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那头的客服愣了一下。
您好,请问是李先生家的订单吗?
对,我是李先生的妻子。现在要求全额退款。
我说得斩钉截铁。
儿子江皓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妈!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对着电话说:我丈夫重病,无法出行。这个理由够不够?
客服那边翻了翻资料。
按照合同条款,如果是重大疾病,可以提供医院证明,扣除10%手续费后退款。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带着所有材料过去。
挂断电话,我转头看向儿子。
江皓的脸涨得通红。
妈!你这是干什么!爸的病又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突然要退?
我冷笑一声。
既然你们小两口觉得我和你爸是累赘,那我们不去就是了。8万块钱退回来,我和你爸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江皓急了。
我什么时候说你们是累赘了?我只是想让小悦的爸妈也出去看看!他们养大小悦不容易!
那我和你爸养大你就容易了?
我一字一顿。
你爸为了供你上大学,在工地上摔断过两根肋骨。为了给你买房付首付,他五十多岁还在跑长途运输。现在他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出去走走,你张口就让他在家养病,别瞎折腾?
江皓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我也知道,可是,可是小悦那边我也得顾着啊。
那你就顾着吧。
我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身后传来江皓的叹气声,还有儿媳妇田小悦的声音。
怎么样?妈同意了吗?
同意个屁!她直接把钱退了!
什么?!
田小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她凭什么退?那是你交的钱!
江皓没说话。
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一阵阵发冷。
卧室里,我丈夫李建国正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听见我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吵什么?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没事。
李建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是不是江皓又惹你生气了?
我没说话。
李建国叹了口气。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我这个身子,也折腾不动了。
你胡说什么!
我眼眶一热。
医生说了,只要心情好,多活几年都没问题。这趟旅游你必须去!
李建国摇摇头。
算了算了,省点钱给江皓吧,他现在压力也大。
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考虑。
年轻时拼命干活供儿子上学,中年时掏空积蓄给儿子买房,老了得了癌症,还想着省钱给儿子。
可是儿子呢?
他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
你放心,这趟旅游,我一定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旅行社。
客服小姑娘很客气,让我坐下,倒了杯水。
李女士,您的退款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不过按照流程,需要您提供医院的诊断证明和病历。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这是我丈夫的病历本,这是医院的诊断证明,这是最近一次的检查报告。
小姑娘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肝癌晚期……
她抬头看着我。
李女士,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既然您丈夫的身体状况这么严重,为什么还要报这个欧洲游呢?这个行程要飞十几个小时,中途还要转机,对病人来说负担太重了。
我知道。
我声音平静。
但这是我丈夫最后的愿望。他一辈子没出过国,就想在走之前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现在为什么要退款?
因为我儿子不想让我们去。
我笑了笑。
他想带他岳父岳母去见世面。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那这个团费是谁交的?
我丈夫交的。
小姑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李女士,我查到了,这笔订单是李建国先生的名字,付款也是从他的账户转出的。按照规定,退款也应该退到他的账户。
对。
我点点头。
不过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不去,这个名额可以转让吗?
可以的。
小姑娘说。
如果您要更换出行人员,需要提前十天通知我们,并且支付10%的手续费。
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
那就先按退款流程办吧。手续费扣完,什么时候能退到账上?
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
行,谢谢。
我拿着资料走出旅行社。
手机突然响了。
是江皓打来的。
妈,你真的把钱退了?
我冷冷地说:退了。
江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这样做,让我很为难。
那你让我和你爸别去,就不为难了?
我打断他。
江皓,我问你,你爸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清楚吗?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我声音拔高。
可是你觉得你岳父岳母没出过省,比你爸的命还重要?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冷笑。
你就是觉得,反正你爸也活不了多久了,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你岳父岳母花,对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皓才低声说: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因为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挂断电话。
回到家,李建国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进来,他关掉电视。
怎么样?
退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
不过我想好了,这钱咱们不能白退。
李建国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建国听完,眼睛一亮。
行!就这么办!
