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从我外套里掏出那张退学申请时,我正在给她拧坏掉的电风扇。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我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她只把纸铺在膝盖上,一项一项地看,看到退学原因里那句“个人无继续就读意愿”,忽然抬头问我:“许砚,这句话,你敢看着我再说一遍吗?”
我没敢。
隔天早上,她请了半天假,把攒了三年的婚礼钱转进学校缴费账户。
一万二千八百元,付款成功。
那是她替人拆过多少件婚纱、扎过多少次手才攒下来的钱,我比谁都清楚。
我攥着缴费回执,跟她说,我可以不办婚礼。
她却从我手里抽走那张退学单,折成四折,塞进自己的包。
“你想得倒美。书要念,婚也要结,我那条裙子你也得给我买。”
她说这话时,鞋边还粘着婚纱店的白线头。
我蹲下去替她摘,她按住我的肩,不许我低头。
那时候我以为,往后拼命挣钱,把这一万二千八百元还给她,就算对得起这场偏爱。
直到后来,我拎着第一笔项目奖金,兴冲冲跑到她面前,她却看着那张银行卡,一点点松开了牵着我的手。
“许砚,你是不是觉得,把钱还清,就不用再问我愿不愿意了?”
我才知道,学费那天就交清了,我们之间还有一门课,得从头学。
1
我把电风扇拆到第三颗螺丝时,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小满还在嫌西瓜买大了,冰箱那个小冷冻格塞不下,叫我明天带半个回宿舍分。
我抬头,看见那张浅蓝色的申请表。
纸是下午从学院办公室拿的,下边的签名栏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辅导员那一栏还空着。
我本来想等她下周去外地跟婚庆展,再把手续办完。
“从哪儿翻出来的?”我问。
她没接这句,把我的外套放在一边。
“洗衣服得掏口袋。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我把螺丝攥进掌心。
小满坐在床沿,脚边是她带回来的裙撑,白色的纱堆得很高,把她那双磨起毛边的帆布鞋都盖住了。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念到退学原因那栏,忽然抬起头。
“个人无继续就读意愿。”她盯着我,“许砚,这句话,你敢看着我再说一遍吗?”
我错开目光,没敢接。
“不是还欠一万二千八吗?”她问,“怎么就到退学这一步了?”
“不光学费。”
这句话我预备了一个下午,真说出来,嗓子却还是发硬。
父亲住院两个月,家里卖掉了跑运输的面包车,还欠着亲戚四万多。
母亲要守着他康复,我原本暑假打工挣的钱,刚够家里一个月的生活和复诊。
助学贷款的前期材料,我在医院陪床时没凑齐,后来只想着靠暑假工补上,等到缴费期限,窟窿却越算越大。
我在这所民办本科念机械设计,学费不低,开学就是大三,前面还有整整两年。
“我舅那边的修理厂缺人,让我过去,包吃住,一个月先给四千五。”
小满看着我,没出声。
我就继续往下说:“跟学校学的也沾边。早两年挣钱,家里能喘口气,咱们也不用一直等。”
“你拿到表的时候,跟谁商量过?”
我说舅舅。
她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呢?”
风扇机头横在地上,露着生了灰的线圈。
我忽然很烦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小满,现实就在这儿摆着。你别光想着那个毕业证。”
她把申请表翻过来,背面空白,也被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问我:“上个月是谁抱着电脑,半夜给我看一张图,说以后想设计自己的设备?”
我不答。
“谁说在厂里修一辈子旧机器也能过,可是他想试一次,做出从前没有的东西?”
“想有什么用?”我冲口而出。
她肩膀轻轻一缩。
我立刻后悔,低头把螺丝放回桌上,想说不是冲她,可那句道歉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小满没有再追问。
她把纱布往旁边抱了抱,腾出一块地方,让我坐。
“你没钱,我知道。你爸病着,我也知道。可你不愿意念了,是不是假话?”
我坐着没动。
她的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右手食指那块已经被针磨得很硬,她平时握我的手,总爱拿柔软的指腹来蹭我。
这会儿她把两只手都藏进裙撑里。
我终于说:“是。”
屋外有人提着桶经过,水泼在走廊上,哗的一声。
我低着头,接着说:“可我也不能让你一直攒钱,一直等着。我爸那样,我妈连个能搭手的人都没有。我在这儿画图,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
她挪过来,碰了碰我的膝盖。
“你明天先别交表。”
“小满。”
“先别交,行吗?”
我以为她是想让我冷静一晚,点了头。
第二天八点,她带着我到了学校财务服务大厅。
我还在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已经拿出手机,按工作人员指引,输进我的学号。
屏幕上的欠费金额弹出来。
我一把握住她手腕。
“你干什么?”
“交学费。”
“那是结婚的钱。”
她抬头看我,眼圈通红,语气却凶得很。
“你也知道是结婚的钱?那你退学之前,怎么没想起来,还有个人等着跟你结婚?”
我僵着手。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确认姓名再支付。
小满把屏幕转给我。
许砚,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欠费一万二千八百元。
她说:“你看看,是不是你。”
那一瞬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看不清。
我松开手,看着她按下确认,看着一行绿色的字跳出来。
缴费成功。
她没有马上收手机,又从包里翻出那张退学单。
我攥着回执,低声说:“要不婚礼就不办了。”
她把申请表递到我手里,看我拿着不动,又抽回去,仔细折成四折。
“你想得倒美。书要念,婚也要结,我那条裙子你也得给我买。”
我看见她鞋边粘着白线头,蹲下去想替她摘,她按住我的肩,让我起来。
她把折好的纸塞回包里。
“这张先归我保管。以后真不想念了,你当着我的面说,别替我打算。”
我想抱她,大厅里来来往往全是人,手抬了一半,又放下。
她却一步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很重地撞了我一下。
“许砚,我也害怕。”
她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
“所以你得好好念,别让我一个人害怕。”
2
小满的婚礼钱,存在一张尾号是零七一六的卡里。
七月十六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不过她一直不肯承认记这个有什么特别。
她说办卡时营业员让选尾号,随手一指罢了。
我跟她是同一个县出来的,高中隔了一条街,她念职校,我念普高。
那年暑假,我在五金店搬货,她来买一把小尖嘴钳,嫌老板给的贵,蹲在门口跟我算了五分钟成本。
我笑她,买个钳子也要算这么细。
她很认真地说:“少花五块,就能多买一卷好线。”
后来我才知道,她给自己改了一条裙子,拉链头坏了,没有工具,拆得满手是血。
我们在一起后,她职校最后一年就来省城实习,转正后留了下来,我后来考到这里,周末坐两趟公交找她。
她在云裳婚纱店做修改,一开始剪线头、熨裙摆,后来能独立改腰围和胸省,工资一点点涨到四千二。
那张卡里的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元,是她扣掉房租、寄给家里的钱,一笔一笔攒的。
交完学费,还剩一万九千九百六十。
中午吃面,她把余额给我看。
“剩下的先不动。房租、家里有急事,总要留点。”
我没胃口,筷子戳在面里。
“我给你写个借条。”
她眼皮一抬:“你想写就写。但别从今天开始,吃个鸡腿也给我记账。”
我已经把纸笔拿出来,又慢慢放回去。
小满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两块。
“我不是不让你还。你先把这学期怎么过想明白,钱还没挣到,别一天把自己勒死八回。”
我说好,声音很低。
她笑了一下,拿筷子敲我的碗沿。
“吃。许大工程师,面坨了也修不好。”
下午她去上班,我陪她走到店门口。
橱窗里挂着一条缎面婚纱,没有多少装饰,腰收得漂亮,裙摆像一小片平整的月光。
那是她最喜欢的款。
她总说,以后不租最贵的,就照这个样子,自己做一条。
店里老板冯岚正在接电话,看见她,抬手指了指后间堆着的衣服。
小满脚步快起来。
我在门口叫住她,问:“明年那个酒店,要不要先退了?”
