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薛明川那天,喜宴摆在南埠客运站对面。
他从一群灌酒的亲戚里挤出来,把两张去石屿的船票塞进我手里,说等收拾完酒席,带我去看海。
当晚他父亲叫他去陪供货商吃饭,我穿着新裙子在车站坐到关灯,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是他父亲接的,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把剩菜收进冰箱。
后来一年比一年忙,客运站的蓝顶棚都拆了,那两张票还夹在我的结婚证里。
我死那天,薛明川倒真在往我这里赶。
仓库进水,我想去开后门,摸到的还是他上个月说抽空来换的坏锁。
电话里他喊我往高处爬,问我手边有没有东西可以踩,我听见打火机盖开合的声音。
他一怕就会摸那只打火机,还是我给他买的,婚后第一年,我们手里还有钱买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
睁开眼,我又坐在南埠客运站的蓝顶棚底下,离结婚还有两天。
薛明川正弯腰扣旅行袋,里面装着两把牙刷和我特意给他装的厚袜子。
我收回刚递了一半的船票,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候补窗口前还有个人。
冯雁攥着一只行李袋,袋底漏了一根缠线的木梭,前世她没买到这班船的票,坐了晚班,误了石屿厂里那年最后一次招工。
我捡起木梭,把票往她手里一放。
“去换乘客名,来得及。”
薛明川问我,那他去哪儿。
我把旅行袋拉开,把自己的牙刷抽了出来。
“你回家吧。顺便跟你爸说,喜宴订金我出了一半,退回多少,给我多少。”
1 蓝顶棚
蓝顶棚上有一块玻璃裂了,漏下一道很细的日光,正扎在我的左手腕上。
那里平平整整,连个疤都没有。
我攥紧又松开,手指竟然还能使劲。
就在刚才,它们还扣在仓库后门那根横闩上,水里不知道漂过来什么东西,一撞,我的手就再也没听过我的话。
“谢汀,你看看票上写的几点。”
薛明川一只膝盖抵着旅行袋,袋口已经扣上两道,只剩中间那道怎么也合不拢。
他索性扯了扯布边,露出里头一个牛皮纸角。
“我爸后来塞进去的,新库开张那份协议。带着也好,船上有空咱们看一眼。”
我认得那个拱出来的纸角。
上辈子他为这份协议找过我两次,一次在车站,笑着说先带去玩,一次在婚后,端着两碗面过来,说就差个签字,面坨了之前帮他弄完。
有我的字,他们才能拿我妈留给我的铺子地址和存款证明当信用。
我签了,到第九年那笔担保我还在还。
“这回去石屿,你原本准备待几天?”
“两天啊,后天早船回来,中午摆酒,正好。”
“你爸知道你今天走?”
那第三只扣子让他扣上了。
他直起腰,舔了一下被风吹裂的嘴角,说石屿哪天都能去,供货商的饭他爸还在问时间,实在碰上了,也许可以把船票改到摆完酒的下午。
他说得那么熟练,我甚至有一瞬觉得他跟我一样,把这几句话说过一辈子。
“婚后我肯定陪你看海,汀汀。我还欠你一张在海边的照片呢。”
那是十八岁那年欠的。
我们两个去照相馆取毕业照,老板让他替我拉着背景布,两只手一高一低,挂出来那片海倾斜得厉害。
我在镜头前摇来晃去,假装船要翻了,他一松手,海整个掉下来,把我兜在里面。
那天离现在只过了六年。
要从他给我撑着那块廉价画布的年纪,活到我漂在离他家二十里路的水里,我得再活九年。
我一手夺回票,他伸出的那两根手指在空中夹了夹。
候补窗跟前,冯雁还在求人,说她会补钱,实在没有座位,她能站。
售票员让她往后挪挪,等开船前有人退再说。
我认出行李袋上的方补丁,前年秋天我替她画过一个小黄鸭,她把画着鸭子的布拿回去缝在了袋子上。
上辈子我再见到这个袋子时,它吊在薛家仓库的门后,主人手上少了两截指头,见我来发工钱,就侧过身去,拿剩下的手指拨那只鸭子的嘴。
眼下她还可以用两只手去托那根掉出来的木梭。
“你坐这班去,拿你的证件,走换名窗。”
冯雁望望票,又望望我身后,攥票的手往回缩。
“薛哥不去了?”
“他赶饭局。”
售票员把那块挂着休息牌的窗口掀起来,催我们两个过来,问出票凭据是谁的。
“我的。”
我把收据摊给她,掌心的汗把一张薄纸贴在了玻璃下沿。
两张票钱都是我在铺子里画招牌挣的,许久没有拿着自己挣的钱做过这么快的一件事。
薛明川到这时才过来,他叫了一声我的小名,接着问冯雁,她家里知道她出门吗。
“我奶给我煮了三个蛋。”
冯雁把脚边的袋子提起来。
“她往我兜里塞蛋的时候,天还没亮呢。”
针式打印机应声响起来,几声咔哒,吐出一张带墨味的新票。
我当着薛明川的面抽了牙刷,和证件一道装进自己的帆布包。
我跟他说了喜宴订金的事,他第一下没听明白,低头去摸手机,说他这就问饭局能不能调。
“喜宴取消。”
那扇换名窗拉上之前,我还来得及借它底下拴绳的圆珠笔,把退订该联系哪家酒楼、订金收据放在哪里,都写在旧票背面。
“薛明川,你听清楚。我不会跟你结婚。”
他接住旧票,前胸往下一沉,像有人隔着布在他胸口塞进一块石头。
检票铃响了,他眼睛一亮,手就按在我肩上。
“你等我一下,我找人换张票。真换不来,我在门口站着,等你们回来。你也别把这些话说给我爸听,回头他就真信了。”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挪下来。
“你最好也信。”
船把趸船撞得咚一声响,检票的人喊一声石屿,冯雁一只脚跨进护栏,听见我的名字又把脚缩回来。
她把三个蛋从兜里一股脑掏出来,一个黄的一个白的,还有一个带花点,碰着我那只发抖的手,全是热的。
“汀姐,你挑一个。船上我两只手都空着,你想坐哪边,我替你拿包。”
我挑了那只带花点的蛋。
上一世和我一起赶去结婚的人给我带了一份协议,这辈子坐我旁边的人给了我一个蛋,问我想坐哪边。
“坐能看见海的那边。”
我咬破了嘴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险些当着全站的人哭出来。
2 右舷
船在江面上开了四十多分钟,水还是黄的。
冯雁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见谁站起来就跟着站,生怕船靠岸没人叫她,过一会儿又循着我坐下来。
我拿她给的蛋在扶手上磕,第一下用足了劲,连蛋白都裂了条长缝。
“昨天薛哥他爸也问我去哪儿。”
她终于开了口。
“他说我在县里一样能找着活,去石屿人家不一定要我,回来还找得到像薛家这样肯先预支钱的人家吗?”
“你收过多少?”
“一分没有。我想过,真叫他把钱记进账本,奶奶接下来三个月的药就有人管。可他那一天说的活是理布,第二天就变成跟着车跑库房了,我问了三回,他一直让我先来,来了再说。”
上辈子她还真信了,以为跟车是坐在驾驶座旁边数货,到了地方才晓得要从高高的车斗上去,扯下吊架上几百斤湿重的布。
压坏她手的那一下,现场登记成了她自己擅离岗位。
是我写的那八个字。
薛明川把打了石膏的冯雁送回来,让她先领了工钱,连车费都替她结了,转过身却对我说那车装着别人的货,真闹起来他爸不认,她只能少拿。
我还把她让进账房坐,说雁子,别怕,咱们以后都在这儿,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她领了钱,怎么都不肯抬起那只手接我倒的水。
此刻冯雁用两根指头从我手里捏走掉下来的蛋壳,抛了两下,全装进她吃完蛋的纸袋里。
“汀姐,我这趟要是选不上,你刚才帮我出的票钱,我下个月就想法子还。”
“那就让我看看你准备拿什么去选。”
她扒出来一叠比脑袋还大的布样,有两块细如讨小孩子喜欢的糖纸,也有一块故意厚得能立在桌上。
最后一叠是她用旧线织的小方格,光从两个角度照过来,能看出格子里还有一层方格。
我小时候在棺材上给人描过黑边,也在客车站画过大半幅出岫的云,手指最知道活该用什么气力。
我摸摸她的布,四个边收得紧,布心却肯让,知道哪里使一点力,哪里得赶紧松开。
“这块你奶教的?”
“她只教我怎么用梭,说我要是让她教配色,这辈子织出来的东西都只有三种颜色,蓝的,黑的,还有洗褪的蓝。”
冯雁憋了半天还是乐,笑开了下巴底下才显出一颗小小的痣。
“她在码头送过布,说原先有些厂里认人只认手,叫我把手上的东西都带过来。”
船转过水塔,侧窗又亮了一层。
纸一样平的远处有一小块白,我看不明白是什么,船老大吆喝里头的人把窗闩带上,接下来浪大。
我俯身去够铁搭扣,呼啦一下,风把我衣领灌满,嘴里一股陌生的咸味。
我那么久没等到,头一回到了跟前,竟然只想把鼻子也伸过去,好好闻闻。
可船一颠,我手指刚摸到铁,后仓积水一下子扑到了眼前。
我把头缩回来,在旁边撞出一声闷响。
“没事吧?”