【第二章】
三天后,退款到账了。
扣掉手续费,还剩七万二。
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松了口气。
正准备给李建国说,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江皓和田小悦站在门外。
田小悦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脸上带着笑。
妈,我们来看您和爸了。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江皓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
爸,身体怎么样?
李建国靠在沙发上,淡淡地说:死不了。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田小悦坐在江皓旁边,摸了摸肚子。
爸,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什么好消息?
我倒了两杯水放在他们面前。
田小悦笑得眉眼弯弯。
我爸妈说了,等宝宝出生,他们要来帮我带孩子。而且我妈说,她会做月子餐,到时候可以照顾我坐月子。
我手一顿。
你的意思是,你爸妈要搬过来住?
田小悦点点头。
对啊。反正家里房子大,三室一厅,住得下。
我看了一眼李建国。
李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江皓赶紧说:妈,就住一段时间,等小悦出了月子,我岳父岳母就回去。
我冷笑一声。
一段时间是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这个……
江皓语塞。
田小悦不高兴了。
妈,我爸妈来帮忙带孩子,又不是来白吃白住的。我妈说了,她会做饭洗衣服,还能帮忙打扫卫生。
我点点头。
那挺好的。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什么?
田小悦看着我。
我和你爸也要搬过去住。
什么?!
田小悦和江皓同时叫出声。
你们不是住在老房子里吗?
江皓皱着眉。
我笑了笑。
对啊,那套老房子是拆迁房,五十多平,你爸一个人住还行,要是我也搬过去,就挤了。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搬到你们那儿去吧。反正你们房子大,住得下。
不是……
江皓急了。
妈,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那套房子给我和小悦住,您和我爸住老房子。
我反问他。
那你岳父岳母来的时候,为什么不住老房子?
江皓愣住了。
田小悦急忙说:我爸妈是来帮忙的,住老房子怎么方便照顾我?
那我和你爸就不用人照顾了?
我盯着她。
你爸肝癌晚期,随时可能出事,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怎么照顾他?万一半夜出了问题,我一个老太太,连个帮手都没有。
田小悦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江皓赶紧打圆场。
妈,您先别急。这事儿咱们可以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声音冷下来。
要么你岳父岳母住老房子,我和你爸住新房子。要么大家一起住新房子。你们自己选。
江皓和田小悦对视一眼。
田小悦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妈,您这是故意为难我。
我没为难你,我只是在讲道理。
我靠在沙发背上。
你们小两口住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是我和你爸出的四十万。每个月的房贷,也是你爸在帮你们还一半。现在你爸病成这样,你们连让我们住进去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要让你爸妈搬进去。凭什么?
凭什么?
我一字一顿。
就凭你爸妈一辈子没出过省,所以比我们金贵?
田小悦哭出声。
妈,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冷冷地看着她。
田小悦抹着眼泪,不说话了。
江皓的脸色很难看。
妈,您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说话这么冲?
我怎么了?
我冷笑。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江皓问。
我看着他。
我和你爸这辈子,就是太善良了,太为你着想了。所以你现在才会觉得,我们的付出都是应该的,我们的牺牲都是理所当然的。
妈……
江皓的声音低下去。
我继续说:你上大学的时候,你爸在工地上摔断肋骨,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在家养伤,非要咬着牙继续干活吗?
江皓沉默了。
因为你的学费还没交齐,因为你每个月的生活费要两千块,因为你说你要考研,要出国,需要钱。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爸那年五十三岁,两根肋骨断了,医生说要静养三个月。但他只在家躺了半个月,就又回工地了。你知道他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只能坐在床边抽烟吗?
妈,您别说了。
江皓的声音有些哽咽。
为什么不说?
我盯着他。
你结婚的时候,我和你爸拿出所有积蓄,又找亲戚借了十几万,才凑够四十万首付。你知道你爸为了还这些钱,五十八岁还在跑长途吗?别人那个年纪都准备退休享福了,你爸还在路上开着大货车,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
江皓低着头,不敢看我。
现在,你爸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结果你跟我说,让他在家好好养病,别瞎折腾。
我站起身。
江皓,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还认不认你爸这个爹?
