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心里的纸条
沈渡把那具女尸的手掰开,从她攥得发白的手心里抠出一张纸条时,他做了十一年入殓师,头一回碰上死人给他递东西。
纸条是从指缝里抠出来的,纸边让汗泡软了,皱成一团。他捏着两个角,在不锈钢台面上一点点摊平。台灯打下来,白得晃眼。
上面只有三个字。沈渡。
他停了手。
停尸间的冷气顺着领口往下钻。他抬头看台子上的人。二十二岁上下,脸收拾得干净,眉毛细,嘴唇有点乌。死亡证明压在托盘底下,姓名那栏写着苏晚。坠楼,城东那栋老楼六层,昨晚十一点四十。警察来做过记录,定性写的是意外。
意外的人,手心里攥着他的名字。
“沈哥,好了没?”外面有人敲玻璃门,搭档小唐的声音,“家属催了,说三点要见。”
沈渡把纸条折回去,塞进裤兜。“马上。”
他拿棉签蘸了消毒水,擦苏晚的指缝。手指僵着,掰不太开。这行干了十一年,攥戒指的见过,攥照片的见过,攥一把头发的也见过,攥着写了活人名字的纸条,头一件。
死人攥东西,是咽气那一下没松开。松手之前,她把这张纸条塞进了自己手心。
她知道自己要死。
这个念头冒上来,沈渡的手顿了顿。他把它按下去,接着擦。
小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卷绷带。他看沈渡站在台子边上没动,低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渡低头。
小唐凑过来,盯着她的手看。“指甲里有泥。坠楼不该有这个。”
“楼顶有土。”沈渡说。
他没提纸条。
小唐没再问,弯腰去搬苏晚的肩膀,好缠绷带。两人忙活,谁都不讲话。小唐搓了把脸,念叨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沈渡嗯了一声。
他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苏晚。这名字他没听过。他在这座城做入殓十一年,殡仪馆的活大多经他的手,可陌生的感觉不会有。这女人在世上活了二十二年,把手伸进他口袋这件事,是死后才办成的。
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两点四十,处理完。小唐出去叫家属,停尸间就剩他一个。沈渡把门带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重新摊开。
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戳破了纸。“沈渡”后头还有一行小的,挨着纸边,不凑到灯底下会漏。
他弯下腰。
那行字是,三天后。
没有月份,没有地点。就三个字,三天后。
沈渡把纸条对着灯照。普通的便签,边缘带着毛,蓝色的圆珠笔,力气大,最后一笔拖出去一道。背面是空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馆里调度问苏晚的遗容什么时候能好。他回了两个字,马上。
指头悬在屏幕上,他没打电话。纸条该交给警察,交上去是最干净的做法,他会问一句她是谁,然后这事就跟他不相干。
交上去,也再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攥着它。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裤兜里。
外面脚步声响起来,家属来了。沈渡最后看了一眼台子上的苏晚。她躺在那儿,脸朝着他,嘴唇那点乌色素没擦掉。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皮肤的一瞬,他眼前晃了一下。很短,像旧电视跳了一格。他看见一段火车车厢,绿的,窗外的树往后退。有个背影坐在窗边,穿白衬衫,回头的动作做了一半,没回过来。
沈渡把手收回来。
那一下过去得干净,快得像是没有过。他站在原地,数了三下心跳。十一年了,这东西多久没来过,他自己都记不清。
门被推开,小唐领着人进来。沈渡把乳胶手套撕下来,扔进桶里。
“好了。”他说。
第2章 遗物里的背影
苏晚的姑妈来接人,签完字就催。沈渡拦了一下,说还要做最后整容,明天下午通知。女人不情愿,走了。
他摸出纸条,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给老焦打了个电话。老焦是派出所退下来的,专帮人查些查不明白的小事。
“帮我查苏晚,二十二,城东老楼坠楼死的。”沈渡说,“我要她家里人,社会关系,最近见过谁。”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一个入殓的,查这个干什么。”