冯雁的手还悬在半空,一双眼睁得滚圆。
“叫人关吧,我手上有汗。”
她没叫别人,自己越过我把窗扣上了,蹭在我袖口的肘有一点发凉。
我坐下来数她刚才在我腿上摊开的布,把一个角翻过来,再翻回去,等那口气终于落到肚子里,外头的水已经是蓝灰色了。
薛明川从开船起连发了五条消息。
有两条问我晕不晕船,带的晕船药在他兜里,一条说酒楼今天要他定桌数,末了发来一张新房照,墙上挂着我们一起选的花钟,正对床,连塑料膜都没撕。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他问我,他明天到石屿接我行不行。
前世新房的塑料膜挂了四年,钟摔碎才一起扔掉。
我催他撕膜的那天,原是想问他还有没有记得我的生日。
跟他生活的细枝末节太多了,翻出来哪一桩都小得可怜,我原先在每样东西上都找过他爱我的证据。
我按掉那张照片,回了一条消息,请他把我的衣物用原来的纸箱装起来,放到新房门口,我回县里取,另让酒楼把账单给我。
发完我把手机拿去问时间,刚过十一点半。
冯雁把布卷回袋子里,刚才能把人笑醒的那张脸一下子绷得很紧。
“收信叫我十二点前去,墙上写着孟记。汀姐,你说我跑得比那边拉货的车快吗?”
码头已经露出来了,岛上颜色比南埠浅半截,一排小楼的旧墙给盐风剥得斑斑驳驳,只有靠路边的栏杆新刷了漆。
我认得那个蓝白两色反过来刷的弯角,石屿布厂上辈子扩了场,我替他们画好的牌子最后让人换了三次名字,一次也没来挂过。
我在镇里抄来的货运地址有一条近路,卡车过不去,人能走。
“上岸先往左,在鱼摊旁边拐进巷子,看到三个石槽就穿过去,我帮你拿袋子。”
她把袋子攥住,露出小半根木梭。
“票已经是你给的了,我得自己扛一样。”
船身撞上码头,她两手一抄,把包抱到胸前,人比站在前排的两个壮汉还先到了舷梯旁。
我跟在她后面往岸上跑,心里又急又欢喜,迎面的潮气把眼皮都吹得发紧。
她还有两只好好的手,我也还有两条腿。
港口离大海只剩拐过堤坝那一段路,在一只露出水面的黑礁后头,已经能看见升起来的白浪。
我跟着她跑进了巷子。
3 布心
我们跑到石槽跟前,三个槽子并排,堵着的却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上辈子我看到地图时,那堵墙早拆了,穿过去再走五十步就到厂门。
我扶着石槽喘气,觉得自己刚才那副笃定模样蠢得要命。
冯雁把行李往我腿上一搁,踩着石槽探头,冲墙里喊有没有活人。
“什么事?”
有个女人答了腔,声气比她还大。
“应招的,赶不到厂门了!我姓冯,我会织大格带!”
墙里响了一声铜哨,尖得人都要跳起来。
女人隔着墙叫我们沿墙往下,看到挂满罩衫的后门就敲,报她孟冬梅的名。
冯雁把行李拎了起来,跑着还不忘回头冲我说,原来活人也能吹哨。
到了地方,通知上写的点刚过,厂里已经让来应招的人把样布各挂在一面墙上。
孟冬梅从里头出来,脖子挂着一把扁哨子,身上罩衫袖口短一截,露出胳膊上两道被热铁碰过的白印。
她叫冯雁把袋子打开,姓氏先写木牌上,免得她一会儿看花眼把人搅混。
“刚才你喊会织大格带,拿来我瞧瞧。”
冯雁拿出最不显眼的那叠小方格,手搭在另一块漂亮的料子上停了停,末了把手收了回来。
孟冬梅上来就扯布心,而且一口气扯了两回。
头一回冯雁肩膀提得比我还高,第二回却俯下身去,一点点指给她看,织到哪里收了一道,格子扯歪了怎么复位。
两个离得近的也朝这里看,其中一个还不服气,说自己也能织,家里就有这样的布。
孟冬梅把一件样衣翻到里头,袖窝上一块涂了蓝粉。
“都过来摸摸这里,做工的穿久了要裂,给我找一种布补在底下,举得起胳膊,不硌人,你有本事也上来。”
那人一时没吭气。
冯雁从自己袖口解下一根留作比较的线,请孟冬梅给她一把小剪子。
她从那块花了我也不知几个夜晚才织成的方格布上,剪了两指宽的一条,理平线头,托到样衣下面让孟冬梅动动胳膊。
她一点也不护东西,剪口大大方方横着,从中间过去。
我看着她边说边做,渐渐松开了抓着我包带的手。
来之前我心里是有亏欠,见她样布摊开,我却生出一点傻乎乎的得意,觉得这么好的本事,船上除了我,问谁去看过?
最后招了三个试工的,冯雁名字排在末尾。
孟冬梅说试工半月管饭,日钱照算,签下去前三个月底钱只有薛家先前开给她的一半。
这话她说得干脆,落选的几个还没走远,门外有人念叨岛上日子真难熬。
冯雁问清楚另几个试工要不要轮夜班,接着又问半个月以后没选上能不能再去请她看布。
“能啊,来的时候顺手捎两块豆腐。码头卖的吃一口往下掉半两盐。”
孟冬梅把试工条递过去,用哪只手接,她还留神看了一眼。
冯雁双手把纸收在身前,一转过来拿给我看,我见那纸越抖越响,便一手托住下沿,跟她一道站着。
那张纸上印着开工日期,底下试工人签名处还有一道细直的黑线,她把名字慢慢写了进去。
她终于有了一件能叫她自己签名的事。
孟冬梅叫人领她去放行李,腾开地方吃饭,我跟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三只橘红的浮标布套,都是本地时常有船要用的东西。
其中一只用粗纱补过,红漆写的字被新补丁咬去一半。
我妈替南埠各条小轮刷船名那几年,也拿这样的布擦笔,给我做过一个袖筒,红染料沾了洗不下来。
她病到最后那几个月,我还记得她老问我后头店门的木杠卸了没有,怕我夜里为了抄近路从店里进出,把人关在里头。
薛家仓库的坏锁我也念过许多次,念得最后听到锁字,薛明川能头也不抬地告诉我,知道了,星期四换。
我顺着墙走过去,想看清那布上给吃掉的字原来是什么。
“会补就动手,光看不要摸。”
孟冬梅一只手把浮标摘下来递给我,眼睛落在我的袖口,那上头沾着走前试出来的朱红,手洗过,袖口没换。
“会补字,布我补不了。”
她听了倒回屋提了把椅子,让我别把除开原字的位置弄脏了,漆有,笔在窗台上,她自己用的,笔尖分叉,让我将就。
底下那一个是埠字,土旁细,剩下那半边色还深一些,原先写字的人写得有意思,最后一捺往里一顿,笔到尽头往上扬了一丝。
我的手早学会了这一顿,笔先落在旧字上头,顺着纹路补了一小截。
“家里人教的?”
孟冬梅凑过来,自己伸手把搁远的灯拉近一点。
“我妈,我从小学她写字。”
“你妈谢青枝?”
几年没听见生人叫她的全名,我把笔握紧了些。
孟冬梅找个空木支架挂好布套,拿了块软布递给我擦手,说有个姓谢的替她存过一船东西,原本讲好她来收,偏赶上人生病,船后来从薛家库里提走的。
“我那时还给薛家补了一回钱,你妈的账在你手里吗?”
“哪一年的钱?”
“她去世前一年的秋天,一船棕料帆布,一万零四百。柜上你们开过收条,你妈没烧的话,应该能对上。”
我妈到闭眼之前,在病床上记着的有七个人的工钱,连擦柜子的老婆婆也记在上面。
我一个个去敲过门,请他们领走了钱,独独这笔,薛明川他爸递给我的账上写的是我妈还欠薛家一万零四百。
那是我十八岁,凑不出钱,薛明川把柜子钥匙往我手上一放,说我力气再大也不能当两个人用,他会来帮我盘账。
我已经站在石屿的厂房里,外头晒衣的竹竿给风吹得一下一下敲墙,谢青枝死了六年,竟然还有个人站在我跟前问我,她收到了钱没有。
4 一船布
我跟着孟冬梅上了二楼。
楼梯贴墙,窄得叫人疑心站高一级就能摸到下一级人的脊背,她上楼的时候却不用扶,手里那杯茶半滴没洒。
进屋有两排矮柜,一排装布样,一排是纸夹子,一柜门朝右垂,叫她用脚尖抬了抬才打开。
她问我我妈给人写收条用的什么纸。
“黄的,账本裁下一半,背面有细道道。”
“等会儿就知道我是不是记错了。”
她把近几年的账本推开,翻出一本油渍浸透了封皮的册子,拇指慢吞吞走了二十多页。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窗上晒了条刚洗净的手巾,往下滴水,我数着滴了十来声,孟冬梅把册子往我这里一转。
秋天我妈收下的布,三十一卷,现钱结过一万零四百,收款落的是我妈名字。
纸薄,我认了半天,手指抚过记账的经纬数,忽然想起那一船东西卸在南埠的早上,我穿校服在码头摊子上买包子,有个女人伸手替我把带馅那一面转到嘴边。
她说别咬破底,底一破,你就得一路捧着。
旁边人喊她孟老板。
我那时只要赶去校门口升旗,点点头就跑,一晃六年,才又坐在她的对面。
“你第二回为什么还给薛家钱?”
“你妈病了,铺子没人,薛老板说货运到他库里,跟他家的布混了,放货要我照价买回来。他签了收我钱的单子,说跟你妈的账他们另算。”
“两个单子都在吗?”
“我妈那会儿做手术,我拿走了收条去跟我哥分账,找不见了,他人在外地,我等会儿让他再翻一翻。给薛家的这张在。”
她挑开一个磨出金属色的夹子,从下面抽出一张票据。
一万零四百一分没少,经手人薛长富,底下有章,章盖得偏,公司的名字落下了个岸字。
南岸仓储,我亲手画过三个牌子,一个比一个大。
前世薛长富也给过我一张有这个章的纸,说要是心里过不去,就从画牌子的工钱里扣那笔布款,反正都是一家人。
那几年他时不时添一样,说欠款记在我妈名下好对,我一看数字就觉得那都是我替病人借来的血。
“你喊他给你结账吧。”
我把那张纸从灯光底下推回去。
“钱是你多给的,你起先给过我妈,我妈月底还算过能给厂里几个嫂子发钱。”
“我要那么容易就不至于多付一回,才开厂那阵他手里有库,我手里没货,人都等着领工钱。后来年年跟他走货,咬一口下来,喂进去的多。”
孟冬梅摘下眼镜,在鼻梁上按出两个红指印。
“你现在跟他家还有来往?”
