外走了两间门脸才看明白,连墙角卖熟食的杜嫂门上也贴着。
那是一排生意都要搬的人,谁先有了落脚点,谁发一张纸也寻常。
可那张纸上还写着,原来在我手里做维修的客户,可以到新店拿一张八折的餐券。
杜嫂揭下来一张,递到我手边。
“何师傅,我下个月在你们那儿定六桌。闺女不上台讲那些热闹话,家里人吃一顿就行。小蒋说送六份熟食拼盘,我没要,他说算在桌钱里给我减。”
“你给过钱了?”
“两千,半个月前就交了。我还说要等见着地方,他给我看你在老街拆迁会上的照片,跟我说场地是你给两个儿子管的。”
照片那天是蒋平照的。
我刚拿着扩音器问清交房期限,他在台阶底下叫了声何叔,我以为叫我往旁边站,朝他挥了一下手。
我跟杜嫂回铺里去,打开手机一通翻,果然在街坊群里看见有人转了那张照片。
边上加着一行字,说守义机修有新家了,西站一楼见。
发出来有十来天,群里大半是每日卖菜的价格和通知,我那时候正忙着从铺里挑东西,根本没翻到。
愣了这片刻,外头又有两个人进来问预订。
一个是我修过抽油烟机的顾客,他说是立新亲口说的,老何一辈子就开一个铺,怎么都得给他留下地方。
我站到门口,把店门两边各看了一眼。
这些年我出了问题都愿意认,有一次送去的泵少了一只垫圈,我骑车绕了半个城,天黑之前给人家装上。
如今墙上写两个名字,旁边的人便能掏出来两千,不去看店。
我从梯子顶上揭那张纸的时候,胶带粘得邪乎,白漆撕下来一溜。
蒋平偏在这时候拎着早餐来了。
“何叔,街坊都等您搬过去呐。这篇我托人连夜印出来的,先别揭了,商铺那笔买卖还有商量。”
我下来,把卷成条的纸递给他。
“杜嫂的两千呢?”
蒋平往旁边一瞧,杜嫂就在卖熟食的案子边,手里握着片菜刀,半天没落在板上。
他提起塑料袋递给我,我没接,袋底透出一块油印。
“她十月要用席,日子挑得紧。新地方要还没弄好,我想法子给她挪到以前那家店。熟客生意,别人也不会说我白忙。”
“她闺女找的是西站这头,几个坐火车过来的亲戚下站就到。你替她往哪儿挪?”
杜嫂搁下了菜刀。
“我上次打电话就是问你这个,你说放心,何师傅盯着。”
蒋平揉了一下脖子,脸色不好看了。
“何叔,您非要弄到我收不回场,咱就当着人的面问一句。当初你儿子找人喝酒,说他爸拿了拆迁款给他开店,有没有这回事?不是他拿家里钱拍了板,我哪敢坐下谈?”
有人把电动车脚撑放了下来,也停在门口听。
我脸上热,想拿手揉一把,手上还挂着摁纸的胶带。
“有。我把话许给了他。店我没看过,你们谁也没听我说过一句可以来吃席。现在我把话放在这儿,他拿不到我的银行卡,这铺子跟我没关系。交的钱,交给谁的,找谁退。”
蒋平一张脸沉下去。
“何叔,您一句没关系,谁个年底还能有席吃?买卖做不成,您有拆迁款,我们办事的人手里的钱就都能从天上掉下来?”
杜嫂走出来,边走边把围裙解了。
“你收我的钱,我一张张拿给你点的,没从天上过。”
她把两只手伸过去,叫他掏单据,把收钱的日期和名字重新写给她。
原先那张是蒋平用手机发的预订图,只有桌数和日子,谁都能填。
蒋平不愿意,拎着那袋早餐要过马路。
老聂推了自行车出来,双脚踩在地上,叫他挪一下,没给他让近道。
蒋平扭脸看我。
我进铺子撕了一页记账纸,拿到板凳上,坐下把杜嫂收款图的日期和数目抄了下来,又让她把微信付款提醒翻给我看。
她招呼另一家交过款的人过来,说你那张也留下。
门口来问维修的人和来要钱的人搅在一起,有几个挤进去拿走了留在我这边没修完的电机。
我拿着笔,一个个把该退的检测费点出来。
蒋平最后当众写了杜嫂那张收条,可那天我追着收回来的维修单上,已经划去了七个名字。
头一个是每年都拿三台排水泵来保养的菜场。
我举起单子去追搬泵的人,那人回头说了一句何师傅,我找得着你,我怕的是找不着你的铺。
他没把泵放下。
7
我约好了要去看房,跑了两家,一家门外有五层台阶,一家过了下午三点连楼道都得开灯。
中介问我愿不愿意加点钱,买两居室搬四楼,有整面朝南的落地窗。
我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扇大玻璃在太阳下晃得我流眼泪。
我说算了,楼下那四十多平的,你问人肯不肯再少两万。
话还没说完,杜嫂给我来电话,说菜场后头在往外冒水。
那天预报有大雨,天还亮着,我回去关铺门的时候,房檐外已经像有人从桶里倒水。
杜嫂她们那排柜子靠后墙,新运来的肉都搁在柜子底下冷藏。
本来菜场找人换了台泵,水涨上去才发现进水口给旧塑料袋堵坏了。
管事的姓邱,昨天就是他来拉的三台泵。
我骑着车到那儿,后门外一股泔水味,他卷着裤腿在墙边蹲着,手里抓着块抹布。
他看见我,马上往里走两步,自己绊了一跤。
“我这可没叫你。人家去拿泵了,一会儿就到。”
“人从哪边过来?”