“死人给我留了句话,留了我的名字。”沈渡看着纸条。
老焦笑了一声,说有消息回他。
沈渡拆开苏晚的遗物袋,把东西倒在台面上。一个碎了角的手机,三把钥匙,一只旧手表,还有一张对折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的硬板票,纸面发黄,边角起毛。到达那栏印着东站,日期是1998年7月。票价被汗浸出一道黄印,模糊了,末尾三个数还看得出,371。
沈渡的手指停住。
这张票跟他同一趟车。他自己那张此刻就贴身装在内袋里,一样发黄,一样有汗浸的黄印,尾数也是371。黄印的位置,折痕,全对得上。同一天,同一趟车买出来的两张。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十六岁那年夏天,他和哥哥在东站分的手。他往西,哥哥往东,白衬衫,进了站台再没回头。那是沈屿。往东走后再没回来,家里说他去了南方,后来断了音信。那年他十六,如今四十四,隔了二十八年。
他把票塞回封口袋。手指有点抖,按了按内袋里自己那张,硬的,还在。
他拿起那只旧手表,表带内侧磨出了毛边。拇指蹭过表盘。
眼前又晃了一下。
这回清楚些。一个站台,绿皮火车冒着白气。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车门口,冲这边摆手,脸转过来一半,眉眼跟他像,又不是他。是沈屿。旁边扎辫子的小姑娘仰头看他。车动了,姑娘追着跑了两步。
画面碎在这里。
沈渡松开手,表落在台面上,响了一声。他喘了口气,后背出了层薄汗。
那是他哥。可那个姑娘是谁,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做这行十一年,靠的就是这双手。死人贴身攥着的东西,他一碰,有时能看见死人最后那点念想。这本事不是学的,传到他这儿就剩他一个。平时不碰,太耗神,也招麻烦。
昨天碰苏晚的手腕,今天碰她的表,两回都看见了东站。
她跟沈屿有关系。
手机响了,是老焦。“苏晚,城东老楼那户,跟姑妈长大,社会关系干净。最近一周请了假,天天往东站跑。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往那跑什么。她半个月前去派出所问过一件事,二十八年前东站的一桩失踪案,登记的名字是沈屿。”
沈渡握着手机,没吭声。
“喂,还在吗。这名字跟你家那个……”老焦压低声音,“是不是你哥。”
“是。”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老沈,你别往里陷。这姑娘的死,警方定的是意外,你一个入殓的,搭进去不值当。”
沈渡看着台面上那只表,表盘上的秒针走得稳。
“她不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回答。一个准备跳楼的人,不会腾出手把纸条塞进自己手心。除非她知道自己要死,除非那压根不是跳楼。
他挂了电话。
天暗下来,停尸间的灯白得刺眼。沈渡把遗物收回封口袋,收到那只表时停了一下。表盘玻璃上有道细纹,斜着划过去。刚才那一晃里,那姑娘追车时,手腕上也戴着这么一只表。
明天下午家属来接人,他得给苏晚做最后一遍整容。她脸上有块皮擦破了,得缝两针。
沈渡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缝过几百张脸,从来没怕过。这回他拿不准,碰上去的时候,会看见什么。
第3章 手按上额头
第二天下午,姑妈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夹克,自称是苏晚父亲那边的亲戚。沈渡没见过这个人。昨天签字的只有姑妈一个。
他让两人在外间等,自己进停尸间做整容。缝那两针的时候,他手上戴着放大镜,针脚走得细。
缝完最后一针,他拿棉球擦掉血迹,手指停在她的太阳穴上。苏晚的脸在他手底下合上了那道口子。
眼前又来了。
这回不是站台。是一间屋子,墙皮掉了一块,露出水泥。苏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有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影子压下来,张着嘴在喊什么,声音他听不见。苏晚抬起头,脸上没有怕。画面往下一沉,像被人从高处推着坠落,天旋地转,停在一片黑里。
沈渡睁开眼,手还按在苏晚的太阳穴上。他把手拿开,指腹有点发麻。
那不是跳楼。画面里苏晚是坐着的,屋子在六楼没错,可她没有往窗外走。是有人把她从窗户那儿推下去的,或者,她被人打了之后扔下去的。墙上那块掉皮的水泥,成了他脑子里钉死的一点。