“今早还有。我跟他儿子原打算后天结婚。”
她扶着桌子抬了抬眼。
我握住放在腿上的手,忽然变得很想说这件事,说出来总会有人不信,可从我嘴里说两回,也就成真的了。
“我跟他说喜宴取消了,结婚证没领。”
“想好了就别让人替你跑腿,该退的当场退。”
她翻出空白纸,帮我抄下付款日子和货号,写到最后一笔,把原票重新夹了回去。
我接纸的时候心里一沉,以为她准备就说到这里。
她却把那张票又翻了出来,连夹子递给我。
“巷口文具店有复印机,帮我也印一份。原件还得夹回来,我哥要看的。”
天光从楼梯顶上漏下来,我走得快,脚下一空,差点两步并成一步翻下去。
上辈子我也去找过她一次,厂里要新的危险品遮雨篷,薛明川带我去说一说旧价,谁知车刚过江他爸便打电话来,叫我们不必去,另一单挣得更多。
我只记得孟冬梅办公室里的电话占线,第二天他爸在账本上多记了我一笔过路费。
文具店老板正在用薄刀刮掉一块价目牌上的漆,新漆干得不透,他刮到一半,把机子底下没写字的纸抽了两张叫我自己放上去。
我把那张老票铺平的时候动作很轻,右下角破过一次,给人用胶带粘好了,胶条下还有半根棕色的细线。
我妈过世头一晚,薛长富在医院门口跟我要东西,问她是不是有一把平时贴身放的钥匙。
我说不知道,他就去翻她搁热水瓶的铁柜子。
当时薛明川在走廊里把我的头扣进他怀里,手笨,揪住了我一绺头发,我疼得挣开,他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有烟味。
他问了我一句还记不记得,以前一起玩的航海棋,到最后那一格过了暴风眼,就没人能把我们赶回去了。
我把头捂回他胸口,说我怕的就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过后,我家的什么都容他来看,什么都由着他帮忙收好。
机器吐出第一张新纸,老板隔着货架提醒我,原件还在玻璃上,要拿起来。
我又压了一次开关。
原件来时什么样,回去还是什么样,我手里多了两份,纸上那个缺一边的红章全变成了灰黑。
走之前我借文具店老板的座机打给酒楼,酒楼说菜已经备下两样,扣六百,剩下的谁拿着经手那联来就退给谁。
我问谁在经手处签的名。
翻纸的声音一阵响,那边问我是不是姓谢。
“是,明早回去我当面来退。”
我放下听筒,见台面上散着老板刮落的青漆,轻轻一吹,木格里藏的一层旧字露了半个头。
我跟他借了张纸,地址是我自己的铺子,电话写我自己的号码。
“有人要描新字,可以叫他来南埠找我。”
老板拿刀压住了纸。
“你现在有活吗?”
我攥着两份印好的票据,想起厂墙上挂的东西。
“先接一件看看。”
5 退席
我在女工宿舍挤了一夜,第二天坐头班船回去。
船才靠上趸船就下起了雨,一队肩上扛空扁担的人往里走,把迎船的薛明川挤得看不见脸,只露了半把大黑伞。
他花了点力气才钻出来,看见我,第一件事是把伞往我这一边偏,说巷子里不好走,他借了自行车。
“箱子呢?”
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车后座,两口方纸箱都拿绳子捆过,角上套了塑料袋,湿的只剩一小块。
我松了口气,刚要去扶,他先把车架支好。
“你想拿走就拿走,我一早都给你理好了。酒楼我跟他们说先别下刀,鱼还养在水里,你过去看一眼,我妈昨天就想给你挑最大的。”
雨水顺着伞骨爬到他手背,他把湿手藏进了袖口。
我记得我们买那口新房柜子的时候,他拿指甲沿五个抽屉一一拨过,说这个关不上也不要紧,他能修。
后来他妈住进来,关不上的那个抽屉始终是我一个人使,每回合上去都得抬一下手。
我花了几年明白的事,他以为再有一条鲜鱼就能补好。
“咱们一起去,账退回来,当面分清楚。”
他收伞的时候溅了我一脸雨,低头看见了,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得无法展开的纸,又慢慢塞了回去。
酒楼在码头对街,伙计大早上就在二楼换窗花,半边双喜被揭开,像一只没扯下来的耳朵。
我和薛明川走到柜前,才知道他妈已经来了。
宋桂琴穿着原定喜宴敬酒时穿的紫衣裳,一只手扶柜边,问人家杀了哪两样菜,把现成的给她打包装走。
柜里有两个算账的,一个听她这么说,报出六百可以免掉两百,另一位忙拉住她,先冲薛明川点头。
薛长富正坐在里面,茶水添到第四回,自己没喝几口,脸却蒸得红。
“你们打算让我跟楼上包桌的人怎么说?”
他冲我问得慢,每个字都站得住脚似的。
“说我们商量过,日子过不成了。”
宋桂琴的指甲插进一块没漆平的木头表面,一抽,带出半根刺。
她看也不看,把手往围裙上抹。
“用得着往外说过不成吗?你们才多大,往后万一各自想回头,还不得叫外头人看够笑话。”
“你照实说,昨儿才通知你,你尽了心,我不想结。”
“汀子!”
她忽然看一眼儿子,又忍住了。
薛明川在我旁边站得很近,身上是我给他买的便宜线衫,被雨一泡全是羊毛味。
他低声说能不能等酒楼没人的时候,我要说什么话,他爸都能听。
我把票据揣回兜里,把出钱那天手上的一联递给柜台,报了两遍名字。
算盘噼里啪啦一响,薛长富旁边那盏茶抖出一圈水,他把杯子掀开,丢下一本黑皮账。
“铺子开着也算我的地方用了六年,原先青枝那批货,剩下七千四,零碎我给你刮了。你一出门就说算账,行啊,先把这个算了。”
账摊开,第一页便是我的签字,原本只签了接账,底下隔了五行,正压着那张货款单的数目。
我十八岁时怕字不好看,写名字极慢,汀字往下最后提的一笔歪了,我还特意向上描了一次。
“你说我妈收了孟老板的钱,你替她垫过布钱。你拿哪一笔钱垫的?”
他抬了一下眉毛。
“中间那么多手,六年前的细账我再给你挨个翻出来?”
“就问付没付。那批布进过你的库,孟老板给你的货款,我看见了。你要跟我收钱,把你给供货人的条子拿出来。”
“孟冬梅出了个单子,就敢叫你上门讨钱?你问问她,布厂的料子够不够她喂下个月的机子。”
他先看儿子,后来盯着我,热茶的水汽从他下巴往上升,有股泡烂了的茶梗味。
“谢汀,我问你一句,你家铺子里的东西,谁替你进,货价谁开,外头谁肯先给你算便宜?你回家画两块牌子就想养活自己?”
柜里的人还没数完钱,我伸手把窗前漏进来的那一竖细雨擦掉。
我确实从没真正养过自己。
画完的牌子往薛家货车上一搁,便有人捎去拿钱,什么事我没机会亲自去问,也不晓得那画到最后到底替谁抵了账。
此刻明川一推桌边的椅子,木脚哧一声擦过砖地,我抬起头,看见他已经上前一步。
“爸,钱拿来。”
薛长富拿那本账挡了他一下。
“她那一半,退给她。喜宴是咱们两家一起定的,这一笔归这一笔。”
我没料到他说得出这话,忙看他的手,指甲盖全给冻成了青色。
柜里给了十二张百元的,扣掉四百还剩一千二,我拿了六张。
剩下的薛明川没碰,他妈等了又等,自己把钱一张一张收进兜里。
我到门外拆绳抬箱,绳结咬进浸软的瓦楞纸,哧啦一声露出我那件明黄的夏裙。
薛明川给我抬住一边,问我那天退掉票拿到的钱,是不是也有他的一半。
我朝他伸手。
“旧票呢?”
他碰了一下胸前的口袋,没掏。
“票钱我找你要过,你说等摆完酒再一起算。谢汀,你以后同我是不是只剩钱能算了?”
我把箱子换了个拿法,免得裙角拖在湿地上。
他还没放手,我说去隔壁杂货店借辆车,你愿意的话,帮我抬上去。
他应了声好,雨打在他后背,慢慢淌到手腕上,手一直抬得很稳。
送两口箱子到巷口之前,我们谁也没有再提婚事。
6 半扇门
铺子的招牌原先叫青枝油画,卖过帆布、船漆,也画各式各样带字的东西,末了人才知道油画这里指的是油漆画。
雨一阵紧一阵慢,住斜对门的曹姨来帮我从车上把箱子搬下来,一进门便问我的红衣裳去哪儿了。
“在薛家,买来没穿过。”
“那明天我叫儿子把面包车开回来,去那边给你捎回来。你妈穿过的东西够你留一柜子,别弄丢自己的。”
我问她从哪儿听来的。
“从你卸第一个箱子听出来的。”
她把帘子系起来,熟门熟路去开水壶。
小时候我家就跟她家共用一根晾衣杆,曹姨有一阵还替我妈做过帆布袋,手巧,缝针一排扎下去眼都不眨。
她把最上面的纸箱打开,里头那件明黄裙子上用旧布裹了一个东西,我从里面抖出一块片成薄片的木头,背面刻的是我的生日。
新房门上本来打算挂它,正面薛明川画了两栋挨着的房,门廊连在一起,是我俩小学时住的地方。
那会儿夜里他爸在家喝酒就赶他出去买烟,曹姨开着我家门,每次都用这壶给他倒凉水,问他是不是又把烟钱掏丢了。
明川喝完会把脸藏进毛巾里,说姨你别告诉谢汀。
我在帘后头憋着呼吸,一次也没叫他听见。
我把画朝下收进柜里,弯腰去拽柜后头塞进去的长包,里头装着我妈几支旧笔和一捆量尺。
“你帮她做工,那时候棕料的布是从哪里进的?”