“过桥。”
桥头往菜场这一段,只要积水到半个轮子高,来回就剩一条辅路。
前世我就是从那条路回租屋,有一次在水里推了十几米,车蹬子撞开一块砖,底下蹿出的水能浇我到肩膀。
我顾不上跟他掰扯,叫杜嫂把贴墙那几家的插线板撤起来,再找人去叫管市场的电工。
她转身喊了两个人帮忙,把肉一箱箱往台面上搬。
邱管事去借来两盏充电的灯,架在最靠里的台阶上。
摊子之间原来也有条泄水的小沟,给后盖的几个水泥墩子截住了,水过不来。
我问他有多少空筐。
“二十几个,筐能挡住啥呀?”他声音有点哑。
“拿去搬货,把通往台阶的路腾出来。先让人上台阶。”
他回头去搬空筐,搬到一半又喊人拿防滑垫,嗓门比我大得多。
人撤清了,电工下来把进水那一片的电停了。
我打电话叫老聂帮我把试机用的两台小泵送到前门,自己从门外那条高点的路绕去接,差点叫满地滚的饮料瓶绊倒。
老聂连雨衣都没扣上,身后还跟着两个在我店里学过换插头的小伙子,一人捧着一捆卷好的水管。
电工看过泵和接电的位置,叫我们在干处等着,自己过去把线接上。
水面一点点往下退,我从脚边往巷口看,这才见巷尾早堵了一溜泡在水里的箱子。
以前干活我最不耐烦等人,自己觉得知道哪儿能下脚,往往说一声让开就过去了。
那次却是我站在台阶上,把手电朝邱管事照了过去,叫他别淌,我们等水下去再弄。
邱管事擦了擦鼻子,出来的时候抬脚跨得特别大,水珠从他裤管里直淌。
天黑后新泵终于送到,我的两台还在转,台阶下露出来一块颜色浅的墙。
杜嫂蹲在菜市场门口给帮忙的人发热馒头。
邱管事接过一个,伸手也递给我一个,脸上那点不好意思藏不住。
“姓何的,你昨天要是骂我两句,我今天就能喊你了。你偏不骂,我还得装得比你有道理。”
“明天骂。现在你少点一个馒头,人家帮你干活没吃饭。”
他赶紧往回数人。
两台泵一直借到第二天早上,等水彻底清完,邱管事带着市场里两个人抬回来,把耽误的那几张检测单一起放在我手边。
他叫我别退费,原先拉走的泵也带回来,自己欠了我一回好大的情,要照常付。
我说地上还湿,先别让摊主急着开电,你让电工挨家去看。
“那你呢?下月交铺,你往哪儿去?”
我想起下午看的那间屋,一楼临的是条往里收的小巷,厨房向西,窗台底下有些裂开的水泥。
中介怕我嫌冷清,连院墙边的野花都给我拍了一遍。
小归小,屋里一关门,别家的声音就出不来。
给我放一张床,再给秀云那把梳妆凳找个位置,是够了。
“房子我自己去看。修东西的地方,咱再一起想想。”
杜嫂在门口给我招了招手,她过来是要借我那支笔。
早上她算过账了,六桌饭原本还要叫人来给她掏剩下的桌钱,她准备改地方。
我把笔递过去,她就在她交过钱的收条上加了一行,写蒋平只收定钱,后面的席她另外安排,谁同她讲都算数。
写完她请我照一张,往街坊群里也发一份。
我头一回没去看有多少人给那条消息点了赞。
8
礼拜一我把洗干净的两台泵搬进屋,换了身衣服去医院。
陈素芳带了一只蓝花枕套,方琴替她把枕套套上去,一只角怎么也撑不起来。
我站在病房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陈素芳嫌饭盒带多了。
“床头柜一共这么宽,我够不着的东西带来干吗。”
方琴把两个饭盒摞起来,只把小的放进柜子。
“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陈素芳听见我进来,先叫我看袋里那张纸。
纸是从卖布的账本上撕的,原有的格子印得浅,她怕我看不见,特意垫着硬壳本把名字写了两遍。
她和方琴占几成,余下是找我借的,那里只留了个空,说等交过钱,拿到数再填。
我进住院楼时,把卡从贴身口袋移到裤兜,走路还老往右边去摸。
到窗口,我问人今天实收多少。
方琴把自己的钱交过,连同立新转过来的六千,还差一万一。
机器刷下去,我第一次看着拆迁卡里的钱扣出去。
前世立新拿走卡以后,我盯着手机上的数字看过一天。
他第一笔转了三十万,第二笔到了晚上才动,我问他留没留我坐公交的零钱,他回了张新饭馆打样的图。
我存了那张图,还乐得给秀云的妹妹打电话,说立新请我当老板。
如今机器响了一声,窗口的小姑娘叫我拿好卡,别丢了。
我拾起来,手机里也跟着响一声。
这回我知道自己付了一张什么单子,也知道那笔钱往哪儿去。
陈素芳的手术排在隔天,做之前还得查几样东西。
病房里的陪护椅让家属推走了,我去走廊借来一把给方琴,她往陈素芳床边一摆,又站起来去阳台洗一把青菜。
我叫她坐会儿。
“有个儿子亏待了你,你还让自己脚不沾地。”
方琴搓着那把菜,搓得水盆里青筋似的浮起两根碎叶。
“爸,我给了他一星期搬东西。我跟小乔先住我妈这儿,夜里陪床这边,我跟我表妹分着。铺子这笔钱,五万里他跑车还了六千,剩多少,我会记。等我妈出院了,我再跟他谈离婚的事。”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走廊上护士正在给床尾挂袋子。
“你想好了?”