他掀开门帘,对外间说还要十分钟。男人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沈渡记住了这张脸。
回到台子边,他从内袋里摸出自己那张票根,摊开,和纸条并排放在一起。一张发黄的旧票,一张写着他名字的便签。
二十八年前那个夏天,他和沈屿在东站分手。他往西,哥哥往东。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哥哥是嫌家里穷出去闯了,混得不好没脸回来,或者早死在外头。他没找过。一次都没找过。
他不肯认的那个念头,现在被一张死人手里的票,一张旧手表,一段走阴看见的画面,一点点顶到眼前。
哥哥可能根本没走成。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老焦。手指拨到一半,停住了。
老焦是警察。纸条交上去,遗物交上去,走阴看见的东西怎么说,说不出来。警方会按意外结案,苏晚变成一个坠楼的统计数字,那间掉皮的屋子,那个压下来的影子,那张指向二十八年前的旧票,全都不算数。
而哥哥的失踪案,早就是一笔死账。
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门帘一动,那个夹克男人探进头来。“好了没。”
“快了。”沈渡说。
男人没走,靠在门框上,眼睛在停尸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台面上的遗物上。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火车票露出一角。男人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
可沈渡的后颈发紧。
这男人不是什么亲戚。他看苏晚遗物的眼神,不是看死人,是看东西还在不在。
男人转身出去了。沈渡站在原地,心跳得重。
两条路摆在他面前。把纸条和票交出去,做成意外,他还是那个安分守己的入殓师,什么麻烦都没有。或者,他动用这双手,动用祖上传下来那点见不得光的本事,自己查。查苏晚为什么攥着他的名字,查二十八年前东站到底发生了什么,查他哥往东走之后,是死是活。
后一条路走下去,就得开棺。苏晚明天火化,要想看清她身上到底有没有被打过的伤,只有趁现在,脱了衣服,用手一寸寸摸过去,用走阴把死人最后那段路再走一遍。这是违规,被馆里知道,饭碗没了,还会被人当怪物看。
可他要是就这么把人交出去,这辈子都别想知道那个夏天的事。
沈渡把放大镜摘下来,搁在台面上。
他走过去,把门帘拉严,又反锁了门。
他回到台子边,双手按在苏晚的肩膀上。隔着一层布,他把她的衣服扣子一颗颗解开,脱下来,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他把两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闭上眼。
走阴的门,开了。
第4章 掉皮的墙
走阴的门一开,冷就退了。
沈渡站在那间屋子里。墙皮掉了一块,露出水泥,跟刚才看见的一样。窗子开着半扇。
苏晚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头发散着。她抬起头,看见沈渡,像是早就等着他。
“你来了。”她说。
沈渡没答。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苏晚,是死者留在遗物里的一点念想。可她开口的时候,他喉咙还是紧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来。”苏晚说,“我给你留了纸条。我算准了,我的遗体得经你的手。”
“你怎么算准的。”沈渡听见自己问。
“我查过。”她低头,把膝盖收拢,“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过你,你穿着白大褂出来。我就知道,只有你能听见我。”
沈渡看着她。这姑娘死了,反倒比活着时清楚。
“谁害的你。”他问。
苏晚没马上说。她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块掉皮的地方。“那天晚上,他站在那儿。”
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水泥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没看清他的脸。”苏晚说,“灯灭了。我只听见一个声音,说了句话。”