曹姨还在掀壶盖,一听问这个,倒把盖子给放下了。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把票据拿给她看。
她用手指拨了拨复印出来的灰章,眉头先往左一缩,又往右抻开,尖尖的嗓音像从壶嘴里钻出来。
“姓薛的就该叫全南埠的人来认认他那张脸。我当年替你妈把这批尾货点好,从你家搬上车,姓薛的怎么就敢印单子往外卖?”
她那时已经眼花,点到第二十五卷布,让儿子小陆再来数一回,说六卷在柜上露过水,全另裁了一截单放,可以让人送给孟冬梅试色。
送货车是薛长富开来的,当天说替我妈省个工,布借放在他库里,等到孟家要了,直接装船。
“她从谁手里买的布,你还记得吗?”
“原先在古桥开布行的蒋蕙。她拉着一个平板车上门,车斗上漆了三个白字,永平号。那车停车的时候在地上能开出两道沟来,我见过两次。”
我在南埠画过成百的字,永平号三个字熟得很,铺子贴着大街,二楼窗台上终年晒山楂。
曹姨用开水泡了一葫芦茶,说她初夏听小陆说过,蒋蕙一天要咳三顿,铺子交给了她外甥,人常住在儿子家。
“我给你打听住址,赶明儿你带两块她爱吃的糖去,说两句好话。”
她掐了烟,忽然又朝我看过来。
“那个小薛呢?他上个月来给你装后头的灯,趴在那台子底下,钉子扎破手,喊我别跟你说。”
“我后头去给他买过药。”
“你看,他往后连个这样给他买药的人都没得了。那话换他爸说,我也得抄起锅盖打,这小的听着还怪可惜的。”
铺外一辆送漆的小卡车停了下来。
车里跳下来个年轻人,半边袖口掖在手掌心里,问谁是谢老板。
我心里朝后退了一步,上辈子最坏的时候有人来讨账,也叫我老板,叫一声便要从我屋子里搬一样东西走。
那人用袖子擦擦脸,说车上有两桶清油漆还没卸,来前薛家叫他再拉回去,问我原先拿过的那几桶要不要一回结了。
我找出那几联进货票,对着上面的日期和价钱付了账,请他把单子留给我。
他怕我多拿两联去找他,只给撕了付讫的一张,一脚把车门给蹬上。
车屁股还没过去,我就蹲在门前数起手上的钱,架上的漆小半桶不到,买够三色才能接着做活,退回来的六百用掉大半,我拇指底下剩了一张整钱和几张毛票。
曹姨的红指甲忽然从背后探过来,指尖夹着一张百元的。
“你短多少?”
我把钱放回掌心慢慢叠好,告诉她我先接不费漆的活。
“到时请你给我留口饭,我妈当年说过她给你打了五年的下手,你还少还她三顿呢。”
曹姨把钱啪一声拍进自己兜里。
她去开我家后门,伸臂把塞在门口的木杠拖起来直立,门外隔一条窄道就是江边堤台,堤下水声近得分明。
一股蹿堂风吹进来,扑开两边落着灰的对联。
我过去帮她把落下的门插抬起来,她伸手去按灯,那盏灯一亮,生了锈的插销,积水的石板,连同门脚下一根刷子上掉的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新灯泡外头罩着一只倒扣的铁皮漏勺,是我妈原来放在水池下的那个。
这样罩着,我从下面走,撞上去也顶多是痛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搬凳子把灯泡拧紧了。
7 过桥
曹姨当天晚上给我送了小半盆丝瓜,碗底压着蒋蕙儿子家的住址。
古桥镇前些年修过大路,旧渡口边上的房子接连让人挖开两个洞,就地砌成鞋店,门口挂着靴子,鞋底还没沾过泥。
我听说蒋蕙爱吃饴糖,顺手问了问鞋店老板哪家的糖干净,他拿一只靴子底对着远处房梁一比,说住那边的前阵子拔掉了牙,买点油软的点心。
我就拿路费以外剩的钱买了六个绿豆饼,用纸包起来,架在自行车头。
蒋蕙在院里有一棵不能碰的无花果树,一门心思看着树上来鸟,用筷子往瓷碗上敲。
听我报了姓名,她招手叫我把车推过门槛,压住了门。
“你妈当时那批布,搁我店里足足一年卖不动,她说她去托人漂一遍,卖出去在我这儿占了便宜。我说该占,不占就我成天看着它发霉啊?”
她问我后来布卖得怎么样,有没有做好人情。
我把找票的来意说了,又说薛家记的是来她这里垫过同一批布的钱,她马上把手里的筷子扔进碗里。
“他姓薛的站在桥底下压了我二十年价,就那一批,我照市价收的钱。你妈数给我的,到他嘴里成他的了?”
我取出孟冬梅那张票的复印件,请她帮我分辨货号。
蒋蕙连说两声用不着,我还以为她懒得戴眼镜,她就趿着鞋去翻台阶前的匣子,出来时候手上拎了一个大个的米袋。
袋口一松,十几捆旧单子掉出来,把半个台阶都占满了。
“咳嗽能把东西咳都咳忘了,好在认得自己的字。”
我把车撑稳了过去帮忙,蒋蕙拆开棉绳,念一张便垒一张,歪了拿手背拍实。
铺货单后头钉了她自己开出的收款条存根,谢青枝,款清,经手签名压在骑缝上。
三十一卷,日子比孟冬梅给我妈付钱还早了七天。
蒋蕙叫我到亮地方看,看好了就赶紧给她折回去,说纸上刷的浆糙,这几天潮气大,再见几回湿风就没有了。
我从车筐找来一只原先盛线的薄铁盒,想问她能不能把这页先放进去。
刚有人进来,是个头发蓬松的男人,黑布领口绣着一个岸字,拿手背擦一擦,才看出用的白线。
“妈,把那一地东西收起来。过路的谁帮咱们养家?”
他在门槛上停住,朝我打量了一眼。
“薛老板昨天说她们要查货的老单子,你要费得起这劲,今天去问医生药钱从哪张单子上找吧。”
我的腿正蹲得发麻,话一落地他立刻过来捧那些纸,蒋蕙一脚踩住儿子搭上去的布鞋,朝我呵一声,叫我把纸搁手上,慢着点走。
旧桥底下有家卖农具的,门口能复印,人家正刮送货的单子,等了过会儿才轮到我们。
我把新旧两张叠起来还给她,蒋蕙隔着光检看了一遍,拿起新的一份,指肚在边沿替我抹平。
“我儿子那张嘴,开车吃着谁的饭就替谁说话。你拿回家自己看就得了,有人来问,你就说是从旧铺里拿的。这年头儿子肯管饭,我不能叫他把碗打了。”
我掉转自行车,桥下有风,推车比骑着过去还吃力。
蒋蕙跟出店门,喊停了我。
她拨开我手上去护的纸角,找老板借了支笔,歪着靠到墙上,每写一个字要吹一口气。
写完了我才看见,她写的是货款为谢青枝本人付清,永平号蒋蕙。
“你拿着。人家问起谁说的,横竖我没拿他姓薛的一分钱。”
她把笔交还给老板,忽然皱着脸悄声问我绿豆饼是哪家的。
我说了,她抿了抿牙床,说她才发现有牙的人原来这么可恨,然后从我车头拿走了那包点心,藏到衣襟里头。
她两手护着纸包,过桥时走得很慢。
我把那张写过字的纸往胸前贴,能闻见自己的衬衣晒的时候没晒透,风往上一吹,凉得很实在。
过桥以后我给孟冬梅去了个电话。
她说旧收条她哥还没找到,她打算拿月底石屿的两批货问薛家,先把同一船布收两回钱的道理讨回来。
“这批走别家的船贵两成,厂里大概要等几天货。我要不是真打算停,他也闻得出来。”
我让她等我这边一份账。
“我手上还有六年往薛家交的钱,白拿的他得一笔一笔还。我想先把第一笔在哪里给扣清楚。”
电话那头有人哭,挨得很近,孟冬梅把话筒捂了一会儿,说那是她厂里试工的,赔了一匹花布,正呕气呢。
我的手往车把上一按。
“冯雁?”
“她还在问赔光了再来几块要不要钱。你放心,她得自己学会问。”
隔着电话传来的声儿这时又亮起来,带着一点哭腔,叫旁边的人往哪边再拽一寸。
我听了一会儿,等对面松开手,才开口跟孟冬梅说挂了吧。
回程车过一道泥坑,路上的污水甩了我半条裤腿,我伸手往车铃上拨了一下。
车铃响起来,长长的一段坡底下,已经能望到我的铺子。
8 借据
退席后第三天,薛明川来送我的红衣裳。
衣裳摊在一只喜饼盒里,他折得太宽,盒盖四处翘,进门便托在两手前头,问我这里有大点的袋子没有。
我腾出摆颜料的桌面,跟他说放那儿就好。
他没放,揭开盒盖,从底下抽了个小手帕包出来。
那是我妈的手帕,织了许多个浅黄的豆荚,我手小的时候一次能在上头数出二十个。
他捏着四个角一块儿递来。
手帕包有东西很薄,是我妈住院时写的一张借据,四千八,借的薛长富,约定她出院以后分年还。
我翻开看了一眼,后面又钉上了一张字,是明川写的,收谢汀六百共五回,最后一次日期在去年冬至。
“你给我的钱,我爸后来记在布款底下。这张借据他翻出来,说能抵上的布款还亏不多,两笔加起来你要还一万二千二。”
他大概是怕我没听明白,又抬头看我。
“我少发了两个月的工钱,前天拿到手。钱还往里搭的话,咱俩手里能凑齐,把你妈这一张销了,以后店的事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没打算叫你出钱,是怕一下拿出来他追问我,得叫我妈帮着想点办法。”
我抬起手,用笔杆在他说的两样账上各点了一下。
“这五回我给你钱,是朝着我妈住院那阵去的。我问得特别清楚,你跟我说,单子记得很清楚。这么清楚的账,你是哪一天知道它记到另一本里的?”
