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区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别人往我头上扣锅,我一般都认。
去年买鸡蛋,王婶说我撞了她的筐,要我赔五百。
我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豆腐,离她那筐鸡蛋有两步远。
不过她嗓门大,我说不过她。
我把豆腐换了只手,掏出手机。
「王婶,是我撞的,您别生气。」
她把收款码递过来,我又补了几句。
「您昨天还说儿子欠了网贷,让您天天来菜市场碰瓷,让我配合您演戏。」
「这 500 块我扫给您,您记得分我一半辛苦费。」
王婶把收款码收了回去。
钱没收成,摊也没收成。
附近几个卖菜的把她围住,问她前些日子赔的鸡蛋钱怎么算。
我提着豆腐回了家。
今年,小区召开业主大会。
我原本不想去,可物业说要登记养犬信息,我便揣上犬证去了。
台上刚放出电梯里的尿渍照片,对门张姐就指着我骂:
「全楼就你家养了泰迪,这肯定是你家狗干的!」
「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背地里这么没素质,赶紧滚出小区!」
我还没找到位置坐,五十多个人就全看了过来。
前排几位大爷举起手机,镜头对着我的脸。
我把犬证收回口袋,先给大家鞠了个躬。
「对不起大家,确实是我家狗没教好。」
张姐抱起胳膊,等我往下说。
「张姐,那天半夜两点你喝醉了蹲在电梯里尿,我家狗就在旁边看着。」
「它太笨了,以为那是新规矩,学了你三天都没学会。」
1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我站直身体,扶了扶挂到胳膊肘的包。
方才挨骂时,他们都很忙,有人拍视频,有人替张姐叫好。
现在倒肯听我说话了。
「林素,你这个不要脸的臭丫头!」
张姐没接上气,扶着椅子坐到了地上。
她裙子下摆压在椅子腿底下,拽了两回没拽出来,索性不管了,拍着腿哭。
「大家都来看看,她养狗随地大小便,还敢造我的黄谣!」
「我一个正经结了婚的女人,清白都被她毁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犬证。
来登记前,我还担心团子的免疫日期填错,特意核对过。
没想到登记没轮上,先轮上了给张姐的清白负责。
她越哭声音越高。
「那天半夜两点我吃了安眠药在床上睡觉,我老公能作证!」
前排一个男人把椅子推开,几步走到我面前。
手指险些戳到我的鼻子,我往后退,让开了一点。
「你血口喷人,我老婆根本不喝酒。」
「今天你要是不把话收回去,我就报警抓你!」
我没跟他争。
那天是我亲眼见的,他没见着,光比谁说的响,也比不出结果。
我转头去找物业赵经理。
他端着保温杯,正站在投影仪旁边。
「赵经理,麻烦把周三凌晨两点的电梯监控调出来吧。」
「监控里拍的清清楚楚,大家一看就明白了。」
赵经理把杯盖拧了回去。
他走的不快,到了我跟前还先笑了一下。
「林小姐,真是太不巧了。」
「周三凌晨一点到三点,咱们小区监控系统升级,那段录像压根没存上。」
我抬头看向墙上投着的那滩尿。
该留的没留,单留了一张没头没尾的照片。
物业这系统,倒挺会挑东西。
那晚团子陪我下楼买退烧药,电梯里的监控灯还亮着。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张姐蹲下去时,我还朝摄像头指过。
张姐撑着椅子站起来,把裙子从椅腿下拽了出来。
她这回不哭了。
「听见没有,监控坏了,你就是算准了这点才敢污蔑我!」
「平时看你老老实实,背地里心思怎么这么歹毒?」
刚才没说话的人,又找到了话说。
一位大爷把手机往我跟前送,我往旁边偏头,镜头也跟着偏。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底线,做错了事还往长辈身上泼脏水。」
「张姐可是咱们业委会的副主任,平时多热心肠,能干出那种事?」
「赶紧给张姐跪下道歉,把你那条死狗送走!」
我看了他一眼。
团子今天没来。
它若来了,还不知道自己活的好好的,怎么已经被人安排到这一步了。
楼上的李叔从后排挤过来,胳膊擦着我的包,把我往桌边挤了一下。
「林素,你平时在楼道里见人都不打招呼,我就知道你心里阴暗。」
「张姐要是被你气出个好歹,你担的起责任吗?」
原来不打招呼也算证据。
那我这栋楼里不认识的人还挺多,挨个算下来,我有的赔。
张姐听完他的话,手便按到了胸口。
她弯下腰,张着嘴喘气,还不忘朝赵经理伸手。
「哎哟,我心口疼,我喘不上气了。」
「赵经理,快叫救护车,今天她不赔我五千块精神损失费,这事没完。」
赵经理没叫救护车。
他叫来了两个保安。
两人往门口一站,原先想出去接电话的业主也回了座位。
「林小姐,既然是你家狗弄脏了电梯,又污蔑了张主任。」
「按照小区公约,除了赔偿张主任,你还得交两千块清洁罚款。」
「另外,全楼业主联名要求,你必须在三天内把狗处理掉。」
我摸向口袋。
手机没带。
出门前给团子添了水,手机就搁在饮水机旁边。
想着下来登个记,用不了多久,我只拿了钥匙和犬证。
那晚拍的视频,还在手机里。
张姐见我不说话,伸手攥住了我的衣领。
指甲划过锁骨,我往后缩了一下,领口被她拽的更低。
「怎么,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编瞎话的吗?」