认!当然认!
江皓猛地抬起头。
那你给我滚!
我指着门。
带着你媳妇,滚出我家!
妈!
江皓急了。
我不想看见你们。
我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身后传来田小悦的哭声和江皓的叹气声。
过了一会儿,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
他们走了。
我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李建国坐在床上,看着我。
后悔了?
我摇摇头。
不后悔。
李建国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知道。
我在床边坐下。
但是老李,我咽不下这口气。
李建国拍了拍我的手。
那就别咽了。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皓没有再来过。
我和李建国照常过日子。
每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李建国做他爱吃的。
中午,我陪他在小区里晒太阳。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
日子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李建国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开始频繁地疼,疼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
止疼药的剂量也在不断加大。
医生说,这是晚期的正常表现。
有一天晚上,李建国疼得睡不着。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老李,疼吗?
疼。
李建国的声音很轻。
但我忍得住。
我眼泪又下来了。
你忍什么忍?疼就叫出来。
李建国笑了笑。
叫出来就不疼了?
我哽咽着摇头。
李建国看着我。
小梅,我想去旅游。
我知道。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
咱们一定会去的。
李建国摇摇头。
我怕我等不到了。
你别胡说!
我急了。
医生说你还能撑一年!
李建国苦笑。
医生的话能信吗?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阵绞痛。
那我们下个月就去。
我擦掉眼泪。
我明天就去旅行社,重新报名。
李建国看着我。
江皓那边怎么办?
管他干什么!
我冷着脸。
他不是说让你在家好好养病吗?那咱们就不管他了,自己去!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吧,这钱留着,以后给孙子用。
我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给孙子留钱?
那不然呢?
李建国说。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国突然说:小梅,我想见见江皓。
你见他干什么?
我皱眉。
他就是个白眼狼。
再怎么说,也是我儿子。
李建国叹气。
我怕我以后没机会了。
我心里一酸。
第二天,我给江皓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
江皓的声音很疲惫。
你爸想见你。
我平静地说。
江皓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我就过去。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晚上六点,江皓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田小悦。
进门后,他先看了看李建国。
爸,您身体怎么样?
李建国靠在沙发上,脸色蜡黄。
还行。
江皓在茶几对面坐下。
气氛很沉闷。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江皓面前。
江皓端起水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李建国开口了。
江皓,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爸,您说。
江皓抬起头。
李建国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要还房贷,要养老婆,还要准备孩子出生的钱。
江皓低下头。
李建国继续说:但是江皓,你要记住,再难,也不能忘本。
我没忘。
江皓的声音很低。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和你妈别去旅游?
李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江皓愣住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建国盯着他。
你让我在家好好养病,别瞎折腾,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建国叹了口气。
江皓,我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别人活。
江皓抬起头。
我查出肝癌的时候,医生说让我放松心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要出去旅游。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我自己。
李建国的眼睛有些湿润。
我这辈子,为了这个家,什么都没为自己考虑过。年轻的时候拼命干活,为了供你上学。中年的时候掏空积蓄,为了给你买房。现在我老了,病了,时日无多了,就想在最后的日子里,为自己活一次。
爸……
江皓的声音哽咽了。
可是你呢?
李建国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让我在家养病,说是为了我好。但我问你,我在家躺着,就能多活几年吗?
江皓说不出话。
不能。
李建国摇摇头。
该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与其躺在床上等死,我宁愿在路上死。至少,我死的时候,看过这个世界。
爸,您别这么说。
江皓的眼泪掉下来。
我是认真的。
李建国看着他。
江皓,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次旅游,我一定要去。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江皓低着头,肩膀抽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爸,对不起。
李建国摆摆手。
你没对不起我,你只是忘了,你爸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江皓擦了擦眼泪。
爸,妈,这次旅游,我陪你们一起去。
不用。
我突然开口。
江皓看向我。
你老婆怀着孕,你陪我们去了,谁照顾她?