我们原本打算趁大四开学前的暑假把证领了,先回县里摆六桌,等毕业再搬到一起住。
酒店是春节时订的,小满付了八百元定金,想抢暑假那间带露台的小厅。
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才说:“晚上回来再说。”
那天夜里,她下班快十一点。
我做了番茄鸡蛋面,电风扇终于修好了,摇头时会轻轻响一下。
她坐在风扇底下,给酒店打电话。
对面说原定日期还早,能改一次,退订则定金不返。
她问能不能先保留半年,对面也没答应。
小满拿着手机,手指来回抠着碗边一小块掉了的釉。
我想把电话接过来,替她说那八百不要了。
她避开我的手,自己说:“那就退吧,麻烦您了。”
挂断后,她埋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八百块,挺可惜的。”
我说以后订更好的。
她摇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就是可惜,想跟你念叨一下。”
我坐到她身边,陪她把那碗面吃完。
等她去洗碗,我收桌上的纸,发现下面压着一本薄册子。
省服装技能培训中心,立体裁剪进修班。
学制四个月,周日上课,学费六千八。
书角折了,招生日期被她圈过。
我拿着册子进厨房,问她什么时候想学的。
她手里都是泡沫,回头笑:“早就想了。不过先不急,我那点底子,真去了也未必跟得上。”
水龙头开得很大,把她后半句话盖住。
我站在窄窄的厨房门口,第一次觉得,那张缴费回执沉得让我拿不动。
她给我的,也许不只是六桌婚宴。
还有她自己往前迈一步的机会。
3
星期一,我带着欠费结清的证明去找辅导员。
周老师把那张退学表的电子登记划掉,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
我点头,说想好了。
他把桌上一本课程表推过来,让我把这个学期的课补齐,又问我上回给的困难补助申请为什么没交。
我说父亲住院的材料还没寄到。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清单,在需要补的两项旁边打了钩。
“缺什么就补什么。学校有流程,你不问,我也不能替你编家庭情况。你上学年没申请贷款,今年又错过前期登记,补办能不能行还得问。明年的通知就别再漏了。”
我耳根发热。
拿退学表那天,他跟我说过这些,我听见了,却只觉得一项项材料比四千五的工资远得多。
我急着抓住能马上兑现的钱,也急着证明自己能扛事。
离开办公室前,我转回去,问学校有没有白天的勤工岗位。
周老师给实验中心打了个电话。
中午,我见到了教机床设计的邵老师。
他正蹲在一台旧钻床旁,裤腿沾着灰,听完我的来意,让我先把工具柜里缺的东西列出来。
我用了四十分钟,连两把坏掉的卡尺也标了故障。
他翻着清单,说每月岗位补助六百,周二、周四下午来整理器材,不能影响正课。
“钱不多。”他说。
我把清单递过去:“够我吃饭了。”
当晚,我给舅舅打电话,告诉他暂时不过去。
舅舅在那头沉默一会儿,问是不是小满给了钱。
我承认了。
他叹气:“你爸那边现在也缺钱,砚子。修理厂我替你留位置,是真想拉你一把。女孩子一时心热,你不能跟着糊涂。”
“我知道您为我好。可书我想念完。”
“念完也不一定有好工作。”
我握着手机,看着实验楼楼下亮着的灯。
“我知道。可现在不念,我会一直惦记。”
舅舅有点恼,说他跟人答应好了,我这样让他难做。
我给他道了歉,愿意周末回去帮两天忙,把他新找来的人带熟。
他没再劝,只叫我自己跟父母讲。
那通给家里的视频,我拖到晚上十点才打。
父亲坐在床边做手指屈伸,右手握不拢,母亲拿着一块毛巾,托着他的胳膊。
听说我退学的打算,母亲手里的毛巾掉了。
“你上回不是说,学校晚几天交也行吗?”
我看着屏幕,承认我撒了谎。
父亲一直不说话,直到我讲清学费已经交上,才慢慢问:“小满给的?”
他说话比病前慢,有几个字含在舌头底下。
我嗯了一声。
父亲左手抓住床沿,身体往前挪,像要从屏幕里站起来。
“拿回来。”
母亲扶他,他甩开一点,又没了力气,喘得很重。
“她才多大,替我们家填这个窟窿?”
我鼻子一下酸了。
以前家里最难时,我爸也没向我说过重话,这三个字却像当面打在我脸上。
我把手机放稳,等他缓过气,才说:“爸,学费交了,不能当没发生。我欠她的,我认。”
我告诉他们学校岗位的事,补助材料的事,也说周末回来,陪他练走路。
“家里的钱,我能出多少就出多少。可书我还想念。”
父亲低着头,左手一下下搓裤缝。
很久,他才说:“那就念像样点。”
母亲转过脸去擦眼睛,叫我把小满拉进视频。
我说她还没下班。
挂断以后,我到婚纱店后门等她,手里提着热豆浆。
小满出来时,看见我眼睛红,先紧张地摸我口袋。
“又领什么表了?”
我被她摸得一笑,赶紧拉住她的手。
“没有。今天领了份工作。”
我把工具柜钥匙放在她掌心。
她看了好一会儿,笑起来,眼睛亮得让我想再跟她多夸两句。
于是我真夸了。
我说邵老师还夸我字写得清楚,分类仔细。
小满听完,郑重地把钥匙还我。
“行,许师傅。那下次我买钳子,你负责讲价。”
4
入秋以后,我开始常去云裳店后间。
不是为了盯着小满,是她下班总没个准点,等在外头,我又忍不住一趟趟朝里面看。
冯岚索性给我一张矮凳,让我坐在不挡路的墙角看书。
店里那台老平缝机的灯不亮,我换过一次灯座,她就默认我是免费维修工。
我没觉得吃亏,只要能让小满早点下班,接线、紧螺丝,我都乐意。
她干活时嘴里咬着软尺,低头沿裙边放线,跟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有次一个新娘说,腰改小了,坐着勒。
小满叫她穿着试鞋,蹲下去在侧缝上别了两枚珠针,让她走两步,再坐下。
新娘一开始很不耐烦,试完以后,忽然抓住她的手说,这下能喘气了。
我靠着墙,莫名比自己考试得高分还得意。
那天回去,我夸她手真巧。
她有点骄傲,把手伸给我看,指缝里都是剪碎的白线。
“可惜老板只让我改。前厅那几条样衣,我也想试着做。”
“你跟她说啊。”
“说过。岚姐说先把修改这块撑起来,等旺季过了再教。”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从春天到秋天,旺季始终没有过。
十月一个周六,店里接了二十多条伴娘裙,要在隔天下午交。
裙子是外头统一拿来的,里衬没锁好边,一走就翻,得重新收一遍窄边。
小满坐到晚上九点,左手一直压着布边,眼睛红得像熬了一夜。
旁边的学徒总把薄料喂歪,拆了再缝,越急越乱。
我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块废铁皮,比着压脚旁边的距离,问能不能做个挡边的东西。
小满头也没抬:“现成的卷边脚有,可这批里衬软,进去就打卷,接缝还会卡。”
我让她给我看卡在哪里。
她停下来,用一块碎布慢慢演示。
薄得近乎透明的布,到了双层接缝就鼓起一道坎,前面稍一拉,后头的边宽就窜了。
我蹲在旁边,忽然明白教材里那句“适应工况”是什么意思。
纸上画一个固定宽度的槽很容易,真用的人却得拿手去补每一个不合适的地方。
那晚我没做出什么神奇的机器,只借店里的小台钳,把铁皮弯成一个侧挡,包住锋利边缘,再用夹子固定在机台上。
小满试着缝了半米,抬头看我。
“能用。过接缝还得抬一下,但直边省力。”
那半米白色缝线平平地躺着,我看得胸口发热。
冯岚从前厅进来,见小满速度快了,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小许还真有点用。
小满立刻接话:“他专业就是学这个的。”
她说得太快,好像一直等着别人问。
我低头收工具,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
凌晨十二点,我们终于把衣服挂好。
我手里拎着她的饭盒,她走在旁边,忽然说:“你看,念书有用吧。”
“一个铁皮片,初中毕业也能折。”
她横我一眼:“那你别学了,专门来这儿给我折铁皮。”
我笑着把她拉到身边。
路灯照着她的发顶,几根短头发从皮筋里翘出来,我伸手给她压下去。
“小满,那个裁剪班,下次报名咱们去问问。”
她嗯了一声,又说等明年。
我知道她在算剩下的存款,没再逼她答应。
回宿舍后,我在草稿本上画了一个可调节的导边架,把接缝那道坎画得很大。
纸边上,我记下她说的话:换宽度要快,别划布,过接缝不能拆一大堆螺丝。
写到最后,我又添了一句。
她得能自己装。
5
我没能立刻变成一个让她省心的人。
十一月,学校外的一家快餐店招晚班送餐员,我瞒着小满去做了。
每天五十元,赶上周末能拿八十,我觉得不累,骑车总比搬货轻松。
可从六点送到十一点,再洗澡、看书,躺下已经一点多。
开始一周,我还能撑住。
第二周的液压课,我在最后一排睡着,醒来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老师已经走了。
第三周,邵老师让我核对工具数量,我把两套不同规格的刀柄混进同一格,领用的同学多跑了一趟。
邵老师没有骂我,只问我昨晚几点睡的。
我说十一点。
他看着我,等了几秒。
我把实话说出来。
“你是来当学生的,还是来赶场子的?”
我脸上发烫,嘴上却说,不送就没钱。
他拿笔点了点我的书包:“那你花那么贵的学费,坐教室里补觉,便宜了吗?”
那天期中测验发下来,专业课四十八分。
我把卷子折得很小,塞进书底,周日去看小满,想装作没事。
偏偏送餐店打电话过来,问我下周还能不能加一晚。
她在厨房切土豆,菜刀停在砧板上。
等我挂断,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送餐的?”
我说挣点零花。
她擦干手,走过来,看见我的手背上有一片擦伤。
那是雨天急刹车摔的,我跟她说在实验室搬东西碰了。
小满拉着我的手,指尖都在抖。
“这也是零花?”
“没多严重,早结痂了。”
“许砚,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又不跟我说?”