“去年我接了个活,给舞蹈队改二十条裤子。有条要留给小乔自己穿,我在内腰缝了个小红叉。立新一声不吭送了人,说他请人帮忙,总不能空手去。我为那条裤子跟他撒过气,他说值几个钱,回头赔我条新的。”
她把菜在盆边磕了两下。
“我那天晚上翻抽屉,又找出一把他借出去没还的东西留下的袋子。我的剪子,我妈带给我的砂锅。小的可真多,我一只手就数不过来。”
我想起蒋平递过来的包子,恨不得回到西站门口,直接用那袋油糊他一脸。
转眼我又想起,立新幼儿园里拿我的改锥送给老师,老师找到我,我解开皮围裙给他看,说改锥多着呢,送就送了。
他高兴得一天都把我的脖子搂着,搂得我吃面的时候得把碗往边上斜。
做父亲有些瘾,过起来比谁都舍得。
“你自己定。”我说,“小乔愿意来铺里,照旧来。你哪天不想让她来,告诉我一声。”
方琴把水倒了,手压在空盆里。
“您往后要见她,给我打电话。您别说是他爸要见她,也别让她替谁带话。”
我点头,她转身从挂钩上取了条纸巾递给我。
刚擦完手,立新提着一袋葡萄出现在门口。
葡萄有两粒从侧面烂了,汁水洇在塑料袋的折口。
他把袋子递向方琴,问现在有没有空跟他说话。
“没有。”方琴把纸巾扔了,“您陈姨今天要休息。”
立新朝病床那头看过去,陈素芳没睡,她戴着眼镜,点一下屏幕,把一条没看完的戏曲往回退。
他把葡萄挂在门把上,没往里走。
我留到晚饭,吃完饭去解那袋葡萄,给陈素芳剪下两串没碰坏的。
她叫我留一点给小乔,隔了一会儿又指着那几粒烂的。
“别扔在盆底,泡一夜,好的也要挨着。”
我把坏的捡出来,单独放进垃圾袋里。
那晚立新没再上楼,他在我回铺的路上发来一张西站发给他的留言截图,说售楼处已经约他周三当面核对收款。
消息末尾另有一行,他问我,那天爸你能不能也来。
这一次,他等我回了话,才把时间定下来。
9
礼拜二,老聂领我去看了一间旧自行车棚。
棚在菜场后面,跟出水的那面墙隔了一条抬高的便道。
市场把几间闲着的门脸空出来招租,这间还有半截自行车铁架焊在墙里,老板嫌费事,租金少收一些。
老聂伸脚试了试门槛。
“房东跟我说一千八,你要能来,咱九百九百,谁也别觉得老邻居好宰。”
我探进去看看屋顶,中间一根横梁挂着根半截油绳,门脸宽,五金柜能整个抬进去。
我问他秋天漏不漏。
他马上往里推了一辆补过胎的自行车,找到拐角,把车支在墙皮掉下来一块的地方。
“就这么几点灰。真下雨我来看,盆是谁的写谁名。”
我没说话,转一圈出来,在门外看了看。
便道一头是菜场,另一头下去就到公交站。
我看的那间小房子在下一站,有个快递架,公交一早来,要到菜场来送泵的人可以走这一段平路。
选它的时候中介反复问我,一个人住是不是怕摔了没人知道。
我问他门外能不能放一盆葱,他说可以,只要别把花盆搁在过道正中间。
我看了一圈自己口袋里的几张纸。
报价是六十八万,屋主回话肯到六十六万,我把原先看房时拍的厨房墙缝拿给他看,又算了一遍换管子和修门槛的钱。
下午房主来看,最后谈成六十五万八。
离正式交房还得几周,我在菜场旁看了间按月租的小屋作过渡,只放得下一张床,墙皮干,离厕所也近。
我这一回把每月的租金和自己的名字都看清了,才把钥匙拎起来。
重新回车棚时,老聂坐在外头吃烧饼。
我跟他借了支笔,把我和他各交九百,两边各用哪一半,电钱怎么分,当场列到纸上。
老聂蘸着芝麻渣看了半天。
“我补胎生意在门口,真有人奔你来的,我叫他进去。你欠人取件的钱,谁在都不许替你收,这一条你怎么没写?”
我把那条补上,后面括弧添了也不替他收。
他抹掉手上的油,坐凳子上签完名,又要借手机看看我照出来清不清楚。
我看得直想笑。
“咱俩这交情,签个字还要照相?”
“交情好,得多留点。等哪天我不肯扫地,你把它放大了贴墙上。”
我收好纸,去了趟市场办公室。
邱管事在柜子里找出原先的招租表,领我俩去看外墙的水迹,再打电话让人来估装两个独立插座和补屋顶的费用。
他又把三台泵的送修地址改到我手写的新地址,让门口保安照着拿走两份。
回铺的路上,中介来电话催我把买房的决定再想一想,说老楼将来抬不起多少价。
我说我买的是下雨能回来坐着的地方。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前世也有人问过我租不租河堤下那间屋,我一拿出手机,立新那句等我这阵忙完就排在最上面。
两个月以后我才下决心租,屋里一张没人要的沙发,翻来翻去只能翻出一粒咬过的口香糖。
这回我在铺里拿尺量过秀云那凳子,过渡住处门窄,竖过来刚好能进。
立川下班骑个电动车来找我,后座绑了一卷他从单位带回来的旧泡棉。
马兰租下房子了,带电梯,窗户对着别人家的阳台,他说对面种黄瓜,那藤有三层楼高。
“她叫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妈那把凳子要搬,泡棉底下还有两条绑绳,你别自己先弄。”
我扯开那卷泡棉,闻见一股公交车座套的味。
“我要搬,你搬你的,拿个旧坐垫来干吗?”
“我妈当年那口箱子叫你搁三轮车上拉,回来一个角磕碎了。你还以为我忘了?”
我愣了一瞬,立川弯腰把绑绳抽出来,越过我的手,把泡棉裹到凳腿上。
我其实也没有忘。
那只箱子磕碎的地方,我用秀云的指甲油涂过,颜色太红,后来给我刮掉了。
立川帮我把两头捆紧,没问我新房里要不要留他一间。
他试着抬了抬,说我这趟只要拿钥匙,别的东西能搬就搬,搬不动他再来一趟。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新住处的钥匙给他。
“一次够,慢着搬。等买的那间交了房,你俩还得跑一趟。”
他拿了钥匙,埋头打剩下的绳结。
绳头短了一点,我给他剪了一截长的来,没再嫌他费东西。
10
周三下午回到西站,接待我们的是楼上办公室里的人。
他把小姑娘抄过的交接簿推到桌上,指给我看,收钱那天来的是两个人,名字写了蒋平和何立新。
签约那栏一直是空的。
蒋平把一只黑色的文件袋横着放在桌上,先不让立新坐。
“兄弟,先等等。我替你找原来的业务员问过,他只认老爷子签名。今天你爸人到了,现补一份安置用的意向书,就说咱不买了。咱们三个在这儿把事办完,谁也别跑第三趟。”
我把两手放到扶手上。
“安哪一个的置?”
那项目的负责人抽出文件袋里头没装好的那张纸,低头看了几行,问蒋平是从哪里拿来的。
蒋平伸手去接,他把纸翻过来放到我面前。
那是草拟的一份申请,说我委托何立新代选商铺,现在因本人资金安排变动,自愿放弃,已交款项统一退还到代办人指定的账户。
末尾写了立新的卡号,签名那一栏空着,边上贴了一小条黄色提示。
我问立新认不认识末尾那串数字。
他围着桌子走过来,只看一眼。
“我跑车收钱的卡。”
“你陈姨的钱,退到你收车费的卡上,又变成谁的?”
他的嘴唇发白,没出声,蒋平替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退回来总得有人接,咱们还有广告和样品账没收尾。里面的事,我和他会结清。老人家动手术,我们还能问她要钱?”