“什么话。”
“方言。”苏晚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一个刺耳的音,“就是那句,往东的那趟,还走不走。他重复了两遍。”
沈渡脑子里嗡的一声。
往东的那趟。这是二十八年前那趟车的叫法,除了那一趟的人,没人会这么说。
“你查的那桩失踪案,沈屿。”苏晚看着他,“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二十八年前在这趟车上,我爸不见了。我爸叫沈屿。”
沈渡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你爸。”他说。
“我爸。”苏晚点头,“我妈说他往东打工,后来没了音信。我不信,查了三年,所有的线都断在东站。有人不让我查。先是男朋友跟我分手,然后房东赶我走,最后……”她看了眼那扇窗,“最后我就到这儿了。”
沈渡胸口压得沉。他想起画面里追着车跑的扎辫子小姑娘,那是苏晚。他哥往东走的时候,有妻子,有女儿。这些他一点都不知道。
“说话的人是谁。”沈渡问。
“不知道。可我记着那声音。”苏晚说,“你找东站的老售票员问,他们那时候的话,我听着耳熟。”
画面开始晃。屋子在退,苏晚的身影在散。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水一样的东西吞掉。
沈渡想抓住她,伸手过去,抓了个空。
他睁开眼,人还站在停尸间里,双手按在苏晚额头上。台灯白得晃眼。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推车上,铁盘哐当一声。
那句方言,他记住了。往东的那趟,还走不走。
他掏出手机,拨了老焦。“东站还有没有二十八年前的那批人,售票的,值勤的。”
电话那头翻本子的声音。“东站十年前翻修过,老售票员退的退,调的调。有一个姓方的,干了二十年,退休了,住在站后头那片老宿舍。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见她。”沈渡说,“今天。”
夹克男人还在外间等,见他出来,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还没好。”
“还要多久。”
沈渡看着他。“你们跟苏晚什么关系。”
男人愣了一下,笑了,说就是亲戚。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沈渡没再问,推门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站在停尸间门口,掏出手机在打什么字。
东站要坐四十分钟公交。沈渡摸了摸内袋里的票根,硬的,还在。
那个夏天,他往西,哥哥往东。哥哥有了女儿,叫苏晚。女儿长到二十二岁,查了三年,查到一张旧票,然后死了,死前写了他的名字。
车往前开,广播一个字一个字报站。
下一站,东站。
第5章 方婶
东站后头那片老宿舍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楼道灯坏了一半。方婶住三楼,开门时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菜。
“我找方婶,二十八年前在东站售票的。”沈渡说,“问一趟车,1998年7月,往东的那趟。”
方婶把他让进屋,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矮凳上。
“那趟车,我记得。”方婶说,“一天就一班,早上七点二十。”
“1998年7月,有人买了这张票。”沈渡掏出发黄的票根,“尾数371,还记得吗。”
方婶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了会儿,摇头。“票记不清。可那天的怪事,我记得。”
“什么事。”
“那天下午,有个年轻女人跑来窗口,问往东那趟车上有没有一个白衬衫的年轻人。”方婶把票根还给他,“她怀着身子,跑得喘。我说车早开了,她不信,扒着窗口看,后来蹲在站台边上哭。”
沈渡手一紧。“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说男人去东边办事,说好三天回来,结果人没了。”方婶叹气,“我劝她,年轻人出远门多半是忙。她哭着说不是,他不会丢下她和孩子的。”
沈渡的嗓子发紧。
“那男人,是不是叫沈屿。”他问。
方婶愣住。“你咋晓得。”
沈渡没接话。他把票根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这姑娘等了多久。”他问。