我心里那股憋着的火忽然也起来了。
“说了你又不让去。我总不能让你交钱,自己连几顿饭都挣不出来。”
她看着我,脸慢慢白了。
“所以我付这笔钱,是让你以后每做一件事,都先想着怎么把我撇干净?”
我听不进去,只觉得她不懂我有多难受。
我说学校的补助还没下来,家里又刚要复查,谁都等得起,我等不起。
小满松开手,转身回厨房。
我以为她生气不理我,跟过去,才发现她在关火。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土豆还没下,她把锅移开,手撑在灶台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慌了,伸手去抱她,被她推开。
“你累,我看不见吗?你周末一坐下就睡,抱着我都能睡着。我不问,是以为你在学校也很辛苦。”
她抹了一把脸,气得吸不匀气。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养我。我交了学费,连跟你吃顿安稳饭都不配了?”
我站在她身后,半天才把那张四十八分的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
纸压在小桌上,红色的分数很刺眼。
“我也不知道怎么弄了。”我说。
这回我没再装明白。
我把每天的时间写下来,讲家里的钱,讲我一闭眼就想到那八百元定金,想到她那本招生册子。
小满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听到最后,给快餐店老板发了条消息,请他下周起不用排我的班。
她没替我点发送,把手机推回来。
“你自己说。”
我按下去,像卸掉一块石头,又怕没了那块石头,我整个人会飘起来。
第二天,我跟周老师补齐材料,向母亲问清家里每个月最低需要多少钱,又把晚上的三小时还给了课本。
月底,困难补助三千元到账。
贷款没赶上这学年的批次,周老师帮我把下学年的申请材料列全,我一项项提前准备。
我留下复习资料的钱,把其中一千寄回家,剩下的分装进饭卡和生活账户。
补测拿到七十八分那天,我拍给小满。
她回了一张照片,是那锅终于做成的土豆丝。
底下只有一句话:今晚吃饭,不许迟到。
6
过年前,小满的母亲知道了学费的事。
不是我俩主动说的,是酒店退定金的消息传了回去,熟人见面多问了两句。
腊月二十七,我提着水果上门,鞋还没换好,她母亲就问我什么时候把钱还上。
小满从卧室冲出来,叫了一声妈。
阿姨没看她,只把门让开,让我进屋。
客厅桌上已经摆了饭,鱼还盖着盘子,我带来的橙子被放在门边,谁也没动。
“阿姨,钱我会还。”
“哪年,哪月?”
我喉咙紧了紧。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不为难你,我问个日子。小满跟我说你毕业以后,可你毕业找工作、租房,你家还有病人,哪样不要钱?”
小满站到我旁边,说这是她自己愿意的。
阿姨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下红了。
“你当然愿意。你十五岁就说不念普高,给家里省钱,愿意去学做衣服。后来你弟念书,我说不用你寄钱,你还是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少要一点,就什么都好了?”
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第一次听她母亲这样说。
从前她们通电话,阿姨总叫她多穿一点,少吃外卖,我以为那是一个不会跟女儿谈心的母亲。
阿姨转向我,话说得很慢。
“许砚,我不是不许她喜欢你。你爸病了,我也心疼。可是她的钱都掏给你,明年、后年再缺呢?你们连个准数都没有,她凭什么一直拿青春填?”
我手心里都是汗。
小满要开口,我拉了拉她袖子。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回家前算过的下学年开支。
已经申请的助学贷款还要按程序等审核,我没把没批的钱写成现成的钱,只列了能确定的岗位补助、暑假打工和需要自筹的差额。
“这一万二千八,我不能保证毕业当天就还清。按我现在能做的,毕业后一年半内,分期还给她。这两年再缺,我先找学校、找工作,不默认让她补。”
阿姨没拿那张纸。
“说起来都好听。”
“是。”我说,“您现在不信,应该的。”
小满忽然用力捏住我的手。
我有点疼,却没松开。
“还有她学裁剪的事,我以前不知道。这次她为了我耽误了,我记着。但学不学、什么时候学,得她自己决定,我不能拿结婚替她决定。”
小满的手慢慢松了点。
阿姨看向她:“你不是说自己不想报吗?”
小满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想报。”
这两个字让屋里静得难受。
我突然很想回到那个她开着水龙头的晚上,把那本册子摊开,好好问一回。
阿姨起身,把鱼上面的盘子揭开。
“先吃饭吧。”
她还是没接那张纸,也没再让我许诺什么。
饭吃到一半,小满给我夹鱼,阿姨伸筷子,敲了一下她碗边。
“他自己有手。”
小满脸红,我赶紧自己夹,夹起一根大鱼刺,差点送进嘴里。
阿姨皱着眉看我,最后还是把一块没刺的鱼肉推过来。
我不敢把这当作她已经满意,只低头说了声谢谢。
回去路上,小满很久没说话。
我问她是不是生我的气,没提前商量就讲了还钱的日子。
她说不是。
走到河堤边,她停住,把冻红的鼻子埋进围巾里。
“我妈说十五岁那会儿,我其实也有点委屈。”
我站着听。
“可我又真喜欢做衣服。不是全为了省钱。我讨厌别人一说我,就说懂事,说肯吃苦,好像我这个人只剩这个了。”
我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你以后也别总跟人说我多能吃苦,好不好?”
我握紧她的手,认真答应。
然后我说:“那我说你改裙子特别厉害,算不算?”
她想了想,点头:“算。最好再说长得也好看。”
我看着她被围巾遮去一半的脸,忍不住笑。
“这个得多说几遍。”
7
大三下学期,邵老师看见了我的导边架草图。
他翻完那几页,问我做过实物没有。
我说只有一块临时折的铁片。
他让我带来,又叫上同组的贺鹏,一起去看小满干活。
贺鹏是我们班最会跟加工师傅打交道的人,父亲做小五金,他小时候就在车床旁边写作业。
他看完先笑,说这么个东西也值得做毕业设计?
小满把一条刚拆过线的裙边递给他。
“你来缝两米,边宽别差过一毫米。”
贺鹏摸了摸布,没敢上机。
邵老师倒很认真,让她把一天最费时间的地方说出来。
小满开始拘谨,后来把碎布铺满了半张台子。
普通直边、薄纱接缝、弧线裙摆,她一件件比给我们看,明确说弧线最麻烦,但我们那个挡片帮不了。
邵老师拦住我想什么都做的念头。
“先管直边,做一个真能用的。毕业设计有毕业设计的要求,这个也可以先当课程项目,别着急往大了吹。”
我们用了实验室的空闲工位,自费买小材料,做了第一套可调导边架。
它不替人缝衣服,只让边宽有个可依靠的挡面,接缝厚了能掀开一点,换裙边宽度不必整套拆下来。
最初的旋钮太小,小满沾了滑石粉的手根本拧不动。
第二次调松,架子又跟着震。
贺鹏把我画的漂亮圆角指给我看:“这儿加工太费了。咱们做一个都贵,谁买?”
我硬着头皮改图,改了四版,终于把自己觉得最得意的外形删掉。
到了四月,小满用第三套样机缝完三条直筒裙衬,没停下来骂我。
我就知道有进步。
她却把样机摘下来,认真写了七条问题。
我看着那张纸,忍不住问:“一点优点都没有?”
“有啊。”
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说:“设计的人挺好看。”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就把纸拍到我胸口。
“可这个角还是刮布,许同学。”
我捏着那张纸,笑着去找细砂纸。
第二周,云裳隔壁做服装小单的罗姐看见了样机,问能不能拿去试。
她有个六人的小加工间,接舞蹈队服和活动裙装,常做直线收边,最怕新手做得忽宽忽窄。
我们带着样机去,她没夸,只让一个刚来半个月的工人用。
试到第三片,布料卡住,针线团成一个疙瘩。
我额头一下冒汗。
罗姐关机,没让我急着拆,先问小满:“你觉得是机子的问题,还是这个东西的问题?”
小满把压着的布拉出来,看了看。
“都有。架子离压脚太远,新手过坎时一拉就偏。换位置能好一点,可现在这个底座挪不了。”
她说完,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担心我丢脸。
可我看见那块被卡得皱巴巴的布,心里反而定下来。
我终于有一个确切的地方可以改,不必抱着图纸空想自己有多能耐。
离开时,罗姐说真弄好了可以先给她做两套,试用合适再谈后面的。
贺鹏骑着电动车,半路兴奋得差点蹭上路沿。
“咱们这就有客户了?”