我看负责人,那人没收走纸,反问我是否愿意承认之前委托过。
我说没有。
蒋平一手握住椅背,另一手掀起杯盖瞧了瞧,喊外面的人添茶。
半天没人进来。
我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当日拿到的受理单,连同方琴带到银行问过的转出凭据一起摆上桌。
陈素芳手术后醒来,午饭前方琴给我发消息说医生来过,一切顺利。
方琴在医院拍了两张单子给我,求我办一件事。
她说退下来的钱哪怕慢上十天,出去的时候是谁的,退回去的时候就写谁的名。
我把这句话原样带给西站的人。
那头低头核对,蒋平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先前接待的小姑娘敲门拿进一瓶水,我问当时的登记表原件有没有调过来。
她说调档后只找到那份打印件,交件的人说签名照片是家里传来的,叫她先收单,签合同那天带正主过来。
“照片到底是哪个给你的?”我问。
小姑娘看了立新一眼。
立新拿手把瓶上的塑料标签往下撕,一直撕到瓶缝绞住。
“我。”
他说得太轻,我用指甲在桌沿刮了一声。
“就那张办通行证的纸,我拍的。”他抬起头盯着我,眼白里熬了好几道红丝,“上面让我填什么,我就拿着图往上放。那天我在你铺里拍,你还问我插不插线充电。”
我记得在墙边取插线板给他,线够不着,又从架子上拿来一块硬纸板让他垫手机。
我一遍遍记起儿子拿卡的手,没想到早在递一块纸板的时候,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他按在了桌上。
我伸手去够瓶子,水还没喝,瓶口在牙上碰了一下。
蒋平回来,站在门边叫他出去聊两句。
立新没出去。
“收据是我带回去的。陈姨的卡,也是我趁方琴上班拿的。你们要退,就往陈姨的卡退。钱没到账的日子,她找谁都能说是我拿的。”
说到这里他的胸口猛地一挺,像憋着一口倒不过来的气。
蒋平朝他脸上看了一阵。
“你自己找条路走吧。库里那套二手厨房都是你的名字,你带回家里做饭去。”
立新身子动了一下,果然想转头去喊他,手背在桌边扣住了。
负责人让人把桌面腾出一块,取了干净的纸,分别记下钱是谁转的、材料是谁交的。
立新按了一个红手印,去水池那边洗了两次才洗掉。
出来的时候他手指搓得通红,也没再摸那只黑色文件袋。
售楼处答应按他们今天核对的材料走原款退回,手续办完给具体日子。
我在书面说明上亲笔签了名。
我从来没委托人买铺,这间铺我也不会买。
立新站在办公室门口,说爸,人家要问你从前许的话还算不算呢。
他没朝我伸手,只有头往衣领里缩了缩。
“我就在这儿。”我说,“谁想知道,让他来问我。我有钱,也有我的日子。这卡我留给自己。”
我坐着把那瓶水喝完,热气从胳膊底下一点点退了。
11
立新那套二手厨房设备,是从一家关张的面馆挑出来的。
他先前约好用一万八成交,自己下了八千,东西暂时寄放在面馆老板借来的仓库里。
设备搁满一间屋,最里头有一台鼓起来的冷柜,掀开盖是一股橘子皮捂烂的味道。
我看见的时候,立新正用抹布擦一面不锈钢台。
我答应来替他看看机器有没有坏,能帮他算算卖价。
他自己找了两拨接手的人,出价最高的那个嫌油烟机底下的架子歪,不愿意给上五位数。
“你原先试过这口柜?”
“卖的人说饭馆刚停业,我摸过,里面有霜。”
我蹲下来,压了一下橡皮条,冷柜盖子翘起来一个角。
“人家拔插头前里头真有霜。你摸见的就那么多。来了两次,有没有问过它一夜能不能冻上一锅水?”
他去拔盖子,拔到一半,把手收了回来。
“爸,蒋平说这东西一装上,光这一面墙就值四五万。”
我把抹布从他脚底下扯出来,拧了一把,滴下几滴黑的。
“他用二手的标价给你算成本,用新的给你算身家。你跟着他听这两句,往哪儿跑都觉得脚下生钱。”
立新陪着笑了一下,两颊都僵着。
旧货老板已经给了退场的价,可以把没结清的那份重新转卖给下家,返三千,扣五千,余下的欠款一笔了结。
立新另找人也一样得补清欠款、找车搬走,在仓库里等一天便多一天费用。
他问能不能先去别处找个门脸试试。
我在他身边来回走了几步,差一点脱口说你好歹还看得懂好坏,我借你些钱,你做给他们看。
他穿的那件西装送过一次洗,袖口还是一坐下就歪,我想给他扯一下。
最后我只把抹布递还给他。
“你把数算过,自己定。真要再买,先把你打算靠谁吃饭写出来。写到我,你把我划掉。”
老板推开小门进来,后头跟着个等了半天的厨子。
厨子把卷尺垫在不锈钢桌的脚边,发现先前看中的台子能放进店里,问立新能不能说句准话。
立新掏出手机来,一边算一边咋舌。
过了挺久,他拿着测好的尺寸给师傅重新量了一遍,确定能进门,把纸签了。
三千块一收到,他把签好的单子塞进货车的手套箱。
小乔剪的猫在水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一只耳朵。
杜嫂在我修车棚的新门口等我,给我带来一包熟花生。
她把婚宴改到离车站两站路的小馆,订十月那天,饭桌不够,店里从隔壁借了两张。
蒋平在街坊群里答应月底前退几户预订款,通知到她那儿,再没下文。
杜嫂说自己去催过了,蒋平接了个在酒店管出菜的活,散场才有空见人。
她不愿在一群端酒的人中间讨那两千,约了另外两户,同对方把金额和退钱日子补在了一张有签名的纸上。
“每人先拿了一小半,他舍不得掏,说本来还有个分账的人。”
我往便道上看了一眼,立新的货车跟在后面进来,正好停到末尾那块干地上。
他把车锁好,跑回来把刚买的一提矿泉水放地上。
“杜婶,当初是我说吃席到西站方便。你们谁还有我发的话,截下来留好。那个钱谁收多少,就是多少。我这儿没经手,哪天蒋平不肯见你,你叫我,送你过去。”
杜嫂看了看矿泉水,拿了一瓶。
“跑车找你行,退钱我自己找他。你回头别再说一家子是伙开的,摊上哪户再往里放钱,都得自己问准了。”
立新点了下头,等她走开,把地上那提水用两只手拖到铺门边。
“爸,刚出来的时候,旧货老板说五千块当我上学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骂他。”立新垂着头,鞋尖把地上一枚花生壳碾出一声响,“小乔上回管我要三十八块买风车的纸,我嫌贵,没掏。”
我没接,杜嫂的门口有人要称卤肉,我抓着一把花生,等秤上的数字跳停。
立新去货车上开了杯盖,往纸篓里倒掉早上泡得发凉的茶,又从他提来的水里拿了一瓶拧开。
车上那只杯子他抽下去洗了。
回来发现猫的另一只耳朵也快掉了,他就留着那一小角没去搓。
12
老铺交钥匙那天,早上来收旧铁的人称了两趟。
秤盘老往门里斜,我搬块硬砖给他垫,他把秤杆压平,又蹲到地上找从磁铁盒里漏出去的两只铁钉。
“这个不扔?”