「今天你要是不低头认错,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攥住领口,没跟她对扯。
桌沿抵着后腰,后面退不了,前面全是人。
我原本只想登记完回去喂狗。
现在连回家,都得先经过他们同意了。
2
小时候,我也被人这样围过。
八岁那年,邻居家的柿子被摘了。
大娘到我家,一口咬定是我偷的。
我说我怕高,连院墙都不敢爬,怎么能爬上她家的树。
我妈没听完,先给了我一巴掌。
「人家大人还能冤枉你一个小孩子?赶紧认错!」
我捂着脸,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点头之后,她没再打我。
可往后胡同里少了什么,大家都爱来问问我。
花盆碎了找我,鸡不见了也找我。
有时我连他们丢的东西都没见过。
后来我才学会,认错也不能只认自己的。
别人给我编了一半,我就替他把后半截补齐。
去年搬家,我特意选了个没人认识我的小区。
我做智能安防测试,白天对着设备,晚上遛狗,按月交物业费。
不用跟谁走的太近,也不欠谁的人情。
可他们熟悉我,比我熟悉他们快多了。
我连李叔姓什么,都是在业主群里看来的。
他已经能从我不打招呼,断定我这人不行。
赵经理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纸是提前打印好的,最下面留着签名的位置。
「林素,签字吧,别耽误大家回家做饭。」
「承认电梯里的尿是你家狗拉的,赔张主任两千块,三天内送走泰迪。」
我接过笔。
赔偿从五千变成两千,没人解释。
倒也不用解释,反正说多少钱的不是我。
我把保证书往前推了一点,没签。
「赵经理,赔钱可以,但我需要物业开具正规发票。」
「至于我的狗,它有合法犬证,物业没有权力强行处理。」
张姐扑过来夺走了笔。
「你还敢跟我谈法律?全楼人都讨厌你,你滚出小区行不行!」
笔尖擦过我的脸,墨蹭到了颧骨上。
我抬手碰了一下,指腹黑了。
旁边有人笑,还有人拍了两下手。
我放下手,不擦了。
再擦下去,整张脸都要黑。
我拿起包往外走,围着的人被我挤开。
门口保安伸出胳膊,我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看了看我脸上的墨,又朝赵经理那边看。
就这点空当,我从他旁边走了出去。
到了家,团子还守在门口。
它不知道我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尾巴甩的打到鞋柜,啪嗒啪嗒响。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它脖子上的毛里。
它扭头舔我,我怕它舔到墨,赶紧躲开。
先洗脸。
拧开水龙头,管子里只响了几声,没出水。
我又去拧厨房的龙头,还是没有。
刚找到手机,门就被砸响了。
「林素,你给我滚出来!」
团子冲着门叫了两声。
我把它抱进卧室,关好门,才去开防盗门。
外面站了十几个人。
李叔拎着扳手站在最前面,后面是赵经理和张姐。
门只开了一半,他们便往前挤。
「就是她,肯定是她报复咱们,把整栋楼的水管给私改了!」
李叔说着,把扳手往上提了提。
「我老伴心脏病犯了,连口顺药的水都没有,你安的什么心啊!」
我看了眼电梯。
我才从那里上来,鞋都没来得及换。
「李叔,我才刚回到家,怎么改整栋楼的水管?」
赵经理把手里的管钳往门框上一磕。
「少装蒜!」
「工程部刚才查了,就是十二楼到十一楼之间水压骤降。」
「全楼就你今天在业主大会上闹了事,不是你搞鬼还能是谁?」
我扶着门,听他说完。
照这个查法,工程部也挺省事。
不用看管道,查今天谁挨过骂就够了。
我点点头。
「对不起李叔,确实是我把水压弄低了。」
他攥扳手的手松了松。
我接着往下说。
「您上周不是跟我说,十二楼消防栓里的水不要钱,让我学着接根管子回家洗衣服吗?」
「我笨手笨脚的,刚才可能不小心把您接的那根管子给碰松了。」
李叔的扳手掉到了地上。
他没捡,抬手往自己脸上抽了两下。
巴掌声隔着一条走廊都能听见。
「老天爷啊,我活了六十岁,今天被一个小姑娘这么糟践!」
「我一个退休老工人,偷消防栓的水干什么?我差那几块钱水费吗?」
我往后让了让。
他在门口坐下,正坐到我原先踩的位置,拽着赵经理的裤腿不松手。
「赵经理,消防通道的门天天锁着,钥匙只在物业手里,我怎么进去?」
赵经理拍了拍口袋。
「没错,消防通道的钥匙全在我兜里,根本没人能进去!」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叔。
两人这话接的熟,不用商量,前后就能合上。
「林素,你简直无可救药,先污蔑张主任,现在又污蔑李叔!」
有人在后面骂了句,接着,一盆拖地水泼到门口。
我没躲开,裤腿湿到了膝盖。
水里混着头发和灰,沿着鞋边往屋里淌。
我伸脚挡住门槛,没让那水流进去。
团子还要在地上趴。
「这种人渣就该滚出小区!」
「把她家总阀剪了,让她这辈子都别想用水!」
赵经理去了旁边的水井房。
管钳响过,他把剪下来的软管往地上一扔。
「这叫紧急避险,五千块抢修费明天交到物业,不然咱们法庭见。」
手机在我手里亮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业主群把我移出去了。
连他们什么时候恢复供水,我都没地方问。
3
关门后,我先找了块旧毛巾。
门口擦一遍,鞋底擦一遍,再用矿泉水洗腿。
水往下倒的时候,我还在算家里剩了几瓶。
团子的碗不能空,我喝少些倒没关系。