“等了三天,第四天她男人没回来,她走了,再没见过。”方婶说,“有件事我一直犯嘀咕。她走那天,有个穿夹克的男人一直跟着她,是站里跑长途的黄牛,姓什么来着……”
“姓赵。”沈渡说。
方婶睁大眼。“你连这也知道。”
沈渡记得。今天在殡仪馆外间等他的那个,也是穿夹克,自称是亲戚。
“那黄牛跟沈屿认识吗。”
“认识,老往东站跑。”方婶说,“沈屿买票那天,我瞧见这黄牛凑过去跟他说话。”
沈渡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方婶,”他回头,“那天跟我哥一起买票的,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
方婶想了想。“有一个。也是年轻人,个子高,说话带点方言口音,买的是同一趟车。他们俩一块儿上的车。”
“方言。”沈渡重复。
“说话侉侉的,像南边哪个地方。就他们两个买往东的票,我印象深。”方婶说,“后来听说那趟车出站就没影了,人去了哪,没人知道。”
沈渡掏出苏晚那只表的照片,递给方婶。“您看这只表,那两个人里有没有人戴。”
方婶眯眼看了半天,摇头。“表看不清。可这皮表带我有印象,那个方言的年轻人手腕上有一条,磨得发亮。”
沈渡收回手机。
下楼时天擦黑了。那辆黑色的车还在巷子口,车里没人下来,他知道有人在里头。他没看车,径直走到公交站台。
站台顶上的灯亮得晃眼。沈渡站在灯下,摸出内袋里的票根。
二十八年前那个夏天,他往西,沈屿往东。跟他哥一起上车的,还有一个说方言的年轻人。那趟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沈屿一去不回,让那个怀着孩子的女人等了三天,让苏晚查了三年,最后从六楼掉下来。
他把票根翻过来。空白处,是他十六岁那年自己写下的一行字,往西走那天写的。字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他盯着看了很久。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兄弟俩从那个夏天起就各走各路。
头上的灯嗡嗡响。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
“你找到方婶了。”
沈渡回头。夹克男人站在站台边上,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黑色的车停在他身后。
“你到底是谁。”沈渡问。
男人笑了。“你哥的债,你替他还吗。”
第6章 三天
从东站回来的路上,沈渡发现自己被跟上了。
公交车拐了两个弯,那辆黑色的车始终吊在后面。他在倒数第二站下车,钻进小巷,靠墙站了会儿。车停在巷口,没进来。
他想起夹克男人那句“你哥的债,你替他还吗”。二十八年前,他哥欠了谁的债,他一点不知道。
回到殡仪馆,天已经黑透。他找到老焦,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方婶,往东的那趟,那个姓赵的黄牛,还有跟着他的车。
老焦听完,脸色不好看。“赵怀山。”他说,“早年在东站倒票,后来发了,开了几家娱乐城,手上不干净。你招惹他了?”
“我哥的债,跟他有关。”
老焦盯着他看了半晌。“老沈,你哥那桩失踪案,我查过。案子里有个人叫赵怀山,是你哥上车那天最后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的纸条,落款三天后。”老焦说,“你知不知道,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沈渡摇头。
“七月十九。”老焦说,“二十八年前的七月十九,是你哥失踪的日子。也是……”他顿了顿,“也是苏晚和她男人约好摊牌的日子。苏晚请假去东站,就是奔着这天。”
沈渡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往一处聚。苏晚查了三年,查到那趟车,查到那个姓赵的黄牛。她选在三天前约人摊牌,却在摊牌前死了。落款三天后,不是威胁,是提醒。她算准自己活不到那天,用一条命把日子钉在他眼前。
“她男朋友呢。”沈渡问,“苏晚说,她男朋友跟她分的手。”
“分得蹊跷。”老焦说,“那男的叫周凯,跟苏晚处了两年,苏晚开始查案之后,人就消失了。我去查过,找不到。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一条线一点点露出来。沈屿,说方言的年轻人,赵怀山,怀孕的嫂子,苏晚,周凯。二十八年前那趟往东的车上发生过一件事,沾过这件事的人,一个个都没了音信。