他手里托的是挂在正门斜上方的一枚铜铃,过去谁推门,门顶的线一带,我在后屋也能听见。
我原想整副摘走,最后只把铜铃握在手里,门上的线留了下来。
老铺门口隔一会儿来一个人,有拿剩下的零件,有来看看空柜子的。
老聂把两辆板车停在路牙子边,赶人似的喊一人一边,谁抬慢了中午少吃一个包子。
马兰比立川先到,进门就去摸秀云那张凳子。
她把立川先前绑好的绳拆开,翻过来,果真在包住的一条腿上摸到根刺。
“妈以前坐这张凳做酱,一边起了钉,一边拿布按着。她怕小乔爸坐上去戳到腿,叫我拿个东西磨平。我当时跟立川说了,没顾上自己磨。”
她问我要了砂纸,坐门口一点点搂。
外头车要挪,立川探个头进来问她好了没有,她把砂纸一扬,说你自己进来磨这边。
两口子就一左一右坐地上,底下各垫着一截铺纸。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进去拿账本才发现桌底还贴着一条红毛线。
立川当过一阵学徒,秀云给他织毛衣剩了线,随手黏在桌底,说等冬天再找点同样的颜色给立新补领子。
我拿那条线去找立川,他两手灰,倾下腰让我把线往他掌心里放。
“你还记着你妈那件活?”
“她给小的补衣裳总找我试,我这脖子粗,试一回他那件就松一回。后来她说再做一件给我,才拆了两行线就病了。”
他把线捻成团,收在上衣口袋。
“爸,有句话我想问很久了。你要是跟立新住出去,过得不顺,你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摸了摸手里那枚铜铃。
那一世立川来铺里找过我,被我晾在铺门口以后,还打过两回电话。
我告诉他立新买了房,也有地方给我住。
等我知道要自己租房子,他正去外地跟人磨一批车的保修,问我地址,好给我寄张生日卡。
我报的还是西站的地址。
后来我听见小乔在电话里劝我找伯伯,气得一挂电话,说我哪儿就要他养了。
等到我想开口时,好几个月都没跟立川讲过一句话,攥着手机,想我该先跟他解释哪一件。
“我以前会撑着,撑到难看也不找你。”
立川停了手。
“我老猜是不是我做的事你没看见。后来我跟你分开住,我才发现,不管看不看得见,路上路过,你还得托熟人把最大包的橘子留给我。可你送完橘子转头就忘,真有事拿个电话来,你又不要我了。”
我说我没有不要他,说完才听见,自己往上拔的那点嗓音和小儿子一模一样。
门口老聂喊一声还有谁的工具没上车,我两手抓住门框,木头皮往下掉了几屑。
“我会给你打。”我说,“现在会了。上次你夜班,我就是怕别人听见我说立新的事,打字才打成那样。”
“我可以来看你。”立川说。
“那你来。要是我过得顺,你也来。”
马兰从凳子后头探出脸。
“那我呢?”
“你进门不用打报告。你妈要过来走走也行,等你那儿电梯不挤,你推着她到菜场来喝碗汤。”
马兰用手背拍了下脑门,蹭出一团灰。
“爸,电梯大,轮椅进去能转身。我跟立川昨天特地推了辆空的试,还叫楼里人拦住问哪一户办喜事,搬个轮椅都乐。”
我应了声,看着她也笑起来。
轮到搬最后一个五金柜,立新从路对面下来。
他没开货车,背着手问还剩什么要搬。
立川让给他一头,自己去背另一头,两个人把柜子抬过了那道总绊着脚的旧门槛。
抬到板车跟前,立新抬眼去看我,像等我叫他上去再使一把劲。
我捡起地上最后一个装螺丝的空盒,轻轻塞进柜里。
“放吧。”
铁柜在板车上砰地落下去。
我等着余音散完,转身把店门合住。
钥匙交到工作人员手里,他要我再看一眼有没有没带走的。
我往关严的门缝看看,听不见里头响,也没有递手进去的地方。
我把铜铃在口袋里摇了摇,自己推着车往前走了。
13
我在过渡屋里住到了十月中,西站那笔钱才退回来。
陈素芳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着欠条到她那儿去。
我进门见她拄着双拐,方琴在后头拿根板凳跟着,她走两步,板凳就往前挪一次。
“你坐吧,别来回跑。”
“就差两步到水池。今天护士叫我到那儿站够一分钟。”
她说完把两根拐杖挪到水池边,伸手扶住台沿。
我站在门口给她看着墙上的秒针,数到一半,小乔从桌下爬出来,举起一张给姥姥画的奖状。
陈素芳脸上直冒汗,偏头看了看,问她小红花为什么画成五只脚。
“那是五根手指,姥姥你这样给爸爸比过。”
小乔伸开手做了个五的数,陈素芳从水池台沿上腾出一根指头,想跟她的掌心碰一下。
方琴赶紧把小乔往旁边一让。
“手扶好,手心还想离开呢。您一分钟够了,坐下吧。”
陈素芳坐回椅子上,第一件事是打开给我看的手机。
五万原额退回,连尾数都没动,另有一条是售楼处来确认到账的短信。
她让我当面查了欠条,交完欠我的一万一,又把这回的账当着小乔说清楚。
住院结算能报的已经扣掉,余下的药和检查费,她拿退款填上。
立新之前转的六千,她留下两千当他那天本就该分的住院花销,剩的四千等他来给小乔送书包时还给他。
“窟窿是补上了。”她说,“车以后还叫他自己开。就他那开到半夜没口热汤的毛病,四千块,说不准有一天得拿去拖车。”
立新进门的时候,拎着小乔落在他那里的书包和暖水瓶。
方琴让他两样都先放在凳子上,拿了张纸出来。
她要他固定每月哪一天接走孩子,几点送回来,有哪次跑车实在回不来,最迟前一天说。
立新问能不能等妈的腿得空再谈。
陈素芳抬起拐杖,用杖头往前够了一点,勾住方琴落在桌腿边的一只拖鞋。