他坐到工作凳上,有只脚踩得太高,想挪开,挪了两下还在那根木档上搁着。
“过年后就知道了,那时候我爸跟我说反正过完年咱俩结婚,两笔钱就是一笔钱。”
上辈子我找不到借据,进了薛家门才知道有两笔,竟也想过两笔钱就是一笔钱,没计较到底该先还哪笔。
我以为我付不起的是那一万多块钱。
我把好多年都当成借来的,连喜欢他也要拿来答谢人。
“他让你把账收给我看,我认了,他才把真借的这张翻出来?”
“他没叫我过来。我是想来问你一句,你真觉得这几年我为了我爸算计你,把你我搭进去,也只为你那个铺子?”
我一下子记起来他那天在码头上穿的是双新鞋,是我陪他买的,怕走海边的石头硌脚,还要他在人家店里跑两步。
他跑的时候悄悄牵我的手,说成了家就好了,家里冷暖我说了算。
我当时嫌船票费钱,也信了那句话,盼好久,盼到他分辨不出我为了什么事睡不着觉。
“你记不记得那棵栀子花?你给我的,说上面第一朵开了,肯定比曹姨门口的香。”
“记得,店后头管子漏水,你让我把它从墙角搬开。”
“你爸嫌占路把它挪走了。我在对门看见你给他搁车上,搬得可仔细。后来你说让我等你买新的,我等了一个夏天。”
他伸手去捏袋边,手指停在了一块绣歪的叶子上。
“我可以去问他送给谁了。”
“我已经在自己门口种了几盆新的。”
还没开花,叶片上有时蹲只青蛙,晚一点我回店,它就在檐下乱叫。
前世我从薛家的窗口伸手,窗台窄到搁不下半个花盆。
我拿了张白纸,把这一次看清楚的数写下来,四千八减三千,剩一千八。
“我该付的会付。你能把这两张都留我这里吗?”
“你拿去找他,气得他心口疼了,他晚上也只能跟我妈甩脸。”
“那你拿回去。我去找给我开药的医生,出院的时候他同你都在,我问问他知不知道我妈借什么钱,我一个人也能接着找。”
他脸一白,一把按住了手帕。
我等他拿走,去柜边翻找两卷未沾过水的台布,收好的一把尺被我碰倒,落地时撞得我脚背有点麻。
他捡了尺,站起身绕过来,小心地搁到桌上。
“我能去问当时谁经手布账,我爸那会儿库里请的老马还在跑船,他有留单子的习惯。汀汀,我想把这事办好,等办完了咱们再说别的。”
他把借据和手帕一并留在桌上。
“我结不结婚,要住在哪里,都跟你办不办事没关系。”
我挑了一块台布,按住边上的断线,等他出去才发觉毛边绕在了手指上。
“明川。”
他一转身,先看我的脸,接着看我捏住的线头。
“以后叫谢汀吧,家里人叫的小名,我听了还是会答应。”
我教过他好多事,第一件是让我妈画小一点的字挂出去,因为小店盛不下太大的名字。
这是最后一件,他站了很久才叫出来。
“谢汀,我把钱给谁,得看原单子上是谁签的吧?”
“先拿到东西。谁拿过什么,你看明白了再办。”
他出去时顺手带了一下门,原先会被门碰倒的花锄子早已挪了地方,那次他扶过锄把儿,今天门合到一半,他的手在旧地方等了个空。
9 八幅
接到孟冬梅的活那天,我刚给小学补完窗户上的白字,手指被玉米浆糊粘得张不开。
校工留我吃饭,我拿铝碗去排队,还没挨到炖肉的铁勺便接了电话。
“八幅篷,做了给石屿鱼行挂棚。四幅要标鱼行的名字,四幅不带字,有现成的布,样子你能画吗?”
我一激动,铝碗往旁边人的碗沿上一磕。
“漆容易裂。我家有给船上的布写字用的软墨,还够四幅。”
“八幅都照一套尺码做。你要有做过的先给我看看,抗得住水,工钱我照付,你这个月能做多少就要多少。”
我说后天给她拿样,我还想把妈妈的旧法子试一试。
饭都顾不得吃,我跑回家把平时压笔的三块石头往灶台上一放,找到那只结了垢的浅碟。
小时候妈妈取深色石片,一边试墨,一边让我拽布,石背不粘手了,才让我拿温水和抹布擦。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记得她手指用的劲,我拿湿布磨了二十几回,布上没使劲的地方颜色都发灰,唯独我落笔前压了一层底色的那一块,来回洗,仍然是好端端的黑。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湿透的样布到石屿,孟冬梅叫我直接去晒场找她。
晒场上齐刷刷铺了一大片布,一个戴尖斗笠的蹲在地上倒着走,走得比谁都快。
等她站起来掀了帽子,我才认出是冯雁,鬓角全贴在皮肤上,一只鞋里的沙子还没来得及倒出来。
“给你看我赔的那一块!”
她翻过一角刚给试工的废料给我看,一排系绳的口子像给狗咬了,一团大一团小。
边上另有两排是她新打的,摸上去有点鼓,她把手指插进最小那个里,又使了点力才拔得出来。
“绳叫风往外拉就会豁口,以前厂里用铁圈,鱼行怕烂在鱼筐里,我往里夹了一层对角的废布,轻轻拉,边上就跟着一起用劲。”
孟冬梅叫人拿了一副竹架过来,把我带来的两块料子分别系在一边,叫帮工抬水往上浇。
水打湿料子,分几股往下淌,底色洗一遍反倒更显,帮工摆手说好,冯雁把多出来那点系在自己胳膊上,左跑右跑,叫我看风吹着的时候,字还认得清吗。
她跑了两回,头一回是我举着竹架子,第二回是她拿,我站到靠更远的水槽边,直到一招手她就顺着晒场跑回来。
那四个字让风吹凑在一起,隔着两排竹子都看见了。
孟冬梅给我们两个开价,说印字的工钱另算,缝活厂里管,不过谁做了样谁能跟着拿提成。
“最急的一幅三天内给,能先干吗?”
我忙答能,她叫我把话听完。
“用来做的布在薛家新库,最后一批,这边已经没车过去,你要能明天上午去替我提,可以拿去你店里画,画好了再分送到鱼行。雁子她干过这道,得在开始前给你把边做上。”
薛家新库三个字一下子把晒场上的风都吹停了。
我把手缩回身侧,擦过样布上半干的字,刚才得意时颤起来的力气还在。
“新库靠防汛路那一个?后头有扇铁门?”
“是那个,你上那儿可别跟人打架,我拿了你两份样东西,工钱按两份给。”
她把兜里预支的钱卷起来,连开工单一块放到小布袋里,我把开工单拿出来按在板凳上,红戳底下她签完名,我先分出冯雁名字那一格,让她自己填。
冯雁拿了笔找孟冬梅确认,是这四幅算她的,还是说往后做出来每一幅,她都能拿到钱。
孟冬梅在板凳上坐下来,挨着她掰了好一会儿指头,终于把这笔账讲定。
我拿一份单子点清预支钱,抬头发现晒场棚顶下来一条长长的裂缝。
上辈子开库头一年我一次也没去过防汛路,只听明川说遇过几回大雨,他回家裤腿都干着。
我只知道自己后来死在哪儿,为什么离开得那么晚。
回到码头,广播正说明天上午还有船,之后风大,开不开得等通知。
孟冬梅在拴船的桩子旁给我画了取货的路,叫我亲眼看着两捆布装车。
我折好图,叫冯雁留在岛上,照我们说好的尺寸,把一排八只眼先在样布上开齐。
“你拿了做完的边回来,我这儿谁来催我也不给,记得咱俩的字是写在同一张单子上的。”
她一直送我到栏杆上,我走一步,她跟一步。
“汀姐!”
我回过头。
“你先挣了钱也别说给我奶听。我想自己攒够了,当面跟她说给她挣了多少。”
我把船工伸来的手握住,说知道了,第一笔钱谁也不能抢。
她这才松开栏杆。
回程船上喷出两股白烟,我把要送到鱼行的开工单和八幅布的尺寸夹在掌心里,闭着眼,想了很久该找哪一辆车。
10 交割
我找曹姨的儿子小陆借车,小陆正在家门口装一箱皮鞋。
他听说要去新库,先问我走不走堤下那条路,说街上通知摆了半夜,堤下有两处不许停车了,早上他妈从这边过,一个板凳大的地漏都在往外冒水。
“走防汛路,直走大门口。我租半天,你送完鞋跟我去。”
天亮了还没一炷香的时候那么敞亮,曹姨往我兜里塞了一只新手电,关车门的时候朝我吼,说她儿子一踩油门就没个数,着急过头容易把车开进谁家院里。
过了最窄的路口,小陆拿右手从座位底下摸出块红布,掸掸前窗一熄一亮的雨点影子。
“我妈一直以为这是她给我的车。司机借我开的,赶早也得送回去,油钱给我就行。”
两个人到库房,院里正好有辆车往外,车尾巴一摇摆,空车厢荡荡地响。
库房刚用起来,还没来得及挂大招牌,门洞上半幅红纸在雨里湿贴着墙。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几片瓦,一口气吸得太急,嗓子眼噎得像吞了一大团棉花。
上辈子也是往这个方向进去,一段斜坡下方铺了整整一排拿来垫货的板条,平常送饭的阿叔在上头踩,还能踩出两声鸟叫。
后来换水泥,地坪填高,两边旧排水渠拿碎石压平,货进货出,板子扔在前后门旁,谁也没觉得下雨得管。
我脚踩到现在的木板上,底下传来嘎吱一声,竟能听出前世那阿叔学叫的哪一只鸟。
薛明川一早就在里头。
他低着头帮一个老人核最后两张运货单,听见响动才往我这里看。
“布在最里边,老马这就去给你开栅门。”
老人取下书案那头挂着的一串钥匙,走近,伸手朝我一比。
“不是一家人,也得把单子让我看清。”
他眼睛发红,胳膊挂着两个旧臂套,说着把拿到的单子往灯跟前举,直照到正面反面,一角都没缺。
我认得他右手上露出来像炭灰的纹路,是常年手掌上蹭了湿麻绳洗不净的印子。
前世发水那夜他已经走了,退休回了上游老家,在那之前,他给这里每个来讨过工资的人倒过水。
我把样料也给他查验,往库后走,果然还是那扇铁门。
门前的铁栅有一扇是固定的,另一扇可以折进去,扇头一把新锁,还没染上一点深色。
外头高堤上的人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正弯着腰往斜坡下看。
“马叔,门能开吗?”