它隔着卧室门哼哼,我把门打开,它跑出来,在湿毛巾旁闻了闻,又跑回我脚边。
我给它换了水,把备用桶装水搬进厨房。
洗脸洗澡都可以往后放,饭总得做。
收拾完,我才开电脑。
周三凌晨的视频在云端,文件名是日期。
我拖到桌面,又另存了一份。
做安防测试久了,旁的习惯没养成,备份倒不用人提醒。
原先我没打算把邻居闹的太难堪。
张姐住对门,低头开门就能遇见。
视频拿出来,她往后见我,我往后见她,都得想起那件事。
可她先替我省了顾虑。
她不介意,我还替她留什么脸。
我把要用的文件放进一个文件夹,又给平板充上电。
团子趴在椅子底下,脑袋压着我的拖鞋。
我挪一下脚,它就跟着挪一下。
第二天出门前,我把它的药盒拿起来看了看。
只剩最后一点。
新买的进口抗过敏药显示昨晚已经签收,一盒一千二,我还没拿到。
我得先取药,再去派出所。
包里装上平板、U 盘和文件,关门时多检查了一遍锁。
楼下快递驿站,小王靠着三轮车抽烟。
他是张姐的远房侄子,送件时总把车骑进人堆里,喇叭按的比谁都勤。
我在货架上找过一遍,没有我的包裹。
「王师傅,我有一盒进口药和一份设计稿文件,显示昨晚签收了,怎么没在柜子里?」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我一会儿。
「林小姐,你跟我装什么糊涂呢?」
「系统显示你自己昨晚八点签收的,怎么,拿了东西想赖账啊?」
我打开物流页面,又确认了一遍。
时间没错,姓名也没错。
可我没拿,就是没拿。
「昨晚八点你们正堵在我家门口剪水管,我根本没下过楼。」
「这上面写的是本人签收,但我连取件码都没收到过。」
小王踩灭了烟。
他没看我手机,倒先去招呼路过的人。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林小姐又要碰瓷了!」
「我辛辛苦苦送个快递,一单才挣一块钱,你非说我偷了你的东西!」
「你要是赔不起物业的罚款,也别拿我这种底层打工人开刀啊!」
几位买菜的大妈停在驿站门前。
有人探头看我手机,有人问旁边的人出了什么事。
小王站的更直了。
他手里的手机还停在二手交易页面,我来之前已经看过那个账号,头像就是他本人。
药盒上的快递单都没撕干净。
我把物流页面关掉。
「小王,确实是我签收的,是我记性不好。」
「前天你不是发微信求我,说月底考核差十单,让我把快递先点签收帮你冲业绩吗?」
「你说东西放你三轮车里替我保管,怎么保管到闲鱼上去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拉住自己的工服领子。
「林素,你昨天造我姑妈的谣,今天又造我的谣!」
「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冲过业绩?你拿证据出来啊!」
「我爸妈还在医院躺着,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住。
我只想拿回一盒药。
在他这里,却已经轮到两位没见过的老人等我救命了。
旁边的大妈挎着菜篮子,往他那边站了站。
「这丫头真是蛇蝎心肠,连送快递的小伙子都欺负!」
「小王别怕,阿姨给你作证,你平时最老实了,肯定是她自己藏起来想讹钱!」
小王顺势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我。
「各位邻居,我这就发到业主群里,大家评评理,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又是业主群。
我被踢出去后,这地方倒成了他们告状的专用窗口。
我没陪他拍,收好手机,去了车棚。
先去派出所,药的事一并说。
可走到我的停车位前,我停了下来。
电动车歪在墙角,座垫被划破,海绵露在外面。
两条轮胎都瘪了,钉子扎在侧边,连补胎的位置都挑的不方便。
这车我买了才半年。
我平时雨天都舍不得骑。
「哟,这不是林小姐吗?车怎么成这样了?」
保安老刘从亭子里出来,走到我车边,还伸脚碰了碰轮胎。
「我就跟你说过,车棚里停的乱七八糟,挡了别人的道,肯定要遭报应。」
「你看,这不就被路人给划了,真是活该。」
我蹲下去看座垫。
割口很新,边上还挂着一小片没割断的皮。
「刘叔,我每天都停在划线框里,从来没挡过道。」
「车棚正上方就是监控,麻烦你现在陪我去查一下。」
老刘剔着牙,头都没抬。
「真不巧,车棚的监控上周被雷劈坏了,还没修呢。」
我站起来。
又坏了一个。
这小区的监控不便宜,偏偏用起来,全靠天意。
「原来是这样,确实是我停的不好,给您添麻烦了。」
「上周您跟我说,这车棚归您管,每月不交两百块看车费,车胎就容易漏气。」
「我当时以为您开玩笑,没交钱,真是不好意思。」
牙签被老刘吐到了我脚边。
他扯着嗓子朝保安亭喊:
「好啊你个臭丫头,敢污蔑我收保护费!」
「兄弟们,都出来,有人闹事诽谤物业!」
三个保安拿着橡胶棍出来,把我和车隔开。
老刘抓住车把,拖着我的电动车往保安室走。
轮胎没气,轮毂擦着地面,听的我牙酸。
「你污蔑我名声,还无理取闹,这车我先扣下了。」
「什么时候拿出两千块精神损失费和停车费,什么时候来拿车!」
保安室的门关上。
我看了看空下来的停车位,把掉在地上的一小块座垫海绵捡起来。
没用。
可扔在那里,我又舍不得。
4
没车就打车。
我绕出车棚,往小区大门走。
去派出所的路不远,没必要在这里跟四个拿棍子的人抢一辆坏车。
走到中心广场,前面的路又被人堵住了。
横幅拉在两棵树之间,上面写着:强烈要求恶邻林素滚出幸福家园。