我扶稳小满,让他慢点。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她在后座笑,伸出两根手指。
“两套!许砚,你可别把我的测试费忘了。”
我问她要多少。
她想了一会儿,说:“等第一笔钱下来,请我吃顿不用看价签的饭。”
8
那顿饭,足足拖了两个月。
我们把底座改成两段式,用不同孔位适配罗姐店里的两种旧机台,样机试了三轮,她才下单。
两套,一共两千四,先付一半材料款。
我第一次收到客户转账,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截图给小满,又删掉重发,怕前一张没截清名字。
她回我三个字:看见啦。
后面跟着一张她举着剪刀的照片,冲镜头做了个很傻的庆祝动作。
交货前一晚,我拿着装好的架子去店里找她验。
冯岚不在,她正替一条新娘裙赶工,答应缝完这条就试。
我等得急,想着前面已经试过,索性把架子放在她机台边,自己先去罗姐那里安装另一套。
安装到一半,手机响了。
小满的声音很紧:“你快回来。”
新娘裙的里衬被刮出了一条小口。
那套架子有一枚螺钉头凸出来,我验收时只摸过导边面,漏了侧边。
小满为了把架子放稳,伸手去扶,正好把搭在旁边的裙衬挂上去。
我赶回去,冯岚已经回店,站在机台边,脸很沉。
“谁让你把这玩意儿放客人的衣服旁边?”
我还没开口,小满先说自己没收好。
那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又要把事情揽过去,像替我付那笔钱一样熟练。
我走过去,把架子从台上拿开。
“是我没验好,也是我急着交货,放这里的。”
冯岚盯着我:“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明早新娘就来取。”
我问有没有同批里衬,能不能整片换掉,费用我出。
她翻了库存,只有一小截,不够。
小满把裙子铺到大台上,看着那道口子,说后侧原本就要改腰,能从余量里重新排,但得拆一整圈。
冯岚皱眉:“来得及?”
“我现在做。”
我把罗姐那边的交货时间往后改了一天,说明要补做安全检查,坐下来帮她拆线。
小满看我把细纱捏得太紧,伸手拍了一下。
“别靠蛮力,顺着针脚来。”
我听她的,头一次发觉一根断线也能折磨得人手心出汗。
夜里两点,整片里衬重新缝好,她又熨了一遍,套到人台上。
冯岚确认没问题,先走了,临走留下店钥匙,让我们第二天别迟到。
小满坐在凳子上,捏着自己僵硬的后颈。
我把外套披给她,说对不起。
她瞪我:“以后要验,就每一件都验。你又不是做出来摆着看的。”
我点头,拿出手机,把那枚螺钉拍下来。
她看我真在记,脸色才缓和一点。
“还有,别为了给我长脸,赶着交货。”
这句话把我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戳破了。
我确实太想让冯岚看见,小满选的人有本事,她拿出那笔钱没有亏。
可最后,熬夜修补的又是她。
第二天我给两套架子全部加了防护盖,把检查项目写成表,连运输后重新确认也列进去。
罗姐看过,没趁机压价,只说她愿意等一天,不愿意买回去天天修。
结完账,扣掉材料、加工和返工的钱,我跟贺鹏每人分了四百一十五元。
比我想的少得多。
我还是提着那点钱,把小满带去商场吃饭。
她刚要翻团购,我按住她手机,提醒她,说好了不用看价签。
小满看着菜单,煞有介事地点了一份最贵的虾,又问我够不够。
我说够。
端上来时,盘子里才六只,她气得瞪眼,说这也太会做生意了。
我剥好一只放进她碗里。
她吃完,舔了舔嘴唇,忽然笑了。
“不过,真好吃。”
我看着她,心里那一点被返工费磨掉的快活,又重新涨了回来。
四百一十五元,我第一次觉得它少得可怜,又多得让我想挺起胸膛。
9
小满真正决定离开云裳,是在那年七月。
一个来试婚纱的客人看中她身上那条蓝裙子,问是不是店里的新品。
裙子是她自己打版做的,用了清仓布料,前后拆了五回,最后才做出她想要的腰线。
冯岚在一旁,笑着说随便做着玩的,叫客人先看店里的款。
客人还是找小满要了联系方式。
当天晚上,冯岚把她叫去前厅,说店里不许私下接客人的活。
这条规矩小满知道,所以她把聊天记录给冯岚看,对方只问布在哪里买,她没有接单。
冯岚看过,语气软了点。
“我也是怕你心散了。咱们先把这季订单做完,后面我找人教你。”
小满回去后,把那条蓝裙子挂在门后,盯着看了很久。
我正在算下一学年的生活费,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觉得她永远不会让我学。”
我放下笔。
小满掰着手指,把从前几次谈话数给我听,去年十月、今年春节、五月那一批订单,每次都有新活,每次都得再等一等。
冯岚需要一个熟手守住修改间,她做得越好,越难挪开。
这不妨碍冯岚给她发工资,也不妨碍她们一起熬过很多忙乱的夜晚,可她想往前走,店里并没有那个位置。
我问她准备怎么做。
她说先去投简历。
省城有两家婚纱定制工作室招助理,她把自己改过的裙子照片整理出来,又拍了那条蓝裙子的细节。
第一家连面试都没约。
第二家让她去试工,给一张款式图,要她独立做基础纸样。
她回来时很晚,蓝裙子装在袋里,皱成一团。
我在公交站等她,她看见我,眼泪差一点掉出来,又用力憋回去。
“我不会做。”
“哪一块?”
“有几处我靠改能改出来,可从一张纸开始,我不知道怎么确定。人家一问我为什么这么画,我答不上。”
她把袋子抱紧,声音越来越低。
“我在店里干三年多,出去才知道自己缺这么多。”
我没说那些没关系、已经很好了的话。
那一晚我替她拆线,知道她的手是真的好,也知道手好不等于什么都会。
我接过袋子,说咱们回去,把缺的写下来。
小满坐在灯下,写出一整页。
她越写越快,写完反倒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我这个人不行。”
我拿来那本进修班的册子,摊在她面前。
秋季班又开始招生了。
她摸着学费那一栏,手指停住。
我没有说我给你出,只把我们各自的余额摊开。
她的钱还在,够报名,够留出几个月过渡的钱,但如果辞职就得一起紧着花。
我的助学贷款已按通知提交审核,能不能覆盖学费,要等结果,我不能把可能批下来的钱先花出去。
我们算到半夜,最后定下来,她先报名,正式开课后再办离职,找一份允许周日上课的修改工。
第二天,她自己去交了六千八。
拿到收据后,第一件事是发给她母亲。
阿姨回了一条长语音,我在旁边听见她说,早就该学了。
小满听到一半,突然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以为她难过,低下头,才发现她在笑。
“我妈说,学不会也没事,回来她养我半年。”
她把那张收据举到我眼前,很认真地问:“许砚,我现在算不算也有学费要交的人了?”
我搂住她的肩,说算。
那天她往门后钉了一个新钩子,把蓝裙子挂得高高的。
10
九月,我回到大四的教室,小满回到了学生的位置。
她买了一个有拉链的笔袋,里面的铅笔按软硬排好,尺子上贴着名字,比我当年开学还认真。
第一次交作业,她只得了六十二分。
老师在纸样上画了好几道红线,说她改衣服养成了先凑合再修的习惯,要从结构上重新学。
她把作业拿回来,气得在床上坐了十分钟。
我没敢笑,去给她煮了碗馄饨。
她吃到一半,把碗往旁边一推,重新趴到桌上画。
“我还不信了。”
她跟冯岚谈离职,店里没有立刻招到接替的人,最后约定多留一个月,只把周日空出来。
冯岚不高兴,说最忙的时候她走,这三年白带了。
小满那天回屋,坐在门槛上换鞋,换了很久。
我问要不要陪她去说。
她摇头:“我去。工资是她发的,活是我干的。我该教的也教给新来的了,不能每回一听这话,就留下。”
月底离开那天,她把工具逐件点清,领了工资,带回两只纸箱。
冯岚没有为难结算,只没再留她吃那顿散伙饭。
小满嘴上说省一顿,晚上却把旧围裙洗了,挂在阳台晾了好久。
我知道她舍不得,也知道她不会再回去。
新工作在一家社区改衣铺,工资少了八百,活杂,老板娘周日自己看店,肯让她去上课。
她白天改裤脚,晚上画图,周日背着大画筒坐公交,满手的针眼换成了铅笔灰。
我们开始在出租屋的小桌上抢位置。
我摊开毕业设计的资料,她把纸样压过来,差点盖住我的鼠标。
我说你过界了,她拿尺子在桌子正中比一道线。
“这边是林同学,那边是许同学。”
半小时后,她越过那道线,把头枕在我胳膊上。
“借五分钟。”
我不敢动,任她趴着。
那五分钟常常变成二十分钟,醒来以后,她总抵赖说我没叫。
十月底,我的助学贷款审核通过,学费里的大头有了着落,剩下差额加住宿费,用暑假在加工店挣的钱补上。
我把缴费页面打开,和小满一起确认没有欠款。
她盯着那个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也一样。
家里父亲能拄着拐杖走一小段路了,母亲在亲戚店里接了半天看货的活,挣钱不多,但不用一天到晚守在床边。
我们没有突然轻松,只是每一项终于能找到一点能落脚的地方。
十一月末,小满要交结课前最重要的一件样衣。
她选了自己那条蓝裙子的改进款,后背加一条活褶,抬手时不牵腰。
做完第一版,她让我看,问好不好。
我像往常一样说好看。
她不满意,逼我说哪里好看。
我绕着人台走一圈,最后指着侧腰,说这条线从站着到坐下都没跑。
小满眼睛亮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我当然看出来了。
那条线,她拆了三个晚上,睡着了都在用手指比位置。