他把钥匙拎起来给我看看,在栅栏后面晃了一下。
“有人过我就开。开大了这两天那条小路有人钻进来躲雨,长富说他放的东西多,掉一卷就得找我赔。”
我说这几天雨大,大家先把低处清一清,前门水上来了后门还能走。
老马脸上不松动,看了看薛明川。
“防汛路早上下了通知,这带的低库房先撤,等人巡过来,人货都可以从堤台运出去。”
薛明川把一直夹在运单下的纸摊开,纸上印着属地名字,发纸日期就是今天。
“我架子上那批给厂里赶的东西,我爸让我留到雨小了才能搬。他站桥头看水去了,你把找来的布数清了带走吧。”
他说完没往外送,拿手捏着纸边,捏出了一个个指甲印。
我转回去跟小陆把两捆东西抬上车,油布上的标签淋湿了,小陆舌尖顶着腮帮,说再等上一会儿恐怕把座垫底下都给灌了。
对岸喇叭突然响了三遍,最后一次长得有人错以为是卡车在叫,朦胧里隔着一大片水,能看到有人朝我们这边挥旗。
库门口有一截麻袋顺着水爬进来,原先还在板条外头,眨眼间从我们的车轱辘跟前游了过去。
我朝小陆点头,要他马上试着掉头走,点到一半车已经打着了,胎陷在软泥里甩出锅盖大一坨。
库里有人过来推车,推两步,又停了,斜坡外头已经望不见路沿。
前世体温一点点掉下去时,留在我手里的手机响过一次,薛明川从车里冲出来,叫我看到水里有灯千万别去够,他在路上,他会来。
那一次他来晚了,我一直想问他,路上那么大的水,他后来到底停在哪里。
现在他拿一张用旧的木椅子垫高,把库里一直开着的灯关了,又推着最后一个工人朝后门跑。
“那边有个出口,往高处走!把车扔下。”
我抓起手电,先把进车的两个工人从矮围墙那边截住了。
两人擦着我的手冲过去,一个已经跨上车斗,隔着水我只看得见小陆紧握方向盘,脸绷得铁青。
我冲那头叫他的全名。
“陆春生,你妈在家等你吃饭!”
他先没动,撂下钥匙的时候狠狠骂了一声,爬出车窗,抬了两次脚才踩到板条上。
短短一段木头转眼就没水里去了,湿掉的一袋布沿着车厢往下滑,响声像有人在身后砸门。
我手里有工钱单,有我妈留给我的墨,有足够一家人吃好久的布。
我拉住了小陆的袖子。
那一瞬他往车后伸手,我把他拽得一趔趄,连着旁边两个工人一起从院子跑了回去。
11 后门
铁栅门跟前挤着七八个人,明川让他们往后站一点,人都在喊马叔,叫他快点。
钥匙让老马带走了,刚才货架响过一回,他奔到账房喊过两个人,推着架子里头的杂货往上搁。
现在隔着一排货架看去,脚底下的水已经朝他的胶靴口里扑。
“马师傅,开门!”
我打开手电往他头上照,他一扭头,刚迈出一步,被先一步倒下来的板架挤到墙角,手里的东西掉了。
薛明川扒开两个人就往里去,往前走一脚,水里翻起来个圆东西,撞得他摇晃了一下。
他想拿开那只桶,手一弯,桶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我一下看清楚了,他胳膊绷紧那副样子跟我死前一样,攥在手里的每样东西都在滑走,手指越用劲,身子越沉。
我冲到他刚才站的门口,摸见栅门左侧那截细铁条。
铁条横插过门边,动不了,锁扣着,换过的钥匙还在离我六七步远的水里。
隔着两扇门,外面的光还从那半人高的气窗里进来,窄得只有一指。
上辈子货架从那边过来,把窗堵住,我才什么也看不见。
我盯着那一点光,稍微撬高了一点声气,问谁手边有电话。
小陆裤兜里揣了一只,掏出来放我手里时,他的手一下一下打我的胳膊。
“打给门口巡堤的人,这一排往高路上开的是哪边?”
“东边,正对着拿红旗的人。”
是从外头传来的话。
原先在堤台看水的那个人还在,隔了两步,他拍门,说东头风大,他先借了一根绳子,人往这个方向上来,他去叫大路上已经来了的救援队。
我听见有人挺高兴地说了声谢,声音耳熟得要命,是我嘴里出来的。
刚说完,铁门也震了一下,外面的人在推,里头有人醒过神来说靠边,靠边,给人腾地方。
“马叔,你能走吗?”
薛明川把手往老马那边伸,扯着对方的臂套,晃了几晃。
老马撑着墙慢慢站直,手还往水里指,冲他说不要了,钥匙在这里。
一阵短得几乎听不见的啜泣从铁门那儿传来,小陆在我前面拿手背抹脸,膝盖一直在抖。
“去门边,抓高一点。”
我把电筒交给他,自己去摸老马指的那把钥匙,刚往那边伸出脚,有谁抓着我的肩,把我连人带衣裳拖了回去。
“谢汀,别下去!架子还在倒!”
明川已经回来了,手从我肩上一撤,把老马也往我身前送了一程。
一根挂烂了的臂套挂在他领子上,被水打湿的脸上裂了条小指长的口子,他去擦,才刚沾干净一半,手背又红了。
一群人在里头,一群在外面,隔着门扯嗓子。
外面有人接过了话,叫大家退开,不要踏进水深的地方,接着门闩发出几声钝响,开了。
铁栅锁给到场的人剪断,门扇往里开,外头的绳子从靠墙的台阶垂下来,足有两根大拇指那么粗。
我领着小陆先上外边的高台,两条腿一路软在泥里。
人点下来不差一个,老马最后给人在台阶上搀住,爬上来的时候一只袖管光溜溜的,贴在他手肘上。
我借了毛巾递过去,本来想问他库里有没有别的事,这一刻看见他两只手都在,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那夜如果也有人在出口上叫我,如果我的手摸了三次,还找得到两根粗一点的指头使劲,薛明川打来的电话,我就真能接到那一句他来了。
我盖着毛巾当着许多人哭,尽可能咬住声音,咬不住了,便索性一手撑着高台上的墙,任它从嗓子里冲了出来。
一只脏鞋站到我鞋尖跟前,又收回去。
我从透光的毛巾里看地方,薛明川张了张手,终于只问我,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给惦记我的人。
我接过他给我的手机,先拨了曹姨的号码,响一声她就接了。
我说小陆在旁边,鞋被冲跑了一只,他今天怕是不愿意再开车,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拉远了一点。
“那就光着一只脚回来!”
小陆抬腿想证明给我看那只鞋还在,一提,泥从袜子上掉下来一大块。
我边哭边笑,薛明川趁这点空坐了下来。
“车钱……”
他说半句,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等水退了有单子再谈。”
我把电话还给他,借他的手电照堤岸,防汛的人临时扯了根绳子,有人沿着它往上走,有人扶着肩膀吐水。
薛长富就在最上面,他的裤腿全是干的,两个来问库房里还有没有人的人都在场。
他看儿子在这里,先站起来,视线越过肩朝新库去,一开口竟然是问自己存的那批货搬出来几捆。
我正搀着老马,老人给他这句话气得挺了挺背,搭我臂弯上的那只手加足了劲。
“不知道,我也有一箱东西泡在里头,就是人活着。”
薛明川脸上的血干在毛巾边,揭下来的时候,红印还在。
“爸,该撤的时候你说水上不到大门口,马叔跟你争过。你让我签收通知,有人来问起来,也该我去答。”
他把拿着通知的那几个指头慢慢摊开,上面被湿纸染了黑字,揭下来已经拼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
12 水痕
水退到库房门槛以下,堤上还拦着人,谁进去都要先去登记。
车叫人拖了出来,车门上有一道压进去的印,检查的人说得拆开看,最好跟车主一起来。
陆春生不大敢去看曹姨。
他把湿钥匙搁在桌面上,自己捂着两边脸,说昨儿不该在水里硬推两把方向盘,修车的人听说在水里试着打过火,连说了两句怕是难弄。
曹姨盛了两碗豆面,端过来把他的钥匙拿到灶后晾着。
“谢汀拉了你一把,你分账的时候记得离她近点,把她拿过手的东西一起点。”
我鼻子有点堵,扒了几下碗沿才碰到面条。
“车钱我先垫一半,货主那边我去谈。剩下得等把活做出来。”
两捆布捞回一捆,剥掉外面泡烂的三层,还裁得出五幅。
我打算拿原先用来做门帘的料子做第六幅,最后两幅找孟冬梅问能不能改晚点交。
陆春生吃下两口面,问我还缺人搬货吗。
我抬起头,看见曹姨把他的鞋搁在脚边,慢吞吞用一根筷子挑缠在上面的湿线。
“等铺子能挣钱,出工钱请你。”
“你租我车的时候也说给钱,我就只惦记自己拿了多少,没想过你也要担事。”
他喝完一碗汤,弯腰从他妈手里抽走了筷子。
“你有多点活的时候再叫我。”
下午我把能要的布搬到店里,半卷挨着半卷摊开,曹姨见我胳膊使不上劲,不声不响从背后托住了另一边。
这活急不得,受潮的布得晾够时候,最先起潮点的地方全部要剪掉。
我剪得只剩几角袋料时,门口有个人探进头来,手上举着一只饭盒,叫我猜里头装的什么。
“我都闻出葱味了。”
老马放下饭盒,找干抹布擦掉盒边一缕油。
“我屋里人炸的。那几个下库的人都回家了,我去给救人的也送了一盒,咱们留这点。”
他说话一会儿低一会儿高,有时候一只肩膀朝前耸,我拿把椅子过来给他靠着。
他没坐,从外衣里头摸了张松脆的纸,摊在掌上。
“明川小子上回找我,要六年前那次给你妈送货的单。我原来想都那么多年了,掺和这个对他未必好。现如今还有十来个人工钱给扣着,说这场水损的货谁都要赔,我索性连我那些老账要一遍。”
纸头用来钉别的票,四个角上打了四个洞,末尾有折痕,还剩一列记得完整。
青枝油画代发,货主孟记,三十一卷。
运出栏下写着收款后放行,三十一卷,钱入南岸仓储临账,由薛长富领走。
“他昨儿才拿你妈的病说事。你妈活着的时候那库里就有人眼红她,早两年好几艘船的活都是她让的。人病了倒成了他逮着谁都能咬一口的缘故。”
他的掌心在最后一句话上往下一沉。
“你别怕他找人来问,我跑一趟车抽一回钱,家里留了六条麻绳的单子,哪一趟哪一天都有。据我知道,他叫先从你账上挂上货款,就等她身体好了去给他干活,后来她没能起来,他便坐你家去了。”
我把饭盒推到一旁,双手去接那张纸。
我想问他为什么那时不肯说一声,又想把这句话留到见薛长富时再问,可喉咙发紧,两句话都没问出来。
老马坐下,把别在衣领上的另一张小单子解下来,看了一眼又按回胸口。
那张是进水前最后核出去的运单,他还得拿着它去给跑库的人把工钱要回来。
我挺起身去推窗,窗外梅雨似的漂着洗涤铺挂出来的白衫。
我妈没病以前,穿过一次特别白的衣裳,她袖口总掉,便站在我凳子旁边,叫我给她把袖口卷齐。
我那天还等着去上学,蹬脚跑远了,她在背后大声说知道你忙,回来给你量裙子。
“马叔,她那阵子疼成那样,有没有说过不想干了?”