“我这条腿用它自己长。你俩的日子,别搁在我腿上。”
立新望着她,没把头低下去。
那天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把嘴里的妈改成陈姨。
“我清楚了,陈姨。您以后有哪天去医院不方便,我能跑车送您去。差钱的账,公司也给我留了份凭据,我把它放这儿。”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退款凭据,跟欠条并排放。
陈素芳数了四千块在手上,最后用旧信封装起来,往他面前一放。
“慢慢学着把自己挣的数清楚。你有一万,先花一万。人家有几十万,那是人家的。”
立新从信封里数了两遍,把钱放进外套里面的拉链袋。
方琴伸手把那张接送安排翻了个面,指给他看,她还写了两个日子。
她找着个带窗的小店,本来钱不够盘,她把从前用来订房的那一份自己的存款取出来了。
头一个日期要搬缝纫机,另一个打算和他去正式办离婚的手续。
立新伸手把纸移近些,也跟着念了一遍日子。
“搬缝纫机叫我吧,我那车装得下。”
“我叫了人。”方琴说,“搬完以后,你跟小乔商量哪天过去。她有个放本子的抽屉,我给她留着。”
小乔一直在擦她那张奖状上的铅笔灰,听到这里,拿起暖水瓶走到她爸跟前。
她问他学校发的风车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做,因为上回自己绕的纸索歪了,风一大就挂到屋檐上。
立新说下回接她的时候买纸。
小乔想了想,说我得先知道你是哪天来,不然纸都拿出来了,我没处搁。
立新坐下拿起笔。
他伸手问女儿借橡皮,把纸上那个不确定的日子擦干净了。
我走的时候回了趟已经清空的街口。
路边修房子的围挡支起来了,旧窗还露在外面,从那个位置可以看见我柜台原在的那一角。
现在好几个名字都有地方落,连我也已经知道自己的钥匙在哪个兜里。
我把那张还清的欠条撕成几块,掀开垃圾桶盖倒进去。
有一角挂在我手指上,摸着原来是干的,我搓了两回,它才落下去。
14
新铺开门的时候,我把旧铜铃挂在门口的一枚螺丝上。
螺丝拧得稍高,小乔得踮脚才能拨到。
我给了她一支粉笔,她在店门口那块写营业时间的小黑板上添了四个字,爷爷修泵。
老聂站在旁边瞅了半天,用另一支粉笔给自己写了个箭头,指向他的补胎摊。
小乔问他为什么只写箭头。
“这样哪头生意好,这头就转过去。”老聂说。
我俩正笑,邱管事推了辆小平车过来。
车里除了上次没保养完的泵,还有市场公用的三台风机,入秋以后要清洗。
他想把账全签给我,问我能不能连市场卷帘门也一块照看。
我拿笔算了半张纸,先问谁手上有卷帘门的钥匙,夜里喊我来开门算几回。
他给我说愣了。
“你以前说半夜来电话也来,我带着两户人等你这句话呢。”
“我昨天临睡还把手机关了。”我说,“泵和风机我按件接。卷帘门另找人,别等我。”
邱管事瞅见小乔正蹲地上擦那个箭头,笑了起来,说行,以后半夜你不给我回电话,我找这个箭头。
他过去跟老聂说了两句,把写好的风机清洁单夹到台上,自己去拉货。
头一个亲自拿东西来的是街东开馄饨铺的周婶。
她那台压面机用塑料袋裹着,机器上的面粉都被擦干净了。
我叫她去对面吃了碗早点,回来的时候齿轮已经装上。
她接电试过三回,最后一次往机口送了块醒好的面团,面片从另一头直直地拖出来。
她让小乔拿尺比了比,说改明儿这个厚度也教她,省得孩子长大手里没一门手艺。
小乔闻了闻面片,说她想学做夹心,外头包得跟月亮一样,里头是奶酪。
我夹着一颗掉下来的螺丝,等她把夹心画在小黑板上,才问周婶她取走机器得骑多久。
“十七分钟。我做了一天生意,听一个人说你新店在西站,又听一个说你搬河堤下面。这下我是站到你跟前了。何师傅,你拿张收条给我,写个准地儿,下次我照着来。”
我在收条抬头头一回写上自己的新地址。
号数不长,最后一笔还是习惯拖出去半个钩。
我把收条交给周婶,看她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往裹机器的袋子深处塞。
那天开门我算着一共挣了二百七十一,九成是小单。
薄薄几张钱,我拿在手里摸了两道。
当初在西站,有人凭我的名字臆想出一百二十万的房子。
在这儿我一格一格地修泵,头一格有多少就是多少,搁柜台上的钱谁也不嫌寒碜。
下午两点杜嫂估摸新铺没那么挤了,给我端了碗煮花生来。
她闺女的婚宴刚办完,托她带一句,场地换了,火车站的几拨亲戚都接到了,桌上汤也没凉。
蒋平手上剩的钱是一户一户退的。
她那两千分三次拿全了,最后一笔当面点。
另外两户也在群里回了收到,一个人还把前后几笔圈在一处,贴了张总数对得上的图。
蒋平问她肯不肯留一百算跑腿钱,他人看了,桌也替她数过。
“我数完了就全收起来,手伸半天才回来。我说你收钱的时候,隔着屏幕就敢拿两千,挺阔气。等到叫你退,分三回能退干净,原来也挺阔气。”
杜嫂说到这儿冲我扬眉。
她买了两张新店开张的贴纸,看了看我的小黑板,硬是腾出一块空地贴了上去。
我问她还见着蒋平没有。
她说他那份领班换过两次店,西站的铺从头到尾没装修,中间挂过一张新的招租纸。
问起立新来,蒋平说再跟他搭伙他自己就是傻子。
杜嫂也没替立新说好话。
“人家说狗把桥啃断了,我还替他答应再铺一座?”