我……
那这样吧。
我打断他。
你好好照顾小悦,我陪你爸去。
妈……
不用说了。
我站起身。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小悦还等着你呢。
江皓站起来,看了看李建国,又看了看我。
最后,他低声说:爸,妈,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坐回沙发上,靠着李建国。
老李,我们真的要去吗?
李建国握住我的手。
去。一定要去。
【第四章】
第二天,我去了旅行社。
接待我的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
李女士,您又来了。
她笑着站起来。
我在椅子上坐下。
我想重新报名,还是上次那个欧洲团。
小姑娘愣了一下。
可是您上次不是说您丈夫身体不好吗?
所以我想趁着他还能动,赶紧带他去。
我平静地说。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李女士,我必须提醒您,这个行程对身体的要求比较高。长途飞行,还有每天的行程安排,对于病人来说,可能会很吃力。
我知道。
那您还是决定要去?
对。
小姑娘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最后,她点点头。
好,我帮您重新办理。不过这次的团期是下个月15号出发,可以吗?
可以。
我拿出银行卡。
还是两个人的费用。
小姑娘接过卡,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李女士,一共是八万块。
我输入密码,支付成功。
拿着收据和行程单,我走出旅行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田小悦打来的。
妈。
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怎么了?
我问。
昨天江皓回来,跟我说了您和爸的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我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不妥。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妈,这次旅游,我和江皓也一起去吧。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
我直接拒绝。
你怀着孕,长途旅行不方便。
可是……
田小悦的声音有些委屈。
我打断她。
小悦,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是今天我必须说清楚。
您说。
你和江皓结婚三年,我和你爸对你不好吗?
不,您和爸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你会觉得,你爸妈来帮你带孩子是天经地义,而我和你爸想住进你们家就是添麻烦?
我……
田小悦说不出话。
我冷笑一声。
小悦,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爸妈要来帮你带孩子,我没意见。但是你要记住,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和你爸出的。每个月的房贷,也是你爸在帮你们还一半。
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打断她。
你知道,就不会说出那种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田小悦小声说:妈,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养胎,别多想。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突然觉得有些累。
这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回到家,李建国正在看电视。
看见我进来,他关掉电视。
怎么样?
报好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
下个月15号出发。
李建国点点头。
小梅,谢谢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准备旅行的东西。
给李建国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旅行用的药品。
李建国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每天要吃很多药,止疼药的剂量也在不断增加。
但他的精神却很好。
每天都在研究行程单,看要去哪些地方,有什么景点。
有一天晚上,李建国突然问我:小梅,你说我能撑到出发那天吗?
我心里一紧。
能!肯定能!
李建国笑了笑。
那就好。
我握住他的手。
老李,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跟我说,咱们提前出发。
李建国摇摇头。
不用,我能撑住。
我看着他,心里酸涩。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硬撑。
年轻的时候撑着养家,中年的时候撑着供儿子,现在老了病了,还在撑着不让我担心。
我突然问他:老李,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李建国看着我。
后悔娶我,后悔生江皓。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话,我后悔什么?
我低下头。
如果不是因为我和江皓,你这辈子不用这么辛苦。
李建国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小梅,我从来没觉得辛苦。能娶到你,能有江皓这个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眼泪又下来了。
李建国继续说:至于江皓,他是有些不懂事,但他本质不坏。等他当了爸爸,就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了。
我点点头。
【第五章】
距离出发还有一周的时候,江皓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田小悦一起来的。
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
江皓放下东西。
田小悦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比上次更差了。
江皓看见李建国的样子,眼圈红了。
爸,您……
李建国摆摆手。
我没事。
田小悦走到李建国面前,突然跪了下来。
爸,对不起。
我和江皓都愣住了。
田小悦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我知道我之前说的话很过分。我不该那么自私,只想着我自己的爸妈,却忽略了您和妈的感受。
李建国叹了口气。
起来吧,地上凉。
田小悦抬起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爸,您原谅我吗?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江皓赶紧把田小悦扶起来。
田小悦站起来后,又走到我面前。
妈,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算了,都过去了。
田小悦擦了擦眼泪。
妈,我和江皓商量好了,等您和爸旅游回来,我们把房子让出来给您和爸住。我和江皓搬回老房子。
不用。
我摇摇头。
你怀着孕,老房子那么小,怎么住?