“说要出去看趟海。她一个钱袋子里叠两个,大点的给人买药,小点的装路费,问我搭什么船近。”
我站在窗边,不提防身后传来的这句话,把手边一道湿绳扯到了地上。
老马弯腰去捡,我叫他放那里。
我低下身,一寸一寸把绳子绕在手腕上,原来从我出生起就认真惦记想去看海的,先有一个她。
13 算哪一笔
约见那天,薛长富想在酒楼谈,我叫大家来我铺子。
曹姨在门外摆了一把凳子,自己拿着茶坐,说一会儿讲过三句不好听的,她就进来加水。
孟冬梅等航线恢复才到南埠,坐第一班船,肩上挎一个沾过鱼腥的包,皮面一掀,露出来我头一次没见着的那半张黄纸。
那是交过一回钱后,我妈折了三折的收条,黄纸最下面有她给人画的一个小元宝,说钱进去了。
她哥把那半张纸订在旧采购簿封皮里面,刚拆下来,那只元宝让订书针扎了一个小洞。
我仔细摸过那个洞,把开着的半扇门全推开。
薛长富踏进来时,走在他前头的是宋桂琴,拎了把套着罩子的算盘。
薛明川落在末尾,脸上贴纱布,那件湿透的衬衫已换了同样款式的一件,领口大一圈。
“我来看过很多回账,青枝在时也看过。”
薛长富站着,先拿屋里看了看。
“茶叶筒往常搁左手边,最上一层,放下账我就站在这里拿,那几年人招呼得勤,就这家一来,我茶也愿意多喝一盏。”
他朝原先搁茶叶筒的地方看过去,柜里现在晒着我刚描过一遍的小样。
不论我小时候怎么爱他上门带来的松饼,此刻也拿不出茶叶筒给他。
我把蒋蕙认过的纸、孟冬梅的收条和老马留下的出货单并排摆好,一张也不分出去。
“货从我妈铺子里抬走,她早就付清了进货款,孟厂长也结清了。你在库里收第二遍,那笔钱到了你自己手上。你垫的钱在哪里?”
薛长富慢慢坐了下来。
他摸着那张写了领钱的旧纸,念了两遍马叔全名,说是挺会给自己摘干净,当时倒是他搭着梯子替人拿卷货。
“这钱我拿去付了工人,你妈活的日子那么短,哪一桩事我没帮过?你做上一个月店就晓得了,得罪一个人就少条活路。”
孟冬梅把包扣上,又解开。
“大家得罪不得罪是另外一回事。石屿两批货我已经交给别的人了,头一批昨天到了,我亲自拿的。你多收的那一船布钱,退几个子你得说。”
他手往回走了一点,覆上了桌上的单子。
“那些年挂在她账上的数,我如今替她抹了,薛家出的医药钱也算了。冬梅,我晓得你气得狠,你再来南埠,我替你接货,全免仓钱。”
曹姨头一回进来加水。
壶嘴贴得近,一溜水在圆桌上拐了弯,她忙去抢桌上的纸。
我抖开底下一块没来得及剪的布,把纸往自己身前兜住,水沿桌沿滴到我裙子上。
袖口给濡湿了,我攥着蒋蕙写的那几个字,一下子有了非叫他抬头的力气。
“我妈给你开了借据,她欠四千八是她一笔一笔写的。你再有十条船等着运货,也没资格拿着她的名字记假账。她后事办完,你收着借据,偏拿份布款来给我看。我替你家画了六年招牌,有几笔工钱你说抵了布款,收条呢?你今天还想拿什么顶?”
薛长富撑了一下椅子,桌面给他压得响了一声。
“我说还欠七千四,是我记错了。我原先连你妈住院两个月都陪过去了,你现在叫我出门去喊,是我拿这个钱压着你卖画,那你进我家门图的什么?”
“她连个门槛也没过。”
薛明川把脸上那片已经卷边的纱布揭开。
“爸,我收的五次钱,她讲得很清楚,六百一次,还住院的债。我听见了,也承认过,你让挪账,我也挪了。还剩一千八,你不收,我替你收,我打收条。”
薛长富两眼瞪着儿子,喘了半天气。
“你给外人忙这笔账,打算以后谁给你忙?”
明川把手伸过去,按住宋桂琴膝头慢慢往下滑的算盘。
“你借这个去问我,她出一半酒钱,票也买了两张,你说她进咱家的门图什么。”
他把账簿翻开找那五笔,簿子到了我眼前,我一眼就认出他记错了日期的一笔,去年冬至我送完两块门牌才把钱给他,账却记在两天前。
明川见我盯着这个日子,另去抽那一页工钱的细账,上头有两块门牌和一块仓板,三个数加起来六百,划到了布款里。
可这一个个小错处,我忍了九年也没忍过去。
“再签个字。”
我等薛长富把灯扯到自己跟前,摊开半旧的簿子。
他沉着气,在那一万零四百下头划了两道,三千块归到借据上,再抵掉有记录的六百块招牌工钱,余一千二,分两月清,他按了两次才印全手印。
孟冬梅问了两次第二笔钱哪里还得出来,薛长富叫她别催,说有一辆小货车下周能卖出去,先拿一半。
老马就在屋外等人。
孟冬梅没起身,另外翻出一张纸把每一期的日子和数目补齐,请他进来一道作证,老马也把他的工钱单摆到桌上。
我以为薛长富又会叫屋里的人等,可他把桌角一盒印泥挪了挪,明川便把该付给工人的十一个数请他亲手写了下来。
桌旁这么些人,有抠着指甲盖的,有捏住签过字的纸喘气的。
我把自己的那一张收起来,后知后觉那本压过我半辈子的账,合上去只有那样薄薄一点,一只手放在上面,能整个把它盖住。
14 晒红布
摊开旧账那天,第一幅篷已经交了,刚好赶上因雨推迟了一天的鱼行开秤。
堤上晒不了布,我借小学一间下雨天也能对着穿堂风的空教室,头一天晾,第二天写字,曹姨来锁门,手上还搭着最后一段缝好的布边。
鱼行伙计装篷的时候把带字的部分朝了里。
买鱼的人站在凉快底下举着钱,他们却一群人在那儿拆绳,我和冯雁一次也没耐心看他们从头弄,拿竹竿把两只角送到远处让人拉住,冯雁再一道道系回去。
系到最后,伙计喊那个绑辫子的小姑娘停一停,替她把竿举了。
我站在对铺,试着把字从头到尾念了一回,旁边有个老奶奶同我一起念。
她念得比我快,顺嘴问我,这地方的鱼是不是便宜一些。
我说我给他家写的字,鱼我也买不起,她便吆喝摊主,写字的都买不起,这鱼今早还能卖给谁。
对面当场称出一尾鱼让我拎走,卖鱼人见我笑得止不住,叫我下趟来把摊号也写在篷上。
剩下七幅分三趟送完,两幅缺的换了新料,孟冬梅跟我平分了补布钱。
我先把应该给的车钱送去修车铺,车刚好换了座套,陆春生在门外给人擦玻璃,伸长了胳膊,用的是从车尾新裁出来的红绒边料。
他从满是肥皂沫的水里抬起手,问我你不进来看看车能不能开啊。
“干活的钱下回我照算,你开。”
我坐到后头,两排玻璃都叫他擦干净了,我没有给自己找最靠门的位子,一直坐到了街的尽头。
回来一家家问,鱼行同街两个小店要了同样的篷,一家酒铺想订门上的帘子,要我用跟鱼行一样疏朗的字。
我跑回去,数完没付的线钱,拿金漆把自家掉下去的青字描了一遍。
薛明川坐在对门石墩上,等我把收笔那点漆刮到桶边,才叫我。
“我替他们送最后一趟工钱,绕过来。小货车卖了,你们摁过手印的数他都给,你过几天跟孟厂长打个电话,我替她也送了头一笔。”
他晒得比刚从新库出来还黑,脸上的疤看不见了,指腹上几道犁沟似的口子还很鲜。
“新库里头人都说愿意干,我爸又想把门挂起来,后来检查的人让他把该留的路留出来。那条道以后搬货要多转半圈,他嫌费钱,库先关了。我也辞了他的工。”
“你往后在哪儿?”