我笑起来,花生皮差点卡进牙里。
关门前,立新打电话说他正好送完货,来问能不能给小乔带盒牛奶。
我问小乔要不要,她说她今天想喝热水,让爸爸先欠一盒。
听筒那边停了一下。
立新问,那怎么欠才算数。
小乔隔着柜台答他,下回路过,再问我要不要。
她看着我,用粉笔把黑板上画的夹心擦了一圈,只留中间那轮小月亮。
15
房子交到我手里时,天已经要穿薄棉衣。
我去银行把房款办齐,翻着那张回单走出门又走进去,专门问窗口,以后换手机怎么还能找到这笔记录。
她教会我查,我在门口把房款、还立川的钱、新店的租约和手里剩下的数一笔一笔记住。
六十五万八买了房,六万八还给立川,还有整修房子和铺里开张的三万多。
算上这阵店里做活的钱,净剩七十来万。
我给自己留下看病和日常用的那部分,余下分开存,手机一响,我看得懂为什么响。
立新过来帮过一次,他只送我买的床板,到门口问摆哪儿。
我让他照着位置放下,剩下的我自己对着说明书慢慢装。
那天半下午阳光才从后墙挪到窗框上。
我把秀云的凳子叫到跟前似的,挪到那道光里,坐上去,还没装好的床就铺在眼前。
立川与马兰来给我送锅的时候,见我一屁股坐在窗边,一条床腿横在地上,伸手去捡。
我把说明书压在一条腿上。
“等会儿,我右边这孔找不着劲。你替我握着,我再试一次。”
他扶住床脚,往下沉了一点,螺母进去的时候,床板欢快地响了一声。
三个人就在还没装窗帘的小屋里吃了炖豆腐。
马兰搁下碗,走到外边去,回来的时候抱着两棵葱和一点菜叶。
“我问过隔壁阿姨,她窗台上有个裂盆不要,你拿来种葱。给你打了三次电话你都不接,原来手机锁厨房里开静音。”
我进去把手机拿出来,把铃声音量往上拨了一格。
晚上立川要走,站在玄关用手套勾了勾窗户的把手。
“新地方要是有事,最先打给谁?”
“最先打找得到的人。”我看他一眼,“你下夜班前不接,可别怪我叫老聂一块来抬床。”
他笑,拉上衣领,出了门又转回来抱了一下我。
立川长大以后很少主动碰我,我愣在原处,一只筷子还梗在手上。
等我把手空出来,人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他休息,我打了个电话过去,问他来吃我余下的半锅豆腐行不行。
那年冬天还没到头,立新和方琴领了离婚证。
我见着方琴是下一周,去她租的店取一条裤子。
她把我的裤脚放宽了一指,说老年人活动不应当叫布勒住膝盖。
她妈已经能扶栏杆下楼,晴天拄一根拐来这里坐一会儿,帮她给顾客放好试过的衣服。
小乔的抽屉里早装满了做风车的纸和试缝过的碎布头。
我掏手机给方琴付钱,问她自己过是不是更忙。
“忙一点。我知道我少的东西都去哪了,多少能少翻几回柜。”她拿剪刀把线头挑出来,“爸,他接小乔有两回晚了,晚了以后我也没替他编话。小乔问他去了哪儿,他自己回。”
一下子我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替立新编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大概是他还没会走路时给了立川一巴掌,我跟立川说你弟抬手就是想摸你脸。
立川那天把脸递过去,再挨一下也没躲。
我在方琴的镜子前把裤脚卷一折,放下来,试着蹲了蹲。
真松快。
我把手机伸给她看,账付完了,方琴就把店门口写着下午有事的纸翻过来,让后面进来的客人排队。
出门时,立新正坐在拐角的小饭桌边等小乔放学。
他把两双筷子泡在热水里,一碗面什么都没加,一碗搁了一大勺辣子。
我过去和他坐下来,问他要不要我走。
“你坐。”他说,“她今天肯来和我吃饭,我答应吃完给她送回去。”
“我在这儿吃我的,路你认得。”
立新把原先压在桌角的一只筷套取了出来。
我见那只筷套上折了个扁耳朵,像打瞌睡的小狗,叫他替我找老板要一双普通的。
他把折过的留给了他女儿。
三碗面送上来时,小乔背着书包从学校那边拐出来。
立新站起身,她跑了两步,先来看他有没有买辣子。
我低下头吃我的面,没出声叫他们任何一个快点。
16
第二年春天,立新的货车坏在了回来的一段高速辅路上。
他夜里十二点多过来敲门,我是被雨衣上滴下来的水吵醒的。
开门一看,他胸前抱着一只装工具的包,包底已经湿透。
我端来脚盆,让他把包立在里面。
他先给我看修理厂开的单子,说人家问他是把车拖过去修,还是就卖给他们拆件。
“要多少钱?”
“拖过去,换大件,前前后后两万多。这个月刚付完小乔的费用,我手里有六千。”
“还有呢?”
他朝窗台望一眼,花盆里的葱刚发芽,小砖缝漏了点肥土出来。
“这半个月的货都在手机里约着,有一家头天还收了我的保证金。我明天得到那儿赔人家一趟空跑的车费。”
他掏了两次手机,没掏出来。
我回里屋拿一条干毛巾给他,又把夜里没喝完的热水晃了晃。
他接过去,忽然站起身来,朝着我挺直背。
“爸,这回我写借条,多少钱,分几次还,都写。这两万,你能给我吗?”
我把桌上的碗挪了个地方。
他这回总算肯问了,报的也是自己要拿去干什么。
可我记得那辆车的车龄,上个月他接小乔,后排的门非得从里头拉两次才关得上。
“我不出这两万。你拿这车现在还能挣多少?”
立新拿着毛巾一下捂住了自己半张脸。
“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记着我那回拿你卡了?”
“卡你这辈子没拿到。”
我说完,听见他喘出来一口气。
“我拿了陈姨的。你们一个一个都问我下次还敢不敢,我就怕我以后拿着自己挣的钱,别人还得问这是从哪儿来的。”
他坐下的时候磕着脚盆,里面的工具包被碰翻了。
他蹲下来去扶,在袋底摸到几张过往的零件费单子,扒开拉链,干脆全倒到桌上。
我们拿干毛巾擦了半天。
立新算晚了两次才想起来,后视镜是他自己摔裂的,拿胶粘了三个月才换,算得进去。
他开着它,去年的收入比前年涨了,年底能剩在手里的反倒少。
他忽然问我,自己从前跟蒋平算一百二十万的铺面时,是不是也这个样。
“那时候你只算挣多少。车这样坏过多少次,你肯给我算,挺好。”
我问他这批货能不能找同行先带上,少挣好过赔空跑费。
他说一起等过装货的有两个人,一位还在开车,另一个改去给商家管短途配送。
他翻出那两个电话,一个写着小金,另一个底下留着年前问过他的两行字。
我没去看,就听见他拿着电话跟人说自己车坏了,想问还缺不缺开车的人。
说到一半有人问开自己的还是开别人的车,他身体立得挺直,答开你们的,我有证,也肯跟师傅走路线。
后来电话结束了,他也没坐下。
“明天叫我先去跑一天看看,工资没我往年流水那么多,夜里回得来,也有人轮班。”
他顿了顿。
“爸,我把旧车卖了。那杯子还在停车的那边,早上我去拿。你这儿能不能借我一床被?”