他掏出那张纸条,摊在桌上。“三天后,赵怀山会去东站吗。”
老焦想了想。“每年七月十九,他都会去一趟东站。雷打不动。这事儿圈子里都知道,说是有个心结。”
沈渡看着纸条上那三个字,笔画戳破了纸。苏晚是拼了命留这条线的。他不接,这姑娘就白死了。
“老焦,”他说,“三天后,我要在东站见到赵怀山。”
老焦没问他要干什么。他看了沈渡一会儿,说行。
从殡仪馆出来,过了十一点。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他摸了摸内袋里的票根,那个夏天,他往西,哥哥往东。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选的,现在才明白,有些选择不是自己能做的。
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沈渡。”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声音说,“你哥的债,你别替他还。你手里那张票,交出来,这事就到此为止。”
沈渡站在路边,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是聪明,”那声音继续说,“就把纸条烧了,把票根忘了。苏晚是个蠢姑娘,她查她该死的案子,你跟着掺和什么。”
“沈屿到底怎么了。”沈渡问。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那声音笑了,笑得很轻。
“你哥没死。”他说,“可他要是活着,你就得死。三天后,东站见。”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边响。
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街灯底下。风从街口灌过来,掀起他的衣角。他摸了摸内袋,票根还在,硬的,贴着胸口。
三天。够了。
第7章 往东的那趟
三天后,七月十九,早上七点二十。
站前广场上人不多。沈渡站在柱子后面,帽檐压得低。老焦带着两个便衣,守在出站口。
七点一刻,赵怀山出现了。他没带人,手里捏着布包,径直往站台走。
沈渡跟上去。赵怀山在站台边停下,面朝铁轨,像是在等什么。沈渡走到他背后三米的地方站住。
“你来了。”赵怀山没回头。
“你哥的债,我来了。”沈渡说。
赵怀山转过身,四十多岁,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他,尤其是眼睛。”赵怀山说。
“他现在在哪。”
赵怀山没答,反问:“那张票,你还留着?”
沈渡从内袋里摸出票根,举起来。
赵怀山盯着票根,喉结动了一下。“二十八年前,我跟你哥押了一批货,货不是我的。到了东边出了事,货主被查,我跑得快,你哥没跑掉。”
“他死了?”
“没死,被扣下了。”赵怀山说,“扣他的是周凯他爸。”
沈渡心里一沉。周凯,苏晚那个消失的男朋友。
“扣他的是周凯的爸,看上你哥的本事,把他留下。你哥走不了,就在那边成了家,有了女儿。”赵怀山说,“他托人带话回来,就是这张票。可信落到了我手里。”
沈渡攥紧票根。“你没送。”
“信里有我的名字,送回家警察迟早查到我。”赵怀山声音低下去,“我把信扣了。没想到你嫂子跑到车站来问,怀着孩子,在站台边上哭了三天。那三天,我就站在窗口后面看着。”
沈渡想起方婶说的话。那个挺着肚子、扒着窗口往站里看的女人。
“后来呢。”
“你嫂子生了苏晚。”赵怀山说,“她查到了东站。她男朋友的爸,就是当年扣你哥的人。周凯知道这事,跑了。”
“苏晚不是跳楼。”沈渡说。
“我没推她。”赵怀山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旧纸,“是周凯的爸。苏晚查到他头上,那天晚上在六楼,他想吓她,动了手,她从窗子掉下去。”
沈渡的太阳穴跳得疼。走阴里那间屋子,那句“往东的那趟,还走不走”,全对上了。
“这些是什么。”他指着布包里的纸。
“账。二十八年前的账,我一笔一笔记着。”赵怀山把纸推过来,“我扣了你哥的信,可没害他。苏晚死前偷走这些,想换她爸的下落。没换成。”
沈渡蹲下去,翻开那叠纸。第一页写着几个名字,沈屿,赵怀山,还有那个说方言的年轻人。
“这人是谁。”
“你哥在东边认识的,帮他递过信。”赵怀山说,“信送到的是我手里。他是被人安排的。”
沈渡的手停在那张纸上。送信的人被人安排,这中间差着一条命。
“你今天来,是要把这些交给我?”他问。