我把那行字看完,先想到的是他们做横幅的速度。
昨晚才吵完,今天连字都印好了。
张姐、李叔、小王、老刘,连赵经理都在。
五个人站成一排,旁边一个黄头发的男人架着手机,正对着镜头说话。
「家人们,今天咱们来到幸福家园,曝光一位全网最奇葩的恶邻!」
「就是这位叫林素的女人,养狗在电梯乱尿,偷改水管害全楼停水,还讹诈快递员,污蔑保安!」
「目前直播间已经三万人在线了,咱们这就去堵她,替天行道!」
我停在树下,手伸进包里,摸到了平板的边。
出门时想着报案要用,没想到先用在这里。
张姐朝我指过来。
「快拍她!她就是林素,她想畏罪潜逃!」
黄头发举着手机跑到我面前。
我抬手挡住镜头。
屏幕离的近,上面的字一行接着一行,我想不看也能看见。
「长的一脸老实相,没想到这么毒!」
「这种社会毒瘤就该网暴死她!」
「把她公司地址扒出来,让她丢工作!」
我往后退,脚踩到了树池边。
赵经理过来拉下我的胳膊,叫我正对着镜头。
「林小姐,别躲啊,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
「今天当着几万网友的面,你把你干的那些缺德事,好好交代一下。」
李叔挤到手机旁边,把停水通知单展开。
「各位网友,我老伴心脏病差点没命,全拜她所赐啊!」
小王也递出自己的手机。
「家人们,我一个月挣三千块,她非要讹我两千,求大家给我做主!」
他们争着往镜头里站,我倒被挤到了边上。
正要拿平板,单元楼那边传来了狗叫。
我手停在包里。
团子叫第二声的时候,我已经推开面前的人,朝楼道跑了。
它平时不这么叫。
害怕时才会,又急又短,叫完还要呜咽。
老刘从楼道口出来,手里提着捕狗网。
团子缩在里面,爪子挂住网绳,怎么也抽不出来。
嘴边有血。
「团子!」
我伸手去接,两个保安从旁边过来,按住了我的肩。
老刘把网往另一边提,我够了两次都没够到。
「你们凭什么进我家偷狗!放开它!」
张姐走过来,抬脚踢了一下网兜。
团子叫的变了声。
我往她那边扑,肩膀被按的更低,包带从胳膊上滑下去,勒在手腕上。
「什么叫偷?你家门自己没关严实,这死狗冲出来咬人,差点撞上物业巡逻车。」
「刘师傅这是见义勇为,帮大家除了害!」
我出门时检查过锁。
三道都反锁了。
他们能进门,凭的只能是物业留着的备用钥匙。
「你胡说!团子从来不咬人,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黄头发追过来,把手机伸到网前。
「家人们看看,这恶狗眼神多凶啊,真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团子往网兜里面缩。
它连看镜头都不敢。
赵经理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我面前,纸上夹着笔。
还是签字。
昨天签字送狗,今天签字搬家,他们倒不肯换个办法。
「林素,别闹了,现在全网五万人在看你的笑话。」
「这份协议,赔偿张主任、李叔、小王、刘师傅一共一万元,并且三天内搬出小区。」
「你现在签字,对着直播镜头鞠躬道歉,我就把狗还给你。」
他把纸往我手边送。
我没接,他又朝老刘抬了抬下巴。
「不然的话,我这就让人把这只疯狗拉去城郊无害化处理。」
团子陪了我五年。
我搬家时它跟着我,生病时它趴在床边等我。
我没什么人可以打电话,很多事说给它听,它听不懂,也肯坐在那里。
现在他们提着它,叫我签字。
周围有人催:
「签字!快滚出小区!」
「不签字就把狗打死,省得祸害人!」
「跪下给全小区磕头!」
手机屏幕上也在刷同样的话。
我没往上看,只盯着团子。
它隔着网看我,尾巴动了两下。
赵经理把笔塞给我,保安也松了手。
大概是见我不挣了,张姐还对着镜头理了理头发。
「早就该老实点,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我把滑下去的包重新挂回肩上。
笔还给赵经理。
再从包内侧拿出 U 盘和平板。
这东西我昨晚检查过,电是满的。
「好,我认罪,这些确实都是我干的。」
赵经理低头看了看笔,又看我手里的东西。
我对着镜头,把后面的话说完。
「不过在签字之前,我想请直播间的五万名网友先帮我做个见证。」
「看看张姐半夜两点在电梯里蹲下的高清原片,还有十二楼消防栓里,到底接了谁家的管子。」
5
张姐先扑过来。
我把平板往身后收,她没碰着,手抓到了我的包带。
「你胡说八道什么!监控早就坏了,你拿个破 U 盘装什么神弄鬼!」
赵经理也伸手来拿。
「把东西拿来,谁允许你私自传播小区影像的!」
我往黄头发那边退了两步。
他方才拿手机追着我拍,现在正好,不用我去找位置。
「赵经理,五万人看着呢,你抢我东西干什么?」
黄头发把赵经理拦了下来。
刚才他站在赵经理旁边,替他们介绍我有多坏。
现在倒肯替我挡人了。
「家人们别走!惊天大反转来了!女主要放实锤视频了!」
我没谢他。
他要拍,我要把东西放出去,各取所需,省得客气。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往上涨,弹幕换了方向。
「快放!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物业经理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张姐还想挤过来,被两个年轻业主拦在了旁边。
「张姐别急啊,清者自清,咱们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话她方才该多听几遍。