我给他拿了一床,临铺之前把床边的小桌拉出来,问他手机充不充电。
他自己去背包里找线,什么东西插到手里一摸就认得。
旧车后来拖去卖了,拿回一万三,赔了一笔失约的钱,还够留下一些急用。
他在新地方试了半个月,拉第一车桶装水,把左肩压青了,小乔拿掌根贴着他问咯不咯手。
我给他拧开柜里的药油,他用湿纸巾擦了一下肩膀,说他自己知道轻重,晚上等货的时候敷一敷。
又过了些日子,他调到城东固定线路,替人送米面和干货。
发第一个整月的工资时,他给我看一张转账截图,钱分两笔,一笔是他应付孩子用的,一笔存下来,准备年底房租。
我把手机还给他,问他吃过没。
他说送米面回来,老板留了碗拌饭,三块红烧肉,全吃掉了。
他来这里取前阵留下的那床被,抱着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问我。
“爸,要是我这回没找到事,连房租也交不起呢?”
“你有急事,可以来敲门。我也一样,真有事我会告诉你。你手紧了,还可以来吃饭。”
他把被抱高了一点,露出来的两个袖筒上有揉不掉的面粉。
“我以前说让你来吃饭,说了那么多回,一回都没问过你吃的什么。”
我听得鼻子发酸。
楼下雨地里有人在拖一根水管,擦到石缝,一阵一阵地响。
我说我今儿蒸豆包,锅里还剩两个,他愿意吃,拿走一个。
立新等我回去包了一个拿出来,两只手接过去,在门口把那只豆包嚼完了。
17
四年后那个冬至,我在菜场多留了一刻钟。
老聂新买的老花镜找不到,趴在一辆自行车后座底下摸了半天,起来发现眼镜挂在自己脖子上。
他把镜腿往前一架,问我去不去河堤那边看新修的路灯。
我叫他先走,自己把维修单写完,收起卡,锁了门。
走到河堤拐角,已经有些冷。
新路灯一路亮到了桥底,边上原先有几处凹进去的小院。
我认出前世住过的那一处,墙洞堵上了,门洞里摆了三盆冬青,再往里是块拦电动车的横杆。
原来的房东爱用捡来的蓝色塑料给花剪标签,我弯腰看了看,最靠近路灯的那个牌子上,果然还写着添水。
那年冬至,是她用这个小院里最大的一只碗给我送的饺子。
我在小房里病了一阵,前一日觉得有力气,拄着晾衣杆出去一趟,想称点肉馅。
摊贩找我五块钱,我拿着的时候还在算,买完饺子皮,能剩多少留给房东配那两颗钉子。
那些年我把还能用的家伙一件件卖了,最后能去菜场替人扫半天的地,挣一顿饭。
有回房东拿错了钥匙,我坐在门外,手边就是电话,能叫的人一个个数过去,还是想着给立新打。
到后来我都数不清自己还想找他拿回多少钱。
我想听他喊我一声爸,再问问我住哪儿,好让我有机会给他报一回真的地址。
后来房东坐在床头问我,何师傅,你倒是给我一个能接电话的人呀。
我听见她用指关节快速地敲了几下碗,瓷碗发出的声音又轻又急。
风从桥下拐过来,我把手背贴在嘴边呵了一口气。
站了一会儿,我拿手机给立川打电话。
他刚下班,问我葱买了没。
我本来要说早买好了,想想兜里一根葱也没有,便说你替我带一把,我都走过卖菜的地儿了。
他那边哗哗地响了几声,说行,马兰下午就买过一捆,她记性比我们都好。
我沿便道走回去,两边有卖糖炒栗子的,锅里翻出来的热气扑到我下巴上。
我称了半斤,回屋给几个栗子划口,撂在碟里。
小乔过来的时候已经比方琴高一点,背的书包塞得鼓鼓的,她从拉链口摸出作业本来,后面夹了一只压扁的绿纸风车。
她妈店里临时来了一批改袖口的活,姥姥今天跟人去看戏,临出门让她捎来一盒饺子,说爷爷今天要是再给她留栗子,她可以自己剥。
我把划了一半的栗子推给她,她拿起来吹了口气,自己把口掰开。
立川和马兰剥了葱,在我那张小桌上找了位置坐。
现在马兰的妈过来住,只要天气好,她就推着轮椅来喝一次汤。
马兰给我捎来一只省劲的窗户把手,立川装的,开窗时用手指一勾,铰链不会响。
我把饺子下了,先端一盘上桌,自己往碗里舀了小半勺汤。
小乔在挑蘸碟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眼,说爸爸还有一趟车,让我们趁热吃。
往常我听见这样的消息,就想把最大的一只碗盖起来,说他赶回来得有口热的。
这天我把最大的一只碗端到自己面前。
我牙口还成,一连吃了八个,连筷子头漏下去的一小截芹菜都捞了起来。
后来立川他们收拾过桌子走了,小乔留在屋里写题。
我正给纸风车换一枚能转的钉子,有人在外头敲了两下门。
立新卸完货,提了一小袋米,说是他们老板给班上人过节发的,他自己也留了一份。
我叫他搁在厨房,问他吃过没。
“跟同事吃过了。”他看一眼桌上的空碗,忽然笑了一下,“你吃了几个?”
“八个。个头没你陈姨包的大。”
小乔从书后探头,问她爸下周六接她吗。
立新把排班的消息念给她听,说他白天得出城,晚上六点到,到了就打电话,两个人去吃她想吃的那家砂锅。
他念完又看我,问外头这把锁用不用换。
“现在好用。哪天不好用,我去配。”
他说好,把那袋米搬到我够得着的一只矮柜上,掉在地上的两颗米也弯腰捡走了。
临走,他站在门外说,爸,下次你有事找我,我在开车没听着,停稳了我给你回。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门边一伸手够得着的位置。
“行。你要是忙,我先找别人。等你回了,我再跟你讲。”
立新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我拿银行卡去放,手经过那个藏钥匙的抽屉,听见屋里有人叩了两下桌。
小乔写完作业,把换好钉子的风车举在手里,问我这么冷,还能不能开一会儿窗。
我把卡放好,过去替她把窗推开。
灯照到的地方,四片绿纸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