妈,我们能挤得下。
江皓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房子的事,等我和你爸旅游回来再说吧。
江皓点点头。
接下来,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难得地聊了很久。
聊江皓小时候的事,聊我和李建国年轻时候的事。
气氛很好,好像之前的不愉快都没发生过。
临走的时候,江皓突然说:爸,妈,我请了年假,这次旅游,我陪你们一起去。
我还没说话,李建国就开口了。
不用,你照顾好小悦就行。
可是……
李建国打断他。
江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这次旅游,我只想和你妈两个人去。
江皓愣住了。
李建国看着他。
你妈陪了我一辈子,吃了一辈子苦。这次旅游,就当是我送给她的礼物。
江皓的眼眶红了。
爸……
好了,别多想了。
李建国摆摆手。
你照顾好小悦,好好上班,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礼物。
江皓点点头,声音哽咽。
爸,您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李建国笑了。
放心吧。
送走江皓和田小悦,我关上门。
转身看见李建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老李,你累了?
李建国睁开眼,看着我。
小梅,你说我能活着回来吗?
我心里一紧。
能!肯定能!
李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倒计时。
终于,出发的日子到了。
早上五点,我就起床收拾东西。
李建国也醒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忙碌。
小梅,你说我们这次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很多很多。
我一边收拾一边说。
有埃菲尔铁塔,有凯旋门,有卢浮宫,有塞纳河。
李建国眼睛亮了。
那我要拍很多很多照片。
我笑了。
好,我给你拍。
七点钟,江皓开车来接我们去机场。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扶着李建国上车。
田小悦站在楼下,朝我们挥手。
妈,爸,一路平安!
我朝她点点头。
车子开出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
田小悦还站在那里,一直挥着手。
到了机场,江皓帮我们办好登机手续,把行李托运。
然后,他把李建国扶到轮椅上。
爸,您坐轮椅吧,省点力气。
李建国没有拒绝。
他现在连走路都很吃力了。
过了安检,江皓陪着我们一直到登机口。
爸,妈,祝你们旅途愉快。
江皓的眼睛红红的。
李建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皓,好好照顾小悦。等孩子出生了,给我发照片。
一定会的。
江皓的声音哽咽了。
李建国笑了笑。
行了,我们该登机了。你回去吧。
江皓点点头,退后几步。
我推着李建国,朝登机口走去。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皓还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第六章】
飞机起飞的时候,李建国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怕吗?
我问。
李建国摇摇头。
不怕,就是有点激动。
我笑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李建国趴在窗边看,眼睛里闪着光。
小梅,你快看,好美。
我凑过去看。
确实很美。
李建国突然说:小梅,谢谢你陪我来。
我握紧他的手。
傻话,不陪你陪谁?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中途在迪拜转机。
李建国的身体撑不住了,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
我赶紧给他吃止疼药。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才好一点。
老李,要不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几天,不去欧洲了?
李建国摇摇头。
不行,都到这儿了,怎么能不去?
可是你的身体……
我能撑住。
李建国握住我的手。
小梅,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眼泪掉下来。
又飞了几个小时,终于到了巴黎。
一出机场,李建国就被巴黎的街景吸引了。
小梅,你看,这里真的和电视里一样。
我推着轮椅,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
街道两旁是梧桐树,树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李建国一直在左顾右盼,眼睛里全是新鲜感。
我们跟着旅行团,去了埃菲尔铁塔。
李建国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那座高高的铁塔。
小梅,帮我拍张照片。
我拿出手机,给他拍了好多张。
然后,我们一起拍了一张合照。
李建国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展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去了卢浮宫,去了凯旋门,去了塞纳河。
李建国的身体越来越差,但他的精神却出奇的好。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拍照,都要看很久。
有一天晚上,我们住在一家小旅馆里。
李建国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小梅,你说江皓看到这些照片,会不会后悔没跟我们一起来?