我插上 U 盘,把第一个文件点开。
周三凌晨,两点十四分。
电梯门打开,张姐扶着轿厢站了一会儿,接着蹲到角落里。
她穿着红底大花睡衣,嘴里骂着丈夫。
水声从平板里传出来。
周围有人往前挤,后排的看不见,开始踮脚。
视频晃了一下,拍到电梯口的我,还有脚边的团子。
我牵着绳,团子歪着头,没往电梯里走。
它当时大概也没见过这场面。
我倒宁可它没见过。
「不是吧,这真是张姐?」
「卧槽,那件红花睡衣我前天还见她在阳台晾过!」
「这狗在旁边看呆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张姐把手挡到脸前,挡了一会儿,又指着平板喊。
「这是合成的!这是 AI 换脸!她搞计算机的,她故意陷害我!」
我点了下头。
「张姐说的对,视频确实有可能是合成的。」
「那下面这段录音,应该也是我合成的吧。」
昨晚楼道拐角录下来的音频,排在视频后面。
工作用的定向拾音器,没想到用在了自家楼里。
我把声音开大。
张姐的声音先出来。
「老赵,这两条中华你拿着,周三凌晨两点的监控你千万给我删干净,要是传出去我没法做人了。」
后面是赵经理。
「放心吧张姐,咱们什么关系,明天我就说系统升级没存上。」
「正好借这事把那个不交停车费的林素给治一治,顺便把她那条狗弄走。」
我按下暂停。
没人再叫我签字。
我低头把包带理顺,顺便看了一眼老刘。
他还提着团子,站在人群另一边。
我想过去,可面前的人还没让开,赵经理也横在中间。
先把这几个人说清楚,我才能把狗抱回来。
「原来监控是被物业经理收了两条烟故意删的!」
「贼喊捉贼啊,自己半夜在电梯里撒尿,还赖人家狗!」
「刚才逼人家下跪道歉,真不要脸!」
张姐的丈夫从外围挤进来,拽下横幅,往她脸上一甩。
布角擦过她的头发,她往旁边躲了一下。
「老子的一世英名全让你丢尽了!天天在外面装正经人,半夜喝成死猪在电梯里撒尿!」
「明天就去办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姐追着去拉他的袖子,被推的坐到了地上。
她坐着没起。
这回没人替她说心口疼,也没人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把平板拿低了些。
赵经理往后退,李叔已经退到了广场边。
他弯着腰,手挡着半张脸,想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李叔,您别急着走啊。」
我叫住他。
「我还没给您赔那五千块抢修费呢。」
6
李叔停下来,扶了扶手里的菜袋。
他刚才上台告状,也没忘记把买好的菜放在身边。
现在倒能拿来当回家的理由了。
「李叔,你昨晚不是说林素偷改水管吗?怎么现在要跑啊?」
「就是啊,刚才不是演的挺伤心,连自己耳光都抽上了吗?」
他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我跑什么?我老伴还在家等我回去做饭呢!」
「张姐的事是张姐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昨晚停水就是林素干的!」
我没跟他争停水是谁干的。
昨晚他拿扳手堵门时,也没打算听我解释。
「李叔说的对,确实是我不好,害您老伴没水吃药。」
「不过我这人手笨,怕赔错了钱,刚才出门前顺便打了 119 消防举报电话。」
「消防队的同志说,私自破坏消防栓偷水属于违法行为,他们已经到咱们单元楼下了。」
李叔攥住了菜袋提手。
塑料袋被他扯长,里面的菜往下坠。
「你打消防电话干什么!消防通道锁着呢,谁能偷水!」
小区门口传来警笛。
消防车停到广场旁,几名消防员下车,往单元楼走。
黄头发比我还快,举着手机跟了过去。
「家人们,消防队真来了!这瓜保熟,咱们跟上去看现场捉贼!」
人群跟着移动。
我被挤在中间,回头找了一遍团子,看见老刘还站在后面。
网兜挡着,我只能看见团子的爪子。
我攥着平板,先跟上楼。
李叔想走,被几个年轻人留了下来。
「李叔,一起去看看呗,万一真冤枉了你呢?」
他说家里还有事,没人松手。
昨晚他们堵着我时,也是这句话,不说清楚,谁也别走。
十二楼的消防通道门前,赵经理掏出了钥匙。
「消防同志,真是误会,我们小区消防通道管理很严格,平时都锁着,钥匙只有物业有。」
他试了第一把,没打开。
换一把,还是不行。
楼梯上站满了人,后面有人催他快点。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又把钥匙串翻了一遍。
「咦?这锁怎么不是我们物业装的那把?」
我站在后面,把平板打开。
「李叔,您口袋里那把铜钥匙,能借赵经理用一下吗?」
「前天晚上十一点,我用测试用的微型内窥镜塞进门缝,正好拍到您换锁呢。」
所有人都朝李叔看。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去碰口袋。
第三段视频放出来。
李叔打着手电,在门内换锁。
原来的锁卸下来,他装上自己的,又从消防栓接出一根蓝色软管。
管子穿过小窗,接到他家的阳台。
这回用不着争是不是本人。
他人站在这里,身上的衣服都没换。
消防员剪开锁,把门推开。
地面上有积水,蓝管子还接在栓口,水顺着管子往李叔家去。
阳台上摆着六个大桶,洗衣机还在转。
来之前我只拍到他换锁接水,没想到进来时还能赶上他洗衣服。
他连风头都没打算避。
「好家伙,我说咱们整栋楼昨晚怎么突然没水了!」