“码头修机件,我找人问过。头一阵恐怕要睡店楼上,那里夜里像是泊了条船,窗外东西老在动。”
犹疑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我叫他处理喜宴时给他的旧票。
有我字迹的地方发了毛,四个角都给他摸软了。
他看自己夹着票的手,说原先他来过两三回,一早到了地方听见我给人算价便又走,没进去。
“我总以为你还在跟我谈什么条件。那天布放水里你不要了,我才晓得,你觉着要紧的事,你早在办了。”
我看他一眼,他把票在手指上重新夹整齐。
“我那天想过你要是喊我一声,我就过去把你拉出去,后来开了门,你扶着小陆上去,连头都没回。我挺害怕你真就不回头了。”
我把笔头洗干净,放到窗沿外。
隔壁学校的下课铃在这个钟点响,这么多年没变过,响完头一遍,玻璃就跟着震,第二遍便能望见跑出来的孩子。
“我画过一片假的海,你从墙上把它扯下来那天,我是真开心。我还是会记得。”
他听到后,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好久,慢慢转向我家新描的招牌。
“我在船上也没骗你。”
“我知道。”
从前那一句话之外,我没别的可盼,他要等到他爸的酒局散了才肯拿主意,后来就连灯熄了,谁也不用再给谁等门。
这一次我手里有下午到石屿收第一笔工钱的船票,到点就得走。
“我送你去客运站?”
我把围裙解了放到柜台上,说先不去,我刚画的漆没干,等着给关门时沾脏袖子的孩子送两把糖。
他到门边顿了顿,上回留在手里的票没再往我这边递。
迎面有一个小孩吹着口哨,正从刚画好字的门板下钻进来。
他伸手护了护小孩的脑袋,送她到了我身边,然后转身走了。
15 鸭子
到厂里结第一笔工钱那天,冯雁站在新搭的棚下,衬衫上别了一只鸭子。
我凑过去看,才发现她从行李袋上拆了那块缝补丁的布,新剪了一个圈,别在胸前。
袋子没舍得扔,另外找了一张废帆布封底,绕到最上头,可以多扛好几斤东西。
“试工留下了?”
“昨天我跟孟姐签的单子,轮到我跟老梁上台,三个月做得好,我就有自己的机子。”
她说完摁住衬衫上的鸭头,挠了挠自己下巴。
“我妈在外边卖衣服的时候有个胸牌,反过来是身份证上的相。我小时候也想戴,我奶怕我出门乱走,总抽掉相才给我。”
孟冬梅从车间门口经过,捏起一点衣襟,叫她把别针收好,上了机子什么都不许挂在身上。
冯雁几下把别针去掉,连鸭子一起收到她给自己缝的胸袋里去。
炉子旁烤着两只皮鞋,冯雁收完,弯下腰,把鞋头挨着炉口重新转了一圈。
她奶今天要来,邻居的嫂子到岛上送货,顺道给老人带路。
“来厂里前我还想,人家肯给我预支钱我就在县里做,车上也就是累一点。来岛上的船上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跟我说你怕什么,我也没跟你说我怕什么。”
她把炉膛边一块没烧掉的炭捅了下去。
“我那时怕得倒比今天小一点,我只怕我奶没钱买药。今天兜里装着自己挣的,怕她觉得我还小,拿出来就叫我收起来。”
我摸摸自己装第一份工钱的地方,数过三遍,收回去的时候还不想把封口粘上,觉得伸伸手便能碰到。
“在纸上写好,跟她说这是干了什么挣的。你签过的那张也带上。”
候船室里窗户全开着,冯雁原先把鞋放在脚边,等船笛响了,又一手拎一只往外跑。
她奶的鞋左低右高,出舱时走路有些畏缩,背后那个带她来的人往她腰间放了两次手,到台阶上一抬,就给冯雁接过去了。
“你手凉着呢,给我换鞋干什么?”
老人蹬了蹬脚,把一只沾上泥的鞋底翻给冯雁看。
“这双才穿熟,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这双我用厂里邻居的尺量过,加半个指头,想叫你脚背舒服。”
她奶给她扳住了脚,试过另一只,没说好,只叫她站到上面给她起个身。
等再下来,奶孙两个胳膊已经挽着了,慢慢在靠窗那一溜椅子上坐下。
冯雁先拿纸,拿出它的手在抖,我往前走了一步,看见她奶接过那张纸,几根指头展平,放到膝盖上。
“九十。这是你给人缝边挣的?”
“是九十,给鱼行做篷的提成。试工的钱月底另发。”
“那我先拿二十。下月的针要两回,剩的我上你那儿吃饭,你看还有得剩吗?”
冯雁刚点了一下头,整张脸突然蹿得红透。
“有,你再给我算两顿。”
她一张张抽钱,从试工条下面把钱抽完,又查了遍数,才要揣起来,被她奶按了一下手。
“早上来,我看见对岸出来的水,真正的大海要再过去一点。”
老太太指了指码头外的石堤。
“你以前嚷着要去,你汀姐也是。明早你陪我走走吧,走不了多远我就坐下,你们接着去。”
我手里捏着回程的船票,出来时答应给曹姨捎石屿的豆糕,她夜里干活总要吃一点。
想了片刻,我到售票窗把票改了。
出门等我们的祖孙俩谁也没开口催促,冯雁低头把奶奶那边鞋上的绳系了又系,她还攥着那只布鸭,鸭嘴都给她捂皱了。
16 风把字吹干
次日清早,冯雁背了一只热水壶,送她奶走到堤坝尽头。
老太太自己挑了块朝阳的石头,坐好,鞋跟碰一碰岩石,声音很脆。
水朝岸上翻过来,天还没亮透,每一排掀起来的顶上都带着透薄的绿。
冯雁先走两步,下到一溜平滩上,转身面朝我,问我接下来还下不下来。
“等一会儿。”
我扶着堤边的木栏杆,出门穿的是那条原准备在喜宴上穿的红裙子,风刮得布搔腿。
我留神辨哪边有路,哪条路能避开水,冯雁已经在我前头来回走了两趟,拖着一小段海带,也没催我。
我妈给自己存的那袋路费,最后我在整理她衣服的时候见到过,以为是剩的药钱,拿去把那年冬天的煤买了。
买煤的人把白霜抖进我家的炉子里,眼看就着起来,柴一根根红透,我坐在旁边等着,想着将来有一个人会陪我去看海。
我在风里想起那炉火,突然想念她,想得牙关发酸。
“雁子。”
我下了一步,把手交给她。
脚底一凉,鞋子被海水没了小半截,她牵着我再往下,牵到我双脚站稳才松手。
原来退下去的水会带走脚旁一层沙,沙子软得有些打滑,薄得像那年从照相馆掉下来的蓝布。
我愿意站着等它再来一回。
风把裙摆吹得翻过膝盖,我索性把裙子系住,弯腰试了一下水温。
早潮冻手,我还是伸下去,捞起了一粒黄米大的贝壳。
“你小时候肯定把裤裆都在河里弄湿过。”
冯雁看了看我那副卷袖口的熟练劲,把手摊开给我看,她那边捡得多一点,大的都只有指头肚那么大。
我给她看我手里挑的那粒,两颗沙粒嵌在壳纹里,怎么晃也不掉。
“我再站一会儿,等太阳上来。”
她往回几步,到她奶身边把热水壶打开。
我也听见她奶问她,谢丫头在那儿看什么,站得真久。
“你问她呀。”
我扬起头,让已经晒热的风贴着脸滑过去。
“我看海呢!”
前后两个月,给小学补好十一扇窗、给鱼行加过三回字,账上划去两笔六百,我拿回我妈的借据。
曹姨要我留着当念想,我坐在炉子前把纸烧了,只留下那块手帕。
孟冬梅的多付款收齐了最后一笔,她说先拿一点给厂里的工人配手套。
小陆从修车铺出来就常替我送东西,每次运一卷布算一卷钱,跟我计较得厉害。
薛明川在码头另一头跟人修船,有几次下船时我远远看他蹲在船底,半个身子探出去,用一个干净的布袋接船上的小零件。
到了该对门关灯的那些时候,我想起他,也会把窗上的灯多留一会儿,听完江上一场雨。
第二年石屿出了新式样,冯雁写信来,说领到自己那台机子的时候忙了一整天,有一只鸭子要请我给她描在布罩上。
碰巧小学想叫我那天再去补几块新黑板,我跟他们定了另一天,顺着口袋里一个揣惯了零钱的位置摸出钱,去客运站买票。
蓝顶棚底下还是那排售票窗,顶上裂过的玻璃换了,日光从换过的那儿照在我前面。
我曾经只想在一张海边的照片里站着,希望它有两个人合影,有人能替我证明,谢汀终于到了这儿。
后来我和冯雁拿买鱼的人落在岸上的木凳子当桌,有时候写生意上的纸,有时候写各自爱吃的一样东西,让另一人从对岸给捎来。
卖豆糕的奶奶已经认得我,一听我说要去石屿便拿东西出来,问今儿赶不赶船,我说赶,接着她又说要干活又该忙坏了。
“今儿放我的假,去好好玩一天。”
我请她给我包三块热的,另外称两个乌梅糖,分开来用纸裹严实。
售票员在窗里问到底几张,我忙空出一只手,把我摸得滑溜溜的贝壳拨回帆布包的夹层。
“一张。”
票交出来还烫,我往包里放了一下,秋天的船同从前一样往晃着水光的栈桥上靠。
我听着检票的人叫我的名字,拿起自己的船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