正式考核那天,我在中心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她出来时没跑,慢慢走到我面前,先把手里的纸给我看。
八十六分。
老师的评语写着,完成度好,结构有进步,可以继续往样衣助理方向找工作。
她努力绷着脸,嘴角却不停往上翘。
我刚想夸,她已经一把搂住我的腰,脸埋到我围巾里。
“我会了。”
我抱紧她,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只是会做一件裙子。
是从前那些说不出来、只能靠手试的东西,终于有了能被她握住的来处。
11
结课展上,小满认识了宁川一家小礼服公司的版房主管。
对方来挑助理,翻了她的作品册,留下联系方式,叫她毕业季前再投一次简历。
小满回来,把名片夹进书里,跟我说对方只是客气,未必真招她。
我说那你也投,试试又不花钱。
她问我宁川远不远。
我查地图,坐高铁两个多小时,普通车要八个多小时。
“不算太远。”我说。
说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个还很远的可能。
我的毕业设计沿着导边装置继续做,但加入了两种材料下的试验,把适用边界和成本算清。
邵老师推荐我去瑞勤设备做毕业实习,那是本地一家给服装小厂做辅助工装的小公司。
公司不大,办公室跟车间隔着一扇玻璃门,老板董工原来就是画图出身,开会时常拿一支掉漆的铅笔。
他看了我的东西,没说要买,只问能不能改到客户的一排旧设备上。
我说得先去看,不能只看照片答应。
董工笑了一声,叫我第二天跟车。
我跟着跑了三个加工点,知道罗姐那六台机器还算齐整,有的店连机台固定孔都是后来自己钻的。
我最初想用一套底座通吃,真到现场,发现根本不可能。
董工让我把共用的部分保留,适配件分开,别为少一种零件把所有东西做复杂。
我们做了十套小批量样件,交给合作加工点试用。
实习工资每月两千,项目如果验收,按事先说好的分工,另有六千元开发奖金。
我把条件带给邵老师看过,也跟贺鹏把原先一起做的部分列清,属于我们的样机资料没有一股脑交出去。
贺鹏想回家接五金店,愿意按约定拿他那一份加工和设计费,我负责后续改进。
这些事谈了整整一周,我才签下实习约定。
我觉得自己终于像个能独立拿主意的大人。
小满也替我高兴,拿着那张工牌翻来覆去地看。
“哎,你这张照片比学生证帅。”
我说学生证拍的时候还没谈恋爱,没人教我收拾。
她笑得很得意,把工牌挂回我脖子上。
开春校招,我又收到宁川一家设备公司的面试邀请。
岗位偏工装设计,有人带,试用期工资六千八,转正按考核调整,比瑞勤给我的留用待遇高不少。
面试官问我现场经历,我拿那枚刮坏布的螺钉讲了一遍。
他没笑,说知道自己哪里漏过,比只会讲成功强。
拿到意向通知时,我激动得手抖。
可看到报到地点,我脑子里立刻闪过父亲的拐杖、小满的出租屋,还有我们退掉的那六桌酒。
瑞勤愿意留我,转正四千八,离家近,也有我熟悉的项目。
两份机会摆在眼前,我第一次发现,条件变好以后,人仍然能把自己逼到墙角。
那晚小满在改衣铺加班,我给她发消息说校招顺利,她回了一串欢呼的小表情。
我看着那些表情,本来要问的话忽然又收回去。
我想,等我把一切安排妥,她就不用再跟着我飘了。
几天后,我回复宁川那边,说因为家庭原因,暂不考虑过去。
按下发送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很有担当。
12
五月,瑞勤那十套装置过了验收。
中间并不顺利,有三台旧机需要另配夹座,有一家加工点的工人嫌装卸麻烦,一连三天没用。
我去现场才发现,我们把拆卸旋钮放在了人伸手最别扭的一边。
董工没有让我隔着电话教工人适应,而是让我坐下,照着人家的速度做半个小时。
我做了十分钟,腕子就酸了。
回来改完夹座,那个工人终于肯用了,还托人带话,叫我下回改东西先来问她。
我把这话告诉小满,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响。
“现在相信我们说的了?”
我说相信,早就相信。
她哼了一声,叫我毕业答辩时也别光夸自己。
答辩那天,我把试样、记录和两套不同底座搬进教室,手心一层汗。
前一个同学做的东西很大,演示起来有声有光,我这个小架子放在桌角,显得特别不起眼。
老师问,为什么没有继续做弧线自动修边。
我照实说,现有机构解决不了布料弧度变化,我们试过,误差超出要求,所以只做已验证的直线工况。
他说那你的创新在哪里。
我把换装时间、材料损耗和成本逐项展示,拿出那条被刮破后留下的样布,讲安全防护怎么补进去。
讲到小满最初提出的要求,我忽然没那么怕了。
这些问题我真遇见过,也真的一件件做了。
答辩结束,邵老师没在教室里夸我,出来走到楼梯口,才拍了拍我肩膀。
“能毕业了,别再领错表。”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眼眶发热。
走到楼下,小满在梧桐树底下等我,手里拿着一瓶冰水,已经化得满瓶都是水珠。
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穿着自己那条蓝裙子。
我跑过去,拧开水喝了一口,剩下的全忘了说。
小满抬手在我面前晃:“过了没有?”
“过了。”
她一把抓住我手腕,跳起来,裙摆擦过我的膝盖。
旁边有同学看我们,我一点也不想收敛,直接把她抱起来转了半圈。
她吓得拍我肩膀,笑声很大。
那是我这两年第一次,毫无负担地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有多高兴。
拍毕业照那天,我从同学那里借来一件学士服给她披上。
她说自己不是这个学校的,别乱拍。
我把帽子戴在她头上,说这是我的庆祝,得有她一份。
她站到我旁边,手里捧着我的证书壳子,笑得比我还认真。
拍完,她却郑重地把壳子还给我。
“你自己拿好了。这是你念出来的。”
我握着那层薄薄的硬皮,想起缴费大厅里的绿色字,喉咙忽然哽住。
我没再把证书塞给她,只伸手牵住她,叫同学再拍一张。
也是那天,她告诉我,宁川那家公司通知她去复试。
她试着做的半身样衣通过了,主管说还要现场看她处理修改,过了就能做版房助理。
工资不算高,四千六,前三个月住四人宿舍,以后按能力调整。
她讲得很快,讲完又有点忐忑,看着我问:“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我脑子里一阵乱响。
我已经跟瑞勤确认留下,已经告诉母亲工作在省城,甚至看过一间临街的小铺。
那家铺子刚空出来,离我上班的地方两站路,我想等奖金到账,就给她看看。
我们可以住在后间,她在前面接修改单,慢慢做自己的裙子。
这个画面我想了很多遍,连门口放她那台机器的位置都想好了。
而她站在树影里,眼睛亮亮的,等着我说一句去试试。
我却只问:“那么远,宿舍能住惯吗?”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还没过呢。我就是想去看看。”
我忙说当然可以,买票吧。
她低头找车次,我站在旁边,心里那点毕业的快活忽然变得很薄。
我又一次有了那种熟悉的冲动,想赶紧挣更多钱,把她留下来,留在一个我看得见、也照顾得了的地方。
13
六千元项目奖金到账那天,我把实习攒的钱也转进去。
加上去年陆续存下的四百、六百,扣掉往家里寄的和房租,一共一万三千一百二十。
我单独留出一万二千八百,放进新办的银行卡,捏着卡去找小满。
她刚从宁川复试回来,桌上摊着一本新买的样衣工艺书,书旁压着录用通知。
我来得急,没先看那张纸。
我把卡放到她手里,笑着说:“还上了。”
小满怔了一下,低头看卡。
“这么快?”
“项目奖金下来了。剩下的是攒的,一分没借。”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像终于把背上那块大石头扛到了地上。
我想看她也松一口气,想听她夸我一句,哪怕骂我瞎激动也行。
可她只是把卡放在桌上,说挺好,钱她收着。
我又拿出手机,给她看那家铺子的照片。
卷帘门旧了点,窗户大,租金一千六,房东说长租能少一百。
“你看这儿,放裁剪台,后面可以隔个床。咱们再攒几个月押金,你就能自己干,不用在外头受气了。”
小满看着照片,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她把录用通知从书底下抽出来,放到手机旁边。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想去做版房助理吗?”
我看清那家公司名字,心往下一坠。
“我知道。我这也是个选择。”
“你问过我想不想开店吗?”
我下意识说自己还没租,只是看看。
小满点开照片,指着上面我已经写好的台子尺寸。
她没说话,我反倒更急了。
“我想早点把婚结了。我在这边有工作,你也能做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好?”
“你在宁川不是也面试过吗?”
“我没去。”
她抬起头。
屋里那台风扇摇到我们中间,吹起桌上纸张的一角,我伸手去压,没压住。
“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说三月。
她看着我,好半天没动。
我把那只手伸过去,想拉她,她原本还搭在我掌心的手指,却一点点松开了。
“许砚,你是不是觉得,把钱还清,就不用再问我愿不愿意了?”