「合着这老东西开着消防栓洗衣服蓄水,把整栋楼的水压全给抽干了!」
「昨晚还恶人先告状,害我们给林素门口泼脏水!」
我看向说话的人。
昨晚端盆的是他们,今天说出来,倒全成了李叔害的。
李叔被人拽住衣领,腿一弯,跪在了水里。
菜袋掉到旁边,一根菜叶泡进积水。
他抱住消防员的腿。
「同志我错了,我就是贪小便宜,想省点水费,我再也不敢了!」
消防员让他松手,查看了阀门和接管,把现场情况记下来。
「私自损坏挪用消防设施,不仅要承担全部维修费用,还将面临顶格罚款和行政拘留。」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去派出所做笔录。」
李叔又说了几遍自己年纪大。
没人再替他接话。
我往楼梯边让了让,把平板上的水擦掉。
赵经理站在旁边,衬衣后背湿了一片。
小王缩在楼梯口,低头摆弄手机,半天没往下走。
我喊了他。
「小王师傅,别发呆了,我那盒一千二的进口狗药,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啊?」
7
小王转身往下挤。
楼梯上全是人,他挤不动,肩膀反倒被人抓住。
「站住!别跑!」
在驿站替他说话的大妈揪住他的背包。
「好你个小兔崽子,刚才还装可怜骗老娘帮你说话,原来你跟张姐是一伙的!」
小王抓着栏杆,没敢回头看我。
「阿姨你别听她胡说!快递真是她自己签收的,系统里都有记录!」
我把微信打开,找到他前天发来的消息。
黄头发把手机对过来,挨的很近,连我屏幕上的小字都能拍进去。
小王:
「林姐,帮个忙呗,月底考核差几单签收率,我先帮你点签收,东西明天给你送上门。」
我回复:
「好的,那你明天记得放驿站。」
当时我回这句话,用了不到十秒。
想着他送件辛苦,我又不急着拿,帮个忙没什么。
谁能想到,答应的太快,还得给自己留证据。
我翻到闲鱼页面。
小王的自拍头像下面,挂着那盒药。
全新未拆封,原价一千二,六百急出,同城自提。
图片里,快递面单留了半张,电话尾号没撕掉。
正是我的。
「卧槽!这也太无耻了吧!」
「求人家帮忙刷签收率,转头就把人家的救命药挂二手平台卖了!」
「还反咬一口说人家讹他,这人怎么这么坏!」
小王不再提系统签收。
他伸手想拿我手机,我把屏幕转回自己这边。
我还要用,不能给他摔了。
楼下上来一个穿快递制服的中年男人,挤的满头汗。
「谁是林小姐?我是这片快递站点的站长!」
他先朝我鞠躬,转身给了小王一巴掌。
我往后避开了一步,手机差点被他的胳膊碰掉。
「王强,你平时偷懒就算了,居然敢私吞客户贵重物品还倒打一耙!」
「我们总部刚才刷到直播,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小王捂着脸,去拉站长的袖子。
「站长,我错了,我还没卖出去呢,药就在我三轮车后备箱里!」
原来离我这么近。
早上我在驿站跟他要药,那辆三轮车就在他身后。
他宁可把人喊过来骂我,也不肯转身开一下后备箱。
「晚了!」
站长甩开他的手。
「你已经被正式开除了,而且公司会配合林小姐报警,你等着赔钱坐牢吧!」
他说完,又转向我。
「林小姐,您的药和文件我们马上取回来,另外公司赔偿您三倍损失,实在对不起!」
我先点了头。
赔偿以后再算,药没拆、没卖,我就能先松口气。
「谢谢站长,药没事就好。」
话刚说完,楼下有人喊:
「老刘要带狗跑了!」
我探头往下看。
老刘提着捕狗网,正往后门走。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抓着楼梯扶手往下跑。
台阶太多,脚落到最后几级时,小腿已经发软。
广场上几个年轻业主先追到了他。
老刘摔在地上,网兜滚到一旁。
我蹲下去解绳。
绳结缠的紧,指甲抠了好几回才抠开。
团子往外钻,爪子又挂住,我托住它的肚子,一根一根往下摘。
抱到怀里,它就把头埋进了我的脖子。
我摸了摸它嘴边,手上沾了血。
先回家,再去看医生。
可老刘还在喊。
「你们凭什么按着我!我抓流浪狗犯什么法了!那车又不是我划的,你们有证据吗!」
我把团子往怀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拿平板。
「刘叔,我是做智能安防测试的。」
「车棚的监控确实坏了,但我电动车龙头下面,装了我们公司最新款的微型哨兵记录仪。」
「只要有人靠近车身一米,它就会自动启动夜视高清录像,实时上传云端。」
他不挣了,趴在那里看我。
我打开最后那段夜视视频。
凌晨一点,老刘走进车棚,先割我的座垫,再往轮胎里扎钉子。
他蹲着扎的很认真,一颗没进去,拔出来又扎。
我的车弄完,他又去了旁边三辆车前。
「都不交看车费,看老子不扎死你们。」
声音从平板里放出来。
人群里有三个人挤到前面,指着屏幕认自己的车。
「好啊!我说我这个月怎么连补了三次胎!」
「原来全是你这个狗保安干的!」
他们抬手要打,被到场的民警拦住。
警车停在路边,两名民警了解完情况,又看了视频,给老刘戴上手铐。
「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和敲诈勒索,跟我们回所里吧。」
老刘不肯起,两个民警把他带起来,送进警车。
旁边有人鼓掌。
我没腾手,团子还抱在怀里。
它总把头往我胳膊底下藏,我就用手挡住它耳朵,不让它再听见人喊。
赵经理站的很远。
我抱着团子转过去,他也正朝这边看。
8
赵经理没等我开口,先走了过来。
他停在镜头前,弯腰,起来,又朝业主弯腰。
「各位业主,实在对不起,都是我监管不力!」