我笑了。
肯定会后悔。
李建国也笑了。
那就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小梅,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眼眶一热。
老李……
李建国继续说:我知道,跟着我,你吃了很多苦。我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你别这么说。
我握住他的手。
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李建国笑了笑。
小梅,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娶你。
我眼泪掉下来。
好,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李建国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凡尔赛宫。
那是一座宏伟的宫殿,金碧辉煌。
李建国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华丽的装饰,看得出神。
小梅,你说以前的国王,是不是每天都住在这里?
应该是吧。
那他们真幸福。
李建国感慨。
我笑了。
你也很幸福啊。
李建国转头看我。
对,我也很幸福。
参观完凡尔赛宫,我们走出宫殿。
外面是一片巨大的花园,花园里开满了鲜花。
李建国让我推着他在花园里转。
走到一片玫瑰花前,李建国让我停下。
小梅,摘一朵玫瑰给我。
我愣了一下。
这是公共场所,不能摘花。
李建国笑了。
就摘一朵,没人会发现的。
我看了看四周,确实没人注意。
于是我快速摘了一朵红玫瑰,递给李建国。
李建国接过玫瑰,然后转身递给我。
小梅,送给你。
我愣住了。
李建国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们结婚三十年,我从来没送过你花。今天,就让我补上这一次。
我接过玫瑰,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李……
李建国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我点点头,把玫瑰贴在胸口。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机场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一早,就要飞回国了。
李建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小梅,这次旅行,我很满足。
我走到他身边。
我也很满足。
李建国握住我的手。
小梅,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别说这种话!
我打断他。
李建国笑了笑。
我是认真的。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别为我难过太久。
我摇着头,眼泪又下来了。
李建国继续说:还有江皓,他虽然有时候不懂事,但他心地善良。你要多教教他,别让他走错路。
我哭着点头。
李建国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温柔。
小梅,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李建国轻轻拍着我的背。
别哭,别哭,我还没走呢。
【第七章】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江皓早早就等在出口。
看见我推着李建国出来,他赶紧跑过来。
爸!妈!
江皓的眼睛红红的。
李建国冲他笑了笑。
江皓,我们回来了。
江皓接过轮椅,仔细看着李建国。
爸,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建国摆摆手。
没事,就是有点累。
江皓把我们送回家。
进门后,李建国说要休息。
江皓扶着他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收拾行李。
过了一会儿,江皓从卧室出来。
妈,爸的身体是不是很不好了?
我点点头。
江皓沉默了一会儿。
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江皓低下头。
如果不是我当初那么说,爸也不会这么着急出去旅游。
我叹了口气。
这不怪你。你爸想出去看看,是他自己的愿望。
江皓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
行了,别多想了。
我打断他。
你爸现在最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
江皓点点头。
妈,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会过来看爸。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收拾行李。
江皓走后,我进了卧室。
李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听见我进来,他睁开眼。
小梅,江皓走了?
走了。
我在床边坐下。
李建国看着我。
小梅,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你别胡说!
我握住他的手。
李建国笑了笑。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次旅行,已经把我最后的力气都用光了。
我眼泪掉下来。
老李……
李建国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别哭。我这辈子,已经很满足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建国的身体急转直下。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整天整夜地疼。
止疼药已经不管用了,医生给他换了更强的药。
江皓每天都会过来看他。
有时候陪他聊天,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
有一天,李建国突然问江皓:江皓,你恨过我吗?
江皓愣住了。
爸,您为什么这么问?
李建国看着他。
我没能给你很好的生活,让你从小就吃苦。
江皓的眼泪掉下来。
爸,我从来没恨过您。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李建国笑了。
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李建国连话都说不清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呼吸很微弱。
我和江皓守在床边。
李建国突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凑近他。
老李,你想说什么?
李建国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说了一句话。
小梅……谢谢你……
说完,他的手松开了。
老李!