我脸上的血一下涌上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告诉我试试不花钱,自己先决定不走。现在我真有机会了,你又拿这间铺子给我看。”
她把银行卡往里推了推,没有退还给我。
“钱我收,因为那是咱们说好的。我也高兴你挣到了。可我没有答应,收了它,就照你的办法过日子。”
我张着嘴,居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满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那张录用通知上。
“你知道他们让我去干什么吗?跟师傅学样衣,接触整套款式,不是一个人关在小铺里,今天改裤脚,明天补拉链。我不想刚学一点,就又回到原地。”
我说开店也可以学。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比生气更让我害怕的失望。
“你为什么能出去跟董工学,跟邵老师学,我就要先当一个什么都得会的老板?”
我忽然看见那间铺子真正的样子。
后间的床,前面的机器,我替她安排好的生活,每一样都离我很近,却离她想去的地方很远。
我坐下来,手掌捂住脸,胸口涨得疼。
“我怕你去了,我这边就留不住了。”
这句实话说得很狼狈。
“留不住什么?”她问。
我抬头,眼睛发酸。
“你。”
小满站在我面前,眼泪还没擦干,神情却缓下来一点。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很轻,也没有立刻抱我。
“我拿婚礼钱交学费,是想跟你往后走。可你不能一害怕,就把后面的路先给我封了。”
那天夜里,我们没再争下去。
她把录用通知晾在台面上,我把房东的对话框关掉,给他回了一句,暂时不看了。
窗外很亮,我却坐了很久,才看清自己刚刚有多混账。
14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家。
小满没有陪我,她还要交入职材料,我也不想把这次回去变成让她替我解释。
父亲正坐在楼下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根拐杖,见我进院,先看了看我背后。
“小满呢?”
我说她要去宁川工作。
母亲从厨房出来,拿着半根没择完的葱,愣了一下。
我把前后经过说了,没有把自己的打算讲成一片好心。
父亲听完,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你媳妇还没娶进门,先替人家把活找好了。”
我低头挨这句,没反驳。
母亲坐下来,问那我怎么办。
我说先留在瑞勤,把答应做的项目做完,至少用这一年把现场经验打牢,以后再争取宁川的岗位。
“不是我现在过去就一定有合适工作。我三月放掉的那份,人家已经招了人,得我自己再找。”
说完,我看着父亲,问他每周康复到底需要谁陪,哪些事情我必须回来。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离不了我,却没坐下来问过这么细。
母亲把复诊单拿出来,父亲把拐杖挪到另一边,一项项说。
日常走路他自己能练,母亲在店里半天,隔壁二姨中午会过来看一眼,去医院的那天得提前安排车。
我回来能帮忙,他们高兴,可不回来,也不是一整家人就没法活了。
父亲说着,忽然抬头看我。
“我病了一回,你就把我当个永远爬不起来的人了?”
我心里一震。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左手拿稳拐,右脚慢慢往前挪一步。
那一步走得难看,膝盖发颤,他却没有让我扶。
“我还在练。你也别光会替我怕。”
我看着他,眼泪一点点涌出来。
母亲用围裙角抹眼睛,嘴上骂他逞能,最后也没把他按回去。
我在家住了一晚,把复诊的安排记清,和二姨说好我出车费,提前约她能陪的时间。
不是什么大办法,只是把原来压在心里的一团怕,拆成几件能做的事情。
回省城的车上,我给小满发消息,说晚上想好好谈一次。
她回了一个好。
我买菜去她那里,做了一桌她爱吃的,端上桌以后才发现,光忙着献殷勤,又险些把真正要说的事拖后头。
我干脆先放下筷子。
“我想跟你结婚,也想你在身边。这个我不装。”
她抬眼看我。
“可我想的那间铺子,主要是让我安心。我没问你能不能学到东西,也没问你想不想当老板。我说不让你受气,结果先让你受了我的气。”
小满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咬着筷子,眼睛慢慢红了,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我去宁川,你真不拦?”
我说不拦。
“可我会想你,会不高兴,也可能酸溜溜地问你吃饭没有。你得给我留点抱怨的地方。”
她被我说得笑了一下,眼泪掉到碗里。
“留。你不许拿抱怨当命令。”
我点头,又把自己留在瑞勤的理由、之后求职的计划讲清。
这一次,她听完说可以,却又问,如果一年后我还是觉得瑞勤更合适呢。
我没有再说肯定能去。
“那就把能选的摆出来,一起商量。你要是在那边学得好,我会舍不得让你回来。”
小满看了我很久,忽然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退学单。
纸折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我看见自己的签名,心口还是紧了一下。
“这张我没扔。”她说。
我问她是不是还怕我干傻事。
她点头,坦坦荡荡。
“也想留着。以后你成了大工程师,我拿出来笑你。”
我伸手要拿,她迅速收回去,笑着说证据不能交给当事人。
这一次我没去抢,只坐近一点,等她把纸放好,才抱住她。
她在我肩膀上趴了很久,最后闷闷地说:“许砚,火车票买了,你得送我。”
“送。送到你嫌烦。”
15
七月十五,小满拖着两只箱子去了宁川。
我送她到宿舍楼下,替她搬到四楼,床铺收好,风扇试过,窗户插销也拧紧了。
临走还想检查插座,她靠在门边看我,笑着问是不是准备把墙拆开。
我收回手,故作轻松地说你别出毛病,到时候太远,不好上门修。
她说知道了,把一个纸袋塞进我包里。
车开出宁川以后,我才打开。
里面是她替我改好的两件衬衫,领口的旧线全拆了,重新缝过,贴着一张便签。
她写:新工程师,别老穿歪领子。
我抱着那个袋子,突然很想下车。
在省城那两年,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很苦,直到那天才明白,原来下楼能看见她,是多大的便宜。
我们约好每天晚上视频,真开始工作,才知道每天都不容易。
我随车去加工点,她跟师傅赶样衣,有时我空下来她在忙,有时她洗完澡,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
第一次闹别扭,是她答应周六晚上跟我一起吃视频晚饭。
我买了她爱吃的菜,手机架在桌角,等到九点,菜全凉了,她才发来一句还在改样。
我盯着那句消息,委屈一下涌上来。
我想说你以前再忙,也不会把我忘了。
字打好,我看见她紧接着发来的照片,台上摊着一件拆开的外套,袖山处密密麻麻全是珠针。
我把那句话删掉,回了一句,忙完告诉我。
可等她十一点打过来,我还是没忍住,脸很臭。
小满一看就知道,先跟我道歉,说临时返工,忘了提前说。
我嘴硬:“谁等你了,我早吃完了。”
她望着我,突然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
“你后面那盘鱼还没动。”
我一下泄了气。
她那头很安静,宿舍室友睡了,她蹲在楼道里,头发还湿着,手里拿一盒便利店饭团。
我看见她的晚饭,心里的气又成了酸。
“你怎么就吃这个?”
“食堂关门了,明天吃好的。你别审我,我今天被师傅问了一百遍为什么这么做,现在脑子里还是袖子。”
我被她逗笑,又笑不下去。
最后我老实说:“我想你。不是想管你,我就是很想你。”
她抱着膝盖,把脸往手机前凑近一点。
“我也想。许砚,我今天做对了一处,师傅让我留着样,我第一反应也是想给你看。”
我们隔着屏幕,一起把已经不热的晚饭吃了。
后来约定,忙的时候发一句就行,临时改约也说,别让另一个人凭空等。
不是约好了就再没出错,只是出错时,终于不用互相猜谁已经不在乎。
八月底,我趁周末去了宁川。
她带我去公司附近的小面馆,熟门熟路地叫两份面,还跟老板说其中一份别放香菜。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她已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养出一套新的生活,而我连那条巷子都认不全。
小满一边走一边告诉我哪里坐车、哪里买水果便宜,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我承认有一点。
她伸手抓住我,把我往前拽了两步。
“那多来几次。下回换你领路。”
我们把那条街走了两遍,她还真考我,从宿舍到面馆在哪儿拐弯。
第二次我走对了,她就笑着扑到我背上,让我背她过那段没有路灯的巷子。
我托着她的腿,慢慢往前走。
她的脸贴着我后颈,很暖。
那天我终于明白,她不是往前走了就把我丢下。
她给我留了位置,只是我也得迈开自己的腿,走过去。
16
小满在宁川的第一个冬天,接到了一次真正能署名的任务。
不是独立设计一整季礼服,只是给一款已经定版的伴娘裙做三种尺码的样衣调整。
主管姓汤,四十多岁,讲话快,最常说的是别猜,做出来穿上看。
小满跟着她,从最简单的备料、留缝份做起,试用期过后工资涨到五千一,她高兴得给我连发了五条语音。
但这次拿到任务,她却连续两晚没怎么跟我说话。
我问是不是遇到难题,她说怕把机会做砸。
那批裙子要给两家合作店试卖,样衣要让不同身形的人穿,胸围、腰围能对上,不代表抬手、坐下都舒服。
公司原来的做法是按基础纸样逐档调整,小满照着做完第一轮,试穿的同事站着很好看,一坐下,侧腰就堆起褶。
另一位助理看了,说熨平拍照就行,先让汤姐看大效果。
小满不肯。
她太知道一件站着漂亮的衣服,到了婚宴桌边,能把人勒成什么样。
可真把问题提出来,汤姐让她说明原因,她又说不完整。
那天晚上,她隔着视频把自己骂了一通。
“我明明看出来了,怎么一到要讲,就只会说这里不对、那里不行。”
我想起答辩时那枚螺钉,跟她说,不如把每次试穿的动作拍下来,把错的地方圈出来,再去找师傅。
她拿本子记了一行,忽然抬头:“许砚,这招是不是跟我学的?”