「保安老刘收保护费、划车,全是他个人行为,我们物业公司完全不知情!」
方才他叫老刘抓狗时,可没分什么个人行为。
现在分的这么清楚,我险些要替他鼓掌。
他还没说完。
「至于张姐,我也就是一时糊涂,收了她两条烟。」
「我马上把烟退给她,我自罚三个月工资,给大家赔罪!」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接话,也没人继续骂他。
我把团子托高一些。
他等的就是这个空当,等大家没话说,他这三个月工资便算赔完了。
可我的水管还断着。
屋里被人进去过,电动车还扣在保安室,团子嘴边的血也没干。
他的工资赔给谁,我一分没见。
「赵经理,您别这么自责,您平时管理小区其实挺辛苦的。」
他看向我,腰都直了一点。
「就像去年在菜市场碰瓷我的王婶,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要不是您每月只收她八百块摊位费,允许她把鸡蛋摊摆在小区门口的消防通道上,她儿子欠的网贷还真还不上呢。」
后面有人叫了一声。
王婶原先躲在人群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把挡脸的袋子放下了。
我手里还拿着平板。
她看了看平板,又看赵经理,挤开旁边的人走过来。
「林素你别扯上我!那消防通道是老赵非要租给我的!」
「他说每月给他个人转八百块微信,城管来了他帮我挡着!」
我没插话。
她掏出手机,一边找转账,一边往外说。
「不止我一个,门口卖煎饼的、修鞋的、还有小区里那些电梯广告费、地面临时停车费,全进了他老赵自己的腰包!」
赵经理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个死老太婆胡说八道什么!闭嘴!」
王婶被推的坐到地上。
她坐稳后,先把手机护住,才拍着腿骂他。
「我胡说?我手机里全是给你转的账!去年一年我就转了九千六!」
「你还跟门口修车的吹牛,说这小区业主都是傻子,公共收益一年几十万,你随便做个假账就能吞一大半!」
前面骂我的几位大爷,这回往赵经理身边挤的最快。
我抱着团子退到树边,免得被碰到。
钱比我说话管用。
刚才还有人愿意听他解释,现在没人问他是不是个人行为了。
「怪不得我们交了这么多年物业费,电梯坏了没人修,路灯坏了没人换!」
「原来几十万公共收益全被这姓赵的贪了!」
「别让他跑了!抓起来查账!」
赵经理往外走,前面就有人挡。
他转了半圈,连横幅都没能绕出去,衬衣领子被人拉开了一颗扣子。
黄头发举着手机,追着他拍。
屏幕上的人数已经到了三十万。
同城热搜挂着小区的名字,我扫了一眼,没再看。
团子舔了舔我的手背。
它想喝水,我得尽快回去。
街道办和住建部门的工作人员就是这时来的。
几个人从门口走进广场,出示证件,让围着的人先散开。
「我们接到大量市民举报,现在正式介入调查幸福家园物业侵占公共收益、违规出租消防通道一事。」
「赵经理,请你立刻配合我们封存物业财务账本,接受审计调查。」
赵经理坐到了地上。
没人扶他,工作人员站在旁边,让他配合。
王婶收好手机,起身往人群外钻。
才走出两步,也被叫住。
「这位大姐,非法占用消防通道和行贿行为,你也需要配合做一下笔录。」
她回头看了看我。
我低头给团子擦嘴,没去接她这一眼。
去年她要的那五百块,我还没找她算。
今天的账,用不着我来算了。
9
后来的事,没在广场上一次办完。
报案、补交材料、核对损失,我也跑了几趟。
那几段视频我留着原文件,聊天记录没删,电动车和家里的水管都拍了照片。
以前嫌备份占内存,这回倒省了不少事。
物业公司当晚发声明,开除了赵经理,又把掌握的材料交了出去。
账一查,查出七十多万。
电梯广告费、公共停车费、摊位费,零零散散进来,最后进了赵经理和老刘的口袋。
两个人被刑拘。
小王被行政拘留十天,药和文件还了回来,也赔了钱。
李叔罚了五千,拘留五天,抢修费归他出。
他最想省的那点水费,最后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张姐的丈夫提出离婚。
她在小区住不下去了,三天没到就叫来搬家公司。
对门搬东西时,我把团子抱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有人学狗叫。
我没出去看。
他们以前也这么起哄,只不过被起哄的人换了一个。
周四晚上,我给团子擦药。
它不肯抬头,拿下巴压着我的手,我哄了半天,才把沾湿的棉签碰到它嘴边。
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放下药,先从猫眼看。
几位邻居站在外面,牛奶、水果、鸡蛋,手里都没空着。
泼水的大妈在最前面。
举手机叫我跪下的大爷,站在她旁边。
我开门时,团子跟到脚边,我把它拦在身后。
大妈把水果往前递。
「林素啊,那个……之前都是阿姨糊涂,听信了张姐和老李的挑唆。」
「这不,大家伙儿凑了点东西,特意来给你赔个不是。」
大爷搓着手,也跟着笑。
「是啊丫头,大爷那天老眼昏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扶着门,没伸手拿。
他们送来的东西不少。
可擦门口那盆脏水时,他们没来;我被抓着衣领时,他们也没说自己眼睛不好。
偏偏现在,连我爱吃什么都愿意打听了。
「没事的,阿姨,大爷,我都理解。」
「我这人最老实了,平时也不爱计较,不会记仇的。」
大妈笑了,大爷也跟着点头。