我抓住他的手。
李建国闭上了眼睛。
江皓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我抱着李建国,眼泪流了满脸。
老李,你别走……
但是李建国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第八章】
李建国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照他的遗愿,我们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几个亲戚朋友。
江皓跪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田小悦挺着大肚子,站在他身边,不停地擦眼泪。
我坐在灵堂旁边,看着李建国的遗像。
照片是我们在巴黎拍的,李建国笑得很开心。
我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小梅,这次旅行,我很满足。
我也想起他送我玫瑰的那个下午。
小梅,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眼泪又掉下来。
葬礼结束后,我把李建国葬在公墓里。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那句话。
此生无悔。
江皓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爸,您一路走好。
我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
老李,你说过,下辈子还要娶我。
我会等你。
回到家,房子空荡荡的。
到处都是李建国的痕迹。
他的拖鞋还放在门口,他的茶杯还放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枕头,放声大哭。
江皓每天都会过来看我。
有时候陪我吃饭,有时候陪我聊天。
有一天,他突然说:妈,您搬到我们那儿住吧。
我摇摇头。
不用,我在这儿挺好的。
可是您一个人……
我打断他。
我习惯了。
江皓沉默了一会儿。
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江皓低下头。
如果不是我当初那么说,爸可能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我叹了口气。
江皓,你爸能去旅游,是他最大的心愿。他走得很满足,没有遗憾。
江皓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他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爸都知道。
一个月后,田小悦生了。
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
江皓抱着孩子来看我。
妈,您看,这是您孙子。
我接过孩子,看着他的小脸。
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像李建国。
江皓说:妈,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李念国。念念不忘的念。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名字。
江皓看着我。
妈,爸虽然走了,但他一直都在。
我抱着孩子,眼泪又下来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星空。
突然想起李建国说过的话。
小梅,你说天上的星星,是不是都是去世的人变的?
我当时笑他迷信。
但现在,我却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我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老李,是你吗?
星星闪了闪,好像在回应我。
我笑了。
老李,你看到了吗?江皓给孙子取名叫念国,念你的意思。
星星又闪了闪。
我继续说:老李,谢谢你这辈子对我的好。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风吹过来,带来一阵暖意。
我闭上眼睛,好像听见李建国在说。
好,下辈子我还娶你。
【第九章】
李建国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他生前穿过的衣服。
我一件一件摸过去,眼泪又掉下来。
翻到最里面,我发现了一个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小梅。
我颤抖着打开信。
信是李建国的笔迹。
小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共五万块。我本来想留着给江皓,但是想了想,还是留给你吧。
你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这些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花。
还有,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想着我,我不值得你这么惦记。
如果有机会,你就再找一个人,好好过日子。我不会怪你的,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小梅,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下辈子,我还要娶你。
永远爱你的老李
我抱着信,哭得浑身发抖。
老李,你这个傻子……
你怎么能让我再找别人?
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
我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把钱也放回盒子里。
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等我走的时候,就把它们烧给老李。
江皓来看我的时候,我把盒子交给他。
这是你爸留下的,你拿着吧。
江皓打开盒子,看到钱和信。
他看完信,眼泪掉了下来。
妈,这钱您拿着吧,这是爸留给您的。
我摇摇头。
我用不着。你拿着,给念国买点东西。
妈……
听话。
我站起身。
我去做饭,你陪念国玩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江皓突然说:妈,我和小悦商量好了,过两天我们就搬回老房子,把新房子留给您住。
我放下筷子。
不用,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
可是妈,那套房子是您和爸的心血。
我打断他。
那套房子是给你买的,你就住着。我在这儿住习惯了,不想搬。
江皓还想说什么,被我瞪了一眼。
他只好闭嘴。
田小悦抱着念国,小声说:妈,您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
我没事。
我夹了口菜。
你们照顾好念国就行。
吃完饭,江皓帮我收拾碗筷。
妈,您真的不考虑搬过去住?