我承认,是从她当初那七条意见里学的。
她笑了一下,真的去找同事帮忙。
后来几天,我下班回去,她手机那头总是一片布,有时候只有半个下巴入镜。
她把几种身形、几个动作分开看,发现不是所有尺码都有同样的问题,有一档需要改动侧腰线,另一档则是后背的余量没留够。
汤姐没替她画完,只用铅笔点了两处,让她再做。
第三版样衣出来,试穿的同事坐下、起身,又举手去拿高处的衣架,裙子都没有跟着往上窜。
小满把过程视频发给我,我在公交车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旁边有人探头,我很想把手机递过去,说这是我女朋友做的。
我最后真对司机以外唯一认识的同行同事说了。
同事被我抓着看完,点头,说挺好。
我还不满足,又指给他看后腰的线。
他忍着笑说知道了许工,知道你有女朋友了。
我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可送到合作店试穿以后,其中一家仍提出一处不满意:有位客人肩膀宽,袖口活动不够。
小满接到反馈时很沮丧,她以为这回已经做得够细。
汤姐没有把单子收回去,叫她自己跟店员核对尺寸和试穿动作。
她打完那通电话,坐下来又改一版,第二天带着样衣去店里,当面给客人试。
晚上她回宿舍,举着手机给我看一条消息。
店员说客人订了四件,同组几个姑娘都要这一款。
小满读到第四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还以为我要被换下来了。”
我看着她,胸口热得厉害。
她从前给新娘改裙子,做得好,别人说这家店服务好;这一次,订单记录上写着她的名字,汤姐把她拉进项目小组,让她接着跟后续样衣。
春节回去,她母亲翻到那张工作照,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
照片里小满蹲在试衣镜旁,手里拿着针,认真看裙摆的走向。
阿姨把照片存进手机,问能不能发给亲戚看。
小满有点害羞,说那张没化妆。
阿姨说好看,就这张好看。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挨在一起选照片,忽然很庆幸当初那间铺子没有租成。
小满却在桌下轻轻踩我一脚,问我笑什么。
我说你妈妈夸你,我也高兴。
她看穿了我那点念头,凑过来,小声说:“以后真有一天开店,也得我准备好了。我现在还没学够。”
我点头,跟她说下个月准备再投宁川的岗位。
她没像从前那样立刻欢呼,先问我想找什么样的。
我说希望能接触更完整的设备项目,别一直只盯着一件小工装,也不想为了过去,随便找个厂就待。
小满把脚收回去,坐正了一点。
“那你把简历给我看看。你的照片得换,去年那张衬衫领子还歪着。”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着她皱眉替我挑照片,心里那股急着团聚的火没有熄,却终于不再把别的东西都烧掉。
17
找宁川的工作,比我想的慢。
第一家面试问到整机调试,我的经验不够,聊了四十分钟,最后没下文。
第二家工资报得高,进去才知道主要让人跑销售和售后,图纸设计只是招聘介绍里的半句话。
我在楼下给小满打电话,说想想还是不合适。
她说那就不去,别为了这两小时车程,把自己的路换歪了。
我挂断电话,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就近接了算了,想到她那句话,又把已经准备点头的消息删掉。
四月,瑞勤一个老客户提出,要把一批常换尺寸的夹具重新整理,减少每次找零件、试装的时间。
原来那位师傅记得每件东西放在哪儿,他一请假,车间就乱。
董工把活分给我,我带着清单去,在现场蹲了四天,没有先画新东西,而是把工人实际换装的顺序记下来。
能统一的定位件先统一,不能统一的分组放,标记让用的人看得懂,再把最常出错的一组改成装反就放不进去的结构。
没有哪一件单拿出来多漂亮,可最后试下来,换装确实快了,工人也愿意照着做。
客户验收时叫了新来的学徒,让他自己换了一遍。
他一次装对,我站在旁边,心里比当年收到两千四的转账还踏实。
我把过程整理进简历,删掉了原来那几句空泛的“熟练掌握”“沟通能力强”。
五月底,宁川一家做包装辅助设备的公司约我面试。
这一次,我没只拿最成功的照片,连中途改过的地方都带上了。
面试的工程主管翻到那张零件分组表,问我为什么给一块普通垫板也编了号。
我说工人认得,仓库不一定认得,换班以后更不一定,不能靠一个人的记性维持整条流程。
他又问我怎么证明真的有用。
我把现场验证的记录摊开,说明哪些数据能比较,哪些受订单批次影响,不能算到自己头上。
我们聊了很久,聊到最后,他让我去车间看看。
我跟着他走进轰鸣声里,看见一排我还没做过的设备,手心发热。
回去以后,小满问怎么样。
我说工资还没谈,我想去。
她笑起来,说你这回眼睛都不一样了。
一周后,我拿到正式录用通知,工资六千六,入职后先跟项目做一年,岗位是我想要的,也把出差频率写清楚了。
我把通知发给小满,她回拨过来,没说话,先在屏幕里冲我挥了挥手。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这回能一起吃晚饭了?”
我说能,出差除外。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骂我这时候还补一句。
我去找董工提离职,准备好了交接清单,心里仍然忐忑。
这一年,他教过我很多,也给过我机会,我怕他觉得我刚能干点活就跑。
董工听完,问是不是去找对象。
我说是,也确实想做那边的项目。
他拿掉漆的铅笔点点桌面,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去。手里这个收完,别留一堆只有你看得懂的图。”
我喉咙一热,忙点头。
他说不必弄出舍不得的样子,以后客户有小工装需求,想起瑞勤就行。
我笑着说一定。
离开那天,车间师傅给我一盒新六角扳手,说旧的那套别带走,那是公司的。
我笑得弯下腰,拿着盒子,郑重跟他们每个人道别。
七月,我拖着箱子再去宁川,这一次买的是单程票。
小满站在出站口,举着一块用快递纸箱裁的牌子。
上面写:接许工程师回家。
我隔着人群就笑了,拖着箱子走得越来越快,最后索性跑起来。
她被我抱得往后退了一步,纸牌掉在地上,被我箱子压住一角。
我想捡,她搂着我的脖子不让松。
“先抱完。”
我就站在闹哄哄的出站口,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抱到眼睛都酸了。
我们租的房子仍然不大,客厅只能并排放下两张书桌,可这次每张桌子都够一个人用。
小满指着新买的电风扇,让我检查。
我插上电,它安安稳稳地转起来,没有那声熟悉的轻响。
她看我有点遗憾,踮脚亲了我一下。
“旧的搬家时寄回你家了。以后真开店,放店里。”
18
那年八月,我们去领了证。
没挑什么特别的日子,是小满看见我周五调休,她那边也能请半天假,就把两个户口本放到桌上。
“许砚,你明天下午有安排吗?”
我心跳猛地快起来,还要装镇定,问什么安排。
她拿起户口本,在我面前晃了晃。
“找个人结婚,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
我说有空,什么都能空。
她笑得弯下腰,我伸手把她抱住,又不甘心只有这句话,非要她再问一遍。
小满抬起头,脸红了一点。
“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愿意。
我也问了她一次。
她回答得比我还响,像等这句已经等了很久。
第二天拍照,我的肩膀一直僵着,摄影师叫我放松,小满在底下偷偷拧我大腿。
我忍不住笑,照片就定在那一刻。
拿到红本,小满翻开看了好几遍,最后问我照得像不像两个刚考上大学的人。
我说像,尤其她,特别像考了第一名。
她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踮脚来亲我。
我们站在台阶边,身后还不断有人走出来,她只亲了一下就退开,耳朵红得比证书封皮还厉害。
我牵着她,在烈日下走了很远,谁都没想起来找个地方乘凉。
婚礼定在十月,回县里办,还是六桌。
这一次,酒店换了一家,我们两个一起去看厅、看菜单,最先问的是每一项费用写不写得清楚。
小满说这是被八百块定金教出来的。
我笑着认同,付钱前把金额推给她再看一遍。
筹备婚礼的时候,我们也吵过一架。
母亲想请人扎一个很大的拱门,我觉得六桌没必要,小满却说得问清我妈为什么想要。
视频里,母亲搓着手,说从前亲戚家办喜事,我们总是去帮忙,到了自己儿子结婚,她也想院门口热闹一点。
那点盼头说得很轻,我听完,忽然舍不得再拿“没必要”三个字挡她。
最后我们没租全套布景,在院门口扎了一个简单的花架,让母亲挑花的颜色。
她高兴得连发三张照片,问这个粉会不会太浅。
小满陪她挑,我在旁边听,才发觉省钱也不能只靠我一个人说了算。
婚纱是最后定下来的。
我陪小满逛了三家店,她每一件都先摸面料,再翻里衬,店员越夸,她看得越仔细。
到了第四家,她试了一条干净的缎面裙,几乎没有多余装饰,腰线收得漂亮。
帘子拉开的那一刻,我站在镜子前,突然说不出话。
跟云裳橱窗那条并不完全一样,可我一眼就知道,她喜欢。
小满提着裙摆,朝我走两步,又回头看镜子。
店员说这款可以买成衣后改尺寸,也可以按尺码另做,价格不一样。
她下意识问能不能只买布,话说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走过去,替她把肩上一根松开的带子理好。
“这回不赶工,行不行?”