我抬手指了指门上的智能猫眼。
「就是我这工作需要,家里大门猫眼内存特别大,带 4K 高清收音,能存一年的录像。」
「以后大家路过我家门口,或者在楼道里聊天,记得保持微笑,不然拍出来不好看。」
大爷往后退了一步。
大妈手里的牛奶晃了晃,她用另一只手托住。
几个人全往猫眼上看,站的位置也挪了。
「那……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这就走!」
水果和牛奶被放在门边。
电梯门还没全开,他们就往里挤。
我扶着门等了一会儿,等他们进去了,才把东西挪开,免得挡住过道。
团子闻了闻水果袋,没兴趣,回去找自己的玩具。
我关门,继续给它擦药。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
新推选出来的年轻业主代表,把我拉回了业主群。
四百多人,消息一条压着一条。
「欢迎林姐回归!林姐威武!」
「林姐真是咱们小区的扫黑英雄,要不是你,咱们还得被黑心物业吸血多少年!」
「以后谁再敢欺负林姐,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林姐,物业赔的公共收益已经到业委会账上了,今年咱们每户还能分红呢!」
我翻了翻。
有些头像,前天还在发我的视频。
我没挨个去找,只看了一遍分红的消息,把需要登记的内容记了下来。
这回该拿的钱,我可不能漏。
团子把玩具叼到我脚边,等我陪它扔。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拿起了玩具。
10
周六早上,楼下敲锣打鼓。
团子在屋里转了两圈,跑到门边,又回来找我。
我给它戴好牵引绳,想着下去遛完,顺路买菜。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广场上围了不少人。
新物业经理和街道办的陈主任站在前面,两个人展开一面锦旗。
小区守护神。
五个字,金灿灿的,占了大半幅。
我低头看了一眼菜篮子。
早知道要领这个,我就不拎篮子出来了。
陈主任走过来握手,我把篮子换到另一边。
「林小姐,多亏了你的机智和勇敢,帮我们端掉了这个盘踞多年的黑心物业团伙!」
「这面锦旗是街道办和全体业主一致决定送给你的,你当之无愧!」
周围的人鼓掌,团子也跟着叫了两声。
我一手牵狗,一手接锦旗,菜篮子挂在胳膊上,腾不出手整理卷起来的边。
新物业经理帮我托了一下,才算拿稳。
拍照时,我站在中间。
前几天也是这些人围着我拍,只不过那时没人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人群外面,李叔提着一袋白菜,沿着墙边走。
他看见锦旗,停了一步,又绕到花坛后。
菜袋擦着花枝,他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我没叫他。
家里水管已经修好,抢修的钱也有人出,我没空天天找他讲话。
领完锦旗,我牵着团子去买菜。
王婶在菜市场口守着鸡蛋摊。
这回摊子摆在该摆的地方,脚边的筐也收进了线里,留出一条能走人的路。
看我过去,她先站了起来。
「林小姐买菜啊?今天鸡蛋新鲜,我给你挑几个大的,绝不缺斤少两!」
我买了鸡蛋,照价付钱。
她伸手要往袋里添,我把袋口收住。
不用了。
五百块的鸡蛋我赔不起,白送的也未必敢拿。
回到十一楼,对门开着。
年轻夫妻正往屋里搬纸箱,地上放着拖把和拆开的胶带。
看见我,丈夫把箱子搁到墙边,妻子从屋里走出来。
「您就是林素姐吧?我们是新搬来的,以后就是对门邻居了!」
我点了点头,先把团子往自己脚边带,免得它去闻人家的箱子。
丈夫从旁边拿起一杯奶茶。
「我们还没搬进来呢,就在业主群里听说了您的光荣事迹,简直太解气了!」
他递的热情,我手里又是鸡蛋又是锦旗,换了半天才接住。
妻子看着我,问的很认真。
「林姐,我们刚步入社会,平时在公司和生活里也老是被欺负。」
「您能不能教教我们,您那套防碰瓷反甩锅的攻略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团子。
它已经坐下,正等我开门回家。
那几天的文件还在电脑里,我没删。
可真要说怎么练出来,我也不知道该从哪件事讲起。
八岁的柿子,还是去年那筐没被我碰过的鸡蛋。
我把奶茶往怀里收了收。
「哪有什么攻略啊,我这人嘴笨,从小就不懂反驳。」
「别人扣什么黑锅我都认,其实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懂了懂了,林姐这叫以诚待人,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们还要搬家,我没多站。
开门,先让团子进去,再把菜篮子放到厨房。
锦旗太长,沙发上摊不开,我找了个地方,把它挂在客厅墙上。
退后两步看,挂歪了。
我踩上凳子,又调了一回。
团子在下面等我,尾巴扫着凳腿。
下午,我照常开电脑测试设备。
团子睡在阳台的软垫上,药盒摆在它碰不到的柜子里。
水龙头开着,水落进洗菜盆,我起身去关。
经过门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说到一半,声音停了。
过了会儿,有人对着我的猫眼笑了一下,才轻手轻脚进了电梯。
我把门边的拖鞋摆好,回去继续测设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