“交给警察。”赵怀山说,“我老了,跑不动了。这些账够把周凯的爸送进去。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哥还活着。”赵怀山看着他,“你去找他。他在东边,具体在哪我不知道,可他知道这张票的尾数。你拿着票去,他认得。”
站台上广播响了,往东那趟开始检票。
沈渡把布包收起来。“你跑不掉。”
“我知道。”赵怀山掏出一副手铐,是自己带来的,“我认。你哥不是抛下你走的,他是被人扣住的。他这辈子,就想回家。”
出站口传来脚步声,老焦带着人过来了。
沈渡回头看了赵怀山一眼。他脸上那道疤,像站台上的铁轨。
“周凯的爸在哪。”他问。
“城东,老楼六层,”赵怀山说,“就是苏晚掉下去那间。他住在那儿。”
沈渡拔腿就往站外跑。
第8章 向西的人
周凯的爸在城东老楼六层抓住了,就在苏晚掉下去那间屋子。老焦说,人一按倒,什么都招了。
沈渡没去看。他去殡仪馆领出苏晚的骨灰盒,抱着上了车,直接去东站。
七月的站台,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他抱着骨灰盒,站在照片里那个白衬衫年轻人上车的地方,把票根摊在手心。尾数371,汗浸出的黄印,贴身带了二十八年。
那年他十六,沈屿十九。兄弟俩凑钱买了两张票,一张向东,一张向西。临上车前,哥哥把票塞给他,说留着,等哥发了财,凭票来找哥。
票根背面那句话,他写了二十八年,一直以为哥哥是抛下他走了。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从此各走各路。
现在他才知道,哥哥没走成。那趟车上出的事,把他扣在了东边,一扣二十八年。嫂子跑到车站哭了三天,苏晚查了三年,最后死在六楼。一大家子人,被一张往东的票,牵了二十八年。
沈渡把票根放在骨灰盒旁的水泥台上。
“你爸想回家。”他说,“我替他回一趟。”
他站了很久。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几遍,往东那趟,检票,开车。他没动。
太阳偏西,老焦打来电话。“案子结了,赵怀山自首,周凯他爸移送起诉。还有件事,”老焦声音有点怪,“你哥在东边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靠修表为生。他不知道苏晚死了,也不知道你一直在找他。这些年,他天天托人打听家里的信。”
沈渡握着手机,站在站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看着票根,忽然想起那只旧手表。表盘玻璃上那道斜着的细纹。修表的人,手上都会有这样的表。
“我去找他。”他说,“拿着这张票,他认得。”
挂了电话,他把票根收回内袋,贴着胸口,抱起骨灰盒往出站口走。走到检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空的。水泥地上,太阳照着他站过的地方,一小块影子。
三天前,一个死人手心攥着他的名字,把他拽进这桩旧案。三天后,他站在这里,知道哥哥还活着。苏晚用一条命,把这一家人重新连了起来。
“苏晚,”他低声说,“我哥,我给你找回来。”
出了站,他拦了辆往东的长途车,报了个地名,清水镇。
窗外的树往后退,跟他走阴里看见的一样。这回他坐在往东的车上,手按着胸口的票。车开了三个小时,天黑下来,停在小镇车站。
街边一盏路灯亮着,照着一家修表的铺子。门口坐着个男人,低着头,镊子夹着零件。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
沈渡站在门口,没出声。
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内袋鼓起的位置,停住了。“你手里那张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尾数371吗。”
沈渡的眼眶热了。他掏出那张发黄的票根,递过去。
男人接过票,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那个夏天,他向东走,我向西走。
“是我弟的字。”他说,手抖起来,“写这行字的时候,他才十六。”
沈渡看着这个找了二十八年的哥哥,张了张嘴。
“哥。”他叫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眼里的光被路灯照着。他站起来,往前一步,把沈渡整个人抱进怀里。
沈渡闭着眼,听见哥哥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二十八年,稳稳地撞过来。
三天后,殡仪馆又送来一具尸体。死人攥紧的手心里,露出一张纸条的一角。上头写着沈渡的名字。