不考虑。
我很坚决。
江皓叹了口气。
那好吧。不过妈,您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我点点头。
送走江皓一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突然觉得,一个人住也挺好的。
至少,我可以想哭就哭,不用在孩子面前强撑着。
晚上,我又坐在阳台上,看着星空。
老李,今天江皓又来了,还带着念国。
那孩子长得可真像你。
我笑了笑。
老李,你说我们当初要是多生几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星星闪了闪。
我继续说:不过也好,就江皓一个,我们还能供得起。要是生两三个,怕是连学都上不起了。
风吹过来,很凉。
我裹紧了衣服。
老李,天冷了,你在那边要多穿点衣服。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
人都死了,还穿什么衣服。
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因为这辈子,我已经习惯了照顾他。
【第十章】
李建国走后的第六个月,我终于走出了悲伤。
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每天早上起床,给自己做早餐。
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和卖菜的大妈聊聊天。
中午做好饭,一个人吃。
下午去小区里散散步,和老姐妹们打打牌。
晚上回家看看电视,然后早早睡觉。
日子平淡但充实。
江皓还是每周都来看我。
有时候带着田小悦和念国,有时候自己来。
每次来,都会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都说挺好的。
其实,心里还是会想李建国。
尤其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总觉得身边少了个人。
有一天,江皓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妈,我们单位组织去云南旅游,您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我就不去了吧。
为什么?
江皓问。
我一个人去,多不方便。
妈,谁说您一个人去了?我和小悦都陪您去。
我看着他。
你们工作不忙吗?
江皓笑了。
再忙也要陪您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我就去。
江皓高兴了。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订票!
看着江皓兴奋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一周后,我们出发去云南。
这次旅行,和上次去欧洲完全不同。
上次,是我陪着李建国,小心翼翼地照顾他。
这次,是江皓陪着我,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我。
他怕我累,走几步就让我休息。
他怕我饿,随时准备着吃的喝的。
他怕我冷,随时给我披衣服。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难过。
欣慰的是,他终于懂得孝顺了。
难过的是,李建国没能看到这一天。
在丽江古城,我们住在一家客栈里。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江皓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妈,您在想什么?
我笑了笑。
在想你爸。
江皓沉默了一会儿。
妈,您恨过我吗?
我转头看着他。
恨你什么?
江皓低下头。
恨我当初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我,爸可能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我叹了口气。
江皓,你爸能去旅游,走得很满足。这是好事。
可是……
我打断他。
人总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一样。重要的是,他走的时候有没有遗憾。
江皓抬起头。
妈,爸有遗憾吗?
我想了想。
有,也没有。
什么意思?
江皓不解。
我笑了。
遗憾的是,他没能看到念国出生。没有遗憾的是,他这辈子,做了他想做的事。
江皓点点头。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突然,江皓说:妈,谢谢您。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江皓看着我。
谢谢您把我养大,谢谢您对我的包容,谢谢您……还愿意原谅我。
我眼眶一热。
傻孩子,你是我儿子,我不原谅你原谅谁?
江皓的眼泪掉下来。
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拍了拍他的手。
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李建国回来了。
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得很阳光。
小梅,我回来了。
他伸手拉我。
我们一起去旅游吧。
我握住他的手。
好。
然后我们一起走,走过很多很多地方。
走过巴黎的香榭丽舍,走过丽江的古城。
走着走着,我突然醒了。
睁开眼,枕头湿了一片。
我摸了摸脸,全是泪。
老李,你是来看我了吗?
窗外,天快亮了。
这次云南之行,让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回来后,我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
报了老年大学,学画画。
加入了社区的舞蹈队,每天早上去跳舞。
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每天在朋友圈发照片。
江皓看到我的变化,很高兴。
妈,您现在的生活真丰富。
我笑了。
是啊,人总要往前看。
江皓点点头。
妈,爸要是看到您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欣慰。
我看着窗外。
他会的。
晚上,我又坐在阳台上。
老李,你看到了吗?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不用担心我。
星星闪了闪。
我笑了。
老李,下辈子见。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这辈子,虽然经历了很多苦难,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有李建国,有江皓,有念国。
我这一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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