她从镜子里看我。
我说:“从前你给别人赶婚期,自己的婚礼,就安安心心等着穿。”
小满抿着嘴,很久才点头。
成衣加修改,一共三千二百元,不算便宜,也没有贵到我们够不着。
我刷了卡,看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又在那条裙子前停了一会儿,舍不得走。
出店门,她挽着我的胳膊,忽然笑起来。
“真给我买了。”
我侧头看她,心里酸酸软软的。
“说好的,哪敢赖。”
婚礼前半个月,两边家长碰了一次面。
父亲右手仍然不灵便,进门后先跟小满母亲道歉,说让孩子跟着吃了不少苦。
阿姨看着他,没说那些客气话,先扶他坐下。
父亲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存折,想给小满,说家里还欠着亲戚的钱,拿不出太多,这六千给她添点东西。
我看见那个存折,立刻想拦。
小满先接过来看,又慢慢合上。
“叔,婚礼的钱我们准备好了,您留着复查。”
父亲不肯,手伸在那里,急得额角发红。
她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他夹着的两百元现金。
“那您给我买双鞋。我就缺一双合脚的。”
父亲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终于点头。
阿姨在旁边把茶倒满,转头问我贷款开始还款后怎么安排,家里的欠款又还剩多少。
我把账一项项说给她听,没有躲。
学校的贷款按约定分期,家里欠亲戚的还剩一万多,我们每月固定寄钱,父母自己也在慢慢还,婚礼不另外借债。
阿姨听完,没再追问什么时候能挣大钱,只说两个人在外面,手里得留急用的钱。
散席前,她把我叫到走廊里。
我心里一紧,站得很直。
她却只是问:“她这回去宁川,是不是真学到东西了?”
我点头,打开手机给她看小满做的几款样衣。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还我。
“那就好。别总让她说自己不急。”
我说记住了。
回到包间,小满正蹲着替父亲捡掉到地上的拐杖,抬眼看见我,悄悄问我有没有挨训。
我凑过去,说你妈让我听你话。
她眨了一下眼,立刻挺直腰,拿手指点点我胸口。
“早就应该了,许先生。”
19
婚礼前一周,我在新公司转了正。
主管没有给我什么隆重的表扬,只把一个小改造项目的后续图纸交给我,让我自己跟完。
我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给小满发消息。
她正在跟汤姐核一件样衣,回了一句等我,十分钟后才打过来。
我听见那边有人叫她林师傅。
她笑着应了,又对着手机压低声音:“别当真,人家逗我呢。”
我说我当真。
她停了一下,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们都还刚刚站稳,远没到可以拍着胸口保证一生不缺钱的时候。
可我拿得出自己的工作,她也有了能继续往上走的位置,我们的往后,终于不只是靠其中一个人咬牙说没关系。
回县里办婚礼,我特意把自己的毕业证也带上了。
母亲说别弄丢,家里又没人要检查。
我说给我爸看看,他还没摸过真的。
父亲拿着那张证,看了很久,用左手把封皮上并不存在的灰擦了两下,又叫母亲给他跟我拍照。
舅舅从外头进来,见我们站着,还打趣说拿个证比当新郎都高兴。
父亲转向他,慢慢说:“那不一样。这是他想要的。”
我站在旁边,鼻子一下酸了。
舅舅笑了笑,接过母亲的手机,替我们拍照。
拍完,他把我叫到门口,问现在一个月多少,做什么活。
我讲给他听,也说那家修理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样了。
他点点头,说能干,已经独立修车了,又看了看我。
“当初让你去,也是看你家里难。不是盼你少念书。”
我说知道,真知道。
他拍了一下我肩膀,力气很大。
“现在挺好。小满那孩子,你别亏待。”
我笑着说这话今天已经听了四遍。
舅舅瞪眼:“多听两遍不吃亏。”
婚礼当天,小满在酒店的小房间里换衣服。
我去敲门,被她几个朋友挡在外面,老老实实交了红包,答了问题,才被允许进去。
她坐在窗边,穿着那条缎面婚纱,脚上是父亲给买的鞋。
两百元没花完,鞋跟不高,她特意走给我看,说站一整天也不怕。
我看着她,忽然忘了朋友们教我的所有话。
她仰起脸,明明也紧张,却还要笑我。
“怎么,后悔了?”
我摇头,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把裙摆理平。
纱边落在我的手背上,柔软得不可思议。
我想起几年前,她抱着一堆别人的裙子,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坐在那间闷热的屋里问我敢不敢再说一遍。
那时我不敢。
今天她问我,我没有一丝犹豫。
“没后悔。就是太高兴了。”
她眼睛一下红了,伸手捏住我的脸,轻轻扯了一下。
“那笑一个,别像又考四十八分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我也跟着笑,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六桌酒,厅不算大,灯一亮,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楚。
邵老师来了,贺鹏也来了,送的礼物是一套他家加工的铜尺,刻着我和小满的名字。
罗姐没空到场,托贺鹏带了红包,还说当初那两套架子现在仍在用,其中一套旋钮磨坏了,让我回来记得换。
我对着语音笑了好久,答应第二天就寄。
上台时,父亲原本想走过来,母亲已经准备扶他。
我抢先下去,蹲到他身边,问他跟妈能不能一起坐在台前,我们过来敬茶。
父亲看了一眼那几级台阶,点头,左手紧紧握了我一下。
茶端到他面前,他没有讲什么长篇的话,只对小满说:“以后他再一个人瞎拿主意,你告诉我。”
小满笑着答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轮到她母亲,阿姨接过茶,先看她,又看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她摸了摸女儿的手,说:“今天真漂亮。”
那一句出来,小满彻底没忍住,扑过去抱住她。
我站在旁边,替她接住差点滑下去的头纱,等她哭完,再把她的手牵回来。
交换戒指的时候,主持人问,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对对方说的。
我转向小满,看见她眼睛里还挂着泪,手却握得很稳。
我没有拿那一万二千八百元出来讲,也没有把她那些熬夜的日子当众数一遍。
她今天是来做新娘的,不用再替我的从前撑场。
我只跟她说:“我以前总想着,等我有本事了,就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小满抬头看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现在我想,咱们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累了回家,还有个人等着一起吃饭。你愿意的话,往后我就跟你这么过。”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声音却很清楚。
“愿意。但是你值日得认真,洗碗别只冲一遍。”
台下笑起来,我一边点头,一边替她戴上戒指,手指抖得差点套不进去。
她抓住我的手,帮我稳了一下。
那枚小小的戒指终于落到该落的地方,我低头亲她,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母亲拿纸擦眼睛,父亲在旁边笑。
我听着那些声音,胸口涨得满满的,觉得自己这几年盼的、怕的、舍不得的,全站在了眼前。
晚上送走客人,我们回了父母家,小满一进房间就踢掉鞋,瘫在椅子上,嚷着腰快断了。
我替她拆头纱,夹子数了一地,拆到最后,竟从她包里翻出那张浅蓝色的退学单。
她看见,立刻坐直了。
“这个不能乱扔。”
我笑着递给她,问怎么还随身带。
小满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把退学单放进去,旁边是我们的结婚证、我的毕业照,还有她那张进修班结业合影。
她指着合影里站在第二排的自己,让我看。
“你那天说我笑得像第一名,其实这张才像。”
我凑过去,认真看了看,承认她说得对。
她把袋口封好,放到床头,又打开手机,跟我核今天最后几笔支出。
账算完,预算还剩两千多,我们决定存进急用账户,蜜月等两边的项目都不忙了,再挑个想去的地方。
我问她是不是又要说不急。
她立刻摇头,拿出日历,在明年春天圈了一段时间。
“这回有日子,不许忘。”
我在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夜里她饿了,婚宴上光顾着敬酒,几乎没吃几口。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番茄鸡蛋面,多放一个蛋。
家里厨房灯亮起来,我把水烧上,她换好睡衣,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
那台旧风扇从角落里转过来,又轻轻响了一下。
我回头看她,她手里拿着两双筷子,正笑着等我。
锅里的水开了,我问她:“先给你盛?”
小满摇头,把两只碗并排推过来。
“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